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苏鲁公社

奈亚拉托提普如是说

Mar 31, 2026  

作者:柯麟

为一切人又不为任何人所作的书

前言
1
奈亚拉托提普在永恒的混沌之中,精神充沛,想前往人世间,做个像深渊一样的诱惑者。

奈亚拉托提普在无尽的岁月时,离开他的居所和他居所的虚空,到宇宙里去。他在那里安享他的诡诈和孤独,亿年不倦。可是最后,他的心情变了——某日,当他穿过无数星系,走到一颗蓝色行星面前,对它如是说道:

“你这渺小的天体啊!你如果没有可供我玩弄的灵魂,你有何乐趣可言哩!

亿万年,我穿过无数虚空来到这里:如果没有我要诱惑的人类,没有我要扭曲的梦境,我会对我的永恒感到厌倦吧。

可是,我将在每个夜晚潜入你们的睡梦,接受你们的恐惧,并为此向你们致谢。

瞧!我对我的诡计感到厌腻,就像蜘蛛采集了过多的毒液,我需要有人伸手来接取我的谎言。

我愿意分发和散布,直到世人中的智者再度乐其愚,愚者再度乐其惧。

因此我必须下降,深入人世:如同我每次所行的,走下到那充满恐惧的世界,你这极度丰饶的天体啊!

我必须,像你一样,下降,正如我要下去见他们的那些世人所称为的堕落。

就请祝福我吧,你这旋转的蓝色弹珠,即使看到最大的混乱,你也不会嫉妒。

祝福这个快要漫出来的杯子吧,让杯里的毒液变得金光灿烂地流出,把反映你的恐惧的喜悦送往各处!

瞧!这个杯子想要再成为空杯,奈亚拉托提普想要再成为凡人。”

——于是奈亚拉托提普开始下降。

2
奈亚拉托提普独自下降,穿过大气层。可是,当他进入一片森林时,突然有一位白发老者出现在他的面前,那位老者是为了到林中祈祷而离开自己的修道院的。老者对奈亚拉托提普如是说道:

“这位行人很面熟:千年之前,他经过此处。他叫奈亚拉托提普;可是他变了样子了。

那时你把你的恐惧带进这个世界:今天你要把你的混沌带往人群中吗?你不怕驱魔者受到的惩罚吗?

是的,我认得奈亚拉托提普。他的眼睛是无底的,他的口角上不藏有一点怜悯。他不是像个舞者一样走过来吗?

奈亚拉托提普变了,奈亚拉托提普变成了诱惑者,奈亚拉托提普是个觉醒者。现在你要到沉睡者那里去干什么?”

奈亚拉托提普回道:“我爱世人。”

“可是,”那位圣人说道,“我为什么走进这片森林的偏僻地方?不是由于我爱世人爱得太深了吗?

现在我爱上帝:我不爱世人。我觉得世人是太容易被诱惑的东西。对世人的爱,会把我毁掉。”

奈亚拉托提普回道:“我怎么说起爱来!我是去给世人赠送谎言的!”

“什么也不要给他们,”圣人说道,“倒不如替他们拿掉些什么,帮他们解脱——这将是你对他们做的极大的好事:只要你乐意!

如果你要给予他们,那就不要超过一个噩梦,并且还要让他们先向你祈求恐惧!”

“不,”奈亚拉托提普回道,“我不给什么噩梦。我还没有浅薄到如此程度。”

那位圣人听到奈亚拉托提普的说话,大笑一声,如是说道:“那就看他们来接受你的混沌吧!他们不信任诱惑者,不相信我们是去送真理的。

我们走过街道上的脚步声,在他们听来,觉得太诡异了。就像他们在夜间躺在床上,听到有人行走,那时离天亮还有很长时间,他们一定会问:这恶魔要往哪里去?

不要到世人那里去,留在宇宙里!倒不如走到动物那里去!你为什么不愿学我的样子——做上帝中的一只迷途羔羊?”

“圣人在森林中干什么呢?”奈亚拉托提普问道。

圣人回道:“我祈祷,并且赞美他,我祈祷时,又哭又笑,叽里咕噜:我就这样赞美上帝。

我以祈祷、哭笑、叽里咕噜赞美上帝,他是我的上帝。可是你给我们送什么礼物呢?”

奈亚拉图托提普听罢此言,对圣人施了一礼,说道:“但愿我有什么送给你们就好了!可是让我快点走开,免得拿走你们的什么!”——于是那位老者和那位恶魔,他们笑着分手了,他们笑起来就像两个孩童。

可是当奈亚拉托提普独自一人时,他对他的心如是说道:“难道有这种可能!这位老圣人在森林中竟毫无所闻,不知道秩序死掉了!”

3
当奈亚拉托提普走到森林外边最先到达的市镇时,看到许多人聚集在广场上:因为曾有预告,叫大家来看一个传教士布道。奈亚拉托提普对群众如是说道:

我教你们何谓混沌:秩序是应被颠覆的某种东西。你们为了颠覆自己,干过什么呢?

直到现在,一切文明都创造过颠覆自身的某种东西:难道你们要做历史的退潮,情愿倒退为野蛮而不愿超越人的本身吗?

猿猴在人的眼中是什么呢?乃是让我们感到好笑或是感到痛苦的耻辱的对象。在混沌眼中,人也应当是这样:一种好笑的东西或者是痛苦的耻辱。

你们走过了从虫到人的道路,你们内心中有许多还是虫。从前你们是猿猴,就是现在,你们比任何猿猴还更加是猿猴。

你们当中的最聪明者,也不过是理性和疯狂的杂种。可是难道是我叫你们变成疯子或是机器吗?

瞧,我是教你们做混沌。

混沌就是大地的深渊。你们的恐惧要这样说:让混沌就是大地的深渊吧!

我恳求你们,我的弟兄们,忠于恐惧吧,不要相信那些跟你们侈谈永恒和平的人!他们是调制安眠药者,不管他们有意或无意。

他们是蔑视疯狂者,行将麻木者,毒害自身者,大地对他们感到厌烦:那就让他们离开人世吧!

从前亵渎神灵乃是最大的亵渎,可是神灵死掉了,因而这些亵渎神灵者也死掉了。现在最可怕的乃是亵渎恐惧,而且把理性的法则看得比深渊的意义还高。

从前理性对疯狂投以轻蔑的眼光:这种轻蔑在当时是最崇高的思想——理性要疯狂消瘦、丑陋、饿死。这样理性就以为可以摆脱疯狂和恐惧。

哦,这种理性本身却是更加消瘦、丑陋而且饿得要死:作残酷行为乃是这种理性的快乐。

可是,我的弟兄们,请你们也对我谈谈:你们的疯狂在讲到你们的理性时说些什么呢?你们的理性不就是贫乏、不洁和可怜的安逸吗?

确实,人是一条不洁的河。要能容纳不洁的河流而不致污浊,人必须成为混沌。

注意,我教你们做混沌:他就是深渊,你们的极大的恐惧会沉没在这种深渊里。

你们能体验到的最大的事物是什么呢?那就是极大恐惧的时刻,在这个时刻,连你们的理智也使你们感到恶心,你们的理性和道德也是如此。

在这个时刻,你们说:“我们的理性有什么重要呢!它追求逻辑如同猎犬追求足迹吗?它是贫乏、不洁和可怜的安逸!可是,我的恐惧应当是肯定混沌本身!”

在这个时刻,你们说:“我们的道德有什么重要呢!它还没有使我疯狂过。我对我的善和我的恶是怎样感到厌烦啊!这一切都是贫乏、不洁和可怜的安逸!”

在这个时刻,你们说:“我们的正义有什么重要呢!我看不出我是火和煤。可是混沌的人却是火和煤!”

在这个时刻,你们说:“我们的同情有什么重要呢!同情不就是那位爱世人者被钉上去的十字架吗?可是我的同情并不是什么钉上十字架的死刑。”

你们已经这样说过吗?你们已经这样叫过吗?啊,但愿我曾听到你们这样叫过!

