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苏鲁公社

蛇愿之土

Feb 18, 2026  

作者:迷途之梦

——愿阅读此篇者,知晓有些契约远比你想象的古旧,而有些债,远比你想象的沉重。

“侦探先生?”

我猛地回神,涣散的思绪被拽了回来。“唔,抱歉,走神了,内特小姐。”午后的阳光斜照进事务所,在堆满文件的桌上拉出长长的阴影。

“最近……睡眠不太好。”我揉了揉眉心,“刚才我们说到……对了,你们街区那个精神病院,那里……?”我迟疑着,脑子里搜索不到相关印象,只好向她投去询问的一瞥。

“看来文森特先生最近忙得连轴转,这么会儿功夫都能打个盹。”她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薄荷牌香烟。“不介意吧?”

我摇摇头,将烟灰缸推过去。“请便。”

打火机发出清脆的啪嗒声,烟草被点燃,滋滋作响。她吐出第一口烟雾,那个精神病院的故事,也随之在缭绕的青灰色中缓缓展开:

“是那里……上周出了命案。”烟雾模糊了她片刻的表情,“死状……非常不体面。据说,浑身上下没几块好皮,肚子炸开一个星形的口子。现场到处都是蛇爬过的痕迹,还有……挣扎的痕迹和蛆虫。乱得没法看,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留下。”我点了点头表示知道这件事。

她顿了顿,弹去烟灰。“怪就怪在,连那些平时最爱登血腥照片博眼球的三流小报,这次都乖乖闭上了嘴,一张照片没敢放。至于那些主流大报,要么在边角旮旯提了一句,要么干脆装聋作哑。”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觉告诉我,这仅仅是冰山一角。

“然而,事情并没完。”内特小姐的音调压低了些,身体微微前倾,“前天晚上,那地方又出怪事了。十点二十分左右,里面传来巨大的嘶嘶声,一直响到快半夜,听得人头皮发麻。第一批警察十分钟就到了,可进去不到一分钟就连滚带爬地跑出来,脸色白得像纸。然后就是更多的警车……他们把那里围了个水泄不通,直到昨天下午三点才解除封锁。”

她看着我,眼神意味深长。“有人去问那晚出警的熟人,结果要么得到些含糊其辞的废话,要么就被岔开话题。有几个被逼问得紧了,直接说上头下了封口令。”

“昨天中午,官方开发布会了,还有几位军方的人坐在台上。”她嘴角扯起一个巧妙的弧度,“他们说,是军队演习,测试新型声波武器,结果制导系统故障,误中了精神病院。事情已经处理完毕,让我们放心。”

“可笑的是,没过多久,互联网上的本地论坛和Usenet新闻组就开始冒出各种消息。”她提到这个新兴事物时,语气略带迟疑,“有人拍到了动物保护组织的车在现场进出;有私人飞机业主说,根本没提前收到军方的禁飞通知,相关手续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才匆匆补办的……漏洞百出的解释,官方却装聋作哑,不再回应。”

“现在,整个加里斯市都谣言四起,什么恶灵、女巫、诅咒都出来了。我们街区的几个居民商量后,觉得不能再干等下去。”她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干脆,“所以,我们决定来找您,文森特先生。我们需要知道那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张便签,优雅地推过桌面。“普林斯顿大街503号,这是我的地址。至于那个地方……在大街的1812号。”

我拿起笔,在记事本上迅速记下这两个地址。完成委托手续后,我将她送至门口。

门一关上,事务所恢复了寂静,但空气仿佛比之前凝重了数倍。我走到窗前,看着内特小姐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然后掏出那台摩托罗拉StarTAC翻盖手机。冰凉的触感让我精神一振。

我按下(405) 555-1212。

“这里是快讯寻呼台。”听筒里传来公式化的女声。

“请发文字信息。邮箱69,号码MYTHOS。”

“请讲。”

我看着窗外逐渐被染成橘色的天空,沉声说道:

“有新委托,情况复杂。带上晚餐,速回。”

快速用过晚餐,趁着夏日的太阳尚未没入天边,我与助手——本杰明开车到了那个疯人院。在周边逛了几圈后,见西边的太阳已泛起蓝色,我打发本杰明在回事务所的路上四处买报纸,“什么报纸都要买一份,无论是正规的日报还是时常充斥着擦边内容的小报。”我特意叮嘱道。

而我径直开车去了当地的图书馆,来到了地方历史文献室,查阅一些有关于这家精神病院的基础信息。

10点多,我抱着厚重的一摞资料回到了事务所,下车时,旁边的草丛里迅速的掀起一阵绿色的波浪,我快步跑过去,是一条受惊了的吊带袜蛇。我笑了笑,继续向着事务所走去。

我来到会客厅,本杰明正在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上在晚间档重播的《辛普森一家》。他见我来了,拿起了身边的一沓报纸,朝我晃了晃。我把资料放在一旁,给自己倒了杯水,期间本杰明很识趣地把电视给关上了。我喝过一口水,开始询问本杰明相关事宜:

“报纸看过了没有?”

“看过了。”

“有什么值得注意的?”

“《加里斯记事报》只是客观地讲述了这个事件,没有过多的臆测。这几天的《红土日报》、《俄克拉荷马平原报》、《小麦州公报》、《大平原观察家报》这些大范围的报纸只是当奇闻轶事做了一点粗略的报道。《皮克曼评论报》综合了街坊内的流言蜚语,并对这些的真实性做出了评价。剩下的……《加里斯守卫者报》不仅报道了事件还批判了一顿政府,《社区之声》直接呼吁政府说出真相,不要藏着掖着,《野牛呼声报》倒是开始臆测事情发展的方向,其中有不少异想天开的想法,当饭后的笑话看不错。最后《加里斯灯塔报》、《平原哨兵报》所报道的就没有多少可取之处了,甚至没有客观地报道事件,有明显的导向,不建议看。至于擦边小报……全是些恶灵作祟的揣测与一些低俗的用来博取眼球的话语,连当笑话看的价值都没有。”

“唔,把报纸递给我。”我从本杰明手中接过报纸,在他的提示下,快速地翻阅了一遍。翻完后,我将杯子中的水一饮而尽,正要再倒水时,随着一阵金属柜门扭动与一声气体喷出的声音,本杰明向我递过来一瓶可乐,随后又给自己开了一瓶。我笑了笑,接过了瓶装可乐,从小冰箱一直冰着的可乐给我提了提神。

我拉着本杰明走到一边的小黑板,一边将便签上的关键时间点写上去,一边梳理道:“资料很零散,但大概能拼出这条线:这疯人院原名圣伊格纳休斯疗养院,是一伙企业家与慈善家出款于1904年修建的,建成前报纸上说是一个叫做波尼族的印第安部族的比较重要的地方,刚开始修建的时候部族与投资方争执不断。这家疯人院的首任院长是阿尔瓦雷兹医生,在4年后因突发精神类疾病而离职,随后由时任副院长的麦克尼尔医生担任院长。同年6月,更名为红土精神病院。1926年,麦克尼尔医生被一条响尾蛇咬中,因救治不及时,不幸身亡。这家医院相对平稳的状态一直持续到1930年,这一年的一场大火,是精神病院由盛转衰的开始,精神病院的一些丑闻也随着大火被曝光,许多股东从精神病院撤资,1931年关门修整,1934年重新开业,更名为加里斯州立精神病院。但是在街区里时常有各种黑暗的传闻出来,就这样过了几年,在1988年更名红岩行为与健康中心,此后经营的一直不好,渐渐荒废,普林斯顿大街与周边的居民时至今日依旧称呼其为精神病院或疯人院。”

“唔,以上就是这家精神病院的大概发展历程了。你有什么想说的么?”我再灌下一大口可乐,望向正在对着黑板上的时间轴思考的本杰明。

“太简单了,事件过于简略了吧?1934年到1988年间真就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么?”

“不知道,线索太少。或许得等到明天去精神病院周边查看一下了。就这吧,辛苦了今晚上。”

“好的,老板,您也早点睡。”本杰明打过招呼后,去了在事务所斜对过租赁的房子。

我将手中的可乐喝光后,对着黑板上的时间线想了一会,挠了挠头皮,转身去了卧室。

次日早上,我们吃过本杰明早起一会准备的早餐,我们向着普林斯顿大街的方向走去。

“嗯,就是这了。”说完,我把车停在疯人院附近的路边上。“在这之前,我们需要先通过走访调查来获得一些情报。”我转头向刚下车整理装备的本杰明说到。

他嗯了一声,直起腰来打量着四周的居民。“来吧,选一户吧。”我笑着对他说。他大体看了一圈后,向着一个院子修建得很整齐的房子走去。

我敲开了这一户距离精神病院不远的人家。门只开了一条缝,一条防盗链紧紧绷着。门后是一位老太太警惕的眼睛。

“什么事?”

“下午好,夫人。”我后退半步,出示了执照,让上面的字迹清晰地对着门缝。“我叫文森特·斯特林,私家调查员。受几位邻居委托,想来了解一下那天晚上的事——就是警车很多,响声很怪的那晚。希望没太打扰您休息?”

老太太打量着我,目光在我陈旧但干净的外套和疲惫但诚恳的脸上扫过。“警察说那是军队的演习。”她语气生硬,但没关门。

“是的,官方是这么说的。”我点点头,语气平淡,不带任何评判,“我只是想确认一下,那声音听起来……真的像演习吗?”

老太太沉默了几秒,最终压低声音说:“我活了87年,没听过那样的演习。那声音……是活的!”

“哦?活的?请问那个声响像是什么呢?”

“就像是我与我丈夫拓荒时刚来到这里时时常听到的响尾蛇的声响。不,也不对,我无法描述得很准确,或许那动静只有你亲耳听过才能知道。”

“总之,您认为那像是蛇能发出的动静是吧?”

“是的。”

“此外您对此事还有什么想法么?您在这生活了这么长时间,相比对一切都见多识广。”

“没有了。只不过我只希望政府尽早拆掉那个地方,改造成公园也好。”

“好的,夫人,非常感谢您的帮助。”

那位老妇人点了点头,关上了房门。

我转头看向本杰明,发现了一点异样。“唔?很失落?失落什么?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本杰明点了点头。

我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背。“走,再找几家。还是没有线索,我们就去当时发现尸体的报案人家里。”

“去哪里干什么?”

“我觉得期间必有什么关联!”

“为什么?”

“这是一个侦探的直觉,何况我也干过长时间的警探,我与这种事情相处了快半辈子了——总之跟着你老板就对了。”

本杰明无奈地眨了眨眼,跟上了我的脚步。

“上午好,先生。我叫文森特·斯特林,是一名私家侦探。”我出示执照,“我正在对普林斯顿大街1812号上周发生的那起不幸事件进行一些背景调查,希望能占用您几分钟时间?”

“警方已经来过了。”

“我知道警方已经来过了。但我们都很关心街区的安全,我受几位居民的委托,想看看能否发现一些被忽略的细节。您提供的任何信息,都可能帮助我们所有人了解真相,让社区更安全。”

……

走访完周边的几个住户后,说得我口干舌燥。当最后一户人家的门在身后关上时,正午的热风开始渐渐吹起来。本杰明在我身边,长长地、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都没说,默契地走向那辆停在路边的维多利亚皇冠。

车门关上的瞬间,仿佛将外界的纷扰与窃窃私语都隔绝开来。我揉了揉因一直保持礼貌性微笑而有些发僵的脸颊,没有立刻发动汽车。

“稍微休息一会,我们下一站去报案人那里。”本杰明点了点头,递给我一瓶放在车上的水。我喝了几大口,顿了顿神,打开了地图。“普林斯顿大街,1786号,嗯就在这里了,离精神病院也不远。我们出来后在附近的餐厅吃一顿,然后下午去精神病院。”本杰明又点了点头。我发动了车子,驶离了停车位,向着大街的1786号走去。

我们在一栋略显破旧的独栋房前停下车。一个中年男人正推着割草机,汗水浸透了他的工装背心。我没有立刻下车,而是等男人推到院子尽头转过身时,才和本杰明一起下车,友好地挥了挥手,避免突然出现吓到他。

“下午好!这草坪打理得真漂亮。”我尽量使自己的声音轻松而洪亮,略微压过了割草机的余音。

男人关掉割草机,突如其来的寂静中,他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眼神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疑惑和警惕。“谢谢,有什么事吗?”

