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苏鲁公社

摄影艺术

May 3, 2024  

作者:zouziee

(墨西哥裔作家卡斯特罗先生遗稿)

*

这是最后一次去探望那位住在精神病院里的挚友了,以后再也不会去了(编者注:卡斯特罗先生遗稿发现时此页以潦草字迹夹杂其中,因其与遗稿内容无关,编辑部酌情考虑后将其置于卡斯特罗先生遗稿之首页)。

我的挚友,梯夫布劳先生,是名心思细腻的摄影艺术家,他在我们当地颇有名望,因其作品总能获得当地摄影大赛的头奖。然而尽管他在本地已有所成就,却从来都不向其他地区的摄影大赛投递他的作品,更不用说向全国乃至国际上的大赛投递作品了。这不能不让人感到奇怪,街坊也因此开始议论起他的作品,认为如果拿梯夫布劳的作品与其他地区的大赛作品作比较,那么梯夫布劳根本就是不值一提的,甚至还有人认为他是买通了裁判才屡次在本地获奖的。我,卡斯特罗,作为他的挚友,当然对他是充满信心和能以人品担保的——不是因为这深厚的友情,而是我确实见多识广,看到过不少名作,但与梯夫布劳的作品相比,它们总是少了些浓厚韵味,在摄影的技艺上更是只能仰视梯夫布劳了。

梯夫布劳在摄影技艺上的造诣绝不是凡夫俗子们所能想象的,他对光影的敏感程度也只能用天才来形容,试想一下,一个为了拍出一张完美的作品而甘愿三天不吃不喝,只为了捕捉那一瞬间光影协调下的美感的人,即便他不是天才也理应是固执的天才了!

我也曾询问过梯夫布劳不去参加其他地区大赛的原因,却并没有得到任何正面的答复,直到我再提起这个话题他都干脆以叹气应对后,我放弃了追问——转而劝他向其他地区的大赛投递作品碰碰运气,一开始梯夫布劳表现出不可理喻的抗拒,对我的建议置之不理,激愤地挥拳向我示威,甚至是嘲讽我根本没有艺术细胞!但在我长达一年的坚持不懈的劝说下,梯夫布劳终于决定在上个月,也就是十一月的时候去参加在奥斯汀举办的德克萨斯摄影艺术展。

之前的我还一直天真地以为这次出行将会成为梯夫布劳事业的转折点,将来的某一天他还会感谢我劝他去看了外面的世界,实际情况也确实成了梯夫布劳事业的转折点,只不过是急转直下的转折点。梯夫布劳在十一月七日时踏上了离开我们这座小镇的轮船,打算在休斯顿上岸,再在休斯顿乘火车前往奥斯汀,结果他出发的当晚就毫无征兆地下起了雷暴雨,势头之大像是要吞没我们这个不过百人的小镇。幸运的是,梯夫布劳所乘的船在第二天安全回港了,昨晚的暴风雨取消了船长原先预定的计划;然而不幸的是,梯夫布劳在暴风雨中被海浪卷走了。

暴风雨中的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所有在船上的人无一例外都缄口不言,可见这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对他们所造成的精神创伤。镇内年纪最大最有资历的老水手干脆就直说当时的他以为他们这船人都要在这场风暴中葬命海底了,但结果只是卷走了个年轻的摄影师,而且这摄影师还在三天后的海滩上被人发现了。

梯夫布劳被人发现时已是昏迷不醒的状态,在好心的过路人将他送进镇里的小医院后,我作为他仅有的挚友也随即被通知赶往镇医院。医生在简单的诊断后向我们表达了自己的疑惑:明明梯夫布劳没有过进食的痕迹,可他的身体状态却是完全健康的。要知道那是在海上,本就不可能有什么食物供他食用,而且他不是失踪了几个小时,而是三天之久,人体是不可能做到如此的,何况他还是在海上!而且最让人无法解释的是,梯夫布劳的体内竟没有多余的水分!但是,就算梯夫布劳的身体状态几近没有受到伤害,可他却一直保持在昏迷的状态,并且还未有能够醒来的迹象。

医生在向我们表示了自己的无能为力后便建议我们将梯夫布劳送进城里的医院去治疗,也许更加完备的医疗设施能够检测出什么原因来。

我们遵循医生的建议,将昏迷着的梯夫布劳小心翼翼地送进了城里的医院,但在经过城里各种医疗技术的检查后,那些医疗专家们最终还是发出了同镇医生一样的疑惑。他们最后一致认为,眼下最好的方法是将梯夫布劳留院观察,以期在梯夫布劳的身体发生变化后做最好的治疗。

