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铭打字机器
你们反复讯问无非是指望我的证言出现前后矛盾之处,以此来证明我不过是一个浑浑噩噩的老头儿,甚至更进一步,指控是我残忍杀害了我的爱子。可我要告诉你们,理性和逻辑正是我最大的优点,即便是在经历了那惊世骇俗的一夜之后——我永远不会忘记我目睹的恐怖景象,哪怕那些景象确实压垮了我,让我抛弃我的儿子,奔逃出家族墓地,驾驶着强抢来的马车坠入河中。事实上,如果我不过是一个胡言乱语的疯子或者心智崩毁的可怜人,便不可能完成那件事,并且安然度过这五十年。
我对那件事没有任何悔过之心。我办得严丝合缝,但出于谨慎,也是为了让这个日渐凋敝的姓氏重新显赫,我依然在那件事发生不久后离开了那栋宅邸,前往西班牙开启了一段新的生活。离开前,我嘱托仆人:封起所有的窗,每季度请人来查一次屋顶的铅皮;家具全部罩上麻布;不必再雇园丁,任凭紫杉长成它想要的样子。至于地窖,我吩咐他们换上一扇厚重的铁门,将它锁上,不必再管地下的酒窖和家族墓地——那下面既无佳酿可饮,亦无生人可扰。愿死者安息吧。
家族这一支到我已是单传,我父亲四十岁才有我,我则年过半百才得了这一个独子,而他母亲生他时去世了。五十年经营下来,我不过是把一个凋敝的姓氏体面地拖过这半个世纪。去年冬天我交割了最后一点事务,决定退休,带儿子回到家族的老宅。我已经七十有余,他尚不满二十。他似乎不太乐意,毕竟一个人年老时只想死在自己姓氏的所在,而年轻时却愿意在任何地方安家。
紫杉已长成一堵密不透光的墙。我请了工匠换屋顶的铅皮,撬掉三楼被雨水泡烂的地板,雇了新的仆人。整整一个秋天,宅子里满是锤声和松木的气味。最后一车松木碎屑运走的那天下午,宅子里安静下来。当我看着那些宽敞的房间、铺挂烫金压花皮革的墙面、刻有繁复浮雕的拱廊以及蓝底金纹的家徽刺绣,我的心中洋溢着骄傲和自豪,那份因封死地窖而压在心底的不快也终于被抚平了。
现在宅邸的内部焕然一新,绝不会受到旧日鬼魂的侵扰。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那是我和孩子搬进家族宅邸后不久的一个夜晚,我听见了那个声音。现在想想,那是一个警告,也许更多是一声讥嘲。那时我正陷在一张床头雕刻着东方风格图案、帷幔向四周披散的帐式大床上。在半梦半醒间,我听见一种极轻微而朦胧的声响,从楼下某处传来,间隔既不规律也不急促;起初,我将它归入这栋宅子整个夏天以来从未停止过的动静之中。可那声音分明在逐渐靠近,将我从美梦边缘拉回。我敢发誓,我听清了那声音:像是已经死去的铃铛发出的声响,仿佛叮铃作响的是相互摩擦、剥落的铁屑残渣;它分裂成数种彼此不甚协调的音调,混乱而嘶哑,正从床头板后的墙中传来。我从床上惊坐而起,甚至不敢摇动铃绳,只能挪动身体,确保自己远离那堵墙。黑暗中我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诡异的铃铛声狞笑着宣告着某些事物的存在。但当我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那面墙时,声音却消失了。那一晚我再也没睡着,也再也没听见铃铛声。
第二天,我询问了我的儿子和所有的仆人,却发现他们之中没有人注意到任何不同寻常的事情。不过我的儿子告诉我,他能闻到淡淡的酒香,正是从地窖里传来的。大概是嗅觉衰退的缘故,我并没有闻到;尽管经我提醒,仆人们也都发现了那若有若无的味道。
