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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绿衣

作者:CMASO 更新: Oct 25, 2021  

雨夜绿衣

(备注:这篇故事记录自昨日清晨的梦境,写作上参考了Dagon)

艺:
很抱歉很久没联系了;相信你多少也能猜到,我销声匿迹了这么长时间也是迫不得已(而且并非是我能决定的)。这里先报平安——我当然没有受到虐待等等;事实上,这段时间可以算是多年来我难得无忧无虑的一段时光,或者至少没有之前困扰我的那些世俗忧虑了。
我之前已经给父母去了信,但关于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并未告知。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这封信到底能不能寄到你手里;但心理医生认为,逐步叙述这些或许有利于我的心理状态和后续工作。考虑到我在那个雨夜第一个想起来打电话的人就是你,他们认为我或许能在这封信里试一试。
我目前隐居于一栋上世纪小楼中(跟你我的上世纪大学宿舍其实也差不多),具体所在并不清楚——反正对于我一个路痴而言也不重要(至少从地转偏向力判断肯定还在北半球——废话,肯定还在中国)。既然这里有水有电有吃有喝,能满足我的生活需求,我倒也很乐意多呆一会儿。在秋日的下午,我在这单间中读书或是写写随笔,窗外直到遥远的地平线都少有人烟,只有一片黄绿相间的原野,不强的阳光懒散地在阳台洒下。好吧,这太老年生活了……
我不介意把整封信的篇幅花在读书笔记上。事实上,我或许更愿意这么做。但总而言之,我毕竟不是真的来养老的,所以我还是尽快从头说起,以便能在晚餐时间之前写完。

(一)
关于格林教授到底是怎么来到我们学校上课的,坊间有个有趣的传闻。据说院里本来是要和美国的密西根大学合作,但人力资源部看到“密大”之名也没多想,就把这位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格林先生请来上控制论了。当然,传说也只是传说,毕竟我相信他们不至于分不清Michigan与Miskatonic的英文,而且就算有这样的误会,也不至于在面谈与检查简历后也没发现——反正这两所密大都是常春藤盟校,学术水平肯定没问题。总而言之,格林教授显然不是因为这种误会才跑到中国来的,不过这个笑话至少让我记住了他的名字(中的一部分)。好吧,说来惭愧,大学里不少课程的讲师的姓名——不论中外——我都已经忘了,甚至可以说是从未记得过。
我还没修过格林教授那些高阶专业课的前置课程,自然是无法体验他的控制论导论(而且我也没去旁听的觉悟)。不过有趣的是(我之前应该也和你讲过),他还开了一门人文选修课“神秘学导论”(Intro to Mysticism)。我正好还差两学分的人文选修课,虽然猜到这种奇奇怪怪的课有可能挂着2学分的牌操着8学分的心,但觉得在中国环境下这种课程要想通过教务处,必然要把大纲应该不会有什么怪力乱神的东西,也就抱着好奇心选了。
不过相信你也能猜到,课程实际内容和大纲毫无交集也是有可能的。格林教授的讲义虽然没涉及不该出现的东西(不然我绝对会举报),但那些晦涩难懂的阅读材料让我们不禁抱怨这还不如那门“声名远扬”的四学分“英美诗歌鉴赏与写作”。好在格林教授也不是那种故意为难学生的老学究,不然在体验完前两周后退课的同学估计就不止一半了。总而言之,一来二去,大概是我课上刷知乎刷腻了,居然真坐在第一排和他探讨神怪传说是何种社会背景下产生的群体性现象(例如一战造成的西方社会对理性主义与现代化的自我怀疑云云),套起了近乎(显然,这对在这种课程中混一个高分是很必要的)。
