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夏花赋雪
那些住在郫都区且有阅报习惯的人大概率还记得我说的这件事。约在20年前,郫都区兴起了一家私人医院,当时医院宣传,声称可以治好别家医院束手无策的疑难杂症,因此很多人慕名而来。事实上也确实如宣传所说一般,几乎所有的病人都安全出院了,甚至不少被其他医院判定为绝症、无可救药的患者也健康地走出了那家医院。但这样的一家医院竟在如日中天的时候只因为一场大火就从大众的视野中不明不白地消失了。
根据一些当地人的回忆以及那些泛黄的报纸上登记的广告大概可以得知那家医院在当时已然闻名于外,甚至不少权贵人士也都慕名而来。如此一家出名的医院对于医生的招收标准自然也十分严格,当时我作为一名刚刚本科毕业的大学生才勉强被入职。在经历过实习期后我才得以跟着师傅参加并施行一些小手术。
说来也是奇怪,这家医院内部被分作了两个部分。并非普通医院的那种脑科、神经科,而是在无形中划分为更为隐秘的两个部分。若非要来描述大概就是“病微”和“病重”。
对于刚入职的我来说这样的一个区分让我感到疑惑——那些患有“基础”或者“简单”的疾病的病人总是交给我们来处理,而那些患有疑难杂症、行将就木的病人总是被送往另一个区去进行治疗。而研究生毕业的医生同样不少,但我也未见有人能进去那里面。这个问题在当时困扰了我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后来我才发现其中可怖的真相。
在我在校读书时那家医院在当地就已名声鹊起,而恰好我的父母又是本地人,所以他们在我还在读书时就希望我能毕业后入职这家医院。于我个人而言,对于去何处上班我并不是特别在乎,只要能有工作,何处不是一样?但既然是父母期盼,我愿意一试,且父亲身体在年轻时落下了病根,而母亲身体也在一天天的变差——即使去医院也没能查出母亲有任何毛病——但她的状态却是一天又一天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差。所以如果我能进入这家医院或许能请教那些能治疗疑难杂症的前辈帮我看一看父母的疾病。
事实上等我真正进入这家医院后我才发现我完全没有办法去认识那些医术超人的医生。那些极少露面、面孔陌生的医生,几乎不会出现在公共场合。那些在医院待了有一段时间的老前辈,对于他们也知之甚少。“你想认识他们几乎是不可能的,他们能在和你碰见的时候和你点个头就已经算你的幸运了。”这是带我的老师告诉我的。
我在医院待了几个月才总结出一点:在南区傍晚的手术楼可能有概率碰见他们。要想和他们认识确实同师傅说的那样难如登天。我不是没想过去挂号处给父母挂他们的号,但是挂号人员在向我咨询我父母的基本情况后拒绝了我的要求——这也是这个医院的怪异之处——‘他们’只收那些无药可医或者快要去世的病人。
“很抱歉先生,这边查到关于你父母在其他医院的就诊记录。您的母亲似乎只是过劳引起的心衰,而您的父亲所患也并非绝症。所以这边不建议您挂这种号,如果你确实有所需要,我可以给您挂一个普通的号去找相应的老师咨询。”我看着玻璃后面的人沉默着,她似乎看出了我的不死心,所以依然保持着微笑等待着我继续提出要求然后否决我以让我彻底死心。
“难道除了这个前提,没有其他方式挂到他们的号了吗?”我确实不死心。“当然有先生,如果你有足够的关系能让某位医生给您走后台直接给您看病,我们医院是不会管的。”我是第一次听说金钱与权势可以凌驾于人的健康之上。这对于刚从大学毕业心中怀有抱负的我来说,这样的一番话就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一般刺耳。
我最后还是没能给我的父母挂到那部分医生的号,我也明白这座医院本质上是冷血和势利的。从那之后我也断了给父母挂这座医院的号的想法。但我仍在里面上班,不外乎其他,只因为这样一座远近闻名的私立医院的收费自然很高,而我们这样的普通医生也有幸能得到远高于其他医院的工资。
我日复一日的工作着只为挣更多的钱,然后带父母去北京的医院检查。但在我工作的期间,母亲的身体也变得更加虚弱。原本母亲每日还可以上下楼外出买菜,现在已完全无法做到了,而父亲似乎也因为母亲病情的加重,心情也愈发低沉,日益沉默。他几次问过我能否去医院帮母亲看病,但我对于他的请求无能为力,我只能看着母亲日益虚弱却毫无办法。曾经那些医院对于母亲的病症给出的判断是心衰,并做了数次的心脏彩超和BNP也确实是这样,但那些医生开的特效药完全没有一点作用。而我作为一名医学生,对此也是束手无策。那些我存的钱也陆陆续续在给母亲看病奔走中不断被消耗,无论是那些国外的特效药还是国内的名医似乎对于母亲这样的病症都毫无作用和头绪,甚至无法搞明白母亲这样的疾病究竟是否是过劳引起的,能否做手术。
