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蠕行者也想放dnd火球术
1925年3月1日
致安纳波利斯先生
安纳波利斯先生,在收到这封信前,相信您已经对我有所耳闻。一个杀害自己叔父的年轻疯子。但我恳求您给我一次机会,现在来帮助我的只有您了。
事情的起因发生在三个月前,我的叔父,里卡德,一名居住在马萨诸塞州罗克波特市的古董商,也是您的老朋友。叔父向来喜欢收集奇怪的历史文物,从古埃及的陶罐到中国的骨片,他那个展览室的玻璃罩子似乎什么都有。我对那些东西兴致缺缺,但叔父总是热情地向我展示它们。
那是十一月的一个阴沉下午,在那次拜访中,我第一次看到了那个该死的雕像,它是如此的与众不同,在众多展品中一眼就引起了我的注意。它给我的印象如此深刻,以至于一闭眼,它的样子就会在我脑中出现。
一个坐在礁岩上的生物,有着某种依稀与人类相仿的轮廓。但头部却安上了一颗满是触须的章鱼脑袋,背上有两只皱缩着的翅膀,体态臃肿肥硕。它的材质既像是金属,又像是石头,颜色介于黑与绿之间。某个角度下,它表面那些鳞片状的纹路似乎会扭动起来,令人不安。让叔父帮我打开玻璃罩之后,我忍不住伸手触摸了一下,那种感觉至今难忘——冰冷、粗糙,却仿佛有某种微弱的脉动从深处传来。
叔父注意到了我的举动,他很高兴我能对他的收藏感兴趣,坐下来给我倒了杯茶,向我介绍了这个雕像来自集市上的小贩之手,他一眼相中了它,把它带回店内进行鉴定,发现其确实来自距今相当久远的古代。
他曾经向一些相熟的考古专家问询,得知它是一些偏远地方的因纽特人的神明,名叫图鲁。虽然其信仰者有活人献祭的习俗,但叔父最后还是决定将它保留。当时,我对这个奇异的雕像是如何漂洋过海的经历比它本身更感兴趣,和叔父共进晚餐后,我就从那离开了。
接下来一个月左右的时间里,我忙于自己销售员的工作,没有去过叔父那一次。
但噩梦开始了。
几乎每晚,我都会梦见自己站在一艘破旧的帆船甲板上。狂风呼啸,闪电撕裂夜空,暴雨倾盆而下。海浪高得不可思议,拍打船体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海风中弥漫着浓重的腥味,那种真实感几乎让我以为自己真的在那片海上。每次当巨浪即将吞没我,我就会惊醒过来,汗水湿透了床单。
十二月初的某天,父亲告诉我叔父捡起了他大学时的梦想,开始画起了油画。对叔父的新爱好抱着兴趣,我再次来到他的家门口。我开始敲门,可许久无人应答,我试着拧了下门把手,没被锁上的门应声而开。当时的我并不知晓这是悲剧的开端。
当我的视线进入门后,客厅的模样已与我上一次来时大不相同,天花板、墙壁、地板上,到处都是涂抹着的颜料,其中绝大多数都是蓝色、绿色或黑色。空气中弥漫着颜料和某种腐烂海藻的混合气味。在客厅的正中央,放着一幅未完成的画作。
一艘在深沉的黑夜中航行的小帆船,位于其下的是波涛汹涌的大海,海洋咆哮怒吼着,哪怕在水手们最糟的噩梦里也不会出现这样狰狞的大海,似乎下一秒就会将帆船吞没。而这不过是画布的一部分。海面上,笼罩着泛白的雾气。几道闪电划开了夜幕,隐约勾勒出一个庞然大物的线条。画的中间还留有少许空白,让我开始遐想起来。
我曾听闻早年间里卡德叔父展现出过惊人的绘画天赋,却没料到他竟能在多年不碰画笔后创造出如此佳作。更让我心惊的是——这幅画几乎就是我反复梦见的场景。
正当我沉浸在欣赏中时,忽地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我连忙回头,来者是里卡德叔父,但他看上去状态很差,双眼布满血丝,有着浓重的黑眼圈,口中不断地喘出热气,上衣被汗水浸透,右手拿着一把锤子。他的头发凌乱,几天没刮的胡茬让他看起来苍老了十岁。我比叔父高了一个头,却在这样的他面前感到畏缩。
还不等我向他为随意打开他的家门而道歉,他就将我粗暴地推开冲进了客厅,我过去的人生中从没看过这个温和文雅的人表现得这样无礼过。紧接着,在我惊讶的目光下,他空着的那只手扯过那张具有奇异美感的画作,将其狠狠揉成一团,不待我为此生出惋惜之情。他又跑进他用作展览室的那个房间。
一阵哐啷哐啷声后,是玻璃破碎的声音,他拿着上次我看到的那个雕像出来了,他把那个因纽特人的神像狠狠摔在地上,用锤子狠狠砸向它,一下又一下,直到它严重变形为止。那一刻,我似乎听到一声怨恨的尖啸,直透灵魂,令我汗毛直竖。
您能想象到我当时的表情,我关心地询问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得到的却是威吓的瞪视,那张混合着愤怒与恐惧的面孔多么陌生啊,他朝我怒吼:
“滚出去!从我的眼前消失!永远不要出现在我的梦里!不许靠近我!”