某一个下午课后,因为我晚上无事,就继续和他讨论19世纪英帝国的一些相关内容,例如皇家亚洲学会(RAS)和英国领事服务(BCS)——我曾在之前一门关于十九世纪“非正式帝国主义”的课程中对其略有研究(虽然那门课我的展示和论文主题都是关于贸易的)。格林教授那天似乎聊的格外起劲:其他学生都走了,我俩却依旧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讨论着西方神秘学者在中国和印度的活动,以及这和帝国主义、殖民主义之间的联系——很幸运,我们在政治方面并无分歧。天色渐晚,格林教授随手在讲义上写下一段文字,说这是皇家亚洲学会在上海一处历史悠久的图书馆的地址。我接过看了看,但并没看明白——上面应该是古英语,虽然并不清楚为什么至少是19世纪的人还会使用这种文字。格林教授想必也是从某些研究资料上记下这段描述的。他简单的给我翻译一下内容:大致是这个地方附近的一些地标,以及相对于一些星座的位置。经过这么长的时间,我确定这周边的环境必然已经面目全非了;何况我也并无天文学方面的兴趣和技能。总之,我同意回去之后查查这地方在哪儿,但他恐怕无法把希望寄托于我身上。
格林教授并不感到意外,毕竟他对此做过的研究肯定比我多;说实话,我对老上海的了解未必比得上他。当然,他的主要目的大概是让我在中文互联网上调查一下,毕竟他不是中文母语者。格林教授嘱咐我:“如果找到了那所亚洲学会的图书馆,希望能借到一本名为《德基安之书(Book of Dzyan)》的书,以及一位名为希文·犹德尔的语言学家关于西藏日喀则地区的笔记。”教授继续写下这些内容,将纸条撕下交给了我,然后我们就离开了教室。
那天吃晚饭时,我闲来无事搜索了一下那段文字以及亚洲协会在上海的古老图书馆,毫不意外地没找到想要的结果。当时还有专业课大作业要忙,所以我很快就把这件事抛诸脑后了。格林教授之后也没再主动问起这件事情。

(二)
我想你肯定还记得今年我们在浦西“老上海”那块的公馆里举办的高中同学聚会——我们回顾了当年的班会记录云云。这些以后再聊——长话短说,之前在英国读书的老王因为疫情也正好呆在国内。老王学的是建筑设计,不过我之前去英国交流学习的时候和她在伦敦见过面,知道她读了不少哲学之类的奇奇怪怪的书。当时老王正讲述着她去伦敦塔(我到了伦敦后才知道这并不是塔,反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用作监狱)和伦敦地牢(那里已经是正儿八经的娱乐鬼屋了——可惜我在伦敦时因为时间有限没来得及去玩玩)的经历,正好那天我的书包里装着格林教授的那张纸,我们便一边聊着这位奇特的密大教授,一边把它掏了出来。
“我完全不懂古英语以及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我笑道,“看着像是莎翁年代的老古董,然而教授说这起码是19世纪的学者写的。”
“倒也正常。”老王接过纸条读了读,“我大概猜得到它是什么意思。这的确是种古老的方位描述方法,不过你运气不错——我之前课上正好拿百年前的上海为例做过展示。”
在老王的协助下,我们总算是借助现代网络地图把方位搞明白了。按她的说法,这个图书馆离我们所处的公馆距离很近,大概位于南京路到西藏南路之间的某个地方——很可惜,我是路痴,且平时也很少在这一带游览,所以请她干脆为我指个方向。我们来到公馆东侧的窗口,正好看到了我们的目的地于绿荫之间若隐若现,是一栋不起眼却典雅的洋馆。之后,老王被她的几位前室友拉走玩游戏去了。不过反正我也清楚了方位;虽然是个路痴,但我自认为方向感和地理还是不错的,只是懒得记路名而已。见太阳西下、时间已经有点晚了,为了不耽误一会儿的晚餐,我决定立即独自动身去那所图书馆里,寻找教授托我借阅的两本书。
