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苏鲁公社

达贡/大衮

作者:YOG-SOTHOTH 更新: Mar 10, 2021  

原著:Dagon

作者: H. P. Lovecraft

玖羽

本文译者

克苏鲁爱的战士,多篇文章翻译者。

英文原文:http://www.hplovecraft.com/writings/texts/fiction/d.aspx

我在神经极度紧张的状况下写出这些文字。在今夜结束之前,我就将不复存在。我的钱已经用光,唯一能让我忍受人生的药物也已耗尽,我无法再忍耐这种痛苦了。我将从这阁楼里的窗户跳到楼下肮脏的街道上去。不要因为我吗啡成瘾,就断定我是个软弱者或堕落者;这草草写下的几页纸可能无法让你完全理解,但至少应能让你猜到,我为什么需要吗啡带来的遗忘,或者需要死亡。

在辽阔太平洋最罕有船至、最开阔的一片海域,我负责押运的商船成了德国袭击船的牺牲品。当时大战刚刚爆发,野蛮的德意志海军尚未堕落得像后来那么彻底,我们的船只成了合法的战利品,我们这些船员也作为海军战俘,得到了公正而有尊严的对待。德国佬的军纪十分散漫,其证据就是,被捕后第五天,我便偷了一艘小艇,装上足够维持很长一段时间的水和食物,只身逃脱。

当我终于自信已经重获自由、正在随波逐流时,却搞不清自己在什么地方了。我永远都成不了合格的领航员,只能根据太阳和群星的位置大致推测,小艇在赤道以南的某片海域。我完全不会推算经度,视野内又没有任何岛屿或海岸线。日复一日都是晴天,我不知过了多少日子,只能在灼热的烈阳下漂流无定,指望被路过的船搭救,或者被波浪带到有人居住的地方的海岸。但船和陆地一直都没有出现,我孤独地置身于广阔无垠的蔚蓝大海中,第一次感到了绝望。

在我睡觉时,变化发生了,但我永远无法得知详情,因为我的睡眠尽管被难受的梦境扰乱,可从未中断过。当我终于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身体已有一半沉进了如地狱般黑黏、单调乏味、连绵起伏的泥地,小艇就搁浅在我身边不远的地方。

你们可能会想,我该因这异常而意外的场景变换而惊讶莫名,但实际上,我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骇怖。空气和泥地中弥漫的恶臭令我毛骨悚然,这里充斥的腐臭之味不仅来自鱼的腐烂尸体,更来自许多难以描述的生物,它们的尸体尽皆暴露在这无尽平原上的肮脏泥地之中。我不指望能靠单纯的话语描述那些栖身于绝对的沉默和广大的荒芜之中的丑恶之物,侧耳聆听万籁无声,放眼遥望只是淤泥,沉寂的世界和单调的景色使我恐怖得极欲作呕。

太阳在空中燃烧,可在我看来,这万里无云的残酷天空简直是漆黑一片,就像反映了我脚下漆黑的沼泽。当我爬回搁浅的小艇的时候,只想到了一种能够说明我眼下境遇的假设:在一场史无前例的火山运动之后,一块海底被抬过海面,变成了陆地,这块陆地已经在在深不可测的大海之底隐藏了无数个百万年。我脚下这块新生的土地辽远而荒凉,不管怎么听也听不到大海的波涛声,也没有一只海鸟来掠夺满地的死鱼。

我在小艇上坐了好几个小时,一直冥思苦想。随着太阳的移动,侧躺的小艇也能提供些许荫凉。时间经过,泥地不再那么黏人,似乎可以在上面短时间行走。那一晚我没怎么睡觉,第二天,我把水和食物装进背包,准备陆地上的旅行,去寻找大海和万一可能存在的救援。