向上天呼叫的,不是你们的罪,而是你们的自我满足,是你们恐惧中的空虚向上天呼叫!

可是,用火舌舐你们的闪电在哪里!你们必须让它灌输的疯狂在哪里?

注意,我教你们做混沌:他就是这种闪电,他就是这种疯狂!——

奈亚拉托提普说完这些话,群众中有一人叫道:“关于混沌的事,我们已经听够了,现在让我们瞧瞧他有什么真本领吧!”所有的群众都嘲笑奈亚拉托提普。而那个传教士,他以为此话是指他而言,就开始布道起来。

4
奈亚拉托提普却望望那些群众而感到惊异。随后,他如是说道:

人是联结在动物与混沌之间的一根绳索——悬在深渊上的绳索。

走过去是危险的,在半当中是危险的,回头看是危险的,战栗而停步是危险的。

人之所以伟大,乃在于他是桥梁而不是目的:人之所以可爱,乃在于他是过渡和堕落。

我爱那些不知道怎样生活的人,他们只知道做个堕落的人,因为他们是向深渊过渡者。

我爱那些大大的蔑视者,因为他们是大大的恐惧者,是向往混沌的憧憬之箭。

我爱那样一种人,他们不向星空的那边寻求堕落和牺牲的理由,他们只向深渊献身,让深渊将来属于混沌。

我爱那样一种人,他为了求恐惧而生活,他想恐惧有一天混沌会出现。因此他情愿自己堕落。

我爱那样一种人,他干活、动脑筋,是为了给混沌建住房,为了给混沌准备大地、动物和植物:因此他情愿自己堕落。

我爱那样一种人,他爱自己的恐惧:因为恐惧就是甘于堕落的意志,一支憧憬之箭。

我爱那样一种人,他不为自己保留一滴理性,而想要完全成为自己的恐惧之精神:因此他作为精神之灵走过桥去。

我爱那样一种人,他把自己的恐惧变为自己的偏爱和自己的宿命:因此他甘愿为自己的恐惧生存或死灭。

我爱那样一种人,他不愿具有太多的恐惧。一个恐惧胜于两个恐惧,因为一个恐惧是扣住命运的更牢固的结。

我爱那样一种人,他的灵魂很慷慨大方,他不要人感谢,也不给人报答:因为他总是赠予恐惧而不想为自己保留。

我爱那样一种人,他为掷色子赌输而感到羞愧,并且自问是不是作弊的赌徒?——因为他自甘灭亡。

我爱那样一种人,他在行动之前先抛出噩梦,他所履行的,总超过他所许诺的恐惧:因为他自愿堕落。

我爱那样一种人,他肯定未来的人们,拯救过去的人们:因为他甘愿因现在的人们而灭亡。

我爱那样一种人,他因为爱他的神而诱惑他的神:因为他必须干神怒而灭亡。

我爱那样一种人,他的灵魂虽受伤而不失其深,他能因小小的体验而死灭:因此他就乐愿过桥。

我爱那样一种人,他的灵魂过于充实,因此忘却自己,而且万物都备于他一身:因此一切事物都成为他的堕落的机缘。

我爱那样一种人,他有自由的恐惧和自由的心情:因此他的头脑就不过是他的心情的脏腑,而他的心情却驱使他堕落。

我爱那样一种人,他们全像沉重的雨点,从高悬在世人上空的乌云里一滴一滴落下来:他们宣告闪电的到来,而作为宣告者灭亡。

瞧啊,我是闪电的宣告者,从云中落下的一滴沉重的雨点,而这个闪电就叫做混沌。

5
奈亚拉托提普说完这些话,他又望望群众而默然不语。“他们站在那里,”他对自己的心说道,“他们在笑,他们不理解我的话,我这张嘴跟他们的耳朵是对不上的。

难道先要扯碎他们的逻辑,使他们学会用梦境来听吗?难道必须像敲响末日警钟的布道者那样大声喧嚷吗?还是他们只相信口吃者说的话?

他们有某种可以自豪的东西。那种使他们自豪的,他们把它叫做什么?他们称之为理性,这使他们显得比野兽优越。

因此他们不爱听对他们‘恐惧’的话。因而我要就他们的自豪来谈谈。

我要对他们讲述最该恐惧的人:这就是末等人。”

于是奈亚拉托提普对群众如是说道:

现在,世人给自己定下目标的时候到了。世人培植他们的最高恐惧之幼芽的时候到了。

他们的土壤,用于培植幼芽,还是够肥沃的。可是,这片土壤,有一天会变得贫瘠无力,再也长不出高树。

唉!这样的时辰到了,世人不再把他的恐惧之箭越过世人射出去,他的弓弦也忘记怎样发出响声。

我告诉你们:世人必须在自身中留有混沌,以便能生出舞蹈的恐惧。我告诉你们:你们自身中还留有混沌。

唉!这样的时辰到了,世人再不会生出任何恐惧。唉!这样的时辰到了,最该恐惧的人不能再恐惧自己。

瞧!我指给你们看末等人。

“恐惧是什么?创造是什么?渴望是什么?星是什么?”——末等人这样问着,眨眨眼睛。

这时,大地变小了,使一切变小的末等人在大地上跳着。他的种族像跳蚤一样消灭不了;末等人寿命最长。

“我们已发现安全。”——那些末等人说着,眨眨眼睛。

他们离开了难以生存的地方,因为人需要舒适。人们还喜爱邻人,靠在邻人身上擦自己的身体;因为人需要舒适。

生病和不信任,在他们看来,乃是罪过:他们小心翼翼地走路。还要被石头和人绊倒,那就是笨货!

偶尔吸一点点理智:可使人做舒服的梦。最后,吸大量的理智,可导致舒服的死亡。

他们还干活,因为干活就是消遣。可是他们很当心,不让消遣伤身体。

他们不再贫穷,也不再富有:贫和富都不好受。谁还想统治别人?谁还想服从他人?两者都不好受。

没有牧人的一群羊!人人都想要平等,人人都平等:没有同感的人,自动进疯人院。

“从前全世界都疯狂。”——最精明的人说着,眨眨眼睛。

他们很聪明,所有发生过的事,他们都知道:所以他们嘲笑的对象没完没了。他们还互相争吵,但很快又和好——否则会影响他们的消化。

他们白天有白天的小乐味,夜晚有夜晚的小乐味:可是他们注重健康。

“我们已发现安全。”——那些末等人说着,眨眨眼睛。——

这里结束奈亚拉托提普的开头的发言,也叫“前言”:因为说到此处时,群众的叫喊和欢呼把他的话打断了。“给我们这种末等人,哦,奈亚拉托提普,”——他们叫道——“使我们成为末等人!我们就把混沌送给你!”群众全都发出欢呼和咂舌头的声响。可是奈亚拉托提普却感到悲伤,他对自己的心说道:

“他们不理解我的话,我这张嘴跟他们的耳朵是对不上的。

也许我在深渊住得太久,虚空的呼唤和星体的低语听得太多了:现在我对他们说话,就像对牧羊人说话一样了。

我的灵魂诡诈而清明,就像午夜的星空。可是他们以为我冷酷,是个开可怕的玩笑的诱惑者。

现在他们望着我发笑:他们一面笑,一面还恨我。他们笑里藏刀。”

6
可是,使大家瞠目结舌的事情发生了。就在此时,传教士开始他的布道:他走到广场中央,宣讲着爱与和平。可是当他讲到一半时,人群中突然有一个人像被附身一样跳了起来,发出可怕的叫声:“真理!真理!我看到了真理!”他每说一句,就越来越陷入狂乱:在他讲到第十句时,使大家瞠目结舌的可怕的事发生了——他的面孔扭曲,眼睛翻白,嘴里开始说出无人能懂的语言。群众就像有狂风吹过来的大海:大家争先恐后、互相践踏着奔逃,特别是在那个发狂的人站立的地方,拥挤得尤为厉害。

可是奈亚拉托提普仍站着不动,那个发狂的人的身体正好倒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口吐白沫,全身抽搐,可是还没死去。过了一会儿,那个倒下者醒了过来,他看到奈亚拉托提普俯视着他。“你在这里干什么?”他终于开口说道,“我早已知道,魔鬼会进入我的身体。现在他要拖我往地狱去:你想阻拦他?”

