克苏鲁公社

沉寂,永不止息

作者:YOG-SOTHOTH 更新: Mar 9, 2021  

原著:Silently,Without Cease

作者:Daniel Mills

Samuel/Caster

Samuel/Caster

译者

克苏鲁爱的战士,多篇文章翻译者。

被拉开帘幕的沙沙声所吵醒,他睁开了眼睛。那声音在这寂静的卧室中被扩大,显得吵闹不已。它减轻了睡梦和高烧所带来的迷蒙,让他从渐朽的身体的病痛中清醒过来。房间里一片黑暗,他已经分不清时间了。

门口的帘幕被人撤走了,显现出一个带着面纱、有着藏红花和茉莉清香的身形来——是皇后西奥多拉[注1]。当皇后亲手轻脚的来到这卧室时,他闭上了眼睛。她的拖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的靠近只能从那渐浓的清香中为人所知。她来到了查士丁尼[注2]的病床前,长久的站立着,一言不发。

(注1:西奥多拉据说出身卑微,是竞技场驯熊师的女儿,嫁给查士丁尼之前是个艳帜高张的演员。其流传最广的事迹发生在532年的尼卡叛乱期间,那场叛乱甚至动摇了君士坦丁堡的统治,皇帝跟大臣们已在准备逃跑,这时皇后站出来主持大局,为皇帝保住了帝位。)

(注2:查士丁尼大帝,出生于东罗马帝国色雷斯行省斯克普里,拜占廷帝国君主。)

他假装睡着了。她的影子就像是另一张温暖的毯子般覆盖着他,使他的眼睑覆上一层黑影。她并没有带着蜡烛过来,出于这个原因,他看起来还是以前那么英俊。他不能忍受在这种情况下被她看见。在这最后的时光里他的思想就犹如是沉浸在微光中的沙漠一般,他那失去色泽的眼中的人儿恰如是黑暗夜空中仅有的一点火光。他的时间不长了,在他腹部的痈已经有着拳头般大小了,它的顶部已经开始变暗、发黑了。

她屈身靠向他,任由面纱滑落到他的鼻尖、他的前额。他唇上的温软使得他沉重的头从枕头上放松了下来。她捧起他的头放到胸前。他请求着让她离开,但她还是坚持着那么做了。那藏红花的温柔填满了他的鼻腔,减轻了因高烧而来的臭味,擦抹的胭脂也驱散了弥漫的烟味,他贪婪的吮吸着。

她绝不会离开他的。是他把她带出了妓院,并且在他统治的期间他一直陪伴着她。即使是现在这个城市也开始反叛他。在这痛苦的日子,充满战火的日子,暴民们围攻起皇宫的日子,他想要离开,带着她逃离那些愤怒的暴民。但是,她不愿意同他一道离开。她告诉他死在这儿对于她而言是一件荣幸的事情。她穿上了长袍,她说这将是一件绝好的裹尸布。那么,难道他能够在站在她身边为她而战以外做些别的事情吗?曾经,有数以万计的士兵死在他的命令之下,死在竞技场上。可是,只要西奥多拉还活着,那也只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小损失罢了。

在他卧病在床的日子里都是她为他治理着国家。然而他们很快就要分开了,被放逐到各自的苦难之途,被放逐到那永寂的孤独的坟墓之中。他是无望上天堂的。独自成眠的日子里,他甚至在祈祷着想要将灵魂托付给那黑暗,因为没有神灵会接纳他的。那自国外而来的“骑士”,那最后的天启,正降临在他的国家里。

瘟疫已经持续了两年了。它自南方而来,自埃及而来,于早春时在最远的外省出现。从那以后,它就在乡间传播着,一个又一个城市。它远离了那些寒冷的地方,只出现在他帝国上那些步入春天的温暖之地。在四月份,这个城市的第一个病例在海港被发现了。
医生们绝望了,他们从未见过这种病症。起初,患病者会陷入昏迷之中。少部分人会咳血并快速死去,而那些剩下的却也并非幸运。他们会因为虚弱而难以醒来,只能无力地等待着痈的出现。鸡蛋般大小的痈有如发芽的蘑菇一般在腹股间和腋下生长着。接着,腹股间淋巴结会发暗、破裂,而有毒的物质就顺着血液流遍全身,它就像是人体血管中灼烧的火焰,让那些受害者带着哭嚎死去。许多人在死前的最后一刻仍在咒骂着神明。他们大张的嘴巴里吐出泡沫,即使是双眼也化作宛如油污一般的黑色漩涡。