第三天早晨,泥地已经干得可以行走。尽管死鱼的臭味简直令我发狂,但这毕竟不是什么重要的大事,无需介怀。我大胆地迈步前进,前往未知的目的地。我以远方的一座山丘为目标,在布满波纹的泥地中向西跋涉了整日,晚上露宿休息。第二天我同样向山丘进发,但它看起来完全不比昨天更近一点。第四天晚上,我终于到达山丘脚下,发现它实际上比远望时高得多,横在前方的低谷使山丘显得更加陡峭。我筋疲力尽,无力攀登,在山影下睡去。

我不明白为什么那晚我的梦境如此狂野,在诡异的凸月高挂在东方平原的上空之前,我就惊醒过来,浑身冷汗,决定不再睡下去,我已无法再度忍受那种梦境。沐浴着月色,我突然悟到,在白天跋涉真是愚蠢透顶,倘若不顶着灼热的日光行进,我就不会消耗这么多体力了。实际上,我现在感觉能爬上在日落时阻碍我的山坡,于是拿起背包,开始向山顶进发。

前面写过,这单调地延伸出去的平原是我心中模糊的恐怖的来源,但当我登上丘顶、向对面望去时,恐怖感顿时更强。在山丘的另一端,是深不可测的黑暗深渊或峡谷,连高升的明月也无法照到它漆黑的谷底。从丘边望向永夜无明、深远无底的混沌,我感觉自己正站立在世界的边缘。在不断加深的恐惧中,我想起了《失乐园》里的几行诗句,就是讲魔王撒旦攀过尚未成型的黑暗领域的怪异场面的那几行①。

月亮升得更高,我发现峡谷的斜坡不像我想的那样,是完全的绝壁。崖壁上突起的岩石提供了恰到好处的落脚点,而在二、三百英尺下方,坡度逐渐放缓。我被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冲动驱使,艰辛地爬下峭壁,站到下面的斜坡上,向那连光都照不到的奥深之处望去。

这时我突然发现,峡谷彼方的斜坡上有一个巨大而奇特的物体。它在我面前约一百码处巍然耸立,被升起的月亮那逐渐扩展开来的光照耀,发出白色的光辉。我的第一反应是,这只是一块巨石,但它的形状和位置都给我一种挥之不去的印象——这绝非自然作用而成。仔细观察后,我心里被难以言喻的感情充满,因为它不仅无比庞大,而且从地球的幼年时代起就坐落在海底深渊的巨口中。我想,这奇怪的巨石应该是一根被精心打造成的独石柱,它是一件工艺品,甚至可能是崇拜对象,这庞然之躯的大部分都出自活着的、能思考的生物之手。

在茫然和恐惧的同时,我也产生了一种科学家和考古学家才有的兴奋,于是开始详细观察四周。爬升的月亮把清亮而诡异的光辉洒向深渊两旁的绝壁,照出了峡谷中湍急的溪流。溪流拍打峭壁,尽管我站在山坡上,有些水还是几乎溅上了我的脚。这条溪流奇长无比,往两边都看不到头;在峡谷对面,水波冲洗着巨大独石的根部,于是我看清了巨石表面粗杂的雕刻和碑文。这些碑文不属于我所知的任何一种象形文字系统,我也从未在书里见过它们;大多数文字用简单的象征性符号表现了鱼、鳗鱼、章鱼、甲壳动物、软体动物、鲸鱼等海洋生物,还有少数象形文字表现的显然是现代世界所不知晓的水栖动物,不过我倒是在从海中隆起的淤泥平原上见过它们腐烂后的形体。

但最让我着迷的,还是那如绘画一般的雕刻。峡溪对面的雕刻无比庞大,清晰可见,连多雷②这样伟大的画家都会对那一幅幅浅浮雕的主题羡慕不已。我觉得这些雕刻描绘的应该是人类,至少是某个种族的人类,尽管这些生物像鱼一样生活在海底的岩洞中,并在似乎是波涛之下的地方用独石造成圣碑,对它顶礼膜拜。我不敢细谈它们的形貌,因为它们恐怖的容态远远超过了坡或布尔沃③的幻想。不过,除了有蹼的手脚、厚得惊人的嘴唇、呆滞无神的凸眼及其它令人不快的特征之外,它们整体上倒具有扭曲的人类轮廓。奇怪的是,这些生物和背景的比例被雕得极其离谱,有一只生物甚至正在杀死一条比它本身大不了多少的鲸鱼。当我注意到这些生物丑恶的形体和异常的大小后,很快认定,它们就是被远古的捕鱼部落或航海部落想像出来的神祗——这些部落的最后一位后裔死去后,还要再过好几个纪元,辟尔唐人④或尼安德特人的第一位祖先才会出生。我敬畏地发现自己在无意中窥探到了连最大胆的考古学家也不敢想像的遥远过去,不由得站定沉思,直到月光奇异地射入我面前的峡谷。