没花去太多的时间,我就来到了这座据说已经有两百年历史的图书馆。看样子,这里近期还进行了现代化的改造,如同学校的图书馆一般灯火通明,也有电脑等先进设备。我担心这所图书馆并不遵循一般中国图书馆的书籍索引规则,便请咨询台的图书管理员帮忙找书。所幸这些图书馆员看上去不苟言笑,但在我说明来意并报上格林教授的大名之后,还是很热心的带着我去寻找那两本藏书。
图书馆里的色调以黄为主——木制的桌椅、书柜、地板,以及台灯与落地灯,和很多我去过的图书馆并没有多少区别。不过虽然本应是温暖的颜色,我却感到有些冷清乃至冰冷的气氛——也许是空调的问题。阅览区的座位上三三两两地坐着一些读者,包括一些上了年纪的西方人,但并没有见到一般图书馆里那些堆着大批教辅材料正在做题的学生,对于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图书馆来说倒也挺正常。
虽然我对这所图书馆有不少疑问,但是在这个要求肃静的环境下,显然也不能像游览景区一样随意提出。不过,带路的图书管理员倒的确给我介绍了这里一个古老奇特的习惯,那就是很多馆员实际上藏身于图书馆里散布的装饰品之中,使员工不要打扰到读者的思考和学习。比如说当我们经过楼梯转角处一块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木头柱子,或者说是竖立着的木制长方体的时候,我下意识的想用手推一推,结果被管理员拉住,暗示我这里面藏着一位员工。找书的路上,我还看见一尊长了脚的“等身陶瓷俄罗斯套娃”正在移动。当时我急着把书借到手,并没有过多关注这个问题。但现在想起来,这的确非常奇怪。即便我勉强接受员工深藏不露以免打扰读者这个解释,但他们又是如何在被困在雕像里的情况下,正常的观察、移动以及完成工作的呢?可能他们到了需要工作的地方,就会离开雕像整理书籍?但我一路上并没有见到“脱下”雕像的图书馆员,也没见到正“穿着”雕像工作的图书馆员。实际上,我似乎就没见过正在整理书籍的员工。姑且假设图书馆员工们通过对讲机互相沟通;至于视觉,我猜这些雕像上应该有我未曾注意到的观察孔,毕竟他们不太可能真的在每个设备里面都加装一套摄像头和闭路电视系统吧。
我之前从未在这里借阅过书籍,而且这里似乎也不接受市里其他的读者证。但在出示身份证、学生证之后,我还是很快就办完了借书手续。由于天色已晚,我也没有多想,直接离开了这里。
拿到书的时候,我也随手翻了翻。那本希文·犹德尔的西藏介绍里尽是些看不懂的英语词汇,我怀疑需要词汇量有丘吉尔水平的人才能不借助字典读明白。而《德基安之书》所使用的语言显然触及到了我的知识盲区,前几页里一些能勉强辨认的潦草英文笔记称这是亚特兰提斯人的作品,反正我肯定是不信的。我当时的唯一目的就是在神秘学导论这门课程中混个高分,本身并没有仔细阅读这两本书的兴趣。返校之后,我在第一次上课时将书籍和图书馆的大致地址给了格林教授。他显然非常惊喜,我也觉得这次拿A估计稳了。

(三)
再继续故事的主体部分之前,我认为有必要先阐明一下自己的立场:那就是我现在依旧是一名唯物主义无神论者,并且认为所有发生在我身上或者身边的事情是可以有合理的解释的——即便真相对于我们智人可怜的大脑承受能力而言或许难以接受。当然,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那就是世界上有无法用理性主义和科学的方法论解释的问题。逻辑上讲,这是完全成立的;就好比牛顿力学无法解释量子物理,现代科学或许也对此事无能为力。总而言之,我的遭遇恐怕无法证实或证伪某些终极问题的答案,而且就之后的发展来看,有一部分人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很不幸的是,我对整件事的记忆,从这一刻开始就变得极度的支离破碎。心理医生觉得这可能是大脑的某种保护机制,主动的让我想不起来某些记忆以防受到二次伤害。我想你肯定也能理解这种情况。