在梯夫布劳住院后,我作为他的挚友,成为唯一一个能够在医院中陪伴他的人,毕竟我是靠笔吃饭的,可以有足够多的时间供自己支配。再说了,在医院一片寂静的白色中,我写作的头脑也能保持清醒——起码最开始我是这样以为的。

如果算上昨天的话,我已经连续做噩梦五天了——从我陪着梯夫布劳住进这医院以来就没消停过。连续的噩梦已经严重损耗了我的精力,让我一提起笔就开始发抖,犯困。每当这时,我又会本能般地渗出冷汗,直到冷风把我刺醒。身体上的疲惫助长了我精神上的胡思乱想。尽管我已经记不清这五次噩梦的内容了,但我总觉得这五次噩梦是一模一样的:惨白的灯光总是盖住整个梦境,而我总是在昏暗的病床边静坐着。然后记忆就此中断,像是摄入过量酒精后的断片。

一想到这,我突然有些头绪了,有没有可能就是因为这家医院的环境和到处弥漫的酒精气味使我不断地做相同的噩梦。陌生的环境加上烦人的酒精气味,似乎确实可以用来解释这令人不适的状况。

我起身推开这间小小病房的窗户,从室内的空白向室外的荒芜望去,试图让冬天的冷风吹散室内的酒精味。但开窗才没五分钟,我就放弃了这个想法——身后的病床发出颤动的细声,似乎是梯夫布劳的身体在本能地发抖——转而把窗户关上了。

无计可施的我也不免开始有些烦闷起来了,只能四处走动着舒缓自己的不满,权当作是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了。

我从梯夫布劳的床头走到病房门口,再从病房门口走动回来,把惯常的大脚步分解成碎碎步以防惊扰到仍在昏迷中的梯夫布劳。就这么走了大概十个来回后,我有些累了,索性又坐回到床头边的椅子上休息去了。

我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钢笔,打算在本子上写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可是精神上的混乱使我毫无灵感,甚至是有些厌恶,光是拿起笔就让我力不从心了。我闭上眼无奈地在心底叹了口气,等再睁开眼时,余光扫到了床头柜上的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关于景色的摄影作品,毫无疑问是梯夫布劳的作品。这大概是梯夫布劳最为自豪的作品了吧。前两天他的母亲来看望他的时候带来的,说是只要有这副照片在,梯夫布劳能更早地醒来。啊!一位多么传统虔诚和疼爱孩子的基督教母亲啊!

梯夫布劳的这张作品按他本人的话来说,是随手一拍的。但巧妙的地方就在于此了!前文我也说过,梯夫布劳是一个会为了拍出最完美的照片而在相机前等待三天的人。然而事实上,这种固执也只是俗世的努力,是人类为达到上帝的完美而做的尝试!真正的完美从来都不是靠努力来复现的,而是命定一刻的所有因素的综合:光影在底片上的调和,人类在崇高自然面前的情感,上帝对于命运的许可,意志面对现实的超越,还有自然本身一刹那的缝隙中的协调。所有的这些都被梯夫布劳敏锐地捕捉到了!或者说,前文提到的梯夫布劳的固执,也只是为了这种一瞬间的完美而做的准备。这就更能体现出梯夫布劳的天才和他作品的伟大了!

凡是看过梯夫布劳这张摄影作品的人,都会不自觉地产生一个疑问:这副照片里的到底是天空还是海洋?伴着余晖的晚阳只在照片中将身体露出一半,而不知道另一半是躲进遮掩的云霞中还是坠入玛瑙色的大洋彼岸中。橘红色的天际环绕在晚阳身边,似乎还因晚阳的光热在运动着,要去驱散它头顶压盖过来的厚重灰云,直到晚阳完全消失为止……你越是将注意力投入到这张照片中,其中的晚阳就越发的耀眼,直到把周围的一切都染上自己的颜色,一如弥赛亚的降临;可一旦你有了别的心思,这副光芒顷刻就消散了,只剩寂静夜晚默默等待着太阳消失的悲凉——无尽的懊悔!

尽管我已经看过这张照片无数遍了,此刻再看到它也不免又一次热泪盈眶,灵感也似春天来临了在脑海中开始生根发芽。我捧起照片,不断地抚摸着它坚硬的玻璃外壳(它被妥善地裱在玻璃相框内),想把这一切都透过光线来记在触感里。

突然,医院尖锐的响铃把这一切都打断了。我猝不及防地回过神时,照片已经摔在了地上。等我再捡起照片时,它已经被碎掉的玻璃渣给毁掉了!