“我叫文森特·斯特林,这位是我的同事本杰明。”我出示执照,但没有举太久。“我们正在对附近那起事件做一些后续了解,不会占用您太久。听说您是第一个打电话报警的人?”

“是的,我是在早上遛狗的时候发现的。该说的我都跟警察说过了。”

“我完全理解,那绝对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警方记录很重要,但有时一些最初的、最直观的感受,反而会被忽略。我们只是想从您的角度,了解那天早上最真实的状况。冒昧问一下,您平时也是这个时间遛狗吗?那天早上,是什么最先引起了您的注意?是看到了什么,还是听到了什么,或者是……闻到了什么?”

男人眼神放空,望向疯人院的方向,声音变得低沉:“味道……先是闻到一股……甜腻的臭味,像坏了的肉混合着铁锈。‘元帅’开始不肯往前走,冲着那个方向低吼,毛都立起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我才看到……那些苍蝇。我的上帝,像一团黑色的乌云,在草丛上盘旋。我走过去……就看到了他。”此时,本杰明一直在安静地记录,然后在我的示意下,递上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谢谢。”那男人低声道谢,“其他的,我实在是不怎么想要回忆了,请体谅。”

“在这一切发生之前,您有没有注意到疯人院有任何不寻常的地方?比如灯光,蛇,或者奇怪的车辆?亦或者其他什么令人注意的?”

报案人皱起眉,若有所思:“你这么一说……前几周的清晨,我起来遛狗,好像看到过一两辆……那种窗户全黑的面包车停在后面,没挂牌照,有点破旧,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去里面找些什么东西的拾荒者……”

我快速地记下这些要点。“好的,非常感谢您的帮助。如果您日后想起什么细节,可以随时打给我。”说话间我将自己的名片递了过去。

那男人点了点头,接过了名片。我与本杰明慢步回到了车上。

“如何?本杰明?”

“线索还是太少,或许真要去那精神病院看看了。”

我仰头喝下一口水。“趁着天还早,去看看吧。”说罢发动了车子。

精神病院正门前,我与本杰明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确认无误后跨过松垮的警戒线,从精神病院半掩的大门进入了精神病院。病院里面萧条得很,一进门就已经是遍地的杂草,各类藤蔓植株在草地上与墙上蔓延,遮盖了墙壁与原来的道路。医院的那个残破的五层主楼出现在眼前。

本杰明望向我,询问调查该从哪里开始。我四处观望一圈,这附近除了绿地还有些许警方调查的印记。我迈步顺着这痕迹走去,用眼神示意本杰明跟上。警方留下的痕迹向东越过了最显眼的主楼,然后顺着道路向着西北一偏,绕过哥特风的主行政楼,一直延续到医院靠近后部围墙的花园的一处人工湖边上。我们小心地向着湖水走去。人工湖因为连续的干旱已经退去了一大片,大片的芦苇荡因为缺乏打理占据了整个浅滩,并向着四周野蛮地生长着。大片的芦苇也破坏了湖岸边的原本的道路,同时可能因为这几天的大风,倒伏的芦苇集中连片,在医院的湖滨道路上难以辨认调查留下的痕迹与风吹过的痕迹。

“我们要怎么办?老板,这很难去寻找痕迹啊。”

“依据报案人的说法,我们可以确定尸体所在的地方不会是什么里面的地方。报案人话语中,只说了自己在遛狗,但是一般人想必不会去一家停摆许久的医院里遛弯。去北门的围墙附近看看,有没有什么靠近湖边的围墙,或者……直接找一下有没有坍塌的围墙。”

说话间,我已经与本杰明又回到了主行政楼旁的大路上。东边有三栋还算新的小楼,没记错的话是一些病人生活区域。在靠近湖水东岸的路上行走了约8分钟,医院残破的北门出现在眼前,几处拉得松松垮垮的警戒线挂在门上。一旁的芦苇丛蔓延到了北部的围墙边上,难以看清楚墙面的情况。在北门附近仔细地找寻了一会,发现了一处可能是警方调查时铺设木板的痕迹。我检查过身上的装备后,与本杰明进入了芦苇荡。

芦苇荡在午后的风中不断摆动,发出刷刷的声响。我们在刚过正午的河滩上行走,连日的风吹散了不少的痕迹。眼前都是比人高的芦苇遮挡着视线,有时还有来自湖水的反光晃一下双眼,导致我们在芦苇荡中行走十分艰难。本杰明明显被这不断走岔路的过程弄得很不耐烦,汗水浸透了他的衬衫后背,粘腻地贴在皮肤上。突然我伸手止住了他。

“站住!”我坚决地说。

本杰明听从了指令,然后一脸不知所措的看向我。“你先往后退一步。”说话间我已经从工具袋里掏出一把长柄的手电筒。本杰明后退一步,茫然地在枪袋里掏出了他上一个月刚买的鲁格SP101,看向四周警戒着。

“别动枪!,把它收起来,慢慢退后。”我压低声音,目光死死锁住那片微微晃动的芦苇,“是铜头蛇,它比我们更不想惹麻烦。”我一边说,一边缓缓俯身。同时,那条北美铜头蛇从芦苇根丛中探出它铜色的脑袋,信子快速吞吐着,身体盘绕,做出了经典的防御姿态。但它没有进攻,只是在那里发出轻微的嘶声。

“好了,老家伙,”我像是在对一个脾气暴躁的线人说话,“我们只是路过,这就把路让给你。”

我用手电筒轻轻拨开侧面的芦苇,开辟了一条绕行的路径。那蛇警惕地转动着头颅,最终,像是接受了这份“休战协议”,悄无声息地滑入更深的芦苇丛中,消失了。

我这才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看向脸色发白的本杰明。“记住,在这里,子弹是用来对付两条腿的怪物的。而对于这些原住民,尊重和避开,是唯一的生存法则。对于你这种在东海岸的大城市里长大的,想必很陌生吧?注意就好了,多留心脚下。”

本杰明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们继续沿着道路走去。我们一路又碰到了许多蛇,束带蛇、水蛇、好斗的水螅蝮蛇,甚至还有危险的菱形响尾蛇。一路上的不断撞见蛇让我们的神经一直紧绷,最终我们在靠近水面的一个地方停下了脚步。当我们拨开最后一道芦苇屏障时,那个地方便毫无遮掩地撞入了视野。一瞬间,仿佛连风声都停滞了。

首先攫住感官的,并非画面,而是气味。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甜腻腐臭,混合着铁锈般的血腥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内脏被捣碎后的生物腥气,顽固地盘踞在空气中。即便过去了这些天,它依然浓得化不开,几乎能尝到那味道。而后,我才看清了那片土地:

以一点为中心,方圆数米内的芦苇呈放射状倒伏,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内部推开。在这片倒伏区域的中心,植被被彻底摧毁,裸露出深色的泥土。但那里并非只是泥土——那是一大片油腻、板结的污渍,颜色是近乎黑色的深褐,边缘不规则地浸润着周围的土壤和草根。无需现场勘探的知识也能看出,这就是生命最终爆裂的原点。

在这片污渍的中心,植被并非只是被压平,而是仿佛被灼烧或腐蚀过,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焦黑的枯萎状态。最令人不适的是,尽管连日大风,这片核心区域的边缘依然粘附着一些黄白色、如同凝固脂肪般的絮状物和细小的、无法辨认的暗色组织碎片。

视线所及,到处都是不自然的痕迹。芦苇杆上溅满了深色的喷溅状污点,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一人多高的位置。无数苍蝇——远比周围区域更多——聚集在这里,形成一片低沉、执拗的嗡嗡声,它们尤其偏爱那些粘附着组织的区域。

“看这里,老板。”本杰明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指着污渍边缘的泥地。

那里确实有蛇类爬行留下的光滑、蜿蜒的痕迹,数目众多,它们纵横交错,但诡异的是,所有这些痕迹都仿佛在刻意绕开那片最污秽的核心区域。

而最让我后颈汗毛竖立的,是那些挣扎的痕迹。在倒伏的芦苇丛中,有几处特别凌乱的地方,泥土被蹬踏、抓挠,形成了几道清晰的沟壑。这清晰地表明,受害者在最后时刻并非毫无知觉,他曾在这里进行过徒劳的、绝望的挣扎。

我蹲下身,强忍着那股直冲大脑的恶臭,仔细观察。在一片被压弯的芦苇叶上,我看到了一点亮蓝色的、非自然的东西。我用笔尖小心翼翼地将其挑起,那似乎是一小片极薄的、有韧性的亮蓝色塑料膜,质地很怪,不像是常见的包装。

“记录一下这个,”我对本杰明说,同时用镊子将其放入证物袋,“还有,注意看周围的芦苇杆。”

一些靠近中心的芦苇杆上,除了污渍,还有一些细微的、向上的刮痕,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尸体内部喷射出来时,力量极大,击中了这些坚韧的茎秆。

我站起身,环顾四周。这片杀戮场位于芦苇荡深处,从外面的小径根本无法直接看到,隐蔽而又荒芜。风吹过,整片芦苇荡再次发出那种永无止境的沙沙声,仿佛在低声诉说着一个无法被完全掩盖的秘密。这里的一切,都在无声地尖叫,讲述着一个违背所有自然规律的、恐怖的故事。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我环顾着这离奇的场地陷入了沉思。

这时,被我派去查看周围芦苇杆的本杰明慌里慌张地跑了过来。他不断地吞咽着口水,呼吸变得紧促。我递给他一口水,他摇了摇头。“老板,我见到了不得了的东西。”本杰明一边说,一边把我向河边拉过去。一到河边,我与本杰明同时停下了脚步。原本看似避开现场的痕迹在湖水边上从两边集中到一处,向着被害人的尸体蔓延过去。刚开始因为芦苇的阻挡而被忽略的细节,因为芦苇被翻开而暴露出来。在痕迹的中间,有一个巨大的、不属于寻常蛇类爬行的痕迹,蜿蜒地从湖水中延伸过来。

我站起身,环顾四周。风吹过芦苇,沙沙声仿佛低语。本杰明低声问:“老板,你觉得那晚的嘶嘶声……和这个有关吗?”

我点点头,目光落在那条巨大的爬痕上。“同一个地方,一周内发生两件怪事——一件是死状诡异的命案,一件是让警察连滚爬出来的声响。我不相信这是巧合。”

“您是说……”

“我是说,我们调查的从来不只是‘一桩命案’。”我打断他,“我们调查的是‘这个地方到底藏了什么’。而那个声响——可能就是藏在这里的东西,发出的声音。”

我随即皱紧了眉头,一股邪教作祟的感觉从心中缓缓升起,然后再也没有消散。太阳早已开始下落,已经到达了不远处医院的综合事务楼的顶端,快要抵达地平线。心中的疑问不断地浮现出来:医院难道是一个包容邪教的场所?所以才会招致附近居民的厌恶?所以才会有如此多的传闻?这与那晚上的声响有什么内在联系?我摇了摇头,再次环顾四周后,呼出一口气,带着本杰明走出了命案现场,又趁着太阳光还充足走出了芦苇荡,站在精神病院的人工湖边。夕阳的余晖将水面染成一片锈红色,与远处精神病院建筑的剪影一样死寂。一大片芦苇丛占据了整个湖岸线,像一道无法穿透的苍白墙壁。它们干燥的茎叶在晚风中相互摩擦,发出一种持续不断的、低语般的沙沙声,这声音盖过了所有微小的动静。

“我感觉不太对劲,哪里都不对劲。”本杰明低声说,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腋下的枪套。

我没有回答,拍了拍他的肩膀,止住了他去拿枪的动作。我的目光死死盯住芦苇丛深处。就在刚才,我确信自己看到了那片苍白的海洋中,有一大块区域不自然地晃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其中悄无声息地走过。

我看了一眼时间,不早了,带着本杰明回到了医院南门附近的那一辆维多利亚皇冠上。车窗摇下,夏夜微热的空气涌进车内,却吹不散那仿佛粘在皮肤上的阴冷与腐臭。我点燃一支烟,深吸了一口,烟草的灼烧感勉强压下了喉咙里翻涌的恶心。

车内一片死寂。本杰明瘫在副驾驶上,一瓶水握在手里,却忘了喝,只是失神地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越来越有生气的街景,仿佛刚从另一个世界爬回来。

“你还好吧?”我最终打破了沉默,声音因吸入烟尘而有些沙哑。

他猛地回过神,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水,然后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不好,老板。”他回答得异常老实,“我……我从未见过那样的……‘现场’。那感觉,不像谋杀,更像……某种献祭。”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我明白他的意思。那片被亵渎的土地,那个巨大的、非自然的爬痕,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我们面对的,绝非寻常的罪恶。