所以说,在我的正常生活与下一段完整记忆之中,究竟还发生了什么?恐怕很难说得清了。有事我会在梦魇里回忆起一些破碎的细节——那些扭曲的古文字,含糊不清却又分明有亵渎之意的音节;那本《德基安之书》或许再次出现过,也可能没有;对枯燥压抑的现实生活的逃避;一块雕刻着另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文字与符号的石板;一场在阴森复杂的、由钢筋水泥组成的、现代而又古老地下设施中的展开的秘密行动——当我告知心理医生这牵涉重大时,对方的意见却是“这或许只是你的大脑编造出的合理化解释”——我并不清楚是我夸大了自己的作用,还是实际情况远比我的猜测更为恐怖,以至于只能伪造出这样荒诞的解释来欺骗自己。此外比较可靠的记忆,包括那个贼眉鼠眼的小子,以及一位身着绿色雨衣的人——这是我能想到的最接近的形容词了。这些是如何与接下来的事情连上的?我想我肯定是被捕了,但完全无法想起原因和经过。
为什么我忘掉了这些?是大脑的主观选择还是某种先进技术的作用?我不清楚我当时是否还保持着足够的理智——看样子并没有。那我又是否对自己的身体、行为以及思维保有绝对的控制权呢?也许有,也许没有。很多时候,人可能会对一些极其荒诞的东西深信不疑,并在事后为自己当初为何做出如此的决定而感到迷惑不解——就好像我们经常在诈骗案件中看到的那样。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但这并不能否认我过去可能犯下的错误,抑或让我能逃脱应得的惩罚。
好吧,我还是少做无用的猜测,并且把剩余的理智用于对故事主体的叙述中。

(四)
我下一个有记忆且当时应该具有清醒意识的场景,是一座监狱——就我的回忆来看,一个非常怪异的地方。当然,按心理医生的说法,这段记忆很显然被我自己的大脑修饰过,以至于我可能再也无法找到这样的地方。根据我的印象,我所探索过的监狱主体部分大约长100米,宽10到20米左右,四周墙壁上贴满了小块的白色瓷砖,如同那些古老的浴室或者菜市场。平平无奇的水泥地面,在走廊的两侧排列着无数的囚室——都是那种普普通通的铁栅栏。
以下对于监狱布局的描述都是以从由大门处往里为标准——根据推理,大致是东偏南20°左右。刚进门的左侧,有一间小小的门卫室;底部有存放着犯人随身物品的储物柜,就如同健身房或公共浴室一样,再往里应该就是食堂和其他储物区,也许还有审讯室、禁闭室之类的地方,毕竟我在那里其实也就呆了一晚。底部的左侧有一些水池,用来洗手之类;右侧则空无一物,墙上面要么露天,要么就是有和外面相邻的通风井——具体我并不能记得很清楚,或许还有一些桌椅。下午从左侧窗口往外望去,可以看见那是一个废弃了的儿童乐园似的地方,有生锈的旋转木马、其他游乐设施,倒像是那些体现人类消亡后的天启作品里常见的描述场景;当然,我猜这是用来给囚犯放风的地方。而这座长条形监狱右侧翻过墙后,应该是一处荒芜之地,或是缺少打理的小公园,我也并不是特别清楚。
我被送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而我还有一位同伴,那就是那个看着就尖嘴猴腮、不务正业的混混。我并不知道我为何会落到这种地步;但很显然,我们两个有着共同的目标,那就是越狱。好吧,真是相当的奇怪——一般来说,我绝对会坦白从宽的。我并不知道当时自己的目的是什么;说实话,这所监狱乃至这段记忆是否存在都很难说。