剩下的病患已经不多了,那些从肿瘤的肆虐、破裂、溃烂之中幸存的人,查士丁尼怀疑起他们剩下的生命与那日后的苦痛相比已是不相称了。这些幸存者全身都有着疤痕,那狰狞的面孔,不断抽搐的肌肉,以至于他们连站立都做不到。

几天之内,它就出现在君士坦丁堡(Constantinople)里了。疾病在所有人之间传播着。查士丁尼决定采取一些措施来对抗它。他的一个臣下——一个奇思妙想并且极其冲动、对医药学和占星不屑一提的人,建议紧缩城市的大门,阻断所有的交通。查士丁尼同意了。不久,他就命令他的士兵收敛起那些尸体并将之葬在城外。当城外已被填满时,那些他所命令的掘墓人也倒在了自己所掘的坟墓之中。

因为这个,一座高塔被建了起来。它的地板上遍布着斧刃,那些尸体被抛入这个临时的仓库,碱液也被泼洒进这个地方,以至于那些死尸溶化并与之一起流淌。因之而来的气味简直是如同自地狱中所散发的一般。有毒的风像是一层棺罩般覆盖在这个城市的上空,它一如那预示中的帝国的裹尸布。

西奥多拉走到了他的后面。在将他的头放到放到枕头上之前,她一直低声的祈祷着。她是那么的温柔。她走向了远处,停顿了一下,又再度折回到病床前,轻轻吻着他的额头。
他没有睁开眼睛。他甚至没有看着她。直到她放松了下来退回到帘幕之后时,她也逗留了如此长的时间,一切只为了他的一句离别。

“休息吧!我的爱人!”她低声的说道,“不久你的苦痛就会结束了。”

接着,她离开了。她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走廊。她所遗留的作为最后的痕迹的清香也被那香烟的臭味所覆盖。

房间一片空虚,只剩下他独自一人。

再一次的,帘幕被拉了开来。

那存在的影子闪烁着光芒,接踵而至的是不可避免的疼痛——腹股间的淋巴结破碎了,因高烧而来的热量几乎使其眩晕。某人或者说某位存在来到了这屋子中。

他的眼睛转向离卧室较远的一边的角落。他不敢转动他的脖子。他咽喉里的痈已经长的如此之大,如此的红肿。以至于即使是最轻微的动作都有可能他失去意识。某种滴水的涟漪声伴随着微风传入了帘幕之内,但那些空气却仍显得污浊而令人窒息。

“有人吗?”他用微不可察的声音说道。

没有回应。

帘幕被轻轻地分开了,使得那阴影也改变了形状,它弯曲向内,复又裂成碎片。某种明显的黑暗渗透进了这间屋子,那自帘幕分开而来之物如烟般旋转着,那是比这最深的阴影还要黑暗的存在。它穿过卧室,不发声响的前行着,毫不止歇。最后,它如同这世上最无情的海洋一般碾向了病床,那是可以吞噬群山、扼死时间的海潮。

到床边时,那黑暗之物又呈现出一种明确的形式,它凝聚成一个纤瘦的身影来:无毛无发,衣着褴褛,却比勇猛的武士还要高。它微微的偏转了头,就好像在表示出某种尊敬。一种低语声自其身体中渗透而出,那低语就好像是处于风暴之中嘎吱作响的雪松一般。

“陛下。”它说道。

“你最后还是来了。”查士丁尼低声回道。他放弃了抵抗,放松了下来。这些天,他一直在等待着病床前的最后一个来访者。

“我的确来了。”它说着,“而且我的到来已经被推迟了很久了。但是我恐怕我不是您所想象的那一位存在。”

“不是……死神吗?”

它摇了摇头。

“我是这黑暗的面孔之一,陛下。这渺小的死亡总是伴随着你:这结局您已拾起,正如同所有的人类一般,它就像是您身体里的一个秘密。一个哪怕是您的女人,您也不会向之吐露,更不会与任何人分享的秘密。”

“什么?”

“我是您的王国的一位新来者。”它说道:“在数个世纪之前,我曾经居住在埃及,居住在那些金字塔和那变幻不定的砂砾之间。一些人称呼我为法老,我有着无与伦比的权柄,我也是那恐惧之中最华丽璀璨之物。但是,我的饥饿…..是永不满足的。”

“您目前的苦痛我感同身受。我认识它。然而,您却无法理解忍受了数千年的饥饿的感觉。那是一种永远无法填满的饥饿感。出于这个原因,我向南方而去,并且在上一个春季抵达您的领地。”

情况似乎变得明朗了起来:“你是第四位骑士?瘟疫?”[注3]

(注3:圣经《启示录》6章1节至14节:“我就观看,见有一匹灰色马;骑在马上的,名字叫作死,阴府也随著他;有权柄赐给他们,可以用刀剑、饥荒、瘟疫(或作:死亡)、野兽,杀害地上四分之一的人。”  )