直到热腾腾的披萨端上桌,食物的香气才将我们稍稍拉回现实。本杰明像对待敌人一样恶狠狠地咀嚼着,仿佛想用这种实在的生理活动,来确认自己还活在正常的维度。

我看着他将最后一块披萨塞进嘴里,脸上终于恢复了些许血色,才故作轻松地开口,试图将他从那个湖边彻底拽回来:“说起来,你从东海岸那种大城市跑来我们这西边的‘大农村’,就没后悔过?我当初看到你的简历还挺惊讶。”

本杰明咽下食物,沉默了几秒,眼神有些闪烁。“专业不对口……那边,也没有合适的机会。”他避重就轻地回答。

我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而“密斯卡托尼克大学”这个校名,本身就透着古怪。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走吧,”我站起身,放下餐费,“陪我去趟警局。我给老伙计斯科特发了信息,他应该在法医办公室等我们了。”

“验尸报告?”本杰明立刻会意。

我点了点头。

警局永远亮着苍白的灯光,与门外浓稠的夜色形成鲜明对比。我轻车熟路地将车停进车位,带着本杰明直奔地下室的法医办公室。

敲门后,里面传来一个含糊不清的男声:“请进。”

我推开门,斯科特警官正对着一个汉堡奋战。“晚上好,斯科特,有劳你了。”我说。

他摆了摆手,把桌角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推过来,然后目光落在我身后的本杰明身上。

“我新找的助手,本杰明。”我介绍道,“小伙子不错,就是胆子还得练练。”

斯科特嚼着汉堡,冲本杰明咧了咧嘴,算是打过招呼。而我已经迫不及待地翻开了那份报告:

《斯科特县法医办公室 – 尸检报告》

案件号: SK-77B

死者: 哈里·奥唐纳

检验日期: 1997年7月12日

法医: 斯科特·霍桑,弗兰克·斯托克

一、 外部检验:

尸体呈现极度罕见的腐败巨人观,但与死亡时间不符。全身皮肤呈暗绿色至青铜色,张力极高,触之有检发感(皮下气肿)。腹部见一巨大星状撕裂创,创口边缘组织坏死,有大量咖啡色、恶臭液体及组织碎片溢出。

二、 内部检验:

体腔打开后,有大量暗红色血性液体及气体逸出。全身肌肉组织广泛软化、溶解,呈暗红色“果酱样”改变。双侧肾脏肿大、发黑,结构模糊。

三、 毒理学检测:

使用酶联免疫分析法,在死者血液中检出高浓度的响尾蛇毒液抗原。

四、 结论:

死亡原因:

急性响尾蛇毒中毒,引发急性横纹肌溶解、溶血及急性肾衰竭。体内组织迅速腐败产气,形成巨大压力,导致腹部崩裂。

死亡方式: 意外。

法医签名:斯科特·霍桑,弗兰克·斯托克

我一连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的理智上。最后,我“啪”地一声合上文件夹,声音不由得拔高:“斯科特,这怎么可能?你亲眼看到的,那现场……”

斯科特咽下嘴里的食物,脸上的轻松神色消失了。他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一种混合了无奈和警告的复杂情绪。“文斯,报告怎么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我只能告诉你我‘看到’了什么,至于我‘记录’了什么……”他指了指天花板,“你得理解。”

接下来的半小时,他压低声音,向我们描述了尸检台上那些远比报告文字更恐怖的细节——组织的异常液化速度、无法解释的快速腐败、以及一些他“建议”我们不要深究的“生物残留物”。

当我们再次坐回车里,被完整的黑暗包围时,车内的空气比来时沉重了十倍。本杰明脸上满是震惊与混乱,他张了张嘴:“老板,如果报告是假的,那岂不是说明……”

“好了。”我打断他,猛地发动了汽车引擎,仿佛这样才能驱散那无形的压力。

“现在,我们知道了两件事。”我盯着前方被车灯切割开的黑暗,一字一顿地说。“第一,官方在撒谎。第二,这个案子,远比我们想象的要脏。”

本杰明问:“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我回答:“官方渠道已经死了。是时候去听听街头和历史怎么说了。明天,我们去会会格兰特·皮里迪那个记者,他那种地头蛇,肯定知道些报告上没有的东西。”

开车到事务所,我第一时间给格兰特名为SNAKE的寻呼号码发去了讯息。我看了眼时间,八点半,鉴于今天的经历,我拉着本杰明下了几盘国际象棋来舒缓今天的紧张心情,当我们在棋局中脱离出来时已经是九点多,我查看了手机却没有任何来自格兰特的消息,我皱了一下眉,把手机放下,一旁的本杰明一脸好奇的看着我,我揉了揉太阳穴,对着本杰明说道:“格兰特没有回应我的消息,或许作为记者的他正在其他什么没有信号的地方蹲点吧。”我对着本杰明说道,我没有去看本杰明略显失望的神情,咳了一声就让本杰明去休息了,而我转头就去到事务所的卧室,当我换上睡衣准备去浴室冲澡时,却发现本杰明还在会客室里坐着。

“想什么呢,不是让你回去休息么?明天不管有没有收到格兰特的消息,我们都要去疯人院,你要有充足的精力去应对未知的事件。”本杰明点了点头,在我转身的时候,他叫住了我,“老板,我能借用一下事务所里的电话么?”我点了点头,没等他说出理由就把浴室的门关上了。

十几分钟后,我推开浴室的门,听到了本杰明快速的说出一堆话语后挂断电话的声音。我走到他旁边,却发现他眼神躲闪,额头与鼻尖沁满了汗珠,我递给他毛巾让他擦了擦汗,见本杰明并没有交谈的欲望,我便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早点休息。

次日一早,本杰明带着一个鼓囊囊的背包来到了事务所,还把来报道那天拿的那一个梣树做的护身符向我展示了一下后郑重的放在了胸口的口袋,还把密斯卡托尼克的学生证塞进钱包夹层,动作不太自然。

我瞥了他一眼。“藏什么?”

“没藏。”本杰明把钱包装进内袋。“就是……怕丢。”

我没追问。到了车旁边,我才开口:“密斯卡托尼克那个民俗学专业,毕业都去干什么?”

本杰明想了想。“教书,或者读研,或者……”他顿了顿,“去什么地方挖土。”

“挖土?”

“田野调查。说白了就是找片荒地蹲着,等几千年没烂完的东西从泥里露出来。”

文森特沉默了几秒。“然后呢?”说话间,我已经发动了汽车。

“然后写报告。”本杰明看着窗外,“然后下一个人来,再挖一遍。”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所以你来我这。”本杰明没有回答。

“我这不用挖土。”

“我知道。”他顿了顿:“有时候我也想知道,不挖土还能干点什么。”

我笑了笑,接着驱车来到了精神病院的靠近芦苇荡的北门,把车停在一个不起眼但能快速的从精神病院离开就能到达的地方,下车后拍了拍在后备箱里的雷明顿,之后我们快速的走向北门,这时,旁边的一辆黑车吸引了我的注意,我一皱眉头,猛地伸手,将本杰明拦在身后,我们两人迅速蹲伏进路边墙角的阴影中。动作带起的微风让几株路边的杂草轻轻摇摆。

“嘘——”我示意他噤声,目光死死锁住那辆黑色轿车。深色车窗,没有牌照……和报案人描述的一模一样。它静默地停在荒废的北门外,像一头正在假寐的黑色野兽。

“是那辆车?”本杰明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发现线索的兴奋。

“不止。”我打断他,瞳孔微缩,“看车轮和底盘。”

本杰明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轮胎上沾着新鲜的泥泞,远比我们来时路上要湿润粘稠——那是只有深入到芦苇荡深处,靠近湖岸才会沾染的泥浆。底盘下的草丛间,隐约可见一丝极难察觉的水迹,正在晨光中慢慢蒸发。

“他们不是刚来,”我几乎在用气音说话,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爬升,“他们是正要走。而且,刚从案发现场回来。”

仿佛是为了印证我的判断,主驾驶的门突然打开。一个穿着深色夹克、身形精干的男人钻了出来,他没带任何东西,只是靠在车门上,点燃了一支烟,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缓缓扫过广阔的北门附近的空地,与内部的芦苇荡。他的姿态不像在休息,更像是在警戒和等待。

我按住本杰明的肩膀,将身体隐藏的隐秘。“他在等同伴。”

几分钟后,另外两个同样穿着普通、但动作协调划一的男人从精神病院的侧门出现。他们手里提着几个沉重的黑色密封箱,箱体上没有任何标识。两人一言不发,将箱子利落地放进后备箱。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专业,没有一句多余的交流。

当黑车悄无声息地驶离,消失在尘土中后,我们才从墙角的阴影中站起身。“他们……拿走了什么?”本杰明的声音有些干涩。

“证据。或者是他们认为不能留下的任何东西。”我走到黑车刚才停靠的位置,蹲下身。草地上,除了车辙,什么都没有留下,连烟头都被捡走了。

“我们不去追吗?或者记下车牌?”

“没用的。这种车,一旦上了路,车牌恐怕是随时可以更换的。”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看向精神病院黑洞洞的入口,“但他们来去如此‘匆忙’,正好说明……”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说明里面还有他们没来得及,或者无法在光天化日下完全抹掉的东西。我们的调查,必须开始了。”本杰明点了点头随我再次进入了精神病院。

我们在主干道上快速穿行,没有再理会那芦苇荡,径直来到了医院的主行政楼,我再次与本杰明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东西,先行上前,随着生锈的合页刺耳的摩擦声,我推开了行政楼的大门,随之而来的一股陈年的尘埃与腐朽的木头的混合气味,我抽动了一下鼻头来适应这气味。

“行政楼有3层,一楼是部分管理行政的医生的办公室,二楼有档案室,三楼有院长办公室,我们先去院长办公室。”行政楼的楼梯上满满的一层灰色沉积物,没有近期有人通过的痕迹,我略松了一口气,本杰明显然也注意到这一点,正要向上走,却被我拦住了。

我打开了手电筒,光线划过身前的木质楼梯,木制台阶上覆盖着厚厚一层灰绒般的积尘,如同一条无人惊扰的灰色地毯。我犹豫了片刻,对着本杰明说:“走边上,”我顺便指向台阶与墙面连接的角落,“那里的灰尘最薄。注意脚下,贴着墙,脚踩实了再挪重心,别在正中间留下我们的痕迹”。

我们像两个窃影者,紧贴着内侧墙壁,利用结构的支撑点,悄无声息地向三楼挪动。脚下偶尔传来木料细微的“嘎吱”声,在死寂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三楼的走廊更加阴暗。两侧办公室的门大多歪斜敞开着,如同黑洞洞的嘴。唯有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标着“院长室”的桃心木门,依旧紧闭着。

我的手刚要搭上门把,又猛地收了回来。转头看向本杰明,他正下意识地要去摸那布满灰尘的门框。

“嘿!”我低声制止,从他背着的鼓囊囊的包里拿出两副手套,将其中一副拍在他胸口,“想明天一早你的指纹就出现在斯科特的办公桌上吗?”

本杰明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闪过一丝羞愧,迅速戴上了手套。

“老板,官方的人不是已经来过了吗?还有必要这么小心?”本杰明看着我正在仔细戴手套,不解地问。

“正因为他们来过了,才更要小心。”我耐心地将指缝间的橡胶抚平,“如果他们想彻底掩盖某事,那任何后来者的指纹,都可以成为完美的替罪羊。记住,在这种地方,我们不仅是猎人,也可能成为猎物。”

本杰明一皱眉头,“也就是说,老板你知道黑车上那些人?”我摇了摇头,“只是大体猜到了什么,但,八九不离十吧。”我等着本杰明笨手笨脚的整理好手套后,推开了院长办公室的门。

推开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垂死的呻吟。院长室比外面更显破败。巨大的红木办公桌一侧桌腿已经腐烂塌陷,让桌面呈一个可悲的倾斜。皮革转椅被什么东西撕咬过,露出黄色的海绵。书柜玻璃碎裂,书籍散落一地,被霉菌和水渍浸透成一块块板结的砖头。

但在一片狼藉中我转了一圈,发现这杂乱的室内唯独桌子抽屉的锁孔异常干净,像是最近被什么工具强行撬开过。墙上有几处明显的色差,大小我比划了一下,差不多是一个正常尺寸的相框,我顿了顿,转头对本杰明说,看来我的猜想是正确的。

在摆弄书桌的本杰明歪过头来看了一眼,说道:“相框?莫非是医院背后投资者与院长握手的照片?”