监狱的管控似乎十分松懈。我根本无法想象一个看守犯人的地方,竟然正对着大马路,中间只有一道类似卷帘门式的屏障,而且门房似乎也并不是特别上心。或许这就是真的是临时征用了一处菜市场建成的看守所?好吧,我说不清楚;而且当时我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
回到越狱的问题上。我们二人的物品里甚至藏匿了刀枪——虽然我自己都忘记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但我们的确不仅把这些东西带了进来、放在储物柜、而且还知道钥匙在哪儿。事实上,我都不清楚这位越狱同伙究竟是和我一起送过来的,还是本来就在这儿等待着被我救出来的。
难道监狱底部的囚犯物品储物箱根本就没有上锁?抑或是我用什么办法把钥匙拿到了?但不论怎么说,我记得就在橱柜左边的第二个抽屉里,我找到了一个东西。那究竟是什么?是一本深色封皮的笔记吗?我不清楚。我还记得一片黄色的银杏叶,它是不小心混进去的,还是专门的书签?我记得我把它放在流水的水池里,看着他慢慢地旋转、飘荡,就好像心中有什么东西也一同去了一样。但我究竟取得了什么,又把它放进书包里?好吧,物质形态并不重要。但我知道,里面蕴含着知识,虽然我暂时还无法理解其中的奥秘,但那的确是极其重要的知识。嗯,那我搞不好是带走了某本高等数学或量子物理教材。

(五)
这么看,整件事情有点像是地下组织接头;不过这对于我一个业余出身的家伙还是太困难了点。不管怎么说,我们计划好了越狱计划,那就是从监狱底部右侧上方翻出去。好吧,整件事还是很顺利的——至少在初始阶段。我们设法在熄灯后躲到了右侧底部的那堵墙后,那里很难被人看见。我们究竟是一开始就没有呆在自己的囚室,还是设法破坏了监禁而离开的?但不论如何,我们的确做到了。我们可能搬来桌椅,打算从墙上翻过去;实际上墙并不高,我们跳一跳完全可以用手撑着翻出去。不管怎么说,我们两个的确是出去了。
当然,我们的好运到此截止。不知道为什么,我们的行动还是被发现了——或许是弄出了声响,或许是监控,抑或是查寝的人发现人不在。很显然,他们叫来了支援。我们躲在草丛里,但他们带来了狗和手枪;总而言之,我们并没有逃过去。我知道自己藏不住了,所以我忍着疼痛,再次爬上墙,翻回了监狱里面。我带着匕首,但是慌忙之下,我竟无法从自己的书包里找到那把手枪和子弹。我背靠那堵瓷砖斑驳的白墙无力地坐在地上,手握匕首,听着狗叫声逐步靠近。然后,以自己无法想象的敏捷与力量,我居然连续打飞/击退了两条警犬。难道是肾上腺素,抑或是别的东西生效的结果?我也说不清。但傻子都知道,当两位警员拿着手枪开始压制我的时候,我显然已经没有胜算了。我也许可以再次来回翻过围墙跟他们躲猫猫,但这并没有效果。我大概率会像我的那位同伙一样被击伤。至于哪位同伙最后到底怎么样了?我并不知道,之后再也没有和他见过面。
在两位警官的威压和劝降下,我最后乖乖的举手投降,从隐蔽处出来。我应该是受了伤,但在激素的作用下,并没有多疼。两位警官用对讲机通话,我听不太清其中的声音。实际上,我当时心慌意乱,根本什么都没有听清。我并不清楚他们为什么没有把我重新扔进囚室,然后在这里等待着更多的支援。但很快一位比较年轻的警员带着我离开了这里——奇怪,我都忘了他们有没有给我戴上手铐,或许真的没有?转移一位越狱的囚犯居然行动如此轻率,我现在甚至怀疑他们是不是越狱内应。整件事情里难以解释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这应该是大脑添油加醋的结果。我究竟是失去了多少记忆,抑或是真相究竟有多么可怕,才使得我不得不编造出如此荒诞的谎言来试图解释这一切?