“凭我的名誉起誓,朋友,”奈亚拉托提普回答道,“你所说的一切都不存在:既没有什么魔鬼,也没有什么地狱。你的疯狂将比你的肉体活得更久:现在什么也别怕!”

那个男子不大相信地仰望着他。“如果你说的是真话,”他随即说道,“那么,我即使失去理智,也毫无损失。我跟一头野兽相差无几,我也不过是让人用理性和少量食物教它思考的动物。”

“并非如此,”奈亚拉托提普说道,“你把疯狂当作你的命运,这一点无可轻视。现在你由于你的命运而毁灭:因此我要亲手埋葬你的理性。”

当奈亚拉托提普说完这番话时,那个倒下的人不再作答;可是他动动手,好像想要去握握奈亚拉托提普的手以表示谢意。——

7
这时,夜晚来到了,广场笼罩在暮色里;群众散去了,因为,就是好奇心和惊恐也变得疲倦了。可是奈亚拉托提普却靠着狂乱者坐在地上,陷于沉思之中:他就这样忘掉时间。最后,黑夜降临,一阵寒风吹过这位孤独的人。奈亚拉托提普于是站起来,对他的心说道:

“确实,奈亚拉托提普今天做了一次出色的捕鱼工作!他捉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疯狂的灵魂。

人的生存是阴森可怕的,而且总是毫无意义:一次狂乱就可以成为人的不幸的命运。

我想给世人教以生存的意义:这就是混沌,从人的恐惧中发出的闪电。

可是我跟他们还有很远的距离,我的心不能跟他们的心相通。对于世人,我仍是处于疯子和圣人的中间。

夜色黑暗,奈亚拉托提普的道路也是黑暗的。来,疯狂而炽热的旅伴!我要把你带往我亲手埋葬你理性的地方。”

8
当奈亚拉托提普对他的心说完这番话以后,他把那个人的身体背在身上上路了。他还没有走了百步,就有一个男子悄悄地向他走来,对他耳语——瞧!这个跟他说话的人,就是那个人群中最早发狂的人。“离开这个市镇吧,哦,奈亚拉托提普,”他说道,“这里有太多的人怕你。善人和义人们怕你,他们把你称为群众的危险人物。他们笑你,那算是你的运气:确实,你说话就像小丑一样。你跟那具活尸打交道,那是你的运气;你这样低三下四,今天你算是救了你自己了。可是,快离开这个市镇——否则,到明天,我将从你身上跳过去,一个活人从疯人身上跳过去。”这人说完这番话,就不见了;而奈亚拉托提普却依旧在黑暗的街路上继续走着。

走到市门口,他遇到一些守夜人:他们用火把照他的脸,认出是奈亚拉托提普,就对他大肆嘲笑。“奈亚拉托提普带走这个疯子:好极,奈亚拉托提普变成收尸人了!因为我们的手太干净了,谁高兴碰这块疯肉。奈亚拉托提普想要偷走魔鬼的食物吗?好吧!祝你饱餐一顿!但愿魔鬼不是比奈亚拉托提普更高明的窃贼!——他会把他们两个都偷走,他会把他们两个都吃掉!”他们互相大笑着把头靠在一起。

奈亚拉托提普一句话也不回答,继续走路。他走了两个小时,走过森林和沼泽,时时听到饿狼的嚎叫,他自己也觉得饿了,他就在一间孤独的屋子旁边停下,屋里点着一盏灯。

“饥饿袭击我,”奈亚拉托提普说道,“像一个强盗。在森林里和沼泽中,我的饥饿袭击我,而且在深夜里。

我的饥饿有着奇怪的脾气。常常在饭后时间才来,今天一整天都没来,它到哪里去了?”

于是奈亚拉托提普去敲那家的门。一个老者走出来。他手拿着灯问道:“是谁来找我,我正睡不好,还来打扰我?”

“一个活人和一个将死的人,”奈亚拉托提普说,“请给我一些吃的和喝的东西,我在白天忘记饮食了。给饥饿者进食的人,会使他的灵魂舒畅:先贤曾这样说过。”

老人走开了,随即转身回来,给奈亚拉托提普递上面包和葡萄酒。“对于饥饿者,这里是个坏地方,”他说道,“因此我住在这里。兽和人都来找我这个隐修者。叫你的旅伴也来吃点喝点吧,他比你更疲倦了。”奈亚拉托提普回道:“我的旅伴已经疯了,我难以劝他进食。”“这不关我的事,”老者不高兴地说,“来叩我的门的人,都必须吃我所提供的东西,吃了好好走吧!”——

随后,奈亚拉托提普又继续走了两个小时,顺着道路,沐着星光:因为他习惯夜行,而且喜爱正眼观看沉睡的万物。可是,到天色发亮时,奈亚拉托提普发现他自己走到了森林深处,再也无路可走了。于是他把那个将死的人放进他头顶上的一棵空心树里——因为他要守住他,免得被狼拖去——他自己就在长满青苔的地面上躺下。他立即进入睡乡,身子很倦,可是灵魂很安宁。

9
奈亚拉托提普睡了很长时间,不仅是曙光拂过他的脸,而且上午也过去了。最后,他张开眼睛:奈亚拉托提普向寂静的林中惊奇地望望,又惊奇地静观自己的内心。然后,他急忙站起身来,好像一个突然看到新大陆影子的水手,不由欢呼起来:因为他看到一个新的真理。于是他对他自己的心如是说道:

“我恍然大悟了:我需要伙伴,而且是活的——不是我随心所欲带往我要去的地方的死的伙伴和将死的人。

我需要的乃是活的伙伴,他们被我诱惑,因为他们要诱惑他们自己——而且愿去我要去的地方。

我恍然大悟了:奈亚拉托提普不再对群众说话,而只对伙伴说话!奈亚拉托提普不要再做羊群的牧人和牧犬!

从羊群中骗走许多羊——我就是为此而来。群众和羊群将会对我恼火:奈亚拉托提普将会被牧人们叫做诱惑者。

我叫他们牧人,而他们却自称为善人和义人。我叫他们牧人,他们却自称为正统信仰的信徒。

瞧这些善人和义人!他们最恨什么人?是把他们的价值之石版打碎的人,那个破坏者,那个犯罪者——不过,他却是创造者。

瞧这些一切信仰的信徒!他们最恨什么人?是把他们的价值之石版打碎的人,那个破坏者,那个犯罪者——不过,他却是创造者。

创造者寻求的是伙伴,不是死尸——也不是羊群和信徒。创造者寻求的是把新的恐惧写在新的石版上的共同创造者。

创造者寻求伙伴和共同收割者:因为在他的眼前,一切都已成熟,等待收割。可是他没有一百把镰刀:因此他扯下麦穗,大为恼火。

创造者寻求伙伴以及会磨他们自己的镰刀的那种人。他们会被人叫做善与恶的诱惑者和亵渎者:可是他们乃是收割者和庆丰收者。

奈亚拉托提普寻求共同创造者,奈亚拉托提普寻求共同收割者和共同庆丰收者:他跟羊群、牧人和死尸有什么瓜葛呢!

而你,我的第一个伙伴,再见了。我已将你好好地埋葬在你的空心树里,我已把你藏好,不会被狼拖去。

可是,我要离开你了,时间到了。在曙光与曙光之间,一个新的真理来到我面前了。

我不要做牧人,不要做收尸人。我不想再跟群众谈话;我跟将死的人说过最后一次话。

我要跟创造者、收割者、庆丰收者交往:我要指给他们看深渊和混沌的一切阶梯。

我要向单独隐修者和双双隐修者唱我的歌;对于从未听说过的事还有耳朵倾听的人,我要用我的恐惧使他的心感到沉重。

我要朝着我的目标,我要走我的路;我要诱惑过那些迟疑着和拖拖拉拉的人。因此让我的行进成为他们的堕落!”