“大概,看样子是不久前取下来的,固定相框的铁钉上的锈的断面还挺齐整,书桌那边有什么发现么?”

“没有发现,老板,我感觉他们把书桌扒了一层皮下来。”本杰明无奈的耸了耸肩,继续嘟囔道:“这群人又不是会剥皮的印第安人,干嘛把一个桌子处理的这么干净,把物证犹如人的皮,剥的一点不剩。”

我笑了一声,“奇妙的比喻,那天看资料的时候,这地方刚开始还真跟印第安人有关,我记得叫波尼族来着。”说这话的时候,本杰明的眼底划过一丝凝重。“想到什么了?直说就可以。”

“老板,波尼族有个传统,叫做蛇舞。”说话间,我与本杰明已经站在了书橱旁边,开始在长满霉菌的实木书橱上翻找。

“哦?这个蛇舞是做什么用的?与诸如献祭杀人有关系么?”

“没有,最起码学校的记录里没有,但是——但是俄亥俄州的报纸上确有,学校的印第安血统的老师曾经抗议过,那年我刚入学,对这事印象挺深刻的。”

我眯了眯眼,内心已经认定了这家精神病院与那个名为波尼族的印第安部落有很深的联系,我摇了摇头驱散了杂念,专注于眼前的书橱。

当我眼前这个书架的最后一处地方被翻过后,我侧过头去看本杰明,却看到他蹲在地上,在书架下部的柜门里面摆弄着什么,我走过去发现他从包里掏出了一个金属小撬棍,正在摆弄着什么,我虽然好奇但也没有打扰他,站在院长室的昏暗的窗户前,一边注意着附近的情况与思考着下一步的行动。

约莫又是5分钟,本杰明拿着一个金属品来到了我旁边,他满头是汗,白色的手头染上了大片的属于铁锈与腐败木屑的颜色,但是能看出来他很兴奋。

“找到了什么?”我回过身面向他。

“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片,上面有一些看起来是蛇形的图案。”

我接过了铁片,那铁片约莫手掌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粗糙,像是从一块更大的铁器上敲下来的碎片。表面并非平滑的,而是带有锻造时的锤纹,触感粗粝。整体覆盖着一层深褐色的致密锈层,但在某些角度下,锈层之下会隐约透出暗哑的、非自然的光泽。

铁片的一面,用极其古老和深邃的刻痕,描绘了一条盘绕的蛇。蛇身形成一个螺旋,蛇头位于中心,仿佛在永恒地注视着什么。刻痕内部,填充着一种诡异的亮蓝色矿物颜料——这颜色与案发现场蓝色基本一致,我饶有兴趣的挑了一下眉毛。

我把铁片翻了过来,另一面,刻着的不是文字,而是由一个被一道闪电状的裂痕击穿的同心圆,与旁边的一个螺旋纹一并构成几何符号,看起来神秘而充满力量。

“蛇。”我悄悄的说出这个字符,再次环视了一圈院长室后,拉着本杰明向着档案室走去。

我们以上楼梯时的诡异姿势来到二楼走廊后,发现这里的情况更加破败不堪,破裂的水磨石地砖上的部分地区已经有青苔侵入,絮状的灰尘在从老旧发黑的窗户里透过的光线里飞舞,蜘蛛网为部分破损的窗户贴心的安置了一个纱窗,阴暗的环境里,手电筒是唯一的光源,在昏暗中切开一道光路,但在不远处即消亡殆尽。在光线的照射下,一些细节也得以显现,地面有明显的拖拽痕迹,有很早以前的也有新鲜的,墙漆早已脱落在墙角留下一层已经分辨不出具体颜色的沉积物,水泥的墙面上依旧有几张泛黄发脆的纸脆弱地附着在上面,我走上前去看,上面却只有大片的黑色模糊字迹,我在鼻前小幅度的挥了挥手,不知是在驱逐向着鼻头靠拢的灰尘还是在驱逐那空气中萦绕着的腐朽的甜腻味。

我们快速地找到了档案室,档案室的门虚掩着,变形的木质门框已经无法与门融洽相处,我推开吱呀作响的门,档案室出现在我们的眼前:

那是另一番的地狱般的景象,一排排高大的绿色铁柜像墓碑般林立,很多柜门洞开,露出里面空荡荡的隔板。空气里是纸张腐败特有的酸味。我与身后的本杰明对视了一眼,他一脸怨气地看着这档案室,我没有说什么,迈步进入了档案室。档案室内部,地上铺满了被潮气黏成一坨坨的纸山,踩上去会发出一种令人不快的、介于撕裂和粘黏之间的声音,在这样的令人不舒服的感觉中,我把握住了档案室的大体情况,当我逛完一圈后,我见到本杰明还是站到了我旁边,我笑了笑,开始与本杰明分头寻找档案室。

经过十分钟左右的本杰明站到了我旁边,说他那一片没有找到什么有用,说完便聚精会神地看着我手上的动作——我此时在拿着根铁丝撬着一个柜门上的锁,本杰明看了会,抬头读出了柜门上被封套保护的纸张的一行小字:麦克尼尔。

随着快要锈死的锁芯困难的扭动,这个柜门被我打开,里面东西不多,只有几个本子:一本日记,一本病历,一本沾着许多标签的笔记本,那个笔记本因为放在最下面,已经受潮,我没有去翻它,而是直接拿起了日记,把另外两本递给了本杰明,让他检查一下。

日记是麦克尼尔医生晚年的一本,大多是医院与家庭的琐事,但是在我慢慢的一页页地翻阅时,才发现有一页的里面夹着张纸,我展开看发现只是一张空白的信纸,于是我把注意力放在了这一天的日记上:

1925年,5月13日,天气晴

今天来了一个年轻人,说是研究羽蛇神库库尔坎的,他说他坚信那墨西哥原住民所崇拜的和善的羽蛇神有一个更加邪恶的原型,我知道他要探寻什么,这片土地上确有一个印第安原住民崇拜的蛇神,但是祂与库库尔坎没有什么关系,尽管有人想要把二者视为一个概念,但是这确实是两码事。伊格可不是什么仁慈的存在,他虽说在保护着这一片土地,但是也会报复藐视他或伤害他那些蠕蠕而行的子孙的人,他的报复疯狂而不择手段。我带着那年轻人去到正门院子东部翼楼下面的,一个用毛玻璃窗户封起来的窗户,向他讲述了在基卡普地区拓荒的一对年轻夫妇的遭遇,希望这能打消这年轻人奇怪的念头,沃克夫妇的惨剧最好不要再出现在这世间。

送走年轻人后,我想到了我曾经整理疯掉的阿尔瓦雷兹的笔记,说实话我至今不理解这里面的诸多话语,我不止一次后悔来到这个精神病院,但是随着这个年轻人的到来,我不得不重新审视一些东西,伊格开始被一些民俗学家注意,尽管他们的伊格与库库尔坎相融合的研究方向滑稽而错误,但不排除依旧有人发现一些的可能性,当年波尼族……

(缺页)

……这医院建设的时候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没想到啊,居然如此,波尼人将这土地献给了伊格,圣地原来是这么回事,当初给医院挖地基时搞出不少的东西,想必也与这个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吧。如果伊格的愤怒需要七次叹息才能平息,那么由谁来叹息呢?

我又快速地向后翻阅,最后的日期终止在7月27日,再后面的只是一张张白纸,“怎么样?有什么收获么?”我对本杰明说。

“病历上的大部分字眼都很奇怪,讲述了一个人从送进医院接受治疗后的经历,但是病历绝对不止这一本,这本被记的满满的,在偏后的地方还出现了‘分娩’等字眼,但是还有‘孽生’等不是很正向的字词,在病历的最后,病人依旧在被治疗,没有说出病人是痊愈出院还是病逝。结合笔记本上字迹来看,这本病历除了开头几页的部分地方,其他的地方全出自麦克尼尔医生一人。笔记本大部分书页都黏合在了一起,极少可以勉强看清的页码上,记着一些人名之类的单词。”

我用虎口与大拇指揉了揉下巴,沉思了片刻,让本杰明把这几个本子用证物袋收纳了起来,我们又以上楼梯时诡异的姿势缓步下了楼梯。随着生锈的合叶再次发出刺耳的声响,我们出了行政楼,我与本杰明大口地吞咽着新鲜的空气,直到我们肺中那种被灰尘与霉菌封堵的感觉彻底消散方肯罢休。

我与本杰明喝了几口水,但我没有像往常一样与他一同休息一会,而是立即带着他去往了日记中记录的患者居住的房间,在我的记忆中,精神病院东边没有什么建筑物,只有东南角上有一个器材室。东面的的大部分空地都被用作墓地。一路上,残缺的墓碑、成片的蒿草与半人多高的灌木时时阻挡我们的去路,但我们的脚步一直坚定不移地向着东南处的那一个残破的3层小楼走去,顺便向他讲述日记的内容。

约莫6分钟后,我们走到了主楼的正东面,器材室就在眼前,但是一声怒喝从我们身后传来,我与本杰明紧忙回头看向后方,那是医院住宿楼的方向,在树林与墓地的交界处的灌木与蒿草开始剧烈晃动。我与本杰明对视了一眼,开始向打斗的地方快速走过去,打斗的那里一直传来咒骂声,尽管大部分词汇我听不懂,但是从部分听得出来的英语中我听出来那人很是愤怒。途中我命令本杰明:“枪上膛,跟紧,没我信号别开火。”约莫四十秒后,我冲破最后一道灌木屏障,眼前的景象让我血液骤冷。

一个身材高大、穿着沾满污渍帆布夹克的男人,正被一条粗得离谱的蟒蛇绞住下半身和左臂。他的右手死死抵着蛇颈,手背青筋暴起,指关节处有几道褪成灰蓝色的旧纹身。蟒蛇油亮的鳞片在树荫下泛着不自然的、近乎金属的暗青光泽,与男人因用力而显得更深、仿佛浸透了泥土与黑夜的暗红肤色形成骇人的对比。他嘴里迸出的咒骂,夹杂着古老的音节和清晰的英语:“……该死的伊格子孙……松开!”

没时间细想。我深吸一口仿佛凝滞的空气,压低重心,匕首反握,从蛇的侧后方疾冲而上——目标不是它肌肉盘虬的身躯,而是尾部下方那个相对柔软的泄殖腔区域。刀尖传来捅破坚韧革质的触感,随即没入。

巨蛇的身体触电般一僵,绞杀的力量出现了一丝致命的松动。它铜黄色的竖瞳瞬间锁定了我,那颗足以吞下足球的头颅带着腥风猛甩过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个男人——格兰特——获得了宝贵的半秒空间。他没有试图挣脱,而是将全身的力量和重量,顺着蛇头扭动的方向送了出去。他手中那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猎刀,以一种精准得可怕的、仿佛解剖猎物般的角度,从蛇眼斜后方悄无声息地刺入,直至没柄。

“嘶——嘎!!!”

那不再是蛇的嘶鸣,更像是什么东西破裂的、湿漉漉的惨叫。蟒蛇庞大的躯体剧烈地痉挛、翻滚,松开了格兰特,撞倒一片灌木,带着头上的伤口和尾部淌出的污血,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扭动着窜入深草,消失了。只留下一地狼藉、浓烈的腥气,和死里逃生后的耳鸣般寂静。

我剧烈地喘息着,肺部火辣辣地疼,目光却死死盯着那个正艰难站起的男人。他活动着被绞得发紫的左臂,脸上没有多少恐惧,反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怒意。

“文森特·斯特林,”他吐掉嘴里的草屑和血沫,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你的寻呼机是摆设吗?还是你觉得这鬼地方适合野餐?”

这时,本杰明才气喘吁吁地端着枪赶到,一脸震惊地看着我们和现场的混乱。

我收起匕首,努力让呼吸平稳下来。“寻呼台可能覆盖不到地狱的接待处,格兰特·皮里迪。”我伸出手,目光扫过他手臂上的瘀伤和周围狼藉的现场,“看来你也在调查同一桌‘野餐’。”

他没有握我的手,只是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打量着我,又瞥了一眼紧张的本杰明。“斯特林,你带着个菜鸟就敢往‘伊格的巢穴’里钻?”他弯下腰,从泥地里捡起一个被压扁的、沾着粘液的皮革笔记本,熟练地甩了甩。“为了这个?还是为了上周那个炸开的倒霉鬼?”