(六)
我被这位拿着手枪的年轻警员押着走出了监狱,走进一场茫茫的雨夜中。雨不大也不小,就是那一天无月的雨夜,我相信你也有相同的体验。该使用怎样的形容词呢?那种《银翼杀手》的赛博朋克风格?并不是。它肯定是冷锋过境的产物,预示着西伯利亚的寒冷正逐渐压制过夏天的遗迹。我很难描述我当时的心情与感受;如果换作平时,我肯定觉得这雨十分恼人,尤其是在我没有雨伞的时候。但那时我并没有特别在意。我并没有渴望自由的冲动、越狱失败的懊悔,也并没有平静抑或是大战在即的紧张。是某种受到重大冲击后,大脑自动切断所有意识的茫然保护状态吗?也并不是。我能感觉到那种淡淡的焦虑;如果非要描述的话,只能说我冥冥之中预见到了之后发生的事情。
简单说来,我们出门左转——你应该能看到我附上的地图——没有月光,路灯亮着,大部分店铺已经关门,也看不到什么霓虹灯招牌。我确信当时应该是在上海,但马路对面有什么?我不记得;那似乎就是一团黑暗。我没有看到围墙或栅栏,或许是单纯的荒地,或许是河边,或许是别的什么东西,我记错了而已。我也没有心思记录周边店铺的招牌,唯一有印象的应该就是那一处尚未关闭的水果店。昏暗的白炽灯、嗡嗡作响的破旧电扇、谈不上干净整洁的环境。我不知道店主在不在,但我记得里面有西瓜。这时候还有西瓜?这应该也是夏天的遗迹,或者是反季节的产物。究竟是上面浅色的条纹还是深色的条纹吸引了我?不,深色的条纹太深了;我想找的应该就是某些稍深的浅色条纹——不,我更像是在逃避那种绿色,但又压制不住那种想确认它的心理。是这种颜色召唤了一切吗?是因为我看到了它?还是我由此产生的想法导致了之后发生的事情?他们之中到底有怎样的关联?这恐怕是语言和逻辑无法描述的东西。西瓜的纹路真的是深浅相间的吗?抑或是在浅色的外皮上诞生了深色的条纹?或者完全相反啊?我看到的真的就是平平无奇的西瓜吗?不,西瓜根本无关紧要——在我们的故事中,它们并不扮演任何重要的角色。那里到底有没有这样一处水果店和反季西瓜?是我过去的记忆打乱了那个片段吗?大脑擅自挪用假日去买水果的记忆填补了那片空白?是填补还是覆盖?我就是有没有看到任何东西?也许监狱就建在十字路口边?不对,监狱左边明明有那片荒废的游乐场,那前面有一家沿街水果摊显然也是合理的,也许它专门就是监狱的水果供应商呢?那它和监狱还有什么关系?我的刀是不是他们送进去的?不,我肯定是想多了,并没有这么一回事。武器就这我的书包里。我进监狱时有经过这些吗?那本笔记里究竟写了什么?我有翻阅过吗?应该是有的;那我为什么不记得了?也许我直接把他塞进包里了?那片叶子是哪来的?放在封面上还是夹在笔记中?如果是前者,或许就是无意间飘进去的,不然它可能是书签。
天呐,我不该思考这些大自然不想让我们考虑的事情的。这对我的大脑,以及我们的写作并没有什么好处。
好了。当我们穿过十字路口的时候,我那份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终于达到了顶点。我们找到一辆出租车——确切的说,并不是扬招后让他停到路边,而是直接穿过马路,在路中央上了车。对,我现在越来越怀疑这位警官到底是接应我的越狱同伙,还是真正的警察?我们如此急迫的想离开这里,真的只是因为我不详的预感吗?抑或他也察觉到了什么?对于那辆出租车,我的印象也相当反常。它并不像是一般见过的车型;看上去的确类似那种SUV出租车,可怎么形容呢?它有每两排座位,每排有两个座位,然后车辆的右侧没有座位,而是一条单独的狭小走道,在可以直接通到后方堆放行李的地方。很难理解,谁会采用这种非对称式的汽车设计?我敢保证,这么多年来,你我都未曾见过这样的出租车,甚至说是这样的车辆。我现在倾向于认为我肯定记错了——我应该就是被赶到了一辆平平无奇的出租车的后排。
这辆车上本来还有一位乘客。他应该是看到警察之后没表达抗议,但也并没有下车。我觉得他估计是被这一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到,大脑暂时还没来得及做出合适的反应。我现在自认对这种情况已经有了充足的经验。
随后,就是整场事件中我最害怕的时刻。相信你已经猜到:那就是我之前提过的、身着绿色衣服的神秘人出现了。我该怎样形容他身上的衣服和外形呢?他很高,应该是一个强壮的男性。身着的衣服类似雨披,但也不尽然;衣服面料质感上更类似于真皮。身处黑暗的雨夜,我并不能准确描述出他的衣服实际上的颜色,当时看起来应该是较深的绿色;的确有点像蜥蜴的颜色,但是是牛皮的质地,你姑且也这么认为好了——因为颜色可能真的不重要。他就这样出现在我们的眼前,在出租车的右前方背对着我们(面向垂直于车辆行驶方向),似乎轻轻坐上了引擎盖,又可能根本没碰到我们的车?