直到有一次我请假带母亲去北京最负盛名的医院看病时,那位经验丰富的医生在听完我讲述母亲的症状后向我询问我是否也是一位学医的,我向他点点头,告诉他我也在医院工作,并向他问到我母亲的疾病他是否有头绪。他先是向我要了母亲以前的检查结果看了好久,然后非常惋惜的告诉我他对此也没有把握——母亲的病例上有好几位医生和他水平相差不多,甚至有几位还略高于他,如果这几位都没办法那么他也没办法了。他向我表示了歉意但他告诉我或许还有一家医院能有办法,我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立马问他是哪家。他却说出了我工作的那所医院,他告诉我我所在的医院已经在业内神乎其神了,甚至有传言死去不超过一天的病人都能被他们救活。他告诉我这当然只是夸张的说法但是这也足以说明我所在的医院的医生医术高明。
他所说的我自然知晓,甚至有不少被救活的患者都是从我们这里转过去的。每当我们部的病人出现一些紧急病危无法抢救的情况,往往那个部门的人就会接手,而过一段时间那些病人就会再次被推回来但各项指标却都已经平稳了。
我遗憾的告诉那位先生,我曾去我们医院尝试过,但是医院告知我我的母亲的病还未达到无药可医的标准,所以最后并没有挂到号。那位医生听后沉思了许久,最后他建议我再去试试,理由是那时挂号调出来的数据显示我的母亲的病症并非特别严重,而目前她的病已经病入膏肓,或许医院会重新评判母亲的病情并可能做出医治的决定。我同意了这个提议,在临走之前我向这位老医生问了个问题,关于我们医院中的那群“神医”他是否了解,然而这位混迹于医学界许久的老师傅给出的答案却是对他们一无所知,仿佛他们是一夜之间崛起,没有任何背景。
回到家后,我立马赶去医院的挂号处,并提出要给我的母亲挂一个“重病”的号。然而这一次真的如那位医生所说,他们认同了母亲处于“重病”的状态,于是我成功的挂到了“特殊”号。
我现在无比后悔当初的决定,我的私心摧毁了我拥有的一切。人类最大的灾祸从不是那些不断发生在历史中的血腥屠戮。愚人总是乐于沉醉在浅薄的安稳之中,笃信自身建立的秩序与规律亘古不变,而智者在探索中无意知晓那些被刻意掩埋的真相和不经意间瞥见那些遥远的群山深处、深海中潜藏的黑暗后总是心存敬畏。那些难以名状之物总是在黑暗中悄然注视着整个世界,我们所建立的一切认知在它们被揭露出来时总是脆弱不堪,在那些腐败、污秽、肮脏的角落里藏着无数不该被知晓的秘密。
我捏着那张印着“重病区”三个字的挂号单,指尖感受着残留的温度——那是刚从打印机里带出来的热量。挂号处的护士将单据递出来的时候,脸上依旧是那往日的客套,眼神淡淡的,“这是特殊号,所以包括后续的用药和手术费都走不了医保,确认的话就缴费吧先生”。在她确认完我已经完成缴费后才告诉我注意事项,“明天下午3点,告知患者从南区手术楼后方的侧门进去,不要走主通道。家属仅可送至手术楼门外,禁止陪护。具体手术方案,由医生接诊患者之后,电话告知家属确认。如果不同意可以取消,由医护人员送患者出来,但中途家属不得擅自闯入手术楼。”我点了点头,拿着那张缴费凭据回家了。
母亲已经非常虚弱了,她现在几乎只能卧床静养。当我回家时父亲正要扶母亲起来休息,我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他们,但母亲脸上已经没多少表情了,或许是这两年的求医总是让母亲在希望和绝望中来回颠倒,已经变得麻木,倒是父亲脸上有了几分欣喜。“儿啊,没事的,治不了算了。妈心里有数,现在还没那么难受。”母亲看着这几年日益消瘦的我,声音酸楚的说着。但我明白母亲身体已经快不行了,病痛折磨着她的身体,也折磨着她的精神,必须尽快手术。
第二天我推着母亲来到了南区手术楼下,门的内侧有一位穿着防护服的人员等待着。我将母亲推到门口,“患者家属请在门外等待不要擅自闯入,有任何问题我们会电话告知。”他接过母亲的轮椅,低沉的声音从门帘后面传来。