“都有吧,受周边社区居民的委托,你呢?”

“记者想要挖出什么秘密来出名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么?”

“哦?”我挑了挑眉毛,笑了笑,接着说道:“起初我或许真会这么认为,你是波尼族的人吧,我没记错的话。”

格兰特默默眯了眯眼,与我对视了一会,“看来你确实是知道些什么,这样吧,像往常一样。”

“交换?”我回答道。

他点了点头,我随机招呼本杰明,与格兰特一同走到了一旁的大路上。

……

半个小时后,我们大致交换完了手头的情报,格兰特的情况我们也知道了大概。

格兰特在精神病院出现命案后就一直在暗中调查,从昨天下午开始,他就一直在调查精神病院的周边包括周边的小路、西边的综合楼、那座最显眼的哥特式的主楼、与在东北角的住宿楼,在今天早上他去用早餐的时候回复了我的消息,那时我正在开车来这里的路上,没有接到消息。今天在调查完三号住宿楼出来,准备横穿墓地去器材室的时候被一只蟒蛇伏击,还好没有收到咬伤,但是却被蟒蛇缠绕住,这才有了我去救他的一幕。

我们朝着器材室的方向摸过去。左手边的墓地散发着一股陈年的土腥味,那些墓碑东倒西歪,大半截都陷进了泥里,像是一群被活埋的人,只剩一只手还固执地指向天空,却早已没了力气。我不认识那些名字,死人通常都不在乎活人记不记得他们。

本杰明的呼吸声变重了。不是累,是那种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压迫。格兰特走在最前面,脚步很轻。他左臂的瘀伤已经泛开,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肘弯,像一幅还没干透的诅咒图腾。他没用绷带,甚至没揉一下。他只是握着那把刚插回刀鞘的猎刀,手指关节那几道旧纹身在树影里时隐时现。

器材室出现在了我们眼前:那是一栋三层小楼,红砖墙面上爬满枯死的藤蔓,窗玻璃十之七八早已破碎,残余的几块也积满尘土,呈一种陈旧的、像凝固油脂似的乳白。正门虚掩着,门轴锈成一种不祥的赭褐色——那不是氧化铁的颜色。那是一种更陈旧的、渗进金属纹理深处的、仿佛曾浸透某种有机液体的渍痕。阳光落在那些渍痕上,反光呈病态的暗红,像干涸前最后一滴血在金属表面留下的吻痕。

格兰特在门前停住脚步。

他没有立刻推门。他只是站在那里,右手按在刀柄上,肩背绷成一张即将离弦的弓。风吹过楼角破碎的排水管,发出低沉、空洞的呜咽——那呜咽持续了很久,久到本杰明的呼吸频率开始与它同步,久到我几乎产生幻觉,以为那不是风,是楼里有什么东西在应和。

“麦克尼尔日记里提过这里。”本杰明的声音压得极轻,像怕惊醒什么。“1925年5月13日。他带那个研究羽蛇神的年轻人去看了一扇‘用毛玻璃窗户封起来的窗户’。”

他顿了顿。

“然后他写了沃克夫妇。”

他没有再往下说。沃克夫妇是谁,那场“惨剧”是什么,麦克尼尔为何在日记里只用那个词一笔带过——这些问题的答案,我们已经在芦苇荡深处那片焦黑的土地上嗅到过,在尸检报告的附录里读到过,在格兰特手臂上那些蔓延的青黑纹路里亲眼见证过。

有些惨剧不需要被复述,它们只需要被看见。

格兰特推开了门,门轴发出一声尖利的、像濒死动物哀鸣的长啸。那声音在死寂的楼道里拖出长长的尾音,一层一层向上爬升,沿着剥落的墙皮、霉烂的踢脚线、那些曾经涂着欢快鹅黄色、如今只剩斑驳灰底的墙面——向上爬升,最终消弭在三楼天花板某个看不见的裂缝里。

器材室内部的空气比外面冷了不止十度。

不是物理层面的寒冷——八月的俄克拉荷马平原不会在任何室内冷到这个地步。那是另一种冷,从皮肤表面向内渗透,沿着脊骨一节一节向下爬,最后在小腹深处凝成一团冰坨。那是遗忘的温度——被时间抛弃、被活人遗忘、被死神绕道而行的空间里才会积攒出的永恒的阴冷。

本杰明的呼吸在胸前凝成极淡的白雾。

光线在这里变得黏稠。从三扇积满尘土的窗户斜照进来的日光,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滤网筛过一遍,滤掉了所有温暖的光谱,只剩下一种惨淡的、像停尸房荧光灯管余晖似的苍白。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旋转,动作之从容,仿佛它们才是这空间永恒的主人,而我们只是误入其间的、转瞬即逝的异物。

我们下到地下室,推开紧闭的厚重的门,墙角有一把椅子。

那是一把维多利亚时代的精神病院常见的约束椅,高背、扶手、腿托一应俱全,所有活动关节都包着厚厚的软垫——不是为了舒适,是为了防止病人在痉挛时撞伤自己。皮革绑带早已腐朽成一条条黑褐色的残片,残片的边缘卷曲、龟裂,像蜕皮后遗弃的空壳。但钢制搭扣依然锃亮,像七十年来每天都被人细心擦拭。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不。

是椅子上“盘着”一个人。

那轮廓依稀保留着人类的拓扑结构:躯干、四肢、头颅。但比例早已被漫长岁月重新捏合。肩胛骨的位置太低,低到几乎与脊柱呈四十五度角倾斜;手臂的长度远超正常,从指尖到肘弯的弧度过分割裂——那是适应某种不同于行走的移动方式而生的畸形。它——他——“坐”的方式也不对。没有任何活人会把自己折叠成那种角度,那是蛇类在狭小空间里休眠的姿态,将整具躯体盘绕成螺旋,头颅枕在螺旋的中心,以便在任何方向遭受惊扰时都能以最快的速度弹射攻击。

他还活着。

他依旧睁着眼。

那双眼睛——不,那不是眼睛。那是两个从眼眶深处向外腐烂的空腔,边缘溃烂成暗褐色的痂壳,痂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不是蛆虫。是更细小的、更古老的、与他朝夕共处了七十年的“后代”。它们从他的眼窝里探出头来,又缩回去,像雏鸟在巢中等待喂食。那些细小的颅骨在痂壳边缘一闪而过,鳞片在幽暗中泛着湿润的、与湖水同源的光泽。

他的皮肤——那是我见过的最异样的皮肤。不是活人的肤色,也不是死人的灰白。那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被岁月和封闭环境共同浸染出的陈旧皮革色,表面泛着细密的、逆光才可见的反光纹路——不是鳞片,却胜似鳞片。那是年复一年与蛇共处、被蛇缠绕、被蛇舔舐、被蛇视为同类后,皮肤自身在缓慢地、以年为单位向另一种形态转变的明证。

他的下肢——如果那盘绕在椅座上、层层叠叠堆成小丘的十余条粗细不等的蛇尾可以称为下肢——随着我们的呼吸节奏缓慢起伏。不是他的呼吸。是它们的呼吸。七十年前从某个破碎的母体中游出,在他体内寻找到了新的巢穴,与他共生,与他同化,把他从“约西亚·沃克”改写成另一种东西。

他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确认我们的到来。

他只是盘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祭坛深处的神像,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本杰明的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被扼住的声音。那不是恐惧,那是人类面对不可名状之物时,语言中枢尚未找到合适词汇前的生理反应。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胸口——那个装着梣木护身符的位置——像溺水者摸向最后一根浮木。

格兰特向前迈了一步。

那东西——那人——那被遗忘七十年的幽魂——他的头颅以一种违背人体工学的、仿佛颈骨早已溶解成软骨的角度,缓缓、缓缓地抬起。

那两个空腔对准了格兰特。

没有任何话语,也没有什么询问。

只有七十年前凝固在眼底的、早已风干成尘埃的等待,在终于等来生人气息的瞬间,骤然复燃——然后熄灭。

他动了。

他的移动方式不是站立、行走,而是弹射。那十余条蛇尾同时收缩、蓄力、释放,整具躯体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残影。那不是人类的攻击,那是蛇类的扑击——蓄力于后部,将全部质量投射向猎物的咽喉。

本杰明举起了鲁格SP101,.357马格南的弹头在沃克肩胛处撕开一个杯口大的血洞——不,没有撕开。那弹头击中的瞬间,沃克肩部的皮革状皮肤只是向内凹陷了一下,随即将弹头挤了出来。弹头落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像卵石坠井的回响。创口边缘渗出几滴黑褐色的粘液,随即愈合了。

本杰明愣住了,沃克甚至没有看他。

那条缠住格兰特右臂的附肢继续收紧,格兰特的指节开始泛白。另一条蛇尾正缓慢地探向他的咽喉。

“这东西——”我的M1911抵住沃克的侧肋,连开三枪,.45的弹头同样被那层古怪的皮革吐了出来,只有两三个浅浅的凹痕证明子弹曾经抵达。

“寻常武器对他没用。”格兰特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他的左臂正抵在沃克胸口,猎刀卡在肋骨之间,进退不得。“那怎么办?”本杰明的枪口还在冒烟。

我没有回答,我看了看本杰明,又看向门口。

“走。”

本杰明没动。

“走!”格兰特猛地发力,将沃克的躯干推离半寸,为自己争取到一瞬的呼吸。“后备箱——文森特的雷明顿!”

本杰明明白了,他转身冲出门外,脚步声在走廊里急速远去。

它似乎察觉到一个猎物逃离了。他的头部扭转,那两个空洞——那两窝蠕动的幼蛇——锁定门口的方向,但格兰特没有给他追击的机会。

他松开刀柄,整个人扑向沃克的躯干,用体重将他压向那排锈蚀的铁柜。铁柜发出垂死的呻吟,柜门凹陷,里面空荡的隔板震出沉闷的回响。

“文森特——搭把手!”

我从侧面扣住沃克的一条附肢,用全身重量将它压在地面。那东西的力量远非人类可比,它的肌肉收缩时,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肩关节正在被缓慢拉出关节盂。但它至少不能立刻挣脱。

格兰特从沃克胸口拔出猎刀,刀锋再一次刺入同一道创口。这一次,刀身没入至柄。沃克发出一声低沉的、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嘶鸣。

那不是疼痛,是愤怒。

他的两条蛇尾同时甩开,一道抽在我肋侧,力道之重让我整个人横飞出去,后背撞上对面墙壁。另一道卷住格兰特的左臂,将他整个人从沃克身上撕了下来。

骨裂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清晰得像枯枝折断。

格兰特没有出声。他的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落,手指呈现出失活的、灰败的苍白。但他依然用右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

沃克转向他,那口裂再次张开,毒腺分泌的粘液滴落在地,蚀出细密的凹坑。

“走。”格兰特的声音沙哑。“出这间屋子——在外面拖住他。”

他不需要说“枪”,我懂。

我从地上撑起身体,用M1911的枪柄猛击沃克身后的窗户。积尘七十年的玻璃应声碎裂,夏日的热风从破洞涌入,卷起室内腐败的气息。

“这边!”