那天晚上,我悄悄走下回旋楼梯,再次检查了那扇锁上了半个世纪的地窖大门。烛火的照耀下,厚重的铁门反射出冷峻的幽光,沉默地拒绝一切窥视,即使再过半个世纪也会如此。没人能发现那件事——狂欢节总有几个喝醉的蠢货掉进河里。我稍微放下心来。可当晚,我陷入了一个离奇的梦境,现在已经说不清那是不是梦境。我似乎独自处在卧室中,举着烛台,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突然,又有铃声响起,正是从墙中传来。我举起烛火照向那面墙,铃声又消失了。我死死盯着这面墙,自从宅邸翻新以来,我从没如此细致地观察过铺挂烫金压花皮革的墙面。可我越盯着墙面,越靠近墙面,愈发对墙面的花纹感到陌生和怪异。那花纹为什么像是一个个骷髅?不安缠上了我。我开始怀疑墙体是否真的如我想象般牢固,于是用力去推它。可当我将大半力气压到墙上时,和我对抗的力量突然消失了,我向前扑跌,落入另一片空间,烛火也因摔落而熄灭。四周唯有黑暗。我开始大声呼喊,可有另一个声音盖过了我的呼喊。那分明是我的声音。是回声吗?地上怎么到处是些冰冷的棍子?铃铛声?我碰到了一面墙吗?那层湿漉漉的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有铁链?出口在哪里?是我在笑吗……我尖叫着惊醒过来,仆人正敲着我的房门。我连忙让他进来,询问有没有听见异常的声音,他却说除了我的尖叫,什么都没听见。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能在夜晚安眠。即使我在白天入睡,疯狂的梦境依然追逐着我。不,它根本不是在追逐我,因为在梦里,我永远被困在那个黑暗的房间中。你们尽可以把它归结为一个老人患上的耳鸣与幻觉,我都愿意签字承认。
我之前提到过,宅邸中还出现了莫名的酒香。现在我知道那是他对我的嘲弄。我严令禁止仆人们谈论那股酒香,可流言和酒香一样,没有因此消散,反而愈发稠密。我的儿子则委婉地提醒我,近来已有不少酒庄遭到盗窃。
不能再等了。在流言和怀疑逼得我不得不打开它之前,我想先独自检查一遍地窖,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竟能在半个世纪后依然藏在那里。可我已经太老了,现在仅仅是走下回旋楼梯,我都需要小心翼翼,更别提其中可能存在的砖石工程。我需要一个绝对值得信任,这个人只能是我的独子,我唯一的亲人。
这个决心一直拖到了冬末。我最终选定了狂欢节之夜,也就是前天夜里。我没有对我的儿子说实话。我告诉他,我疑心地下有供贼人出入的通路,酒香便是明证,而这种事在闹到明面上之前,只能由自家人先查个清楚。他信了,或者装作信了;十九岁的人总不会拒绝一场夜探地窖的冒险。动身之前,我把仆人们唤到跟前,告诉他们我们俩要到第二天早晨才回来,吩咐他们今夜不许离开宅邸半步。入夜不久,他们便一个不剩地溜了出去。我对此并不意外。
我们在午夜之前下了回旋楼梯。铁锁锈得厉害,钥匙转到一半便不肯再动,最后是他半跪在门前,双手合力才把锁拧开。铰链转动,门随之打开,五十年的寂静在一瞬间迸裂,声响廊道间滚动,停息后随即翻涌上来的便是几乎凝成实体的酒香,混着硝石与陈年湿土的气味。我的儿子低声说了句俏皮话,我没有听清。灯光里,掀开黑暗的一角,映照出两壁上的一丛丛倒悬在拱顶之下,宛如白色苔藓的硝石。
