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苏鲁公社

灯笼

更新: Jan 28, 2022  

每一年的这段时间我都会回想起一些事情,或者一个动物——确切来说是一个活动的事物,因为没有人可以把那个东西归类为哪一个科属种。

那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除夕夜,吃过年夜饭后,我没有像前些年那样循规蹈矩。趁着家里人正忙着打扫残局,我偷偷掌起一盏灯笼——那是电子灯笼,塑料的笼罩里闪着一颗明亮的小灯。

我白天同几个朋友约好,晚上一起到我们的秘密基地去。因此我不顾瑟瑟冷风,裹着旧棉衣,借着各家各户的灯火急急忙忙的走在雪地上,除了冷,还因为害怕。

很幸运我那晚离开了我家的院子,也很后悔我没有听父母吓唬小孩子的话。以至于每当我想起这往日童事,都会战战兢兢地设想:如果那天我没有离开家里……

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声音就像在敲打一面塞满了棉絮的鼓。我们没想到上山的路被白天那场雪封的严严实实。灯光下的山路在远处被白雪与黑暗分割,被雪压断的树枝杂乱的堆在地上,小心翼翼也会被冷不丁拌到,身后我们的脚印从黑暗中蔓延至脚下,村里二踢脚的亮光依然清晰,炮声与狗叫声却逐渐依稀不清,随着身后的声音越来越模糊直至消失,我们的热情与兴奋也渐渐被寒风冷却。

最先说出软弱的是李子,他之前是最兴奋的,出发时也是带头的,随着路途渐远他也慢慢从头领的位置缩到人群中间。他这一说另外几个人也停了下来面面相觑。

本来七八个人一起走着,就算不说话,踩在雪地上的声音也可以抵消不少寂静带来的压抑与不安。当我们停下脚步,寂静像一阵风,裹狭着沙尘般的压抑与不安将我们团团包围。

“咱们快点回去吧!”板凳边说边把衣服裹得更紧,使自己看起来更加瘦弱,“要是让我爹知道,他会把我屁股打成八瓣!”陆续又有几个人表示想要回家。

猫头鹰的叫声透过厚厚的雪层低沉地传来,天气似乎又冷了几分,我能感到脸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如果我知道回头后发生的事,我一定不……我不知道该跟着小皮和胖子继续上山,还是转身回家,就像我当时转身的时候,一边是深渊,一边是地狱。

回家的路上依然心惊胆战,除了这该死的环境,还有小库多的一句嘴:“如果前几天那伙被警察抓走的人,还有人躲在山上怎么办?”不说还好,一说所有人都停下脚步,一边吞下口水一边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前些天五六个穿着奇怪的人招来了几辆警车,被带走的时候还有人听到他们歇斯底里的声音:“年带来夕,你们完了…哈哈哈…”至于他们口中的东西,相比他们的疯言疯语和各不相同的疯狂表情,那根本不足为提。

上山的路有很多,下山的却只有一条,我们忍着冽风打着哆嗦走着下坡路,即使小心地低着头也不时有人滑倒,也懒得关心,毕竟村子的灯火已经近在眼前。

“那是什么?”我忘记是谁喊了一声,然后我们所有人都像风中的高草一样齐刷刷望向他手指的方向——也就是村子的方向。

一个巨大的,比村里广场还大红色圆球在半空中悬晃,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刺眼红光。视线往下,一大片黑暗的、说不清什么颜色和形状的东西像山一样几乎把半个村子压在脚下,村子也模糊一片,似乎与它融为一体。

“它过来了!”这次是我喊的,其实我也不知道它有没有移动,我只是感觉那个红球像只眼睛,可怕的目光向我们扫来,又或许只是为逃跑找个借口。不管怎样,接下来一片混乱——哭声、喊声、尖叫声、摔倒声在我耳边回响,地上都是摔碎、踩碎的电子灯笼……我躲在山上一个背风的缝隙里度过了这个除夕夜,耳边是寒风吹过山石发出的如同哭声的呼啸,我冷得感觉除了头之外的身体都失去知觉。