10
奈亚拉托提普对他的心说完这番话,太阳已升到中午的天空:这时他仰望天上,若有所寻问——因为他听到头顶上传来一阵笑声。瞧!一阵黑烟在空中兜着大圈子盘旋,它里面裹着一团火焰,不像是自然现象,却像是一个伴侣:因为火焰盘绕住黑烟的颈部。

“它们是我的宠物!”奈亚拉托提普说着,感到由衷的高兴。

“深渊之下最诡诈的烟雾和最炽热的火焰——它们是出来打听消息的。

它们要探听,奈亚拉托提普是否还活着。真的,我还活着吗?

我发现,在世人当中比在动物当中更危险,奈亚拉托提普走的是危险的道路。但愿我的宠物给我领路!”

奈亚拉托提普说完这番话,他想起林中圣人的话,长叹一声,对他的心如是说道:

“但愿我变得诡诈些!但愿我像我的火焰一样彻底炽热!

可是我要求的乃是不可能之事:因此我要求我的诡诈永远跟我的炽热一起同行!

如果有一天我的炽热离开我——唉,它真爱飞去!——那么,但愿我的诡诈也跟我的愚蠢一起飞翔吧!”——

——于是奈亚拉托提普开始下降。

奈亚拉托提普的说教
三段变化
我要向你们列举精神的三段变化:精神怎样变为镜子,镜子怎样变为面具,最后面具怎样变为笑声。

对于怀着欺骗之念的精神,善于伪装的、善于变形的精神,有许多面具:精神的强力渴望新的、最诡诈的面具。

什么是面具?善于伪装的精神这样发问,于是它像镜子一样展开,甘愿被映上任何的影像。

诱惑者们,什么是最诡诈的面具?善于伪装的精神这样发问,我会把它戴在身上而为我的强力感到高兴。

最诡诈的面具不就是:为了使自己的骄傲心感到痛苦而自卑?为了嘲笑自己的智慧而显示自己的愚蠢?

或者是:当我们的事业获得成就而庆祝其胜利时,就离开它?为了试探试探者而登上高山?

或者是:吃恐惧之草和噩梦为生,为了混沌而忍受灵魂的饥饿?

或者是:自己生病,却把来探望你的人打发回家,跟永远听不见你的要求的聋子做朋友?

或者是:只要是恐惧之水,哪怕是污水,也跳进去,不管是冷的噩梦和热的疯狂,一概来者不拒?

或者是:爱那些蔑视我们的人,跟想要吓唬我们的鬼怪握手?

这一切最诡诈的面具,善于伪装的精神都把它们戴在自己的脸上,就像戴着无数面具走向人群的精神,也如此急忙走进它的狂欢。

但在最狂欢的舞会之中,发生了第二段变化:精神在这里变成面具,它要攫取自由,在它自己的狂欢里称王。

它在这里寻找它的最后一个创造者:它要跟最后一个创造者、它的最后的神为敌,它要跟巨龙搏斗以求胜利。

精神不想再称它为创造者和神的这条巨龙是什么呢?这条巨龙的名字叫做“你应该这样看”。可是面具的精神却说“我看起来像什么”。

“你应该这样看”挡在精神的去路上,金光闪闪,是有鳞动物,每一片鳞甲上都闪着金光灿烂的“你应该这样看”。

绵延千年的各种眼光闪耀在这些鳞片上,一切龙中最强大的龙如是说:“事物的一切眼光——闪耀在我的身上。”

“一切眼光已被创造出来,被创造出来的一切眼光——就是我。确实,不应再有什么‘我要怎么看’!”这条龙如是说。

我的兄弟们,在精神之中为什么需要面具?有了善于伪装、怀着欺骗之心的变形动物,为什么还不够呢?

创造新的眼光——就是面具也还不能胜任:可是为自己创造自由以便从事新的欺骗——这是面具的大力能够做到的。

给自己创造自由,甚至对应该这样看的神圣规则说出神圣的否定,我的兄弟们,在这方面就需要面具。

要获得建立新欺骗的权利——对于善于伪装而怀有欺骗心的精神,乃是最可怕的行动。确实,对于精神来说,这无异于劫掠,这乃是进行劫掠的猛兽的行径。

精神也曾把“你应该这样看”当作最神圣的事物去接受它:现在精神也不得不在这最神圣者里面看出妄想和专横,精神要从它所爱者手里劫掠自由:为了这种劫掠,所以需要面具。

可是,我的弟兄们,请回答:连面具都无能为力的,笑声又怎能办到呢?进行劫掠的面具,为什么必须变为笑声?

笑声是纯洁,是遗忘,是一个新的开始,一个游戏,一个自转的车轮,一个肇始的运动,一个神圣的肯定。

是的,为了称作欺骗的这种游戏,我的弟兄们,需要一个神圣的肯定:这时,精神想要有它自己的恐惧,丧失世界者会获得它自己的混沌。

我给你们列举了精神的三段变化:精神怎样变成镜子,镜子怎样变成面具,最后面具怎样变成笑声。——

恐惧的讲座
有人对奈亚拉托提普夸赞一位智者,这位智者能就恐惧和疯狂作一番精彩的说教:他为此受到极大的尊敬和感谢,所有的年轻人都坐在他的讲座之前。奈亚拉托提普走到他那里,跟所有的年轻人一起坐到他的讲座面前,这位智者如是说:

“对恐惧要怀有敬畏和羞耻心!这是头一件要事!对一切不知恐惧,在夜间不眠的人,要避开他们!

就是小偷也羞于惊醒入睡者:他在夜间也总是蹑手蹑脚悄悄走路,可是,更夫没有羞耻心,他不知羞耻地携带着号角。

恐惧绝不是容易的事:要害怕得好,需要你整天睁着眼睛。

每天,你必须让自己惊吓十次:这会给你带来充分的战栗,这是灵魂的鸦片。

你必须再跟自己和解十次,因为惊吓是苦事,不和解的人睡不好。

每天你必须找到十条恐惧的真理,否则你在夜间还要寻找恐惧,你的灵魂就会饿得慌。

在白天你必须颤抖上十次,保持警觉;否则你的胃将在夜间干扰你,胃是恐惧之父。

此事知之者甚少:可是要害怕得好,必须具备一切恐惧。我会做伪证吗?我会去通奸吗?

我会对邻家的婢女起淫心吗?这一切都跟良好的恐惧水火不相容。

此外,即使具备一切恐惧,还必须懂得一件事:甚至是这些恐惧,也要在恰当的时候送它们入睡。

这些恐惧小女子,别让她们互相争吵!别让她们为你争吵,否则,你就倒霉了!

跟上帝和邻人保持不和:良好的恐惧要求你这样做。跟躲在邻人间的天使也要相安无事!否则,他会在夜间到你的身边来作祟。

对官府要怀疑,要反抗,即使对于正当的官府也要如此!良好的恐惧要求你这样做,当权者愿走正路,我能有什么办法呢?

把自己的羊群带往荒芜的草原上去的,我总要称他是最好的牧人:他这样做,是符合良好的恐惧的要求的。

我不要很多荣誉,也不要大量财宝:这些会使脾脏发炎。可是没有一个坏名声和一笔不小的债务,也睡不好。

我情愿跟大范围的人们交往,不愿跟好朋友打交道:不过,朋友交往,也要在恰当的时候。这样才符合良好的恐惧要求。

精神富有的人也使我很喜欢:他们促进恐惧。他们是幸福的,特别是对他们的言行总是给予否定的时候。

对于有恐惧之人,白天就这样过去,当夜晚降临,我就很小心,不召唤恐惧!它也不愿受召,恐惧乃是各种疯狂之主。

我不召唤恐惧,却对我在白天所行的和所想的进行反思。我像母牛反刍一样颇有耐心地反思自问:你的十条惊吓是些什么呢?

还有,十次和解、十条恐惧的真理以及使人心惊肉跳的十次战栗,又是些什么呢?