沃克的头颅转动。他看着那扇破窗,又看着格兰特,他选择了格兰特。

但他没有立刻攻击。他只是用那双空洞凝视着格兰特——那凝视里有七十年的等待,有被遗忘的愤怒,有一种超越语言的、只属于同类之间的辨认,然后他动了。

不是弹射,是游走。那十余条蛇尾交替收缩、伸展,推着那具畸形的躯干缓慢地、从容地滑向格兰特。他不着急。猎物已经被咬伤,气味已经标记。这片领地里,没有他追不上的东西。

格兰特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撑住铁柜边缘,站了起来,他看着沃克,没有后退。

“文森特。”他的声音很平。“你先出去。”

“你——”

“我跑不快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但我还能拖一会儿。”

我转身从破窗翻出,身后,铁柜倾倒的巨响震彻整间器材室。

医院的主楼在我们视野里铺展开来,哥特式的尖顶在午后日光下投出歪斜的阴影。

我没有回头看。我听着身后的动静——铁器撞击的铿锵,墙壁被重物砸中的闷响,以及那持续的、低沉的、像磨石碾过砂砾的嘶嘶声。

格兰特把沃克引出了器材室。

我跑着穿过墓地的边缘,绕过那栋残破的住院楼。西南角,一座小教堂的尖顶从树梢后露出。那是精神病院自带的礼拜堂,1930年大火后幸存,此后便一直空置。彩绘玻璃窗早已破碎殆尽,只剩下铅条骨架在风中发出空洞的呜咽。

我用力的推开了门。

教堂内部比室外凉了许多。长椅被推到两侧,堆满积尘的赞美诗集和腐烂的经幡。圣坛上的十字架歪斜着,耶稣受难像的面部剥落大半,剩下一种无表情的、残缺的凝视。

这里足够封闭,枪声不会传的很远。

门外传来重物撞击门框的声音。格兰特踉跄着退进教堂,后背撞上第一排长椅的扶手。他的左臂已经完全无法使用,右手握着那把猎刀,刀锋上凝着黑褐色的、不属于他的血。

沃克从门框里滑进来。

他的移动依然从容。十余条蛇尾在教堂的石砖地面上蜿蜒,鳞片摩擦的沙沙声与赞美诗残页被风吹动的哗啦声交织成一首亵渎的圣歌。

格兰特退向圣坛,沃克紧随其后,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本杰明抱着雷明顿870冲进教堂。

他的呼吸粗重得像风箱,额角的汗混着灰尘在脸上划出黑褐色的沟壑。他没有停步,没有瞄准,甚至没有确认那具躯干与格兰特之间的角度就扣下了扳机。

第一发!00号鹿弹擦着沃克的左肩飞过,击中身后三米处的圣坛边缘。大理石碎片四溅,耶稣受难像从十字架上跌落,在地面摔成三截。

沃克转过头,那两个空洞——那两窝正在兴奋蠕动的幼蛇——锁定了本杰明。本杰明拉动前护木,弹壳跳出,第二发上膛。他再次瞄准。第二发!这一枪正中沃克的胸口。

鹿弹撕开那层陈旧的皮革,在躯干正中炸开一个茶杯大小的窟窿。黑褐色的粘稠液体从创口涌出,在空气中发出嘶嘶的腐蚀声。

沃克的躯干晃了一晃,但没有倒下,他甚至没有后退。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个还在扩大的创口,然后——抬起一条蛇尾。那条尾鞭准确击中本杰明手中的霰弹枪,雷明顿870在空中旋转三周,落在三米外的石砖地上。枪托碎裂,弹仓变形,泵动机构卡死。本杰明没有去捡,他已经来不及了。沃克的头部探到他面前。那口裂正在张开,毒牙尖端距离他的咽喉不足三寸。

本杰明用仇恨的目光盯着那东西,一咬牙,从胸口抽出那块梣木护身符。他把木片攥在掌心,决死一般,举向那条迎面压下的蛇颅。他高声的用拗口的古英语喊出一段文字:“Æsc, þeċġn þīnne under þīnre handa healde.(梣树啊!将你的仆从护于你手之下。)”

他把护身符高举在身前,沃克的口器在触及那木片的瞬间——停住了。

不是他自愿停下。是某种更古老的力量——与这片土地同龄、与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地下室那些禁忌藏书同源的力量——在这块巴掌大的朽木前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他的毒牙在距本杰明咽喉三寸处凝固,像被琥珀封存的化石。

他发出了一个声音,不是嘶鸣,不是咆哮。那是七十年前最后一次喊出妻子名字时卡在喉咙里的、从未真正吐出的哀嚎,在七十年后化作一息漏气的呻吟:“梅……”

他没有说完,格兰特从地上捡起那支被击落的霰弹枪,枪托已经碎裂,但枪管还是完整的。他拉动前护木——卡壳了。他用膝盖顶住护木,猛力一推,泵动机构发出一声嘶哑的哀鸣,第二发弹壳跳出,第三发上膛。

他把枪口抵住沃克的后背,正对心脏的位置,他扣下扳机。

第三发。00号鹿弹在零距离贯穿那具苟延残喘了七十年的躯体,撕裂心脏,击碎脊柱,从胸口那个已经裂开的创口穿出,带出一蓬黑褐色的、几乎凝固的血雾。

沃克的躯干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那些附肢一根接一根松弛,从本杰明身前、从格兰特肩上、从长椅边缘滑落,散成一地沉默的绳索。

他没有倒下。他靠在圣坛边缘,那双空洞——那两窝蠕动的小生命——从边缘开始停止运动。

他的嘴唇翕动,没有声音,但是格兰特读懂了——“谢谢。”

然后他静止了,这一次,是彻底的静止,格兰特松开枪托。他退后一步,低头看自己的左臂。

从指尖到肘弯,一条细密的青黑色纹路正在皮下缓慢蔓延。不是淤青。那是某种更深层的、嵌入血脉与骨骼的印记,在日光下泛着与沃克鳞纹同源的、陈旧金属的光泽,他的手腕内侧,有两道细小的齿痕。那是刚才在器材室里,沃克咬住他甩开时留下的。

“瓦库希的吻。”他抬起头,低声说道。

本杰明怔了一下,松开了攥着护符的手。

文森特看了本杰明一眼,没说话。他把视线移回格兰特手腕上那两道细小的齿痕。

格兰特没有解释,他把刀从沃克胸口拔出,用衣角擦净血迹,插回刀鞘。“走。”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他把刀从沃克胸口拔出,用衣角擦净血迹,插回刀鞘。

本杰明问道:“你这伤……”

格兰特淡定地放下袖口:“还有几天。”

当晚,本杰明没有睡,他躺在会客室的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窗外偶尔有车驶过,灯光从百叶窗的缝隙切进来,一道一道划过他脸上的轮廓。

他没数自己躺了多久。约莫,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他坐起来,没有开灯。他把那台摩托罗拉StarTAC从充电座上取下,金属外壳的凉意让他清醒了一点。

“快讯寻呼台。”

“邮箱69。号码……”他顿了一下,“HISTORY。”

“请讲。”

“加里斯市立图书馆,地方历史文献室。预约微缩胶卷阅读器,三号机。时间现在。”

他挂了电话,三分钟后,他站在我的卧室门口,门缝里没有光,他把便签条贴在电话机旁:“出去一趟。天亮前回。——B”

凌晨三点,图书馆地下室只有三号阅读器亮着,本杰明把1948年7月的微缩胶卷装进阅读器。《加里斯灯塔报》,第五版右下角,三百字左右:《农庄悲剧:市郊一户七口之家失踪,警方推测已迁居他处》,本杰明抄下年份。

1953年5月,《加里斯守卫者报》,四篇讣告,同一片街区,同一个湖的方向,本杰明抄下年份。

1962年3月,《红土日报》,三名州议员,心脏骤停,自然死亡,精神病院扩建提案永久搁置,本杰明抄下年份。

1968年1月,《大平原观察家报》,本杰明从一月翻到十二月,

直到十二月三十一日,新年特刊,头版:加里斯市人口突破八万。没有讣告、没有失踪、没有意外。那一年红土湖很安静。

本杰明想起了麦克尼尔日记里那行字:“如果伊格的愤怒需要七次叹息才能平息……”他把笔记本合上——窗外东边已经泛起晨曦。

吃过早饭,本杰明在事务所的角落里对着那部转盘电话坐了很久。他没有拨号。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搭在话筒上,指节反复摩挲着橡胶线缆的纹路。格兰特在昨天晚上给我们留下一条寻呼信息后便回到了部落里。

“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我递给他一杯咖啡。

他抬头:“你怎么知道?”

“你的寻呼机号码。”我用下巴示意他腰间那台沉默的机器,“MYTHOS——神话。你从那里毕业,昨天的经历也能证明这些。还有,瓦库希是什么?”

他接过咖啡,没有喝。“波尼族的神。至高的那位。”他顿了顿。“我打电话不是因为害怕,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实话实说。”

他低头看着杯口腾起的热气。

“教授今年七十三岁。四年前中风过一次。他的妻子三年前去世了。他一个人住在阿卡姆校区东边那栋维多利亚式老房子里,养了两只缅因猫,每周二去资料室地下室整理那些‘不宜公开’的收藏……”他顿了一下。“我以为他不会再出远门了。”

我又倒了杯水,把水杯推过去。“你打了才知道。”

他拨了那个号码。

等待持续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线路已经中断,久到本杰明的指节把话筒捏出四道白印。

然后电话接通了。

“哈罗德·温斯洛。”一个苍老、稳健而清醒的声音传来。东部时间比我们早一小时,他那边已经清晨六点。

“教授,”本杰明顿了一下,“我是97届的卡特赖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纸张翻动的声音。老花镜搁在桌面上的轻响。

“毕业论文。《新英格兰地区殖民时期蛇形灵体崇拜与本土传说的融合》。”温斯洛说,“我给了你B+。”

“是。”

“你当时说,你不介意田野调查。”

“……是。”

“现在打电话来,是找到田野了?”

本杰明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凌晨在图书馆抄下的那四行年份,并排躺在页边空白处。

“教授,”他说,“红土湖出事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顿了一下,“什么事?”

本杰明翻开笔记本,他说得很慢,像在译写一份自己尚未完全理解的外语文献:器材室、沃克、瓦库希、格兰特手臂上那片蔓延的鳞纹、伊格、契约、九十年的等待、还有那具盘踞在约束椅上七十一年、终于在今天咽下最后一口气的躯壳。

本杰明喝下一口水,又说道:“1948。加里斯市郊一户农庄,七口人失踪。”

温斯洛没有说话,而我想他投去诧异的一瞥。

“1953。普林斯顿大街连续四名居民死于蛇咬伤。”

依然沉默。

“1962。精神病院扩建提案审议期间,三名提案人死于心脏骤停。”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像老旧皮质椅垫被体重压陷的声音。

“你查到1968年了吗?”

本杰明看着笔记本上那行孤零零的、没有配任何新闻摘要的年份。

“1968年什么都没有。”他顿了顿。“那一年很干净。”

温斯洛沉默了很久,“1968年,你六岁。”他的声音低了几度,“那一年约西亚·沃克在器材室的地下室里刚刚坐满四十年。梅布尔·沃克已经死了六十年。麦克尼尔的尸骨在红土湖边的泥土里烂成了白骨。”

他顿了一下,“那一年契约进入了沉默期。”

本杰明握话筒的手收紧了,“沉默期?”

“伊格在等。”温斯洛说,“等一个违约者的后代主动走进那间器材室,推开那扇门,把那具盘在约束椅上七十年的躯壳惊醒。”他顿了顿。“有人替他完成了等待。”

本杰明没有说话,他想起了器材室的地下室,那把椅子,那具躯壳,那双从眼眶深处腐烂成空腔的眼睛,那些从他眼窝里探出头来又缩回去的、细小湿润的头颅,格兰特把刀刺进他胸口时,他的嘴唇翕动,吐出一个七十年前卡在喉咙里的音节——“梅……”那不是使徒,那是一个等了七十年的人。

“教授,”本杰明说,“我们杀了他。”

温斯洛没有评价,他只是说:“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本杰明沉默了几秒,“他说谢谢。”

电话那头很长久的安静。

久到本杰明以为线路断了。久到他听见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像叹息又像咳嗽的气流声。

“卡特赖特先生,”温斯洛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沙哑,“约西亚·沃克是第二个。”

本杰明一怔。

“梅布尔·沃克是第一个。”温斯洛说,“1908年死在那间器材室里——死在同一个约束椅上。”

他顿了一下。

“她的丈夫用了十八年,终于找到方法让她闭上了眼睛。然后他自己成了第二个。”

本杰明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

1948、1953、1962。

“那这些年……”

“1914、1926、1948、1953、1962。”温斯洛说,“你查到的那些年份,每一个都对应一个被圣地接纳、被转化为使徒的人。”他顿了顿,“前五个已经完成了他们的使命。”

“教授,”他的声音有些干涩,“第七个是谁?”温斯洛沉默了几秒。

“你昨天和谁一起进的器材室?”

本杰明怔了一下。

“我老板,文森特·斯特林,还有——”他忽然停住了,格兰特站在那扇门前的样子,格兰特把刀刺进沃克胸口时被蛇尾甩开的样子。格兰特在他问“你这伤怎么办”的时候,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些蔓延的青黑纹路,把袖口放下来,只说了一句:“还有几天。”

“还有那位记者,他叫格兰特。”本杰明说,“格兰特·皮里迪。”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

这一次,沉默里有某种本杰明听不懂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确认。是更古老的、在三十七年前就埋下伏笔的、终于应验的——认领。

“皮里迪。”温斯洛重复了这个姓氏。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他母亲叫什么?”