突然,我看见了它。只有微微的波浪搅动作为宣告,它猛然把身体立出黑暗的水面。那丑恶而庞大的身躯,宛如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它仿佛是只会在恶梦中出现的怪物,直奔独石,用有鳞的巨臂挥向它,低下可怕的头,发出有节奏的声音。一瞬间,我完全丧失了理智。

至于我如何疯狂地爬回斜坡和悬崖,在无意识中回到搁浅的小艇,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了。我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唱歌,在无法唱歌的时候就怪异地大笑。回到艇上之后不久,刮起了一场风暴,我还隐约记得,自己听到了雷鸣和另外一些大自然最狂暴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当恢复意识的时候,我已经在旧金山的医院里了。一艘美国船的船长在大洋中央发现了我的小艇,把我送到了这里。我在医院里谵妄地说了许多话,但别人基本上毫不在意。至于有一块陆地在太平洋中隆起这件事,就连救助我的人也一无所知;既然谁都不信,我也觉得没有必要坚持说下去。有一次,我找到了一位著名的民族学家,询问他古代非利士传说中的半人半鱼之神达贡⑤的事。他觉得我的问题很有趣,但我很快发现他的思维僵化得不可救药,就没再继续询问。

每逢凸月之时,我都能看见它。我试过吗啡,吗啡只能带来暂时的遗忘,却让我染上毒瘾、成了它绝望的奴隶。因此,在原原本本地写下这篇供我的同胞参考或嘲笑的记录之后,我就要彻底结束这一切。我时常自问,这些会不会是纯粹的幻景,我是不是从德国袭击船上逃脱之后,在无遮无挡的小艇上患上日射病,在错乱和高烧中看到了那些幻觉?可是,我一想到幽深的大海——现在亦然,——那些在泥泞的海床上匍匐爬行、挣扎前进、膜拜远古的石像、把自己可憎的形象雕刻在浸饱海水的花岗岩石碑上的无名生物就会出现在我的脑海中,使我瑟瑟颤栗。我在梦中见到,它们终有一天会游上海面,用恶臭的爪子把被战争搞得衰弱不堪的弱小的人类幸存者拖进海里;终有一天,在宇宙翻天覆地的剧变中,陆地会沉没,黑暗的洋底会高高升起。

末日就在眼前了。我听到了门的响声,似乎是一个黏滑的巨大躯体在笨拙地撞击房门。我不会让它找到我的。天啊!那只手!窗口!窗口!


译注:
①:弥尔顿《失乐园》第二卷,947-950行:
“……那魔王也这般急切地
越过泥沼和峭壁,走过险峻并坎坷、浓厚与稀薄,
用头、用手、用翼,用足——匆匆地前行在路上,
有时浮泳,有时潜游,有时涉水,有时爬行,有时飞翔。”
②:古斯塔夫·多雷(Gustave Dore,1832-1883),法国著名版画家、雕刻家、插画家。
③:布尔沃-利顿(Bulwer-Lytton, 1803–1873),英国著名小说家、剧作家。
④:这是一个臭名昭著的骗局,1911年,有人伪造了一些古人类头骨化石,埋在英国的辟尔唐,被一个叫道森的业余考古学家挖出,英国考古学界认定化石属于50万年前的古人类。这个骗局直到1954年才被揭穿。
⑤:非力士人的主神,形象为半人半鱼,《圣经》中称为大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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