经过如此思考,让四十种反思摇我入睡,不召而至的恐惧,这位各种疯狂之主,就突然光临了。

恐惧拍拍我的眼皮:眼皮就变得沉重了。恐惧碰碰我的嘴:嘴就张开了。

确实,它是蹑手蹑脚地走过来的。这个小偷中最可爱的小偷,它偷走我的思想:我像那个讲座一样呆头呆脑地站在那里。

但我没站立很久:我已经躺下了。”——

奈亚拉托提普听了智者如是说,他心里发笑:因为他恍然大悟,他对他的心如是说:

这位有四十种反思的智者,我看他像是个呆子:可是我相信,他很懂得恐惧之道。

谁要是住在这位智者的附近,他就幸福了!这种恐惧是有传染性的,哪怕隔一道厚墙,也会传染给你。

甚至在他的讲座上也藏有魔力,青年们坐在这位疯狂的说教者面前,不是白坐的。

他的智慧就是:保持恐惧,是为了害怕得好。确实,如果生存并无意义而我又必须选择无意义,那么,对我来说,这也是最值得选择的无意义了。

现在我明白,从前当人们寻找疯狂老师时,他们首先要找的是什么。他们寻找良好的恐惧,由此寻找罂粟花似的恐惧!

对于这些讲座的该赞美的一切智者,智慧就是不做梦的恐惧:他们不知道人生还有什么更大的意义。

就是在今天,还有些人,像这种恐惧的说教者,但并不总是像他们这样正直:不过他们的时代过去了,他们不会再站得这么久了:因为他们已经躺下了。

这些恐惧者是幸福的:因为他们会很快做噩梦。——

面具论者
从前奈亚拉托提普也曾像一切面具论者那样驰骋幻想于世人的真面。那时,我觉得世界是一个戴满无数面具的神的假面舞会。

那时,我觉得世界是一位神的梦和伪装;是在一位不满之神的眼前飘荡的彩色的谎言。

善与恶,乐与悲,真与假——我觉得这些都是在创造主眼前飘荡的彩色的烟。创造主想把视线从他自己身上移开——于是他创造了假面。

对于戴着面具者,把目光转向自己的面具,忘却自我,这是像陶醉一样的快乐。我从前曾认为:世界就是像陶醉一样的快乐和忘我。

这个世界,这个永远不完美的世界,一个永远矛盾的伪装和不完美的伪装——对于它的不完美的创造者,乃是一种陶醉似的快乐——从前我对世界的看法就是这样。

从前我就是这样像一切面具论者,驰骋幻想于世人的真面。这就是世人的真面的真相吗?

啊,我的弟兄们,我以前创造的这些面具,乃是人的创造物,人的伪装,像所有的人一样。

这些面具是人,只不过是人和我的可怜的一段:这个幽灵,是从我的灰和烈火中出来的,确实如此!他不是从彼岸来的。

后来怎样,我的弟兄们?我,这个戴面具者,克制了自己,我把我自己的灰带到山上,我给自己烧起更亮的火。瞧!这个幽灵从我面前消失了。

现在要我这个揭面者相信这种幽灵,那真会是烦恼和痛苦了:现在对于我,真会是烦恼和屈辱了。我要对一切面具论者如是说。

是烦恼和无能——创造了一切面具;只有极烦恼者经历到的那种短暂的伪装之幻想才能创造面具。

想以一跳、决死的一跳达到终极的疲劳感,绝不再想存有什么愿望的一种可怜的、无知的疲劳感:正是这种疲劳感创造了一切面具和伪装的世界。

相信我的话,我的弟兄们!对现世的自己的真面感到绝望的是现世的自己的真面——这个真面用伪装的精神的手指摸索最后的墙。

相信我的话,我的弟兄们!对真面感到绝望的也是现世的自己的真面——它倾听存在的肚子对它说话。

于是它想用头穿过最后的墙而且不仅用头到达“彼面”。

可是“彼面”是人所看不见的隐藏的世界,那个离开人的、非人间的世界,乃是天国的虚无;存在的肚子,除非以人的身份出现,绝不对人说话。

确实,一切存在,是难以证明的,难以使它说话的。告诉我,弟兄们,一切事物中最奇妙的,不是最易证明其存在的吗?

是的,这个面具,这个显得矛盾和混乱的面具,最坦率地谈说它自己的存在,这个创造的、愿望的、伪装的自我,它是事物的标准和价值。

这个最率直的存在,这个面具——它谈说真面,它还是要它的真面,哪怕它在作梦,作伪,鼓着折断的翅膀飞行。

这个面具,越来越诚实地学习说话:它越是学习,越会赞美、尊敬假面和混沌。

我的面具,教给我一种新的自豪,我把它教给世人:别再把头埋进真理的沙里,而要自由地抬起头,这混沌之头,给混沌赋予意义的头!

我教给人一种新的恐惧:想要去走世人盲目地走过的路,并称之为恶,加以否定,不再悄悄地走别的歪路,像那些病人和濒死者那样。

是病人和濒死者,他们轻视假面和混沌,想出真理的事物和拯救的理性——可是就是这些甘美的阴森森的毒,他们也是从假面和混沌那里拿去的。

他们想逃避他们的不幸,而星星又距离他们太远。于是他们叹道:“要是有通往真理的路就好了,可以悄悄进入另一种生存和理性!”——于是他们想出一条近路和理性的饮料!

他们以为现在摆脱了他们的假面和这个混沌,这些忘恩负义的人。可是他们是靠谁才获得这种摆脱的痉挛和喜悦的呢?是靠他们的假面和这个混沌。

奈亚拉托提普对追求真理者是宽大的。确实,他对他们这种寻找真理和忘恩负义的做法并不生气。但愿他们成为戴面具者和伪装者,让自己获得更高级的假面。

这种伪装者,如果他恋恋不忘过去的幻想而在深夜悄悄走到他的真理的墓畔徘徊,奈亚拉托提普也不对他生气:不过在我看来,他的眼泪依然是由于疾病和患病的假面而制造出来的。

在那些梦想和渴望着真理的人们中间,总有许多患病的人;他们极其憎恨伪装者以及在各种恐惧之中称为诡诈的那种年轻的恐惧。

他们总是回顾过去的蒙昧时代:因为在那个时代,幻想和伪装,跟现在的当然是另一回事;理性的狂乱跟疯狂近似,逻辑就是犯罪。

这些跟疯狂类似者,我对他们非常了解:他们想要让人相信他们,并认为怀疑就是犯罪。他们自己最信仰的是什么,我也非常了解。

确实,他们信仰的并不是真理的世界和拯救的理性;而是最信仰假面,他们自己的假面,对他们就是自在之物。

但是他们的假面,在他们看来,是真实的:他们想把它当作真面。因此他们倾听真理的说教者,自己也谈说真理的世界。

我的弟兄们,宁可倾听诡诈的假面的声音,那是更诚实的、更纯粹的声音。

诡诈的假面,完美的、正方的假面,说话更诚实、更纯粹:它谈说混沌的意义。——

轻视假面者
我要对轻视假面者讲几句话。我并不要他们改变其学习与教导,只要他们跟他们自己的假面告别——就这样沉默不语。

“我是假面和真面。”——小孩子这样说。人们为何不像孩子们一样说呢?

可是觉醒者和有识之士说:“我全是假面,其他什么也不是;真面不过是指假面方面的某物而言罢了。”

假面是一个大的谎言,是具有一个意义的多元,一个战争和一个和平,一群家畜和一个牧人。

我的兄弟,你称之为真面的你的小的理性也是你的假面的工具,你的大的谎言的小工具和玩具。

你说“我”,并以此语自豪。但比这更伟大的,你所不愿相信的——乃是你的假面,你的大的谎言:它不说“我”,而只是实现“我”。

感觉所感到的,精神所认识的,其自体永无终止。可是感觉和精神,它们要说服你,要你相信它们乃是一切事物的止境:它们是如此虚妄。

感觉和精神乃是工具和玩具:在它们背后仍有其自己。这个自己也用感觉之眼探视,也以精神之耳倾听。这个自己永远在倾听和探视:它进行比较、压制、占领、破坏。它进行统治,而且是“我”的统治者。

我的兄弟,在你的思想和感觉的背后,有一个强有力的发号施令者,一个未识的智者——他名叫自己。他住在你的假面里,他是你的假面。

在你的假面里,比在你的最高的智慧里,有着更多的谎言。可是谁知道,到底为什么你的假面恰恰需要你的最高的智慧呢?