我把母亲送进去后那个医生并没有告知我会用多久时间,所以我在外面心情忐忑不安。这座医院中似乎在暗处隐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但具体是什么我无从得知。那些被送进去的病人确实康复如初,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曾经我所在的科室就有一位病人,他因为结肠癌手术切除了一段肠子,但是后续因为伤口持续发炎和家属的不正当行为导致他病情极速恶化。后续我们对他进行了抢救但是依然没什么效果,就在他转入急救室的第三天,生命垂危时,患者家属弄到了那个部门的号,于是他被紧急转走了。只过了两天他便回来了,尽管他仍是昏迷状态,但是各项基本血液指数和身体指标已经恢复到正常了。当时这件事在我们科室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不少的医生都在谈论是怎么手术怎么用药的。甚至几位医师想拆开包扎的绷带一睹究竟,但碍于医德和送病人来时那位医生的“警告”——“换药的话每天会专门有人来更换,他情况特殊,别擅自动病人的伤口。”最后也没人去看那人的伤口。而确实如那人所说每日都会有专门的人来为他换药,换药的护士也和普通护士截然不同,全身防护,不露一寸肌肤,和那些神秘医生一样寡言少语。
我在楼外徘徊着,心中总有一种不安感,但我无法言说那不安来自何处。究竟是我担忧母亲那日益严重的疾病还是这神秘到有一丝诡异的医院。
我只得在外面不停踱步,直到过了有一段时间,我的手机响了。“患者家属你好,我是您母亲的主治医师。是这样的,我们对您母亲做了全面检查,认为是可以通过做手术来消除您母亲的疾病的。所以您愿意我们对您母亲做手术吗?这边您母亲是没有异议的,但是她认为需要给您说一声。”我握着手机的手有点颤抖,“手术是会有风险的吗?”对面沉默了一下,那几近听不出男女的总是平缓的声音似乎有了起伏,“先生您也是医生,当然知道任何手术都会有风险的。”声音又突然严肃了几分,“当然我们的老师会尽最大的努力把风险降到最低,毕竟我们也不想建院到现在零失误的记录被打破。”我犹豫了一瞬,尽管心中那抹不安愈发强烈,但母亲的病情几乎无人能医唯有这里能有一线希望。最终我还是同意了。“好的先生,请您在楼下等待一会,马上会有人送告知书给您签字。”
等了大概两分钟,一位同样全身防护的工作人员带着那张告知书出现了。我仔细看完了每一页,上面的条款和正常的告知书几乎相同,唯一的差别就是并没有说明母亲要做什么手术。我抬头询问那人,得到的却是他也不知道的答复,并且让我快点签字,只有签字后带回去医生才会手术。我犹豫了一下,但这是母亲唯一的救命稻草,我最终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签下了字。
南区这栋手术楼位置偏僻,在整个医院的最南侧,而另一个靠近这个位置的建筑是医院的停尸房。这个医院另一个奇怪的地方就是居然修建专门的停尸楼。而且那里也有一个怪异的规矩,晚上11点到早上6点之间任何人都不能进入,包括本院普通部的医生。即使逝者家属有要求,也只能将尸体运送到其他地方,但是只要是尸体停放在本医院就必须遵守医院的规则。
不知不觉已经日暮,我仍在南区手术楼下等待着,除去不久前医生那个电话,我没有任何关于母亲的消息。期间父亲来过一次电话询问我关于母亲的事,我如实告诉他后,他问我是否需要他送餐过来。想到父亲不便的腿脚我拒绝了他的好意,并告诉他我已经在医院的食堂吃过了不用担心,父亲听后也没再说什么了。挂断电话我才准备出去找点东西吃。在途经手术楼旁的停尸楼时我隐约看见两个全副武装的人推着手术床进去了。此时差不多正是5点,黄昏模糊了树影但从那两人的装扮来看绝对是手术楼里那群神秘的医生。我停下了脚步观察着他们,现在正是傍晚时分正是我推断的大概率能遇见他们的时间段。
我看着他们把尸体推进了停尸楼后便想离开,可我猛然反应过来,刚刚那通电话中那个医生告诉我他们是零失误的。而既然是零失误那么刚刚那具尸体从何而来?这里是最偏远的南区,而我刚刚也在南区手术楼外面等待,要想去停尸楼就必须路过手术楼,但是刚刚我没有看见那两位。而且他们还推着手术床,他们也是手术楼里的装束,那么肯定那尸体就是手术楼中死去的病人,所以刚刚电话里的那人在骗我。
尽管现在已是傍晚,但气温依旧炎热,可我背后却沁出一层冷汗。我想进手术楼去找到我的母亲,我内心的不安感已经越来越强烈了,但是想到刚刚送告知书的人说的我签字后母亲的手术立刻开始,也就是说现在母亲应该在手术台上了。我的脑袋中一团乱麻,如果我冲进去毫无疑问会掐灭母亲最后的一点希望,但是我内心中总有一种不安,仿佛某种恐怖的事即将发生。最终我在心里不断告诫自己,那个医生只是夸大其词,但是至少他们真的医术高超——毕竟我亲眼见过他们创造的“起死回生”的奇迹。