被村里人发现时我居然还醒着,也因此听到了几个消息:小皮和胖子死了,不知是冻死的还是吓死的;比我小两岁也是我们这群人中年纪最小的二壮被发现在村口,眼睛瞪得几乎和嘴一样大,他的哥哥大我一岁,不吃不喝几天后也死了……总之,上山的人只有两个活了下来。

除夕夜的酒吧里有些冷清,经理也准备回家过年,于是我们头一次在1点前下班。街头干冷的风混合着沥青味,我很讨厌这种味道。

我决定春节不回家了,因此前几个星期,我妈在电话里很不愉快地数落了我一顿,我愉快地挂掉电话,躺在宿舍床上,看着角落里一只幸存的蜘蛛饥饿地吞食着自己前些天织的网。

回学校的路有些远,这个时间公交车都下班了,路上也没有出租车,我只好步行,走在被灯光环绕的城市公路上,仰望着灰蒙无光的夜空,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很像漫步者亚里士多德。

宜飞路附近有一处老小区,似乎是上个世纪的产物,十三层的矮楼三面环驻,潮湿的砖墙苔痕遍布,太平梯的护栏锈迹难扶。这处小区几乎废弃,住户们也盼着能够拆迁,但这里虽然破败,却始终没有废弃,不知为何没有一个开发商看得上这里。因为贪近,我经常穿过这里回学校。

昨天这里发生点事,警察带走了十几名精神病人——我从酒保奇哥口中得知。让人不免有些奇怪,不过对于这里的老头老太太们倒不是什么坏事,多了一点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像往常一样走进爬山虎遍布的小巷,里面黑暗而阴冷,干枯的爬山虎被风鞭挞发出奇怪的哀嚎,我不禁裹紧衣服。

快要走到尽头时,看到天井里涌动着黑暗而猩红的光线,光线笼罩处,草木、长椅,乃至砖石都以一种怪异的方式扭曲成一团。

人的心脏是个奇怪的东西,明明大脑感到极端害怕,心脏却会先停止跳动。

这一次我看清了,十二年前的它就在我眼前:那个巨大的红灯笼很不和谐地照亮了整个天井,一张扭曲的、勉强可以称之为脸的东西在灯光下分外显眼,从虚空中探出了獠牙,几乎要撕碎整个世界。我甚至感觉我的鼓膜在轻微震动,我没有听到,但它,或者它头上的什么东西分明在狂笑。

直到我被人拖走,我才感觉到我躺在地上,四肢僵硬如枯枝。我勉强转动僵硬的脖子,看清了背后那人的脸——是学校的一名助教,西亚人,而后,我失去了我的视觉。

但我的听觉变得异常灵敏,接下来是我听到的内容:“肖辰,红鞭炮画好了,你那边怎么样了?”“坏了?想想办法!”“什么?我不同意!不行就联络师父。”“废话!你不想要你的脑子了吗?!”随后是一阵静默,有那么一瞬间,我似乎恢复了视觉,看到了我此生绝不愿再看到的东西,我那经受不住刺激的神经终于崩裂,陷入沉睡。我想到的最后一句话是:灭亡吧!赶紧的。

昏沉是一种奇妙的体验,在这种状态下,你几乎可以看到听到感知范围内的任何事物,就像现在,一颗黑乎乎的球状物悬在我的面前,黑幕打开,里面那颗人脑浸泡在绿色的荧光里,还有一连串不知名的符号刺激着我的耳膜,让我的肠胃翻江倒海。

我猛地翻过身,把在酒吧里吃的夜宵都吐了出来,糊状的蓝莓派混合着黏糊糊的西瓜汁,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胃里清空后,助教拍拍我的肩膀,把我扶了起来:“怎么在这儿睡了,酒喝多了?”“喝多了?或许吧。”我倚着墙壁,看着他们:“你们怎么…”“睡不着。”肖辰回答,“出来想看看除夕夜的美景,可惜了,什么都没有,和以前一样是一座死城。”我似乎听到了村庄轰鸣的炮响,看到了家门前的红灯笼…

“去助教家吃点夜宵吧。”肖辰说,“他请客。”肖辰苍白得有些异常的脸泛起笑容,和助教一道把我扶进一辆车。

我不记得他们之前在干什么,就像我不记得我喝过酒,但我知道2020年的今天这里是座死城,我需要酒精让他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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