我懊悔地把照片从破损的玻璃框中取出,在反复检查中陷入无声的痛苦中去。这可是梯夫布劳最完美的作品啊!

就在我因窒息而手忙脚乱的时候,我却看到了照片背后的一行字:

到我最后去过的地方做你自己的摄影艺术吧。卡斯特罗。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没有明确的答案。“卡斯特罗”应该不是我的署名,因为我不可能对梯夫布劳说出这种话的。那么剩下的解释就只剩一个了——尽管这是不可能的——这是梯夫布劳对我的要求,而他最后去过的地方就是他遇难的那片拉伯湾。

离开那所令人精神萎靡的医院对我来说也是件好事,加上我还失手把梯夫布劳最得意作品给摔得稀碎,我几乎是逃逸着离开了德克萨斯医院,回到了我们的小镇拉伯镇,为去拉伯湾的摄影作准备。

我把去拉波湾的时间定在十一月二十三日。我有四天的时间来为这次摄影计划做准备:一天时间用来休息,好好恢复我的精神状态;一天时间用来从镇上购置了所需要的相机和胶卷,向水手租了一艘小艇用来出海;两天时间用来学习基本的摄影技术。在一切后做好准备后,我便带着一名老水手一同出发了。

二十三日,风和日丽。我把准备好的东西都放到小艇上后便跟着老水手出海了。小艇划开平静的海面,向拉伯湾与墨西哥湾的交界处驶去。温和的阳光在头顶上使劲炫耀着,偶有冷风掠过,也被身上的毛绒融化在空气之中。我惬意地看着海浪将小艇送向远方,把拉伯镇送离我的视线,就连拉伯山脉最后也成了青色弧线。

大约下午时分,老水手说已经驶到之前事故发生的水域附近了。我示意他将小艇的速度降慢一些,随后便从背包里拿出了相机,向着大海对焦。

面朝大海,我站成了大海。有无数的波涛向我的瞳孔涌来,让我在相机中上下浮沉,把一片片水精灵的聚合摄成相。

但我的摄影技术终是糟糕的,一眼望去便能感受到平庸。我拍不到自然的精髓,也拍不到人心的汹涌,只是对自然最为普通的复写,而这样的复写每天都要在平庸文学和摄影中上演一万遍。

一想到被我摔毁的那张照片,一想到自己拍下的乏味的蓝,梯夫布劳先前的嘲讽悄悄地在我心底发了作:是的,我在摄影方面确实没有艺术细胞……可是我在文学方面难道就有了吗?事到如今的我,在文学上也不过是小有名气,名气也许都没传出过墨西哥湾。也许我就是一个没有艺术细胞的人吧。也许梯夫布劳说的是对的。我确实不像他一样,他是个天才,而我只是……

我重复地按下快门,只为了证明自己平庸的事实,带来的胶卷很快就在挥霍中所剩无几了。

当我还在郁闷的时候,老水手突然靠过来说这天气开始变得不对劲了。几小时前还是风和日丽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慢慢被乌云笼罩起来了,而最为诡异的是,乌云是从我们后方聚拢起来的。

“恐怕我们现在只能继续往前走了,卡斯特罗先生。如果我们往回走的话,肯定要吃一场暴风雨的。只能往前赌一赌了。再有六七十公里应该就到盖斯镇了,祝老天保佑我们吧!”

我本就郁闷的心情此时又混合上焦急,变成了彻底的不知所措,只能任由老水手凭借直觉来驶出一条生路。

可我们还是没能逃过。暴雨很快就从我们的头顶倾泻下来,把我们淋成了落汤鸡。毛绒衣浸满水的滋味想必不用我多说了,沉重到我都不想再去行动了。老水手在船头不停地催促着我把小艇上积着的水往外舀去,但我也只当耳旁风了——在人跌落谷底的时候还遭遇天谴,恐怕任谁来了都会是这样吧。

也许是认为获救无望了,老水手从小艇上拿来了两个救生圈,我很自然地从他手中接过一个,但还没在身上套牢呢,老水手就一脚把我踹下小艇,随后驾驶着小艇在我的视野里慢慢与雨滴合为一个点。

这下看来是彻底没救了。我身上还穿着那件浸满水的毛绒衣,就这样套着个救生圈,脖子上还有个挂着的相机。我就这样飘在海上,任由暴雨拍打。

回去拉伯镇的方向已经从空中降下了落雷,一道闪光从乌云中贯穿出来,紧接着是一阵低鸣的怒吼——我不是用修饰词来形成雷声,而是那似乎真的是什么东西在怒吼,雷声比它小太多了。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已经到头了,我不自觉地拿着挂在脖子上的相机,开始对着暴风雨乱按着。权当是我最后的挣扎吧!