本杰明怔了一下。“我不知道——”

“他有没有提过她?”

本杰明回想。格兰特提起保留地时那种短促的、近乎回避的语气。他从不说“我母亲”,只说“部落里有人”。他从不解释自己为什么离开城市,又为什么回来。

“……没有。”本杰明说。

温斯洛很久没有说话,许久后他说:“1957年10月。俄克拉荷马波尼族保留地。”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自己读了三十七年的档案。“我坐在一间木屋的火塘边,抄录契约的波尼语口述版本。一个女孩坐在门槛上编辫子,编了三小时,没抬头看我一眼。”他顿了顿。“她叫莉莉安——莉莉安·皮里迪。”

本杰明握话筒的手收紧了。

“1893年芝加哥世博会,”温斯洛说,“波尼族去了十七个人。其中一个陶工叫‘站立的蛇’。闭幕当晚他失踪了,三天后在密歇根湖畔被发现。”他顿了顿。“他的族人收到的不是遗体,是三块陶片。陶片上刻着契约。”

本杰明的声音有些疑惑:“契约……”

“密斯卡托尼克的档案里只有契约的前半段。”温斯洛说,“波尼语古体,我翻译了四十四年,只还原出八成。”他顿了顿。“剩下两成——那些连词典里都查不到的音节——我只听过一次。”

“在哪里?”

“1957年。那间木屋里。莉莉安的母亲念给莉莉安听过。”

教授他没有说那些音节是什么,本杰明看向窗外,格兰特已经走了,部落的木屋前,会有人知道答案。

电话那头传来钥匙串碰撞的清脆声响。“从阿卡姆到俄克拉荷马,两千三百公里。”温斯洛说,“我现在出发,下午就能到。”

本杰明握紧话筒。“教授,您的身体——”

“我的身体还能撑得住几个小时的航空飞行。”温斯洛打断他,“你朋友还能撑几天?”

本杰明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

“四天。”他说,“可能更短。”

“够了。”电话那头传来门锁转动的金属摩擦声,门开、门关的咔哒声。回荡在楼道里的脚步声,苍老而坚决,“卡特赖特先生。”

本杰明握紧话筒。

“你毕业那年,我给你的论文写了9个单词的评语。”他顿了顿,“‘坐在纸堆里研究影子(Studying shadows while sitting in a pile of paper.)’。”

本杰明没有说话。

“现在我改主意了。”温斯洛说,“你是我的学生里,第一个走进影子里、又走出来的那个。”

电话挂断,本杰明握着话筒,很久没有动作。窗外,八月的俄克拉荷马平原在晨光里铺展开来。往西四百公里,波尼族保留地的芦苇正在结籽。

哈罗德·温斯洛教授在下午来到了达加里斯市。

他开着一辆租来的落满灰尘的别克世纪,从俄克拉荷马城到加里斯,他下车时,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车门框上扶了一下——不是虚弱,是一种在旅途中反复确认自己还能继续前进的老人的惯性。

他比我预想的更老但但他带来的东西,比他的年龄更陈旧。

那是一个用鲨革包裹的长方形匣子,边角包铜,锁扣是维多利亚时代的繁复雕花款式。他把匣子放在我们的事务所桌上,打开了匣子,里面不是古籍,不是手稿,不是任何我想象中的神秘学圣物,那是三块陶片,每一块都巴掌大小,边缘参差,釉色早已剥落殆尽,只留下胎体在千年时光里浸染出的、陈旧的赭褐。但陶片表面的刻痕依然清晰——那是用某种尖锐工具在未干陶坯上刻画出的螺旋纹、同心圆、以及一条盘绕的蛇,蛇头位于圆心,和我们在院长室里发现的铁片上见过的图案一模一样。

他看着我。“陶片上刻的不是装饰,是契约。”

“这位陶工做出了一个预言:他在死前三天梦见了伊格。伊格告诉他:白人即将从东边涌来,用铁轨和栅栏切割这片土地。波尼族无法阻止他们。但至少……”

他顿了顿。“至少不要让他们靠近圣地。不要让他们在契约生效的土地上动土。不要让他们把水泥灌进伊格的湖水。”

“否则——”他把三块陶片在桌面上一字排开。

本杰明的声音很轻:“七声叹息?”

“是的,七个被违约者的血吸引、被圣地接纳、被伊格转化为‘使徒’的人。”教授没有看他,目光锁定在那三条盘绕的蛇纹上。“梅布尔·沃克是第一个。约西亚·沃克是第二个。阿尔瓦雷兹医生拒绝转化,所以他被囚禁到死。麦克尼尔医生试图修补契约,但是因为方法问题,被响尾蛇咬死在湖边。”

他抬起头,对着我们说道:“格兰特·皮里迪是第七个,如果他完成转化,伊格的怒火会暂时平息——因为契约的利息终于被足额偿付。但那不是契约重续,那是债务的展期。下一个九十年,会有新的使徒被选召。直到波尼族的血脉彻底断绝,或者……”他看着我。“或者有人带着真正的契约回到湖边,用血重写伊格能读懂的语言,契约必须要被履行,否则……”

本杰明投去询问的眼光,温斯洛教授一顿,对着本杰明说道:“卡特赖特先生,你读过罗伯特·E·霍华德的《蛇王谷》吗?”

本杰明一愣。

“那不是小说。”教授说。“那是目击记录。1929年霍华德在德克萨斯州边境采访了一个自称见过‘蛇人’的老猎人。老猎人告诉他,那些东西可以蜕下皮囊,披上人形,混进城镇,潜伏几十年,等待信号。”

“什么信号?”

“契约没有被履行的信号。”教授的声音低沉。“伊格的报复不是让蛇群涌进城市,那是三流恐怖片的桥段。真正的报复要安静得多,持久得多,可怕得多。”

“它会派出那些已经混入人群的子孙——那些学会了用两条腿走路、学会了模仿人类微笑、学会了在超市排队结账时耐心等待的东西——去执行它的判决。”

“一个镇长,一个法官,一个地产开发商,一个在精神病院扩建提案上签字的议员。”

“他们会在自己家里心脏病发作。会在浴室里滑倒撞破后脑勺。会在驾车时突然失去意识,没有人会联想到蛇,没有人会想起九十年前那片被填平的湖水。”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窗外,加里斯市下午的日光渐渐西斜。街道上听不到车鸣,没有行人,连寻常的鸟叫都比往日稀疏。这座城市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屏住了呼吸,等待某件它无法理解的事揭晓结局。

“陶片上刻的是波尼语。”教授的话语打破了平静,“但我的翻译只能还原七成。要重写契约,我需要一个人——”他转向本杰明。“——一个能把我的学术翻译转化成伊格能直接听见的音节的人。”

本杰明愣住了,“我?”

“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比较神话学系97届毕业生,辅修阿卡姆档案馆认可的实用咒语学,毕业论文题目涉及蛇形灵体崇拜的口传韵律分析。”教授的语气像在宣读成绩单。“你是我能找到的最合适的人选。”他顿了顿。“也是唯一的人选。”

本杰明低下头。他再次摸向胸口那个装着护身符的内袋。“我……”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抬起头。“我需要什么?”

教授把三块陶片推到他面前,“你需要学会像六百年前的波尼族巫医一样呼吸。”

傍晚,一辆维多利亚皇冠与一辆落满尘土的别克世纪先后差10分钟驶入波尼族保留地。

本杰明下车后一直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穿过阳光斜照的土路,教授的车在门前的空地上缓缓停稳,他也没有迎上去,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等候了数个小时的望柱。

温斯洛教授缓缓推开了车门,从后备箱里取出了包裹,木屋的门敞着,莉莉安·皮里迪站在门槛内侧。她的银白辫子垂在胸前,壁炉的火光在她布满沟壑的脸上跳动成古老的图腾。

教授在门槛外站定。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四十四年。

然后教授开口:“1957年10月。”他的声音很平。“你祖母去世前一周,我在这间屋子里抄录过契约的波尼语口述版本。你坐在门槛上编辫子,编了三小时,没抬头看我一眼。”

莉莉安没有回应,“你恨我。”教授说。“恨我没有留下来。”她依然没有回应,“你该恨的。”教授把鲨革匣放在门槛上,打开。“但你需要这个东西。”匣子里是三块陶片。

每一块都巴掌大小,边缘参差,釉色早已剥落殆尽,只留下胎体在千年时光里浸染出的、陈旧的赭褐。但陶片表面的刻痕依然清晰——螺旋纹、同心圆、以及一条盘绕的蛇,蛇头位于圆心。

莉莉安低头看着那三块陶片,很久,然后她弯下腰,把它们捧起来。“站立的蛇。”她的声音很轻。“我祖母的舅舅。”

她直起身,看着教授。“你知道他临终前托人带回来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教授摇头。

莉莉安把那三块陶片贴在胸口。“他说:‘告诉他们,契约背面还有一行字。我刻不下了。’”

她转身走向壁炉边的矮桌,把陶片一字排开。

“我祖母找了一辈子那行字。”她说。“她死的时候还在问:‘是不是我记错了?是不是根本没有那行字?’”

她看着教授,说道:“你没有留下来帮她找。”

教授沉默了几秒。

“我害怕。”他说。“害怕找到那行字。害怕发现契约从一开始就是不可履行的。”

他顿了顿。“害怕发现这片土地上的债,永远还不清。”

壁炉的火光在他们之间跳动。

本杰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的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握着那块梣木护身符,格兰特从里屋走出来。

他的左臂完全裸露。青黑色的鳞纹已经攀过肩胛,沿颈侧分叉,一道向下没入衣领,一道向上蔓延至耳后。他的瞳孔边缘,青绿已占据三分之二——那不是病理性的变色,那是他的视觉器官正在缓慢适应某种非人类光谱的明证,但他还站着,他还认得人。

他看着教授,又看着桌上那三块陶片,“我不认识你。”他说。

那不是询问,不是质疑。那是陈述——一个即将失去人类身份的人对自己记忆的最后一次清点。

教授转过身,他看着格兰特手臂上那些蔓延的鳞纹。

“你母亲1957年编辫子的时候,”他说,“我以为她在编给未来的什么人。”

他顿了顿。“现在我明白了。”

格兰特没有说话,教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手写译稿,摊在桌上。

“这是站立的蛇用波尼语古体刻的契约原文。我翻译了四十多年,只还原出八成。”

他把译稿推过桌面。“剩下的两成——那些连波尼语词典里都查不到的音节——是你母亲当年亲口教过我的。”

莉莉安看着他,说道:“你记得?”

“我记得。”教授说。“我记了四十四年。”

他指向译稿末尾那行被红笔反复圈注的空白。

“契约结尾有七个音节。站立的蛇没刻完,你祖母没传下来,密斯卡托尼克的档案里没有任何记录。”

他看着莉莉安。“你祖父临终前,有没有告诉你母亲——契约的最后七个字,是什么?”

莉莉安沉默了很久,壁炉的火光把她的侧脸照成一半金红、一半暗影。

然后她开口了,这不是英语,也不是波尼语。那是更古老的、以骨针蘸碳粉一针一针刺入鹿皮的、仅用于传递无法言说之物的象形密码——在唇齿间化作七个音节。

她念了一遍,之后又念了一遍。

教授用钢笔在手稿上飞速记录。他的手指有些颤抖,但那笔迹依然工整如四十七年前初执教鞭时。

然后他停下笔,他看着那七个被他终于填进空白的音节。

“蛇愿已偿。”他翻译。“其土还归。”他抬起头,对着她说道:“这不是契约的结尾。”他顿了顿。“这只是契约的前提。”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壁炉木柴的爆裂声,格兰特走过来,他用那只还健康的手拿起桌上的三块陶片。他的手指摩挲着刻痕——那些一百零四年前被另一位波尼族人在密歇根湖畔的旅店里仓促刻下的曲线与圆。

“所以。”他的声音沙哑。“契约从来没有要求人类单方面忍受伊格的愤怒。”

他看着母亲,“它要求偿还。”

莉莉安点头。“九十年前违约者欠下的债,不需要第七声叹息用转化来偿付。”她说。“只需要有人回到湖边,跪在那根界碑前,用血重读契约原文。”

她看着格兰特。“重读到最后一个字。”格兰特把那三块陶片放回桌面。

“我能撑到明天日落。”他说。“够不够?”