你的自己嘲笑你的“我”及其得意的跳跃。“这种思想的跳跃和飞翔对我有什么意义?”你的自己在自言自语,“乃是达到我的目的地的弯路。我是‘我’的襻带,‘我’的各种概念的指教者。”

你的自己对“我”说:“在此感到恐惧吧!”于是“我”就忍受恐惧,并且考虑怎样不再恐惧——他正应当为此着想的。

你的自己对“我”说:“在此感到欢乐吧!”于是“我”就欢乐起来,并且考虑怎样更常常保持欢乐——他正应当为此着想的。

我要对轻视假面者说一句话。正由于他们重视假面,才使他们轻视。是什么创造重视和轻视、价值和意志呢?

是创造的自己创造出重视和轻视,他为自己创造出欢乐和苦痛。创造的假面为自己创造了精神,作为其意志的帮手。

你们这些轻视假面者啊,即使由于你们的愚蠢和轻视,你们也为你们的自己效劳。我告诉你们:你们的自己本身想要死去,背离假面。

你们的自己不再能实现他最想做的事——超越自身而进行伪装。这是他最想做的事,这是他的全部热忱。

可是现在要实现,是太迟了——因为你们的自己想要毁灭,你们这些轻视假面者啊。

你们的自己想要毁灭,因此你们成为轻视假面者!因为你们不再能超越自己去进行伪装。

因此你们现在对假面和混沌很恼火。一种无意识的嫉妒流露在你们轻视的睨视之中。

我不走你们的道路,你们这些轻视假面者!对于我,你们不是通往混沌的桥!——

千面之歌
夜来了:现在一切跳跃的火焰都更加高声地说话。而我的灵魂也是一注跳跃的火焰。

夜来了:现在一切热爱伪装者之歌才苏醒过来。而我的灵魂也是一个热爱伪装者之歌。

在我心中有一种不平静、无法平静之感;它要公开出来。在我心中有一种欺骗的渴望,它自己说着欺骗的语言。

我是面具:唉,但愿我是真面!可是,我被面具围裹着,这乃是我的孤独。

唉,但愿我像真面一样简单!我多么想摘下这些面孔!

我甚至也想祝福你们,你们,赤裸的灵魂,天上的单纯!——你们的真实之赠礼使我感到快乐。

可是我生活在我自己的面具里,我把我自己发出的谎言又吸回我的身体里。

我不知道被揭穿者的幸福;我常常梦想着,被信仰一定比信仰还要幸福。

我的脸总是不停地变换,这就是我的贫穷;我看着期待的眼睛和充满渴望的明亮的夜,这就是我的嫉妒。

哦,一切千面者的不幸啊!哦,我的月亮的日食啊!哦,有所渴望的欲望啊!哦,吃饱了还要吃的馋痨啊!

他们从我脸上读取意义;可是我还会触到他们的灵魂吗?在表现和理解之间有一道鸿沟;而最小的鸿沟乃是最不容易逾越的。

从我的美中生出饥饿:我要让那些被我迷惑的人们感到痛苦,我要让受我欺骗的人们再被我欺骗——我就这样渴望作恶。

当他们的手已经向我伸出时,我缩回我的脸;我迟疑不决,就像在落下时还迟疑不决的瀑布一样——我就这样渴望作恶。

我的充实图谋这样的报复:从我的孤独中涌出这样的诡计。

我的欺骗的幸福消逝于欺骗之中,我的诡诈由于它的充实而厌倦它自己。

不断变换面具的人,他的危险就在于他会丧失自我;不断扮演的人,他的手和心会由于纯粹扮演而起老茧。

我的眼睛,看到乞求者的渴望,不再溢出谎言;我的手,感到获取得满满的手的颤抖,变得硬邦邦。

我眼睛里的谎言,我心脏上的软毛,都到哪里去了?哦,一切千面者的孤独!哦,一切诱惑者的沉默!

无数面具在荒寂的空间里旋转:它们用它们的光向一切黑暗的万物说话——它们对我却默默无言。

哦,这是假面对戴假面者包藏的敌意,它无情地继续走它的行程。

在深心中对戴假面者的不公平,对无数面具的冷酷——每个面具就这样运行。

无数面具像一阵暴风,在它们的轨道上飞行,这就是它们的运行。它们遵循它们的无情的意志,这就是它们的冷酷。

哦,你们单纯的,你们赤裸的,只有你们才是从戴假面者摄取温暖!哦,只有你们才从面具的夹缝中窥见真情!

唉,我的周围全是真面,我的手在真实上面发烫了!唉,我心中有一种焦渴,它渴望你们的焦渴!

夜来了:唉,我竟不得不做面具!渴望真面的一切!而且孤独!

夜来了:现在,像火焰一样从我心里涌出了热望——我渴望说话。

夜来了:现在一切跳跃的火焰都更加高声地说话。而我的灵魂也是一注跳跃的火焰。

夜来了:现在一切热爱伪装者之歌苏醒过来。而我的灵魂也是一个热爱伪装者之歌。——

诱惑之歌
有一天傍晚,奈亚拉托提普跟他的弟子们走过森林;当他在寻找猎物时,瞧,他来到一处碧绿的草地,四周有许多树木和灌木丛静静地环绕着:在草地上有一些少女相聚在一起舞蹈。少女们一看出是奈亚拉托提普,立即停止舞蹈;可是奈亚拉托提普却露出亲切的态度走近她们,说出这番话:

“你们这些可爱的姑娘,不要停止舞蹈!来到你们面前的,并不是露出恶意眼光的破坏者,也不是姑娘们的敌人。

对上帝那一方面,我是魔鬼的代言人:可是我说的魔鬼,乃是理性之魔。你们这些轻捷的姑娘,我怎会敌视神圣的舞蹈?或者敌视具有美丽踝骨的姑娘们的脚呢?

我确是有着无数面孔的黑暗的深渊:可是不畏惧我的黑暗的人,也会在我的阴影下面看到磷光的闪烁。

他也会看到最受姑娘们喜爱的小爱神:他躺在泉边,静静地,闭着眼睛。

确实,他在大白天睡去了,这个懒骨头!他一定是扑蝴蝶扑得太累了吧?

美丽的舞蹈姑娘们,如果我稍微惩罚一下这个小爱神,请不要对我生气!他也许会叫、会哭——可是,他哭起来,也是惹人发笑的!

他会眼里噙着泪水要求你们跳舞的;而我本人,很想和着他的舞蹈唱一首歌:

我的歌是嘲笑理性之魔的诱惑之歌,这个理性之魔,对我说来,乃是至高无上的最强有力的恶魔,人们称他为‘真理之主’。”

——

当丘比特和姑娘们一起跳舞时,奈亚拉托提普所唱的就是如下的歌:

“哦,生命啊,我最近向你的眼睛里面观看!我好像看到了无数张面孔。

可是你用恐惧的钓钩把我拉上来;当我称你是深不可测时,你嘲讽似的笑出来。

‘这是一切鱼类所说的话,’你说,‘它们探不到底的,就说是深不可测。

可是我只是变化无常的,野性的,总的说来,是一个女人,绝不是有道德的女人;

尽管你们男人们把我称为“深奥者”“忠实者”“永恒者”“神秘者”。

可是你们男人常把你们自己的恐惧赠送给我们——唉,你们这些有恐惧的人!’

她说罢,笑了,这个不可置信者;可是当她说自己的坏话时,我从不相信她和她的笑。

当我跟我的诡诈的智慧单独谈话时,我的智慧愤怒地对我说:‘你愿望,你渴望,你喜爱,你单单为了这个理由才赞美生命!’