我内心焦急的等待着,祈祷母亲的平安。在无意瞥见那两人后我再无任何心情了。而我在我焦急等待的时间中也注意着刚刚那两人,可我没再见那两人从楼里出来了,当时我安慰自己,或许是我走眼没有看见。
时间一分一秒的在流逝着。我想了很多才发现即使我在这里工作了一段时间但对这所医院的一切我却都知之甚少,或者说我对这所医院的核心一无所知。除去同事间传出的这所医院有高层背景外,就只知道这所医院还定期去各个孤儿院、福利院帮做免费的检查。但前去做体检的,也并不是普通科室的医生,是重病区工作的那一批人。
在不安的等待中我终于接到了里面人的电话。“您的母亲手术很成功,待会我们就会安排专门的护士将您的母亲转去住院部,到时候会告知您注意事项,请您不用担心。”电话那头依然是那听不出男女的声线。我抬头看了看泛白的天边,恍然间才意识到现在已经是早晨六点了。
母亲在医院住院休整了两周,期间几次的检查也都显示母亲状态已经恢复正常。手术后第二天母亲就醒了,只是平日里神色总带着几分恍惚,我同她说话她也总是表现的很木讷。母亲胸前被包扎起来的手术伤口,每日也是专门的人员来给母亲换药,且每次换药也总是将隔帘拉上不允许任何人看,连我这个患者家属都不允许。但对于这一些,当时的我已经并不关心了,毕竟母亲的状态确实一天比一天好了。关于母亲最开始的有点恍惚的表现,我也只认为是母亲在重病手术后心情大起大落受刺激的影响。父亲也经常在母亲住院恢复的时候来看望,最开始母亲对父亲也是那副呆愣的模样,等之后几天母亲的精神完全恢复过来后,她也终于对父亲和我流露出了笑容。
母亲的情况完全正常,医院没有检测到任何异常后,便催促着我们办理出院。母亲胸口的绷带在一次换药后也被告知可以正常换药后不再需要他们专门来换药了。我看了母亲胸口的伤口,其实同普通的伤口没什么不同,只是稍微大了一点。
出院之后,家中亲戚接连来看望母亲。他们在看见母亲气色红润、精神抖擞后也都祝贺母亲病情彻底痊愈,但事实上那才是噩梦的开始。尽管母亲各项检查指标全都正常,但我却总能察觉到她身上表现出来的某种不同于往常的违和。
往常母亲总是一副温和的模样,虽然现在也是总是对我们展露笑容,可总感觉那笑容中仿佛少了什么东西。而母亲的身体也较从前更加冰凉,几次我夜里看她也发现她常常睁着眼静躺在床上数小时,并且呼吸微弱近乎停滞。母亲依然记得一些琐事但对于那些曾经某些记忆却已经全忘记了,她甚至丢掉了维持大半辈子的生活习惯,我最初以为这只是手术对母亲造成的精神创伤。但我渐渐发现更多不安的细节。
母亲的共情淡了许多,即使能说出妥帖的安慰话语,却好像从来没有发自内心的动容。曾经的她甚至不敢拍死一只虫子,但有一次我回家居然发现母亲亲手杀掉了一只鸡来给我们做饭。对于这一切我感到些许不安,认为母亲在治愈后又患上了精神类疾病,于是我带着她去看了好几位心理医生。然而他们都告诉我,母亲并没有患明显的精神疾病,甚至她的精神状态非常良好。那些医生也把这些怪异归为术后留下的后遗症,我也拼命说服自己这不过是大病消耗所致,但我心底却始终压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寒意。
母亲表象的一切正常才是最让我感觉不正常的。但我不敢和父亲深谈,更不敢对外人吐露半分,所有的压抑和愧疚都压在我心底,让我近乎喘不过气。家里越是安静诡异,我就越是不想回家。那段时间,我几乎泡在了医院里。科室琐碎的工作、消毒水的气味、昼夜长明的白炽灯,成了我唯一安稳的避难所。也正是在那段自我封闭、日夜逃避的日子里,我遇见了她。
她是新来的护士,资料上的年纪比我小一岁,但比我小两届,据说是期间受了一场大病,延毕了。或许是刚毕业,她眉眼安静,性子怯懦,和当初刚踏入这座医院、心怀热忱又束手无策的我一模一样。也可能是某种其他的原因——在深陷家庭诡秘阴影和终日惶惶不安时她像一束短暂的光让我暂时忘却这一切,使我不断向她靠近。
在我贪念这看似步入正常的生活认为一切回归正轨时,那些曾经被埋藏下的难以名状的恐怖才刚刚在我的生活中发芽。
她答应我的追求是在十月十二日。那时我同她已经认识数个月了,直到那天我才带着准备好的鲜花向她示意。她的名字我就不需要阐明了,因为从现在来看那必定是一个假名。那天傍晚,她同往常一样整理完器械后准备换班,我趁这空隙邀请她待会下班后和我一同吃饭。她答应了。我在吃饭的时候向她表明了自己心意,她也愿意给我这个机会,于是我们交往了。
她在交往期间总是含蓄内敛的,和每一个刚毕业的小女孩一样,以至于我们在医院岗位上时都非常克制,没有任何一个同事察觉到我们正在交往。