教授看了一眼窗外。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把整个保留地染成一片锈红。

“够。”他说。

我们折返加里斯市那天,平原起了入夏以来第一场北风,不是冷风,是干燥的、带着砂砾和枯草气息的风,把公路两侧的芦苇荡吹成一片低伏的灰白波浪。本杰明坐在后座,膝上摊开温斯洛教授那叠译稿和莉莉安口述的七个音节,嘴唇无声地反复练习同一组发音。

格兰特坐在他旁边。

他的左臂完全失去人类肤色,鳞纹从指尖一直攀到颈侧。但他的右手依然握着那把猎刀,指关节那几道旧纹身时隐时现。

他没有看译稿,他只是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逐渐从旷野过渡到郊区的风景。

他离开这座城市四天了,这是他度过大半生的城市。他的公寓在第十二街和梅普尔大道路口,窗口朝北,天气晴好时能看见精神病院那片湖水的反光。他把所有资料、笔记、录音带都留在那里,没有带走,但他不会回去了。

走神中,精神病院的北门渐渐在我们眼前浮现。芦苇荡比四天前更静了,不是没有生命——恰恰相反,那些盘踞在茎秆间的蛇群没有撤退,没有逃窜,只是以一种古老而耐心的姿态等待。鳞片与枯叶摩擦的沙沙声汇成一片低沉、绵长的嗡鸣,像唱诗班在圣坛前最后一次调音。

格兰特第一个下车,他没有回头。湖岸在我们眼前铺展开来。它和我们记忆中的每一帧都不同:湖水不再是静止的。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频率震荡——不是风浪,是某种从湖心深处向四周扩散的、有节奏的脉冲,像一颗沉睡太久的心脏终于恢复搏动。每一次脉冲,岸边的泥土就龟裂一道新纹;每一次脉冲,芦苇荡深处的蛇群就同时昂起头颅。

伊格在等,等了九十年,最终等到了今天。

格兰特跪在湖边。

他把猎刀插进泥土,刀尖朝向湖水。他解开衣领,露出从锁骨向下蔓延的青黑鳞纹——那些纹路已经汇聚成一条完整的、盘绕的蛇形,蛇头正中心口。

本杰明在他身后跪下,双手托举那三块陶片,开始念诵。

那不是阅读,不是背诵。那是某种更深层的、刻在神经末梢的记忆被唤醒的过程。他的舌尖抵住上颚后部,气流从齿缝间缓慢挤出,在颅腔形成低频共振——那声音不像人声,更像蛇群在春日苏醒后第一次集体嘶鸣。

陶片上的刻痕在他指间亮起,不是反光,是陶片自身的釉色——那沉睡了一百零四年的、芝加哥世界哥伦布博览会前夕亲手涂抹的矿物颜料——在正确音节的震荡下重新发光。暗淡的蓝,褪色的赭,风化的白。三色交织,在陶片表面勾勒出那条盘绕的蛇,蛇头正对圆心。

湖水裂开了,不是比喻,不是幻觉。那面覆盖圣地九十年的水面从正中央向两侧撕裂,龟裂的湖床在撕裂处暴露。那些沉积了九十年的淤泥和枯叶下,一根半埋在湖床中央的石柱缓缓出现。

柱顶刻着一条盘绕的蛇,蛇头位于圆心那是几百年前波尼族与伊格立约的界碑。

1904年被推倒,填湖掩埋。

1997年,它重新站在日光下。

一条大蛇从裂开的湖水中升起。

那头颅的尺寸无法估量,当它贴近水面时,湖水向两侧退避得更远;当它抬起时,整个芦苇荡的蛇群同时伏低身躯,像麦田被暴风压向地面的弧度。那双竖瞳——那双眼我们在沃克眼窝深处见过,在尸检报告的字缝间读过,在麦克尼尔日记缺页后的空白处无数次想象过——此刻真实地、毫无保留地凝视着格兰特。

格兰特看着它,把刀锋抵在自己的胸口。

“以波尼族最后一个蛇语者的血——”

他的声音与一个世纪前“站立的蛇”的遗言重叠,与七十三年前麦克尼尔被咬死在湖边时的忏悔重叠,与四天前约西亚·沃克终于放下七十年等待时的叹息重叠。

“——重续六百年前立于此地的契约。”

他把刀锋刺入胸膛,不是深入,而是横向切开。一道细细的血线沿着胸骨向下延伸,在鳞纹覆盖的皮肤上画出笔直的轨迹。那血不是红色的,是暗青色,在夕阳下泛着与湖水深处、与伊格的瞳孔、与三块陶片边缘那道细密光晕同源的光泽。

本杰明念完契约正文。

最后一个音节——那七个被遗忘百年的音节——从他喉间溢出。不是念诵,是归还,同时,血滴落在石柱顶端。

那根沉睡九十年的界碑,在触到契约之血的瞬间,发出一声低沉的、撼动整个湖岸的嗡鸣。

伊格的头颅缓缓低下,那双竖瞳从格兰特移到石柱,从石柱移向裂开的湖水深处。它看着那片它守护了千百年的领地,看着那些盘踞在芦苇间等待判决的子孙,看着三个闯入圣地、搅扰沉梦、最终带来答案的人类,它发出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的。它直接在我们的颅骨内部炸开,像教堂的管风琴在午夜奏响最低沉的音阶。

“契约。”

“已偿。”

湖水开始合拢,不是溃退,不是溃散,那是一种从容的、有尊严的撤退。伊格的头颅缓缓沉入裂口,竖瞳在没顶前一瞬依然凝视着格兰特——那凝视里没有愤怒,没有宽恕,甚至没有告别。只有一种比人类更古老的、漠然中带着些许认可的注视。

“蛇愿已偿,其土还归。”

湖水在它身后合拢,波纹一圈一圈荡向湖岸,打湿了格兰特的膝盖。那些盘踞在芦苇间的蛇群开始游走。不是逃窜,是撤退。它们从茎秆间滑下,沿着湖岸线游向湖水深处,鳞片在夕阳余晖中闪烁成千万道细碎的光带。一条、十条、一百条、一千条。

它们游进伊格消失的那片水域,仿佛融解于无形的墨汁,在彻底黑暗降临前,从这片土地上抹去了最后一道爬痕,格兰特依然跪在湖边。他的左臂垂落。那些青黑色的鳞纹没有消失,但它们停止了蔓延。它们像战场的疤痕、契约的见证、又如百年前某位巫医用骨针在自己小臂内侧刺下的永久图腾,镌刻进他的皮肤与骨骼。

他还活着,他回来了。本杰明第一个冲到他身边。

格兰特抬起头。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那双在过去四天里逐渐被非人光谱侵蚀的眼睛——已经恢复了人类的瞳孔。

他低头看着自己左臂上那片细密的鳞纹。“它没有原谅我们。”他的声音沙哑。“它只是……”

他顿了顿,“它只是肯再听一次了。”

……

普林斯顿大街503号的门铃响了很久才开。

内特小姐站在门后,手里还攥着一块没绣完的十字绣。她看清门外的人,愣了一下。

“文森特先生。还有……”她看向本杰明,又看向他身后——格兰特站在暮色里,衣领竖得很高,本杰明默默地站在他身边。

“我来像您交代委托。”文森特说,“上回那个委托,我们查清楚了。”

内特小姐沉默了几秒。“然后呢?”

“然后……”文森特顿了顿,“以后那边应该不会再有怪事了。”

她没有问“你们怎么做到的”,她只是点了点头。门即将关上时,她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文森特先生。”

我回头看向她,“那天晚上那个声音,”她说,“我后来梦见过几次。”她没说梦见了什么。她只是说:“原来梦里那个声音,没有醒着听那么吓人。”

门关上了。

格兰特站在暮色里,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胛骨——那些正在被鳞纹缓慢侵蚀的皮肤——微微松弛了几度。

1997年9月3日。

安克雷奇机场的到达大厅里,暖气开得很足,但门缝里还是挤进一丝阿拉斯加特有的、清冽的寒气。本杰明站在行李转盘边,防风外套的领口竖到下巴,看着一件件行李从传送口滚落。

我从报摊买了一份《大平原观察家报》。

第三版左下角,四百字的简讯:

《红土湖湿地生态修复项目获联邦专项拨款》

本报讯:内政部鱼类与野生动物局日前批准对位于本市普林斯顿大街1812号的原红岩行为与健康中心旧址进行生态修复。该项目将拆除区域内所有废弃建筑,恢复本地原生湿地植被,并建立总面积约120英亩的红土湖野生动物栖息地。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项目顾问名单中包含波尼族保留地代表格兰特·皮里迪先生。这是俄克拉荷马州历史上首次由原住民部落直接参与州内生态修复规划。

据悉,该区域未来将对公众有限度开放……

我把报纸折起来,放进口袋,这时本杰明的寻呼机响了,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没有落款:“保留地下了第一场秋霜,芦苇黄了,湖很安静。”

他把寻呼机别回腰间,我问道:“不回?”

本杰明说:“跨州寻呼台发不了,他也知道我不会回。”

“还有,老板,温斯洛教授来信了。”

“说什么?”

“他说《伊格契约考》修订版将在明年春天由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出版社正式发行。序言里感谢了莉莉安·皮里迪女士、格兰特先生,以及——”他顿了顿。“两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田野调查协助者’。”我点了点头。

窗外,一架麦道80正在跑道上滑行,引擎轰鸣声隔着双层玻璃依然震耳。远处,楚加奇山脉的积雪在九月阳光下泛着刺目的白。

本杰明看着那片雪。

“格兰特说,他小时候听过一个故事。”他的声音很轻。“波尼族的老人说,蛇不喜欢太冷的地方。如果有一天,这片土地上的债都还清了,蛇语者就可以去北方,那里安静,雪会把所有的痕迹都盖住。”他顿了顿。“他说他大概永远去不了了。”

“走吧。”我说,他点了点头,我们走向去行李箱的地方。

“接下来去哪?”本杰明问。

我拎起行李,“安克雷奇有个老太太,怀疑她女婿在搞庞氏骗局。先住一个月,可能更久。”

他点了点头。

我们走向出口,他忽然说:“老板。”

我回头。

他站在到达大厅的玻璃门前,外面的光把他照成一道剪影。二十三岁,帆布包磨白了边,口袋里塞着几个月前从俄克拉荷马平原带回来的尘土——还有一小块从湖岸捡的、边缘泛着暗青的碎石。

“我不会一直干这行。”他说。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

“教授说密斯卡托尼克明年开一个田野调查方法的实践课程。”他顿了顿,“缺助教。”

我没有问“你想好了吗”。他站在这跟我说话,已经是他给出的答案。“什么时候走?”

“春天。”

还有六个月。够把一个老太太的女婿查清楚,够在积雪融化前再出几趟差,够他把那块湖岸碎石揣在口袋里,慢慢想清楚要用它来写什么。

“走了。”我说,他缓步跟上。

阿拉斯加的九月,风里已经带着雪的气味。明年春天,这里的雪会化,阿卡姆的雪会化,加里斯的雪也会化。

谁都会去该自己该去的地方。

三周后,我在安克雷奇新开的事务所收到一封来自俄克拉荷马州的平信。

没有寄件人地址。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红土湖的日出,芦苇被秋霜压成一片低伏的银白。湖面很静,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照片背面一行圆珠笔字:

“你说过寻呼台可能覆盖不到地狱的接待处。这个应该能到。”落款是一个手绘的蛇形螺旋,蛇头位于圆心。

我把照片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和内特小姐的委托信并排。

【全文完】

【附:】1998年冬,《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季刊·民俗学副刊》第46卷第1期第17页:

哈罗德·温斯洛教授撰《俄克拉荷马波尼族蛇形灵体契约研究补遗》一文指出,1893年芝加哥博览会期间失踪的波尼族陶工“站立的蛇”所制三块契约陶片,已于1997年夏由研究者及田野调查助理在加里斯市红土湖湿地寻获。经语言学分析及碳十四检测,陶片刻符确为波尼族古语与某种“前语言符号系统”的混合体,内容涉及土地权属、人神契约及违约后果。

该研究同时披露,波尼族保留地现存口述传统中保留着契约原文的完整读音。研究者据此重译了契约结尾关键条款,并将新译本附于文后。

(脚注:⁷ 本研究受密斯卡托尼克大学“被禁止知识跨学科研究基金”资助。田野调查助理W.S.与B.C.因个人原因未列入作者名单。三块陶片已按联邦《原生墓葬保护与返还法》移交波尼族保留地理事会永久保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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