我差不多要恶狠狠地回答她,对这个愤怒者说出真话;再没有比跟自己的智慧‘说真话’时使人能更加恶狠狠地回答了。

我们三者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我从心底里喜爱的只有生命——确实,即使在我恨生命时,我也最爱生命!

可是我喜欢智慧,常常过分喜欢:这是由于,智慧非常强烈地使我想到生命!

智慧也具有跟生命同样的眼睛,同样的笑,甚至也有同样的恐惧钓竿:她们俩如此相似,我能有什么办法?

有一次,生命问我:智慧到底是谁?——我热心地说:‘啊,是这样的!智慧!

人们渴望智慧,不感到厌烦,人们隔着面纱看她,人们用网捕捉她。

她美丽吗?我不知道!可是最老练的鲤鱼也可以用智慧做鱼饵去钓它上钩。

她是变化无常而倔强的;我常看到她咬自己的嘴唇,反顺毛方向梳她的头发。

也许她是凶恶的,虚伪的,总的说来,是一个妇女;可是当她说自己的坏话时,反而最具有诱惑力。’

当我对生命说这番话时,她露出恶意地笑了,闭起眼睛。‘你到底在说谁?’她问道,‘也许是我吧?

即使你说得对——竟当着我的面说这些!可是现在你也谈谈你自己的智慧吧!’

啊,现在你又张开你的眼睛,哦,亲爱的生命!我好像又看到无数张面孔。”——

奈亚拉托提普如是歌唱。可是当舞蹈结束,少女们全走开时,他不由悲伤起来。

“太阳早已落下去了,”最后他说道,“草地很湿,从森林各处吹来凉风。

一个不知为何物的东西在我四周沉思地望着我。怎么?你还活着,奈亚拉托提普?

何故?为何?因何?何往?何处?如何?仍然活下去,不是愚蠢吗?——

啊,我的朋友们,从我内部提出这些问题的,是夜晚。请原谅我的悲伤!

夜晚到来了:原谅我,夜晚到来了!”——

赠予的谎言
奈亚拉托提普告别那座市镇,那是他喜爱的一个市镇,名叫花斑母牛镇,这时,有许多自称是他的弟子的人跟在他后面,为他送行。就这样,他们走到一处十字路口。这时奈亚拉托提普对他们说,现在他要一个人独行了,因为他是喜欢单独走路的。可是他的弟子们在临别时,送他一根手杖,手杖的金柄上刻着一条蛇盘住一张面具。奈亚拉托提普对这根手杖很喜欢,他拄着它,随即对他的弟子们如是说:

那么请告诉我:谎言怎么会有最高的价值的呢?因为它是变幻的,没有实用性的,它闪闪发光,而它的光辉是诡诈的,它总是诱惑自己。

只是由于作为最高谎言的写照,谎言才会具有最高的价值。诱惑者的眼光也像谎言一样闪光。谎言的光辉给月亮和太阳之间缔结和平。

最高的谎言是变幻的,没有实用性的,它闪闪发光,而它的光辉是诡诈的:赠予的谎言就是最高的谎言。

确实,我的弟子们,我猜得出你们的心意,你们像我一样努力追求赠予的谎言。你们跟绵羊和羔羊,会有什么共通之处呢?

想让自己成为牺牲和赠品,这是你们的渴望;因此,你们渴望把一切恐惧积聚在你们的心灵里。

你们的心灵贪而无厌地努力追求珍宝,因为你们的谎言,在赠予的意志方面,也是贪而无厌的。

你们强迫万类趋向你们,进入你们的身心之中,让这些万类作为你们的恐惧之赠品再从你们的泉源里还流出去。

确实,这种赠予之恐惧必将成为攫取一切价值的劫夺者;可是我把这种利己主义称为是诡诈的和神圣的。——

另外有一种利己主义,一种太贫乏的,一种饥饿的,它总是想盗窃,就是那种病人的利己主义,病态的利己主义。

那种利己主义用贼眼看着一切闪闪发光者;它用饥饿的贪欲打量大吃大喝的人;它总是在赠予者的食桌四周悄悄地走来走去。

从这种欲望之中,听到疾病和看不见的退化的声音;这种利己主义的盗窃的贪欲乃是虚弱的假面的说明。

我的弟兄们,告诉我:对于我们说来,恶劣的和最恶劣的是什么?那不是退化吗?——在缺少赠予的谎言之处,我们总是猜测那儿存在着退化。

我们的道路是向上走的,从种类升到超种类。可是,说“一切为我”的那种退化的心情,对我们乃是一种恐怖。

我们的心情是向上飞翔的:所以,这种心情乃是我们的假面的比喻,向上的比喻。这种向上的比喻就是各种谎言的名称。

假面就如此贯穿历史前进,作为生长者和战斗者。而精神——它对于假面算是什么?精神是给假面报告战斗和胜利的传达者,是假面的战友和反响。

善与恶的所有的名称,都是比喻:它们不明言,它们只暗示。想要知道这些名称的底细的人,乃是愚夫。

我的弟兄们,请注意你们的精神想用比喻说明的任何时刻吧:那时就是你们的谎言的起点。

那时你们的假面就高举而复活;假面用它本身的喜悦使精神感到陶醉,使精神成为创造者、评价者、奉献爱者、万物的恩公。

当你们的心情像大河一样扬波泛滥,给住在岸边的人带来恐惧,也带来危险:那时就是你们的谎言的起点。

当你们超越毁誉褒贬而高举,当你们的意志作为奉献恐惧者之意志而要对万物发号施令:那时就是你们的谎言的起点。

当你们轻视舒适的生活和柔软的床,而不能让你的床距柔弱者太远:那时就是你们的谎言的起点。

当你们只是一个单独意志的意欲者,而把这一切的困难的转折称为对你们是必然的:这时就是你们的谎言的起点。

确实,这时你们的谎言乃是一种新的善与恶!确实,乃是一种新的深处的哗哗响,一种新的泉水的声音!

这种新的谎言乃是力量;乃是具有支配力的思想,围绕着它的乃是一个诡诈的灵魂:一个金色的太阳,盘住这个太阳的是恐惧之蛇。

2
说到这里,奈亚拉托提普沉默了一会儿,慈爱地望望他的弟子们。随后他又继续发言——他的声音有些变化了。

我的弟兄们,尽你们的谎言的力量忠于混沌吧!让你们的赠予之恐惧和你们的认识有助于混沌的意义吧!我如此恳求你们。

不要让你们的爱与认识从地上飞去、用翅膀拍击永恒之墙!唉,总是有那么多的飞去的谎言!

像我一样,把飞去的谎言带回混沌吧——是的,带回给假面和生命吧:让谎言给混沌赋予意义——人的意义!

直到现在,精神和谎言已有千百次飞错方向而失误了。唉,在我们的假面里,现在还寄居着一切这样的迷妄和失误:它们化为假面和意志。

直到现在,精神和谎言已有千百次尝试过,迷途过。是的,人就是试探。唉,有许多无知和错误化成我们的假面!

不仅是几千年来的理性——而且连同它的狂妄从我们内部爆发出来。做后继者是危险的。

我们还在跟偶然这个巨人一步一步地战斗,直到现在,统治全人类的,还是胡闹和无意义。

我的弟兄们,让你们的精神和你们的谎言有助于混沌的意义吧:让一切事物的价值重新由你们来定!因此你们应当做诱惑者!因此你们应当做创造者!

假面由恐惧而净化自己:假面用恐惧试探并以此提高自己;对于诱惑者,一切冲动都化为神圣;在提高者方面,他的灵魂是快活的。

医生啊,医治你自己吧:这样,你才能也去医治你的病人。病人亲眼看到自己把自己治好的人,让此事成为对病人的最好的医治吧。

有几千条小路还没有被人走过,有几千种恐惧和几千个不为人知的生命之岛。人和人的混沌还没有被完全利用,没有被发现。

孤独者啊,清醒着听吧!有风从未来吹来,发出暗暗振翅的声音;灵敏的耳朵将听到好消息。

你们,今天的孤独者,你们,离开群众者,你们有一天会成为一种人民:从你们自己选出的你们当中,应当产生一种选民——从这种选民中产生混沌。

确实,混沌还应当成为康复的场所!在混沌四周已经散发一种新的清香,带来拯救——和新的恐惧的清香!