我很有兴趣为你描述他的外形——事实上,我曾向之后问话的人保证,给我一台装有CAD软件的电脑,我甚至能完成他的三维建模。但他们在听完我的文字描述后,并没有像一般警方的侦察流程一样让我确认他们的“嫌疑人画像”(我确信他们画出了他的样子)是否准确,而是要求我不要用任何形式重现他的形象——看来我糟糕的绘画水平也无法避免我的精神不会受到二次创伤。
总而言之,他的头部从后侧看很奇怪,如同衣服上凸起的长方体——我的意思是,他的头顶似乎是平的,顶面和侧面(可能不包括正脸所在的那一面)的边线并没有棱角,而是圆角——你可以轻易用建模软件画出来 。有很多合理的解释,例如真皮雨披下的特质头盔等等。很遗憾,我无法为你描述他的面部——在我的印象里,这只是一片漆黑。我觉得我应该在某一时刻见过他的正脸,不然我为何会对他有如此深刻的印象?但我想不起来,也许是不想想起来。或许这很恐怖?又或许他真的是一团漆黑?
我第一时间就转身趴下。我当时应该身处后备箱这样的地方,这里刚好没有什么东西,但从右往左在总体长度二分之三处后便高出大约三十厘米;也许如同地毯的垫子下面有特别的车辆结构吧。反正我就立刻趴下,如同鸵鸟在遇到危险时将头埋进沙子里一样。我并不清楚看不到的地方究竟还发生了些什么——也许小心观察和准备逃跑应该是更理智的选择,但我当时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身体如同梦魇一般根本无法动弹。那位年轻警察似乎也背靠车的右壁蹲下,拿起手枪准备应对危机。接下来,根据我的感受,这辆车应该是猛地往左打方向,随机又在十字路口右转驶上主干道。期间也许撞上过什么东西,但这一切终于结束了。
我们的车辆终于驶上了正轨,沿着与从监狱底部往外的那个方向平行的主干道——大约是西偏北20°左右的方向——一路直行。如果我没记错,手机语音导航介绍我们正在从浦东开往浦西,大概要在很久之后右转,具体去哪儿我并不清楚。后面的事情你也知道:我用手机给你打了个电话。好吧,我并不清楚我为什么能在这种时候拿到手机,以及为什么会给你打电话。但我觉得自己当时一定有理由把这件事告诉你——这必然是有原因的,我想。我当时慌乱地试图回忆并告诉你尽可能多的细节。我想,我应该说了我是如何来到监狱的、我在监狱找到了什么。我肯定提到了那片泛黄的银杏叶,因为这实际上这才是我现在还能记起这片叶子的原因。我到底讲了多少?讲到了哪里?我应该并没有讲完越狱的过程。
在我的印象里,你并没有做出太多的回复,好像只有冷冷的几句。是因为我讲的太多,你一直也插不上话;还是你实际上回复了很多,但是我一门心思的想把所有事情都讲完,所以完全忽略了你的发言?唉,我甚至都不知道我到底有没有打过这个电话。如果真的打过并且讲了这么多,那你现在会不会有危险?真希望你能收到这封信……
我不知道当晚这辆出租车的目的地,因为我最后失去了意识,很可能是遭遇了一场车祸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我活了下来,并且现在还活的好好的,已经可以给你讲述这些事情了。也许很快,我就能回到正常的生活,那时我们就可以重聚了。太阳下山了,我想我应该尽早停笔去吃晚饭。翻过这一页,就让这段经历封存为一段有惊无险的人生体验好了,毕竟我的叙述中虚假的成分估计比真实部分多得多。正如我从前一直说的那样:总而言之,长期来看,麻烦总是会过去的,对吧?
哦不,他就在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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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员
1 月 前

很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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