但当我看着胶卷中所呈现的画面时,我浑身像是触电了一样惊颤着。

在胶卷上的是一片有些模糊不清的影子,巨大的影子呈倒三角形状,但从侧面看去却又仿佛是不规则的梯形,影子浑身发出青蓝色的不自然光彩,在乌黑一片的环境中显得尤为可怖。然而最瘆人的并不是它的颜色,而是它那布满浑身的眼球,它们死死地盯着这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像是要把所有的内容全都包揽进它们的视野当中。

我吓得连忙丢下手中的相机,把它摔进了海中。我本能地以为只要这样做我就能逃离这吓人的景象了,但是此时我的眼中,却原原本本地看到了那具巨大的邪祟本身。

无数的!无数的眼球在四处蠕动着!为什么总有眼球在死死盯着我!五个?三个?不对,只有一个眼球是没在动的,它为什么不动!

我突然在一瞬间记起来那连续不断的噩梦。

在灰白的病房内,电灯无力地发出微弱的光芒,只能勉强地照亮病床和坐在一旁我的身影。四周的灰暗一步步地向我们紧逼过来,在那扩张的暗影中发出低沉的嘶吼,有什么东西就在其中,要把我们吃掉。我盯着那片逼近的黑暗,慌乱地摇了摇床上的梯夫布劳,想把他叫醒,一起逃离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但我的手却传来了一阵冰凉的触感,再移动时,却又传来像是沾上什么的粘稠感。我转头望向梯夫布劳,却发现躺在病床上的不是他,而是一个长满了眼睛的靛蓝色圆柱体!密密麻麻的眼珠死气沉沉地盯着四周,其中的一颗还刚好对上了我的斜眼!

我明白了!难怪梯夫布劳在海里失踪了三天都没出事,也难怪他再也醒不来了。感情那本就不是他……梯夫布劳恐怕早就死了……

好像,并不是这样。如果是这样那就解释不了梯夫布劳给我的话了。只可能是他才会给出那句话的。去做我自己的摄影艺术……

我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最为荒诞的想法——我本就惊惧不已的身体此刻像是抽了筋一样,在海面上胡乱地扑腾起来——这就是梯夫布劳所谓的摄影艺术。他自愿变成了那个圆柱形的怪物!

是为了更好地去捕捉每一刹那的影像吗?还是想超越人类这副无能为力的躯壳?……

我反复思考着这些问题,恐惧的心情也逐渐平复下来。我理智地看着眼前那个不可名状的邪祟之物,想要琢磨出能让梯夫布劳心甘情愿变成那副模样的原因。

邪祟仍旧矗立在风暴中,始终屹立不倒。如果说这个邪祟本身就是永恒……我豁然开朗!是啊,我和梯夫布劳都不过是在追求那完美的永恒!我和他并不满足于那作为一瞬的完美的内容,而是要那永恒的完美的形式!这就是梯夫布劳的摄影艺术!我直到现在才发现!哈哈!果然他才是天才啊!

暴风雨仍在肆虐着。不知何处卷起的一个浪把我漩进了海中。

窒息感淹没了我。

等我再次醒来后,发现自己已经飘上了盖斯镇的沙滩。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从那场可怖幻景中活下来的。

我唯一知道的事是,我没有失去自己的理智,我还能行动。也就说,我没有变得跟梯夫布劳一样。

我颤巍巍地往盖斯旅馆的方向靠去,好在当地人或多或少听过我的名字,得以让我赊账买了些必需品,也让我有了暂时歇息的地方。

我回到旅馆中,拿出纸和笔,写下了这篇故事,而药效也在隐隐发作了。

我在灰暗中拄着笔,活像是遍体鳞伤的丧家犬,在幽冥中发出沉重的呼吸声。唾液沿着我的嘴角流到桌上,把地板打的滴答响。

梯夫布劳啊!你是唯一的天才!我是你的挚友,卡斯特罗啊!

 

编者后记

当我们发现卡斯特罗先生时,他已经服毒自杀了,在他的身边留有这份手稿。尽管手稿中的呓语证明卡斯特罗先生已经在药物的作用下完全丧失理智了,但我们相信仍有其文学价值。如果卡斯特罗先生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能保持清醒状态,那么本故事的文学性恐怕还将更上一层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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