大概我们在一起四个月后,她突然变了。原本她是一位安静温柔的女孩,她也明确的告诉过我她并不喜欢吵闹,而那一天她居然邀请我去酒吧玩。当时我秉着长见识的想法,于是答应了。可那天她喝了很多很多酒,等到结束的时候她已经大醉酩酊了。我担忧她是不是家中发生了什么事,可旁敲侧击询问了几次她都没有正面回答。最后我将她送回家后她竟然想让我留下过夜,即使我在此之前我并未有过什么恋爱经验,但我依然明白她说的“过夜”绝非简单的过夜。我拒绝了她。之后的几周,她总是像变了一个人一般,给我一些那方面的暗示,但我都当做没看懂。我把这一切都归于激素的问题,我不想自己也被激素控制理智。
真正困扰我的不仅是她的行为,母亲同样出现了“问题”。同样是那几天,我疲惫的回到家,但母亲的一番话让我又瞬间清醒。“我想再要一个孩子。”我正要回房的脚步猛地顿住,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父亲早已年过五十,母亲大病一场过后身体虽看着健康,但以她的年纪,再谈生育就是天方夜谭。更何况术后回来之后的种种异样,那些冰凉的皮肤、彻夜睁眼的夜晚、消失大半的旧记忆,一桩桩一件件都压在我的心口。
我喉间发紧,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平常:“妈,你现在的身体,不适合。”她微微歪过头,笑容依旧没变,那笑容依然完美得如同复刻出来一般,“医生不是把我治好了吗,我现在很健康。”她的声音轻轻的,听不出情绪,“再添一个孩子,家里就能热闹些。”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诡异感越来越重,于是我只能告诉母亲我需要思考一下。回房后我不断想着母亲身上的种种迹象,她和最开始手术结束相比越来越“鲜活”了,一个恐怖的想法渐渐占据着我的大脑:“或许她可能一开始就没病”。我一向是不相信任何超自然说法的,但那一晚我越想越觉得是某种东西在母亲病重手术时占据了母亲的身体。
次日我早早的离开了家去了医院,想查找母亲当时手术的细节,尽管可能一无所有。而事实也确实如此,母亲的病例上没有一点有用的东西,上面就只写了手术医院是我们医院,而手术类型也同普通类型毫无差别。正当我想放弃的时候我在页面上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名。
她是因重病而延毕的,但给她做手术让她痊愈的医院正是我现在上班的这座。
她的病例和我母亲基本相同,毫无疑问,她也是另一个部门做的手术。我想到母亲和她最近的异常,心中感觉到一股恶寒。为了查询这样的异常是否有出现在其他手术患者的身上,我拨打了曾经在我们部门住院又在那边手术的那位患者的电话。“喂,您好,我是医院这边的医生,请问是患者家属吗?我们这边需要知道现在患者有没有异常情况。”我拨通电话后,急促的说道,声音都带了几分颤抖。“啊,医生,他现在基本没事了,精力每天都挺好的。”电话那头的妇人说道,“麻烦老师了。”我拿着手机,想张口询问更多的但不知从何处问起。“这样吧,改天让他来复查一下。”我脑中急中生智,可怕对面起了疑心又说道,“我最近在做报告,需要他的数据,检查免费。”对面似乎听到免费,也就同意了。“谢谢医生了,到时候我们让他弟弟给您电话,他弟弟陪着他去,我最近怀有身孕不太方便走动。”我似乎察觉到了某种细微的共同点,但后面的一切才让我不寒而栗。我指尖发抖、反复翻看着病历,每一通电话,都把我的希望打碎一分。通过科室留下的电话,给数个去过那边手术的患者打了电话,在我旁敲侧击的打听下,我发现那些患者的家庭都将要准备新生儿的诞生。
我手心早已沁出汗液。我的直觉告诉我,那些手术有异常,但我不知道我应该怎么做。
我准备某一天晚上去那栋手术楼里看一看。
夜里十一点整,南区小路两侧老旧的声控灯在夜风里忽明忽暗。我攥着提前备好的闲置工牌,借着浓重夜色一步步靠近那栋从未有人踏足的手术楼。白日里肃穆冰冷的楼宇,此刻沉寂得骇人,像一头择人而食的野兽,无论是平日里的传闻还是我心中可怖的猜想都在加深我的恐惧。
整栋楼没有一丝光亮,玻璃窗户漆黑空洞,像无数双紧闭的眼睛。晚风穿过楼道缝隙,发出细碎的呜咽声,混着远处停尸楼寂静的气场,压得人呼吸发紧。我轻轻推开虚掩的侧门,门锁没有任何阻拦,反倒顺畅得反常。门轴转动的轻微吱呀声,连同我心脏的跳动声,在这死寂的黑暗中格外刺耳。
楼道里是医院常有的消毒水气味,我打开手机微光,缓步踏入长廊。地面一尘不染,光洁的瓷砖映出微弱光影,所有手术室房门整齐紧闭,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手术器械、废弃敷料,就连常规的医用推车、消毒设备都踪迹全无。