那黑暗的存在耸了耸肩,或者说它看起来是做了这么个动作。它的一个肩膀短暂的从它的身体上分离了开来。在它重新回到它的身体上前就那么悬挂在那如烟的空中。

“的确,曾经有人是如此称呼我的。对于其他人而言,我不过是一个简单的黑人罢了。对于你而言,我是由阴影而来之物,一如众人所恐惧的即将到来的死亡。事实上,就本质而言,我也是肉体所组成的。当然,那是不同于你们的躯体。你乃是血肉、骨骼所组成,而我的身体则是百万的老鼠、亿万的昆虫所组成——他们都聚集在我的身上,浓缩成比任何黑暗都要深沉的阴影。”

“就在这个四月,我偷偷藏在一艘要驶向您的国家边境的船上。当它到达后,我一直等到黄昏,然后溜向了那港口所在的画廊。从那时起,我的“工人”便开始了孜孜不倦的工作。但是我的饥饿感并没有消退,反而在增长着…….所以……我厌倦了。”

接着,它的嗓音仿佛被撕裂了开来,这就如同被飓风所折断的雪松一般。

一片寂静。

“我并不理解。”查士丁尼支撑着说道:“如果已经轮到了我的话,那么求求你带走我并结束这一切吧!不要再让我苟延残喘了!”

那黑暗之物叹息了起来:“又一次的,您误解了我来到这里的目的。”它说着:“我来这里见您,并非是以一个王的身份而来——尽管一些人曾如此的称呼我,我乃是以一个请求者的身份而来。”

“什么……请求……我能够同意你吗?”查士丁尼低低的说着:“你,有着远超于我的权力。你独立于任何皇帝所制定的规则之外。”

“我正在死去。”它说着:“您已然击败了我,或者说差不多是这样的。在我的力量舍弃了我之后,我的饥饿增长着。的确,外面的街道每天都有人在死去。但是,您却在这个城市束缚住了我。我还有许多渴望的国家要去旅行,还有许多我曾读到过却未曾见过的帝国想要前往。我将要死在这儿了,陛下——当然,我不会孤独的死去。”

“不。”查士丁尼赞同着。而在他的身体里,淋巴结抽动着,跳动着,将那痛苦的火焰点燃在他的血管里。

“您的时间就快要到了。”它说道:“在几小时后,您将咳出最后一口气,接着穿过那些在您之前所设下的任何屏障而去。您不能想象出那画面吗?您将会在他们发现您之前倒下。顺理成章的,他们会找来皇后:您所深爱的妻子,一个您将之从妓女提拔到与您同等的人。然后,她会为您哀悼。她会吻着您那变凉的嘴唇,并且整夜的躺在您的身边。接着……..”

那黑暗之物再度叹息了起来,它的呼吸就像是遥远的地方沙沙作响的树枝。它的语气里表现出真诚的惋惜,那是比查士丁尼所知晓的任何惋惜还要更深沉的悲伤。

“并且,这将会成为她最后一次的错误。”

最后的语句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回荡着,成为了那火盆中升起的一绺轻烟中的一部分,这也使得那在床边的身形更加的模糊了起来。

查士丁尼挣扎着从扶手上起来。那疼痛深入骨髓。他的脑子一片混沌,只有一种想法,一个单词,一个名字。

他询问到:“难道别无他法吗?”

“确实,陛下——那总还是有些法子的。我带着谦卑来见您,伸手向您索取者。”一个肿瘤在它的身体上凸显了出来,接着它显露出五根伸长的手指的模样:“我们都只是垂死之人罢了。”它说着:“在我们的时代之后,我们都只是垂死的王。但我们不需要去死,您的皇后也不需要。”

“继续说。”

“那瘟疫之井已经快要满溢了,就让它喷发出来吧!对于那些死在街道上的、孤独的、不被爱的、无人问津的人,我只求您不将他们埋葬。就让他们腐烂吧!让那空气凝滞而难闻。在接踵而至的混乱之后,让不止一辆的马车在这城市之内畅通无阻吧!我将要乘于其上!”

“什么?然后呢?然后,你会怎么做?”

那黑暗之物伸出了它的手,它长长的手指流动着,如同燃烧的蜡烛的焰光。“我会满足。”它说着:“我……饿了,非常的饿!”

