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苏鲁公社

馥郁与欢愉之形

Oct 7, 2026  

作者:茉莉

 

我想我已经死去了。

我听到了一声很大的响声,然后就再也无法动弹。

我趴在地上,四肢蜷缩在身下,蚂蚁和甲虫已经开始啃食我的皮肤,苍蝇和蝴蝶也吮吸起我的血液。

我无法发出声音,但向着一切祈祷,乌鸦还是飞到了我的身上,它们橘黄色的喙啄在我的身上发出叩叩的响动,一下,停一停,又一下。它们不急着吃,只是啄开更多口子,让更多的我散出来。

郊狼赶走了乌鸦,它们将那些新生的苍蝇和我一起融入自己的身体。

我讨厌这些贪婪的东西,它们难看的吃相将我撕扯得满地都是。

我残存的身体也并非毫无用处,有一些种子在我身上更快地发了芽,大概是我的身体还有一丁点能量,它们的根须在我的骨殖间穿行,绿色的枝叶展开,很快生出各色的苞蕾,翻开零星的小花。

这些小花大概是甘甜的,蚂蚁与蝴蝶早已对我失去了兴趣,它们只顾着从这些花朵间穿行觅食。

在那一丛丛花朵盛开又枯萎十二次之后,它们之中生出了一株更为强壮的,它的颜色更为鲜艳,花叶丰厚,气味也格外芬芳,连叶子也更为深绿,我最为喜欢它,多么希望它能在我的身上居住更久一些。

有一些新的生物也被它吸引,它们围着它打转,直到被更大的家伙驱散。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生物,它的身躯庞然而厚重,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墨绿的光泽,像是一块浸满油脂的皮革,它的头部是一团轻盈的虹色雾气,像是雨后的云朵飘落在它的肩上。

它的指爪有锋利的边缘,割断了地上的枝蔓和地下的根茎,将那朵花和我的骨骼一起挖出握在手中,然后上升,像在空中滑行。

有细碎的泥土从它的指缝漏出去,洒在越来越远的树梢上,飞鸟和云朵也逐渐远去。

一道裂隙从无限的空间中旋转而出,像冰面在春汛时从深处开裂,水与矿物一同涌出,搅拌形成满含黏稠吸引力的漩涡,天空中的星辰像是霜花一般融化,被更遥远的地方吸入。

不知何方传来了低沉的和高亢的声音,它们似乎是在唱着欢快的乐曲,但我并不理解这些音节,甚至无法复述出大多数。

我试图去思考,思考我身处何处,思考关于这片柔软的金色的空间的一切,但这个想法本身在我残余的意识中,像一块冰一样化,只留下了几个干涩的音节。

那庞然的生物穿过漩涡,滑入一片树木繁茂的大地上,无云的金色天空中看不见日月。这里丛生着虫绿色的树木,草坪上遍布着柔嫩的鲜花,色泽如同月光中的彩虹,泛起些许异样的尖刺状的涟漪,像被动物惊扰了平静的水面。