我逐一间推门查看,每一间诊室桌椅都摆放规整,仪器崭新锃亮,一切都完好无损,就像是无人使用一般。台面没有温度、垃圾桶空空如也、地面没有半点脚印,整栋楼像常年空置,从未开展过任何手术。
我简单查看了几件房间,但一无所获。在这本该藏着惊天秘密的重病区,干净、规整、寻常得过分,我完全找不出任何破绽、任何异常痕迹。
就当我将要离开时,我隐约听见了楼道尽头的有细微的声响。隐约映出一道模糊的黑影,可转头望去,依旧空无一人。我缓步走过去,那里是一面可以看到楼下的窗子。那个方向是整座手术楼的背面,而这手术楼背面的一楼竟有一道后门通向旁边那停尸楼。夜色中我看见一个人影推着手术床从隔壁停尸楼出来,但那床上空无一物。
我到现在已经完全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离开那栋手术楼的。但毫无疑问的是那栋手术楼不过是一个幌子,真正有大问题的是隔壁那栋停放尸体的建筑。
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父亲,但我感觉父亲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可他并没有表现出来,似乎他对这样的细微差异并不在意。我不清楚母亲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甚至不清楚她现在究竟还是不是我的母亲。我也不敢去思考我的女朋友是否和我母亲一样,她们虽然依然外表同正常人一样,但对于一些细节上她们似乎比我们更迟钝,就像是她们大脑中关于“人性”部分的组织被切除了一般,我不敢想她们在手术台上究竟经历了什么,如果真的有什么邪恶的秘密被藏在手术台上,我必须去揭发,为了我的母亲也为了更多的病人。
在经历这件事之前我可以肯定我是一位纯粹的不信鬼神的唯物主义者。但那天我在停尸楼中所见之景太过邪恶,太过污秽,如同圣经中记载的地狱一般混乱可怖,以至于让我难以相信这样恐怖的场景能出现在人间。那些东西,扭曲、丑陋、肮脏的东西,竟然存在在我们的世界。
在一天夜里我再次溜出了我所在的手术楼,来到了南区。两栋大楼漆黑一片,寂静得落针可闻,所有停尸柜整齐闭合,地面一尘不染,没有丝毫人为翻动的痕迹,干净得诡异至极。可空气里除去消毒水的味道却始终萦绕着另外两股格格不入的味道。一股是温热鲜活的血腥气,和我曾经在手术室中闻到的一模一样;另一股是沉闷刺鼻的腐臭,腐朽黏腻,钻入鼻腔让人阵阵反胃,是尸臭。
我逐层仔细搜查,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依旧找不到半点血迹、尸体或是器械的痕迹。所有痕迹都被彻底抹去同南区手术楼一模一样,唯独这混杂的气味久久不散,在密闭的楼道里越来越浓烈。
黑暗中我近乎完全丧失了视觉只得循着味道不断深入,最终我在走廊最深处的实心墙体前停下。气味正是从墙面缝隙中渗出的。我伸手摩挲墙面,指尖触到一扇铁门的把手,一道隐蔽厚重的暗门,赫然出现在眼前。
当我打开那扇黑暗中虚掩的铁门,再度恢复——或者是我觉得自己恢复视觉时,我又和先前一样一个人待在黑暗中了。空气中的臭味,之前就已经很糟了,但这时却真的能让人觉得如同身处地狱一般;我渐渐熟悉了这股味道,此刻尚能泰然地忍受着。我艰难的向前挪动着,尽量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响。前面有细微的声响,恶臭味也越来越重。
你根本无法想象我在那扇铁门后面看见了什么。那些东西总是在黑暗中或是我的梦中反复折磨着我,以至于我现在几乎不敢一个走夜路,即使是夜晚城市中的小巷也会让我感到恐惧。
我忍受着恶臭慢慢靠近黑暗中发出声响的地方。那是另一间房间。门缝透露着微弱的光,更多腐烂和血腥的气味从里面弥漫出来。万幸门只是虚掩着,我几乎将自己贴在门上,就连呼吸都已经完全屏住。我认为自己将要知道一切的真相,但现在我是多么后悔我当初所看的那一眼。
门内是一个背对的裸着的“人”,但它几乎都不能算作人类,却又不同程度具备人类的特征,两足站立着,身体前倾,背部是橡胶质感的皮肤。它背对着门弯腰咀嚼着什么。当我看清它在吃什么的时候我几乎要将我的胃吐出来:‘食物’躺在手术台上,它似乎觉得站着吃太过麻烦,竟双脚跳上去踩在两侧,把整个丑陋的恶心的像狗一样的头埋在尸体的胸口里面不停的啃食着。那个躺在手术台上的人,我认识,是昨天晚上因为重病被转入旁边手术楼的病人,手术的部位正是胸口,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所有从那栋手术楼出来的病人的伤口要比普通的手术伤口大得多了。