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的那一刻,我几乎要相信是自己的记忆出了差错。窖土上到处都是酒瓶,横七竖八躺倒的,更多的酒瓶已经碎了,碎玻璃在灯光下如同鬼火闪烁着。窖土上全是洇进土里的深色酒渍,整间酒窖泡在酸败的酒气里,还附着若有若无的腐臭。在我儿子看来,很显然,盗贼们把这里当成了藏赃聚饮的地方。他甚至轻快地笑出声来,弯腰从堆放在窖土上的一长溜酒瓶中抽出一瓶。我攥住了他的手腕,用力之大,连我自己都吃了一惊。他回过头来看我。那是他头一回用那样的眼神看我。
我根本不关心酒的来历。可酒窖再往里,穿过那道低矮的门洞,便是我们家族的墓地;而墓地最深处的那堵墙,是这世上唯一不容有任何来历的东西。我必须去看它。我对儿子说,去看看墓室有没有渗水。他只是提起灯走在前头。
甬道两侧,先人的骸骨自地面一直码到拱顶,这个姓氏曾经是一个大族,几百年积攒下来的白骨,填满了石壁间的每一处凹陷。但酒香并未散去,反而掺进了腐坏的、属于死物的气味,愈往里愈浓,浓得让我疑心这片墓地里安睡了几百年的死者,并不都还在安睡。我们走过一个又一个壁龛。那堵墙!在最深处的壁龛前,我惊叫出来,因为那堵墙已经被从内部推倒,碎砖四散滚落在墓室各处。壁龛里空空如也,只有两条铁链空荡荡地垂着。而在那面本该封死墓穴尽头的整块花岗岩上,如今透出向下隧道,大小足够容一个人直着腰走进去。有人挖隧道救走了他吗?但我又开始怀疑这种猜想。因为隧道密布着难以描述的痕迹,我只能说那些是绝非锹镐所能留下的、成双成对平行地犁进岩体深处的长槽,必然是某种惯于在岩石中掘进的、有着可怖的气力和更可怖的耐心的有爪动物才能造成的痕迹。新旧痕迹层层堆叠,最底层已被磨得光滑如蜡,而它们一路延伸进灯光无法探到尽头的深处,比那堵墙古老,比这片墓地古老,或许比这座宅邸最底下的地基还要古老。
就在这时,隧道深处传来了一阵笑声。那笑声明显不止出自一个喉咙,高昂、低沉、沙哑、奸邪,交杂在一起,在狭窄的空间中反复剐蹭耳膜,让人毛骨悚然。但那无疑是笑声,甚至——我必须这样讲——是快活的笑声。我至今说不清那里面是否还夹着别的什么,一声呼唤,或者一个名字。我不知道我的儿子听见了什么,更不知道他作何想。我的手抓空了。灯光已经深入隧道,越缩越小,就要被黑暗吞没。我那一刻又能做些什么?不过是呼唤他的名字。随后黑暗四面合拢,我踩着那些看不见的刨痕,跟着下去了。
那底下绝不止一条隧道,因为两旁不断有新的洞口出现,杂乱的气流在通道中传动,也许连接着多个不同的出口。毫无疑问,我已经陷入一个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地下迷宫之中,这让我开始颤抖着思索,我和我的儿子还能否回到温暖而安全的地面。天哪!我带的是一把泥刀,因为我以为还需要重新把墙砌回去!当时我根本没想这些!我只后悔为什么没有带上一盏灯!我只希望我的孩子能回到我身边!可前方的灯光已经消失,我不断呼唤他的名字,无尽的黑暗深处永远以时有时无的恶毒笑声回应。与酒香混杂在一起的腐臭愈来愈重,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几乎让我窒息,但我只能跟随笑声不断深入地下。
我从未如此渴盼着光明。当我处在亘古不变的深渊深处,痛苦地意识到光明只是飘渺的幻影时,我才意识到曾经多彩绚烂世界的光辉与华美。我不知道我已经行进了多远,黑暗中没有任何可以辨识的标记,而四周岩壁上的刻痕依然交错杂乱。那笑声不久前还被我视为邪恶的信使,现在我却被动地欣赏起这些离奇与怪诞的神秘乐章,所有的笑声交织出的是我以往从没听过的大合唱。我开始注意到那些高低声部之间的狂野组合,那是一种充满力量和迷乱色彩的表现形式,歇斯底里又癫狂错乱,每一个音符都在甬道中翻腾和旋转,沾满地底的冰冷与腐臭气息。我怎么会觉得毛骨悚然?只有它能让我逃离这片死寂牢笼!我的脚步、我的呐喊、我的笑声!我已经加入其中!要有坚果,青苹果和面包酵母的气息,透出咸鲜、海风、微微碘味!我看见金字塔下尼托克丽丝和她非人的臣民们,而我正作为祭司,在嬉戏与嚎叫中为他们操办狂欢的盛宴。