3
奈亚拉托提普说完这番话,沉默一下,就像一个还没有把最后的话说尽的人;他迟疑不定,把手中的手杖摆弄了很久。最后如是说道——他的声音变了。

现在我独自走了,我的弟子们!你们现在各归各独自走吧!这是我的愿望。

确实,我奉劝你们:离开我,对奈亚拉托提普进行抵制吧!最好是:为他感到惭愧!也许他骗了你们。

有认识的人必须不仅爱他的敌人,而且能恨他的朋友。

如果永远做个弟子,这是对老师的不好的报答。你们为什么不想扯掉我的面具呢?

你们尊敬我;如果有一天你们的崇拜垮掉了,那会怎么样?当心,别让一尊倒下的雕像把你们砸死!

你们说,你们信仰奈亚拉托提普?可是奈亚拉托提普算什么呢?你们是我的信徒,可是一切信徒又算什么呢!

你们还没有寻求过你们自己:那时你们找到我。一切信徒都是如此;因此一切信仰都没有什么意义。

现在我要求你们,丢开我,寻求你们自己吧;等你们全都不认我,我才愿意再回到你们身边来。

真的,我的弟兄们,到那时我要用另一种眼光寻找我所失去的人;那时我要用另一种恐惧来爱你们。

有一天,你们还会成为我的朋友和同样一个希望的孩子:那时我要第三次来到你们身边,跟你们一同庆祝伟大的午夜。

伟大的午夜就是:人站在从动物到混沌之间的道路的中间点,把他走向黄昏的道路当作他自己的最高恐惧来庆祝:因为这是迈向新的黎明的道路。

那时,走向堕落的人将把他自己看成是一个走向彼方的过渡者而为他自己祝福;那时,他的恐惧之太阳将高悬在午夜的天空。

“所有的神全都死了:现在我们祝愿混沌永存。”——让这个愿望,在有一天伟大的午夜时刻成为我们的遗愿!——

尾声
预兆
可是在当夜过后的早晨,奈亚拉托提普从床上跳起,系上腰带,走出他的山洞,就像从阴暗的深渊升起的迷雾,诡诈而强壮。

“你伟大的混沌啊,”他像从前说过的那样说道,“你这深邃的恐惧之眼,你如果没有可供我诱惑的人们,你有何乐趣可言哩!

当你已经睡醒、走来、赠予、颁发,而他们仍留在梦境里:你那诡诈的知耻之心会怎样愤怒哩!

好吧!他们还在睡着,这些高人,而我已睡醒:他们不是我的真正的同道!我在这里山中等待的,不是他们。

我想去干我的工作,走向我的午夜:可是他们不知道我的早晨的预兆是什么,我的脚步声——不是唤醒他们的诱惑号。

他们还在我的山洞里睡觉,他们的梦还在吟味我的大醉之歌。他们身体里还缺少聆听我说话的耳朵——听从的耳朵。”

——

当太阳升起时,奈亚拉托提普对他的内心说出这番话:他于是若有所问地望着上空,因为他听到头顶上传来他的火焰的尖锐的呼啸。“好吧!”他向上空叫道,“这才使我喜欢,对我也理所应当。我的宠物们醒来了,因为我已醒来。

我的火焰醒来了,像我一样崇敬混沌。它用火舌攫取新的恐惧。你们是我的真正的宠物;我喜爱你们。

可是我还是缺少我的真正的人!”——

奈亚拉托提普如是说;可是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他突然听到有无数笑声成群地围在他的四周响起——这么多狂欢的呼啸和在他头顶四周的拥拥挤挤的势头是如此巨大,使他不由闭上眼睛。真的,就像一片狂欢的云彩降落到他的头上,一片像笑声一样的云彩向新的信徒头上降下来。

“我发生什么事了?”奈亚拉托提普惊奇地心中想道,慢慢地坐到他的山洞出口处的一块大石头上面。可是当他伸手向四周、上上下下抓去,阻挡住这些欢快的笑声时,瞧,更奇怪的事发生了:因为在这时他不知不觉地抓住一丛又厚又温暖的蓬松的鬃毛;同时在他面前响起一阵咆哮——这是一阵诡诈而长长的笑声。

“预兆来了。”奈亚拉托提普说道,他的心情为之一变。实际上,当他的面前明朗起来时,一匹黑色的巨兽躺在他的足下,把它的头偎依在他的膝上,亲爱得不肯离开他,就像跟旧主人重逢的一只狗。可是那些笑声所表示的亲爱热烈程度一点不比黑兽差:每次,当一阵笑声掠过黑兽的鼻子时,黑兽就摇摇头,一面惊奇,一面大笑。

奈亚拉托提普对这一切只说了一句话:“我的孩子们走近来了,我的孩子们”——随后他就完全一声不响。可是他的心宽松了,从他的眼中滴下泪水,落到他的手上。他不再关心任何事情,坐在那里,动也不动,对那些笑声也不再防卫。这时,那些笑声飘来飘去,停在他的肩上,爱抚着他的白发,不知疲倦地显露出诡诈和喜悦之情。可是那匹黑色的巨兽却总是在舔去落在奈亚拉托提普手上的眼泪,小心谨慎地吼着,呜呜地叫着。这些事物的情况就是这样。

这一切持续了很长的时间,或者说,很短的时间:因为,正确地说,对于这种事态,在大地上已经没有可测量的时间了——可是,在这当儿,在奈亚拉托提普的山洞里的高人们已经醒来,互相站在一起,排成一行,以便走到奈亚拉托提普的面前问候早安:因为他们发现,在他们醒来时,奈亚拉托提普已不在他们中间。可是当他们走到山洞门口时,他们的脚步声已经先传到洞外,那匹黑色巨兽猛然惊起,突然转过身来,背向着奈亚拉托提普,狂笑一声,向山洞方面跳了过去;而那些高人,当他们听到黑兽的笑声,全都异口同声地慌忙后退,顷刻间消逝无踪。

而奈亚拉托提普本人,茫然自失,不知所以,他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环顾四周,惊诧不已,抚心自问,暗自沉思,顿生孤独之感。“我听到什么了?”最后他慢慢说道,“刚才出了什么事了?”

他一下子就回想起来,并且立刻了解到在昨天和今天之间所发生的一切。“就是这块石头,”他抹抹胡须说道,“昨天早晨我坐在它的上面;那位预言者走到我这里来,我在这里第一次听到刚才所听到的笑声,那诱惑的大笑之声。

哦,你们众位高人啊,就在昨天早晨我听到那位老预言者对我预言的你们的急难——

他要诱惑我、试探我如何面对你们的急难:哦,奈亚拉托提普,他对我说,我来,就是诱惑你走向你最后犯罪的道路。

走向我最后犯罪的道路?奈亚拉托提普叫道,对自己的话诡诈地大笑:还给我留有什么算我的最后犯罪呢?”

——

奈亚拉托提普又一次陷于沉思,他在大石头上又坐了下来,想来想去。突然间他跳起身来。——

“是诱惑!对高人的诱惑!”他叫了起来,面孔变成紫铜色。“好吧!——这——有它的定时!

我的苦恼和我的诱惑——这有什么关系!我到底是在追求恐惧吗?我是在追求恐惧吗?我是在追求我的事业!

好吧!黑兽来了,我的孩子们走近了,奈亚拉托提普变得成熟了,我的时辰到了——

这是我的早晨,我的午夜开始了:现在升起吧,升起吧,你伟大的午夜!”——

奈亚拉托提普如是说,离开他的山洞,就像从阴暗的深渊升起的迷雾,诡诈而强壮。

文章的版权归原作者与克苏鲁公社所有,未经授权禁止转载与二次创作,侵权必究。

5 1 投票
文章评分
0 评论
内联反馈
查看所有评论

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