我强忍着逃跑的冲动,艰难的在门后看完了“手术”的全过程。那个东西吃得很快,那细长干瘦的爪子甚至会伸进伤口将里面的碎肉掏出来塞进它那涎水横流的口中。那个人渐渐被那东西掏得只剩一张皮,真当我觉得这恐怖的事已经结束将要离开时,我看到它那恶心的脸上竟流露出了几分人性化的嘲弄和对眼前残骸的满意。那东西嘴巴里发出“嗬嗬嗬”的怪声,坐在了那张坍塌的皮上的伤口处,抱住自己的四肢不断往那伤口里面蜷缩着。那时我几乎要被吓晕厥过去,我看见那本已经干瘪的皮在它缩进去后渐渐有了支撑。起初那层皮和它似乎并不合适,有几分松垮。但过了一会那层皮竟然从内部撑起来了,和原先别无一二,就连脸上都有了细微的表情。那个披着人皮的怪物从床上爬了起来,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几分迷惑,沙哑的声音从它嘴里传来:“老公……我被治好了……嗬嗬嗬。”声音从最开始的沙哑渐渐变成女人的声音,“亲爱的……我们马上就可以出院了。”
那女人的话音轻飘飘从门缝飘出来的一刻,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喉咙里堵着一股腥酸的恶心,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发出呕吐的声响。冷汗顺着我的额角不断往下淌,浸透了衣领。我不敢再多看门缝里那一幕,不敢再听里面传出的人声,再多停留一秒,我就会被里面的东西察觉。此刻我只想逃离这座医院。我迫切想要离开这片藏着污秽秘密的地方。
我好不容易溜出去后,摸到停尸楼的防火后门,门外是深夜荒芜的院区。当夜风扑到脸上,我才稍稍回神。我贴着建筑的阴影,弓着身子穿梭在楼宇之间,目光不停扫视四周,提防着那些身着防护服的人随时会从黑暗里走出来,可我刚离开就听见里面竟然传来更多的声响,似乎停尸楼里面突然有很多东西开始活动了。我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后半夜了,离天亮还有一会,现在应该是那群东西进食后宣泄精力的狂欢,或许我那在医院值班的女友也在其中。
我拼尽全力冲出医院那道锈迹斑斑的侧门,身后院区里模糊的嗬嗬声响依旧传来,像是无数根细针扎在我的耳膜上。夜风裹挟着草木的潮气扑在身上,我大口喘着粗气,手心早已被冷汗浸得发皱。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报警,把停尸楼里发生的一切,把这家医院掩藏的全部罪孽,原原本本交代给警方。至少,能阻止更多的病人被送进那片地狱。
在找到一处公用电话后,我指尖颤抖着拨通了报警电话。电话接通的瞬间,我语速飞快,几乎是语无伦次地诉说自己的所见:消失的病患、停尸楼深夜的禁忌、暗门之后啃食血肉、钻进人皮之中的怪物,还有无数被置换了躯壳的出院者。
电话那头似乎没有预料到我要报警的是这些,在一阵短暂的沉默后传来了一道严肃的声音:“先生报警不是儿戏,请不要酒后乱占用公共资源,否则我们会对你进行警告。”电话那头明显把我当作了醉酒后的蠢货,我正想解释那些听起来天方夜谭般的“故事”不是我胡编乱造的时候。我才想起来,这座以“妙手回春”闻名的医院,还“救了”不少权贵,如果我刚刚经历的不是我精神紧绷产生的幻觉,那么那些权贵还是他们本人吗。
我绝望的挂断电话,那些血淋淋、活生生的诡异真相,在普通人眼里也不过是一个高压过度、神志恍惚的医生因癔症而胡言乱语。
站在清晨微凉的街头,我浑身冰冷,方才从停尸楼死里逃生的惊惧,叠加上告无门的绝望,沉甸甸压垮了我的四肢。我蹲在角落,直到天将亮才起身。屋中还有我的父亲和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母亲,我找到一家五金店,等到他开门后买了一把尖刀才向家的方向走去。
我没有把刀刺进母亲的脖子里,我心中仍存有一丝幻想。我找了个蹩脚的理由,让母亲同我去另一家医院做CT,但那家医院的医生告诉我我的母亲恢复得非常好,好到让他吃惊,因为他几乎看不出母亲手术过的痕迹了。