这里的一切都张开丰美的花瓣,它们蠕动着,愉悦地呢喃着,引导着,攀缘至那庞然生物的躯体。

于是那身披花朵的庞然的生物继续往前,它如同马蹄的双足边出现小溪,它便踏入,踩在其中前行以滋养身上的花朵。

更加粘稠的香气与声音让我无从分辨其方向,亦无法分辨其来源。

有一股温暖而愉悦的气息灌注进了我的意识。它像蜜,像油脂,沿着我的骨骼缝隙渗透,残存的骨骼似乎都在发出轻微酥脆的响声作为迎合。

或许那不是迎合,是被强行撑开的断裂。

有什么在我的深处尖叫了一声。

我无法分清那声音是否属于我,因为它被更多的金色淹没,变成了和其他部分一样的、丰美的音节。

只剩下一颗臼齿,依旧固执地保持沉默,未被蛀蚀。

随着那庞然生物行动,我见到一座山峰耸立在大地之中,其上遍生藤蔓,如层层帷幕笼罩的宫殿。

藤蔓上生出带着墨绿色光晕的小小苞蕾,一点一点裂开翻出肉粉色的五片花瓣,泛着些蓝色的丝,它们旋转着发出嗡鸣之声作为应和。

那庞然生物钻进那藤蔓之中,花朵碰到它的身上留下虹色的痕迹,转瞬便发出尖锐的呼啸然后钻入它的身躯之中。

在这片无垠的丰美中,我瞥见了一株例外。

它的花瓣没有蠕动,而是保持着一种僵硬的、标本般的静止。它的花心深处,残余的顽固的臼齿尚未完全化为花蕊,似乎还在困惑地呐喊。

那庞然的生物从它旁边经过,摆动虹色的光影吞没了它。当光影移开时,那株花已经开始蠕动,那骨骸也随之融化,发出了和其他花朵别无二致的呢喃。

穿过了那重重藤蔓,是更空旷而高远的一片空间,有无数的庞然的生物在其中行动,如同蚁群,或是甲虫的聚落。

无数芬芳的奇异的花卉被摆放在藤蔓纠缠的高台上,我也被摆在了其中一个上,我的花朵吮吸着我的骨骼,吐出芬芳与音调,作为回馈。

在那不知高度的穹顶之上,似有浓郁如松脂的香气凝结如湖面。它缓慢地波动着,像是水下有庞然之物在呼吸。

透过那层凝固的香气,可以观测到,在无法估测的天空深处有一道颜色绮丽的厄影浮动。

祂浮动着,那些蜷曲的边界伸展又收缩,我的意识中残存的那些念头在望向祂时便开始消融,被祂吸收。

祂不创造,不毁灭,不思考,不引导,祂只是存在。而祂的存在本身,就将一切存在之物转化为纯粹的欣喜与芬芳,像水让一切成为生灵,像火将一切化为焦炭。

若我的双眼还在,我将永远凝望。

若我的嘴唇还在,我将永远赞颂。

若我的双耳还在,我将永远聆听。

我应向祂而盛放!

我应向祂而啼鸣!

在这纷扰的无法分辨的声音中,我的意识中只能捕捉到一节无法理解的音调,我将用这意识来作为礼赞!

德忒尔瑞.希奥斯克亚姆斯!

我融入这片甜美的芬芳的欢愉的空间,我的花朵一点一点盛开,我们一起欢庆。

所有的花卉理应向祂盛开。

那绮丽的欢愉与馥郁之形并未有任何的回应,只是自顾自地浮动伸展。

我赞颂着。

直到我的花朵落下第一片花瓣。

直到我的花朵落下最后一片花瓣。

我向着来处落去。

德忒尔瑞.希奥斯克亚姆斯!

我持续地赞颂着,新的种子在我的身上发芽,生出新叶,开出花朵,又枯萎,最终被冰冷的白色掩埋。

我赞颂着,不知反复几次。

在一个下过雨的花朵盛开的日子,一队伐木工人从我的旁边走过,其中一个的鞋底踩在了我的花朵上,随即他停了下来,将我从地上拔出,使我的花朵从身上落下。

“看啊,一只鹿!一只死鹿!”

他从不远处捡起我的角,一起举起来,对着他的同伴喊起来:“弗洛瑞安!你看多么漂亮的鹿角!”

“行了卡尔,别玩了,走吧。”他的同伴回答道。

那被称作卡尔的人并没有回答,仰起头看向天空,其上有一道彩虹横亘。

“我们还要干活。”同伴拍了拍这个名叫卡尔的人,他便将我的骨殖丢回了那片我的身体已经完全融入的地方,哼起我无法理解的熟悉的调子和同伴一起走进森林深处。

他也将和我一起赞颂。

德忒尔瑞.希奥斯克亚姆斯!

——12.26.2009奇瓦瓦探员的鹿齿读取记录

死亡的鹿无法理解,无法思考,只能发出自以为是的声音,正如我们在自以为是地解读它。

——12.28.2009佳思敏.沃尔斯编辑整理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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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行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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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小时 前

当我们谈论宇宙恐怖时我们在谈论什么?本文以一具腐烂的鹿尸为叙述者,带领我们见证了一场漫长的神圣而迷幻的幻境之旅,在完成度和文字功底上都相当出彩,克制但富有诗意。大多数克苏鲁故事写理智在恐怖面前崩塌,这篇写的是理智在极乐中消融(但讨论尸体是否存在理智确实很有趣,因为我正“自以为是地解读它”),也更贴近宇宙恐怖的内核:神不关心你,“不创造,不毁灭,不思考,不引导”,只是存在。文章中也存在大量隐喻,我是看见贾思敏(茉莉),弗洛瑞安(花),才反应过来,“德忒尔瑞.希奥斯克亚姆斯”应该是datura(曼陀罗),另一个名字很难找到,但估计也是某种致幻植物,恰好对应奇瓦瓦州(墨西哥),所以全文可能灵感来源于墨西哥的服食致幻植物沟通神灵的传统巫术仪式。

微不足道的缺陷在于情节的单薄。正如开篇所言,这是一场漫长的神圣而迷幻的幻境之旅,因缺乏驱动而显得漫长,对于习惯情节推动的读者而言可能显得比较沉闷。

此外,文章诗意化的描写使得结构框架和描写显得比较发散,而隐喻完全依赖读者的敏锐。以我个人为例,我下意识将最后的小片段视为无足轻重的脚注,直到看见贾思敏才反应过来。再比如鹿齿读取记录到底读取了什么?又如“例外之花”是否就是“我”?很难说这是有意的模糊

最后如果能对用词更加推敲(“厄影”,太多的“庞然生物”)文章会更显优雅

最后由夜行动物编辑于1 小时 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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