查士丁尼紧紧地闭上了眼睛。未来带着明确的天启将它指给他看了,一种幻象已自那无端恐惧的火焰中生出。从色雷斯到尼科美底亚,那鼠疫将要扩展开来,一种潜藏在帝国之血里的毒药将会从一个城市传播到另一个城市,让这东方的国家成为一片荒凉之地和废墟。它的战争被计划的如此详细,已经无可阻挡了。西方的国家也将要再度的恢复成未开化之地,而罗马的复兴之梦也将会永远的死去,再也不会复活。

他张了张嘴。

那黑暗之物举起了他的手:“请吧!”它说着:“您肯定已经想好了,已经仔细的想过了。”

仔细的想过了。

他的思想就如同狂欢宴会上旋转的舞蹈一般迷乱。在那令人窒息的卧室中,他又回想起他和西奥多拉初见的情形了:她眉毛上如珠般的汗水,她那纤细的身形在发光的蜡烛中飞速的旋转着,灯光跟随者阴影掠过她晃动的臀部。一些男人站着为她喝彩,喊叫着让她再来一个。其余一些难为情的人,则在她伴随着灯光旋转的时候看着那些装饰物的影子,不断变幻着形状,在舞蹈最后消失在黑暗之前,呈现出种种不同的风情。

他试着咽了咽口水,他的喉咙太干燥了。

他只能点点头:“去做吧!”他用沙哑的嗓子说道。

那烟雾便摇晃了起来,如同是被突然而至的风吹起褶皱的水面般泛起涟漪。这黑暗之物边显露出了它自己,它以全部的身形站了起来,以至于它几乎要碰到石制的天花板了。

一张四方四正的羊皮纸被塞到了查士丁尼的手中,那是一份文书。它允许持有者可以在这个城市的大门之间肆意穿行。那黑暗之物又制作出一枚印戒并将之呈给查士丁尼,以便他使用。金属灼焦了他的手指,他却用力将之压在了印蜡上,在其崩溃之前将之铭刻在文书上,那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您做了一个明智的决定。”黑暗之物低语着:“我想您很快就会发现我是你最富有价值的同盟者。我也许会吞食这片大陆上的“水果”,但是在八个世纪之内[注4],我将要返回来对您的敌对者发起屠杀,我将以您的名义对那些毁了您城市的人进行复仇。”

(注4:应该是指黑死病的爆发)

它屈身穿过了他。

“然而,契约也只是契约而已。”它说着:“您现在应该被结束了![注5]”

(注5:原文是“healed”既有治愈的意思,也可以说是结束。)

在他的头顶悬着某些东西,一些又细又尖的东西。查士丁尼之前还未曾注意到它。那黑暗之物将这潜藏于微弱光芒中的物体升起到他的头顶。他看出了那是一根针,一根足有一英尺长的针。

“等等,不。”查士丁尼叫了起来,那话语却卡在了他的喉咙之中。

针闪耀着指向了他,它刺入了他的脖子,刺进了淋巴结之中。一道温热的细流泼洒而出,一直流淌到它那赤裸的胸膛上。他尖叫了起来——亦或说他试图这么做,但是病痛已经夺去了它的嗓音,并且那突然的尖叫并不比死前的呻吟声大多少。

那黑暗之物以着他的手臂为目标,使那红色的痈一个接着一个破碎。它带着自在的熟练使用起那“长矛”来,血液和浓水自伤口中流出,将毛毯染上一层污秽。这世界在他眼中闪耀着白光。呼吸之流自其胸膛中涌出。他不住的喘息着,在他的意识不断流失之际,视野之中的世界也褪去了色彩。

他的访客用针尖轻弹着毯子,使其露出查士丁尼憔悴的躯体来。在腹股的地方有着最后一个像是肿瘤的淋巴结,它是红色的并膨胀着,同时又带着热量而跳动着。他的眼睛又滚回他的脑袋里。在那黑暗之物微笑着举起“长矛”发起最后一击时,他只是望着天花板。

早晨,他在洒满阳光的卧室里醒了过来。哭喊的声音自远处传来——那是垂死之人诅咒的哀嚎。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他的疾病也已经离开了,但它并非没有留下一点痕迹。那些淋巴结已经在那永远不能回复正常的丑陋的膀胱上结痂。他的皮肤也显现出一片灰白和麻点,他的脸颊凹陷,骨骼凸起。他已经被毁了,他被那如同暗夜中的基督一般的黑暗之物改变的如此可怕。

西奥多拉就坐在他的身边。紫色的面纱覆盖着她的脸颊,她的手交叠在衣摆上。他的血液涌向她,涌到他的喉咙之外。即使他再也不能呼吸、讲话了,他的手却还在不受控制的颤抖着,他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从毯子下举起了那徒劳的手伸向她,他的手指落在她的膝盖上。

她却退缩了,她不在凝视着下摆,而是改换了一个位置,以至于他够不着她。他低声念着她的名字。而她却再也不会看向他的眼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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