我没有把晚上经历的事告诉父亲。在一次和女友相处的时候我故意找她的茬,最后同她分手了。没有人会相信我经历的那些事,也不会相信在最权威的医院里面,那些医生竟然是一群披着人皮的怪物。
深夜十一点,我再次绕到南区。停尸楼表面依旧死寂,像一座被世界遗忘的坟冢。我从侧门翻进去,走廊里没有灯,只有消毒水、腐臭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味道像一只腐烂的手,死死捂住我的口鼻。我没有去手术楼。那里只是幌子。我知道真正的地狱,在停尸楼深处。
我摸到楼里面,因为我不知道这栋楼究竟有多少那样的暗间。黑暗中隐隐约约传来细微的咀嚼声,四面八方,无处不在,我知道那是什么。我咬开带来的酒精瓶封口,将液体泼洒出去,旁边房间也堆放着大量消毒酒精。
火焰燃起,我趁火势还未完全变大,向外跑去。在即将跑出楼门的时候,我听见楼里发出极其刺耳的怪叫。那不是人的惨叫,黑暗中传来低沉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贴着地面爬出来。紧接着,更多声音从楼上传来。那些原本紧闭的停尸柜,竟然一个接一个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某种被焚烧的皮革在高温下收缩、撕裂、冒泡。
我疯了一样往外跑,借着夜色逃离了这片焚烧的地狱。整栋楼像一头正在被焚化的野兽,发出低沉而痛苦的咆哮。
几天后,新闻报道说停尸楼发生火灾,原因是电路老化。医院方面表示无人伤亡,只烧毁了一些存放已久的医疗废弃物。
我知道那是谎话。这么多场手术,那些怪物早已替换了不知道多少权贵。我不确定那场火到底烧死了什么。我只知道,那家医院还在!而真正的恐怖,从来不是一栋楼。是那些已经从楼里走出来的人。
那些还活着的东西不会放过我!
医院因为这场大火伤到了根本,没多久就停掉了,在此之前我也因为那两个晚上所见而不断噩梦,所以并没有再去医院上班。我不敢回家。家中还有一个东西可能在监视着我。
我租了一间房子,我总觉得窗外有东西。所以我常常把窗帘拉着。在黑暗中我想了很多,这家医院究竟是怎么开设起来的,是不是早就有权贵在为那些东西掩护?我更不敢想那些被医院免费资助的孩子背后究竟是还有什么阴谋。
医院倒闭后,我又去了另一家医院。在这家医院的履历成为了我不错的敲门砖。那场大火最后结果竟然真的无疾而终,可我依然不敢回家,不敢面对那酷似母亲的东西。
在另一家医院的一次手术后,我们非常成功地切除了患者的病变组织。那坨组织已经泛黄发脓了。手术结束后我正准备切下一部分组织去送检,突然一股强烈的进食欲望攫住了我的头脑。望着那团近乎腐坏的病变组织,我口中不受控制地涌出涎水。我完全无法克制自己的失态。等我回过神,嘴唇沾满黏腻的液体,那团组织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零星残渣。我心里感到一阵恶心,但胃里竟无一丝不适的反胃。
我匆忙赶回家中,我需要从那扮演我母亲身份的怪物那里得到得知我身上发生了什么。
“母亲”和父亲正坐在餐桌前吃着东西。他们面前是一盘盘散发着恶臭的肉。父亲看着我,脸上露出了笑容,似乎他对我的出现并不意外:“孩子,你母亲刚做的饭,你正好回来了。快来吃。”“母亲”没说话,只是看着我。我背后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但我清晰地感觉到我的肠胃在蠕动——我在渴望进食。
“你究竟是谁?”我颤抖着怒吼着。父亲脸上竟流露出人性化的不解的表情。“我是你的父亲啊,一直都是。”他有指了指“母亲”,“但她之前是你的母亲,现在不是。”父亲一直都是怪物,早在同母亲结婚之前就是。
在真相面前,人类是那么的渺小。
在那些地球角落最深处的怪物已经进行了数千年污秽不洁的训练……那些模仿、行进、阔步向前、辘辘滚动、大步奔跑、匍匐爬行……所有都模仿人类的方式延续着它们自己的生存。接着……老天请将那些乡间古老恐怖的传说排除在我的脑海之外吧!那些似人非人的怪物……那些丑陋的橡皮皮肤的狗面人……那群野狗一般、存续数千年、啃食尸体的异类……每一只食尸鬼听从它们的主莫尔迪基安的指示等待每位将死之人咽气后扒下他们的皮肤继续活着,那些异种和人类的孩子终会有一天吞下脓黄的腐肉后循着臭味钻进黑暗的洞穴回到莫尔迪基安的怀抱中。
医院倒闭之后,原址修建了地铁。如果你认识我,若是在地铁地下遇见我,请不要和我搭话!那时的我已经不再是我,也不再是人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