显然,与当时的叔父打交道是不明智的,我选择按他的话做,转身落荒而逃。
自此,我便不再和我的叔父来往,尽量不扯上任何关于他的事。但噩梦变本加厉了。我开始频繁地做梦梦到自己在那幅画中的帆船上,狂风呼啸,闪电霹雳,暴雨倾盆,无论是海浪拍打时船体的不堪重负声还是海风的腥味都无比真实。每一次当我要彻底沉沦无垠的黑暗中时我就会惊醒过来。
一天,我收到了一封信,看到寄信人是我的叔父时,我犹豫起要不要看下去,或许您收到我的来信时也是同样的心情。最后我还是读完了信,信中,叔父为他那天的所作所为向我道歉,并写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你也在梦里见过那片海了,不是吗?”
他在信中极力请我帮他一个忙,他没有明说要做什么,只让我在周日傍晚时分去他家里。
我想拒绝,真的。但那些噩梦太真实了,而叔父的话让我意识到这不仅仅是巧合。我记得童年时,每当我生病,是叔父整夜守在床边照顾我。如果他真的知道如何结束这一切……
我决定赴约。
周日下午,我站在叔父门前时,天色已昏沉了,天空压着厚重的乌云,空气异常闷热,这在十二月的新英格兰极不寻常。我再度按下门铃,门很快从里面被打开了。
里卡德叔父看上去更糟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脸色憔悴,我实在不明白是什么把这个活力四射的中年男子变得像是行将就木的老人。看到我如约而来,他脸上露出了放心的笑容,却又立刻紧张地四下张望,接着再三询问我有没有[跟任何人提起今晚的事,以及,有没有]带着水。
水?我大为不解这个问题的含义,但叔父很是急切地将身后的房门重重关上。
客厅再次变了模样,比先前更为古怪。所有的家具都不见踪影,原来沾染颜料的地方被刻上了我看不懂的密密麻麻的符文,令人头晕目眩。客厅中间放着一个大盆子,里面装满了水。
我向叔父寻求解释,他抓住我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说这是一个仪式,他触怒了伟大的水神,必须寻求祂的原谅。他说那尊雕像不是普通的古董。当他砸碎它时,里面的东西逃了出来,现在每晚都在梦里折磨他。他从一本古籍中找到了这个仪式,可以平息神明的愤怒,但需要两个人共同完成。
他提到您的名字,说您是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民俗学专业的教授,曾研究过类似的远古仪式,证实了古籍内容的真实性。
我本想反驳这一切都是荒谬的迷信,理智告诉我应该立刻离开。可说出口的第一个音节却被突如其来的惊雷所打断。下雨了,毫无征兆的狂风暴雨降临了。雨水和风混杂着拍打门板和窗户,我瞬间回想起最近的那些怪梦。
里卡德叔父焦躁不安起来,拽住我的衣领,在我耳边重复了几句咒语,命令我记住它们,接着指挥我举行仪式。通过他的眼睛,我看到了他的无助和恐惧,那不是疯子的眼神,而是一个绝望的人在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回想起至今受到的来自叔父的关照,以及那些折磨我的噩梦,我决定按这位被折磨得神志不清的可怜人的愿望来。
我们两人围坐在水盆边,紧闭双眼,一遍又一遍的念着那些咒语。那些音节古怪拗口,念动时喉咙隐隐作痛,仿佛人类的发声器官本不该发出这种声音。
风雨声越来越大,一些奇怪的事开始发生,我闻到了海腥味,还有水滴落的声音,水盆里的水开始变得温热,我能感觉到水汽在脸上凝结。但叔父嘱付过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在他说可以结束时睁开眼,我只得按捺住我的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渐小了,我明白这是仪式进入尾声的标志,长吁了一口气。我左边的脸颊在同时传来触感,黏滑的,带着令人难以忍受的柔软,让胃液倒流的海腥味灌入鼻腔。
无知愚蠢的我本能地让眼皮打开了一条缝。
我看到了,在我和叔父之间,站在水盆里的东西。
起初只是水汽,浓得不正常的水汽在客厅中心盘旋。然后光线开始扭曲,空间仿佛在那一点上凹陷。接着……它出现了。
那东西有酷似人类的躯干和四肢,但更加浮肿而修长。那多肉、蓬松而柔软的身体覆盖着一层墨绿色鳞片。比两个成年男人加在一起还要高,手爪和脚掌呈现出一种两栖类和爬虫类的不安混合。本应是头部的地方,换成了一根苍白黏滑的圆柱型肉柱,顶端和底部都生长着许多长长的触须和息肉……
我无法再写下去了,愿上帝饶恕我…
我最后的记忆,停在了我一边崩溃的尖叫一边掏出枪时。
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了里卡德叔父的尸体和昏迷在现场的我。警察很快到来了,他们怀疑叔父正举行邪教崇拜,而我则成了谋杀案的嫌疑犯。但有些事他们不明白,也永远不会弄明白。例如为何里卡德叔父是由于肺里灌满海水而导致的溺亡,而客厅的窗户完好无损,水盆里的水一滴不剩。
由于存在众多疑点与证据不足,我得到了暂时的释放,他们正盘算着将我关进精神病院中。可我还有一个更大的麻烦。
和叔父一样,我同样惹恼了那远古的水神。我需要知道那本古籍的全部内容,需要知道是否还有其他仪式。正是我写信给您的原因。请快一点给我答复,越快越好,我能感受到,有什么正从我身后的阴影处接近,来自漆黑无光的深海中的…
哦不,又下雨了。
听啊,雨水正从门缝中渗入,汇聚。来了,祂来了!破碎、旋转,那雕像与白色肉柱巧妙地拼合在了一起。知晓了绝望的名号。
簌斯托苏!簌簌!图鲁!克苏鲁——
水在墙上爬行、蔓延,光线开始扭曲,我看见了那片海那片永恒的黑暗之海,船在下沉,沉向无底的深渊。
祂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