在黑暗和腐臭中经历了一段仿佛永无止境的穿行后,我开始产生某种空间和时间上的错乱,这种错乱导致的痴狂幻境让我开始逐渐相信,我不过是在薄暮中沿着一条幽暗小道前行,去加入那欢笑永不停歇的狂欢节。我清楚地知道我绝非为了酒水和盛装而来;一件要事等待我去完成,我已为它筹划多时。仆人们都被我支开了。对,没人会在狂欢节上关注一个穿着黑绸面具和短披风的人,但当我见到他时,我要换上令人安心的微笑,决不能让他怀疑我居心叵测。不对,我不是为了那件事而来!我的儿子!但是……我感觉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撞在了我身上……我听见了铃声!他胆敢侮辱我!……一定是他还没死!那个装模做样的蠢货……我能杀了你一次我就能杀你第二次……不管地底有什么东西都救不了你,我要把你头砸碎,连同你该死的帽子!……我要叫你明白,凡伤我者,必受惩罚——
不是我杀了我儿子,我已经告诉了你们!一个老头儿怎么杀掉青年人?我说过了不只有我!我从地上幸运地摸到油灯和火柴,重新点燃后,我就看见我的爱子倒在地上。当我痛苦地检查孩子的伤势时,我又听见了嘶哑的铃声,就从我正前方传来。我下意识地抬起头,然后就看见了那个畸形的可怕怪物正从黑暗里剥离出来,仅仅是看见它,我就僵直到无法动弹。它是一具腐烂、骇人、可憎又充满恶意的破碎形体,用两足直立,脊背弓起,我只能这样描述它,因为那真是戈雅或西诺雷利也无法绘制的地狱之物。它朝我张开嘴时,一股混合着酒香与腐臭的热气从那空洞中喷出,几乎将我重新推回黑暗。
然而,真正令我战栗的并不是那副形体,而是它身上残留的些许人世痕迹。霉坏的杂色条纹衣料仍紧贴着它瘦削的躯干,可笑的搭配显得荒谬而刺目;一顶歪斜的尖帽扣在它头上,帽檐下垂着小铃铛,我知道那是我无数夜晚恐惧的源头。我曾在一个遥远得不应再被记起的夜晚见过这样的装束,可当我试图抓住那段记忆时,脑中却只剩下被恐惧啃噬的空白。
那东西没有扑向我。它只是耐心地望着我,仿佛等候我先说出一个名字。我的喉咙已经干裂,舌头也像被冻在口腔里,可它却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起初低沉,随后猛地拔高,变成一种尖利、凶虐的笑声。紧接着隧道深处有无数笑声回应了它,正四面八方地从黑暗深处中层层传来,彼此追逐。它们正朝我靠近。
我再也顾不得油灯,也顾不得倒在地上的孩子,转身便沿着来路逃去。而在我的身后,无数的笑声正从黑暗中逼近。再然后……我就到了这里。
若是复仇者自己受到了惩罚,那就不能算已报仇雪恨;若是复仇者没让那作恶者知道是谁在报复,那同样也不能算是报仇雪恨。那件事!为什么那邪恶的形体依然要穿着已经发霉的杂色条纹紧身衣?为什么那张流着黏液、像狗一样的脸上,顶着缀有铃铛的锥形便帽?它要我认出它!——
那件事到底是什么事?天啊,你们还不明白?那墙中邪异悚然的响动源头,那墓穴中啃噬尸骨的骇人妖魔,白葡萄酒,福图纳托,半个世纪前,我把福图纳托砌进了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