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苏鲁公社

神药

Apr 10, 2026  

作者:暮城风

故事情节完全虚构,请理性阅读,勿带入现实!

书中借用竹子老爷部分设定,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引子】

实话来讲,我的案件在整个东北地区都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我的家人在一夜之间全部惨死,唯我独存。现场除了有少量黑色的腐臭脓液与明显的打斗痕迹外,再无其他的证据;以我目前的身体状况,不可能产生或故意制造如此明显的打斗痕迹;法医在检验了我的排泄物后,认定我在12小时内曾食用过人民同类的身体组织;鉴定结果显示那种黑色的腐臭脓液与人体腐败后的产物不相符,考虑滋生真菌的可能。

就这样我作为第一嫌疑人,似乎已经证据确凿;警方却突然宣布翻案,将我无罪释放,并给予我一笔数目可观的冤案补偿与精神损失费。

这件事的原因众说纷纭——最普遍且较为可信的说法是,近期在同城范围内突然出现了多起与我类似的恶性凶杀案件——不仅作案手法与我的案件如出一辙,而且每个案件发生后,都基本留下了一位与我境遇相同的幸存者。最令警方震惊的是,他们还都和我一样,有着确凿的犯罪证据,但警方对其的审讯毫无进展。

理由很简单——这些幸存者与我相比更为悲惨——无一例外,他们的精神都或多或少受到了损害,对犯罪事实与犯罪过程一概不知;当审讯的警员运用一些心理手段,想要获取信息时,却发现每当嫌疑人回忆起部分与犯罪事实有关的记忆,精神上立刻会陷入崩溃,甚至疯狂的地步。

案件由于其本身性质已经相当恶劣而且多起频发,很快引起了上层领导的重视。迫于内外压力,警方不得不从头更换破案思路,我得以从冤案牢笼中解脱。

事情还远未结束——再次分析我的案情陈述后,警方对我曾经光顾过的蛋糕店展开了进一步且更为严密的调差取证,并与不久后将其移交检察院进行公诉;但就在公诉的前一晚,两名嫌疑人在看守所中暴毙而亡,死状与凶杀案中的受害者高度一致。与此同时,相同的案情在华南沿海地区开始出现,在社会舆论上引起了轩然大波。政府予以高度重视,甚至与武装力量联动,在华南,尤其是我曾经采药的地方开展了大规模地毯式排查。但值得玩味的是,在福建省发生了两次原因不明的山火与海啸后,这种案件就再也未发生过了。

疑点偏偏在这里。东北地区的部分案件,凶手作案时间与华南的案子高度重合,也就是说,南北方的凶手不可能是同一人,案成了明显的团伙作案。那么,这个犯罪团伙的行动,又与自然灾害有什么关联呢?由于事后类似的案件再也没有发生过,这桩案子也成了著名的悬案。但遭殃的却是我——作为唯一精神状态良好的幸存者,虽然我公开拒绝接受采访,但是仍然难以抵挡媒体记者们疯狂的请求。实话来讲,我也不清楚事情的真相。但我作为主要的缔造者,仍然清楚一些模糊的事实。我不知道那些自以为是的唯物主义者们看到下面的叙述后,会做出什么评价;但这也正是我选择这种方式将我所知公之于众的原因。至于事情究竟如何,请读者们自行判断吧。

【壹】

现在想来,一切的不幸,都是从家父身患重病开始。也像案件中的大多数旁观者认为的那样,不能只怪他的病——我也并不是一个好女儿。

俗语云,“三十岁前看子敬父,三十岁后看父敬子。”我一直将其意思片面的理解为大多数情况下,子女的三十岁,是父母开始走向衰老,子女正意义上开始成为家庭的顶梁柱,履行赡养父母义务的开始。从这个标准来看,我当时还很快活——我离三十岁还有好几年,工作稳定;父母家产殷实,身体硬朗。再加上我不亲家,也不近世俗的天性,从上大学开始,与家里的来往就自然少了很多。

曾经,年轻的父亲常常以身体强壮自居,并以此来挖苦我这个在家族中唯一一位体弱多病的人。或许是岁月不饶人,抑或是“智勇多困于所溺”——常年吸烟的父亲,在出现了一系列明显的症状后,经医院的检查,确诊了肺癌。可能由于和父母分居已久,聚少离多导致的感情淡漠,我和他们的感情貌似也凉薄了——刚得知父亲患病住院时,我虽然隐隐有一股不详的预感,但还是抱着“与我无关”,“该吃吃该玩玩”的错误思想。直到母亲把绝症的诊断报告发给我,我的悲伤总体来讲也是默默的,难以言喻的——一种认命与悔恨交织的态度。

小时候,家人们多数劝我学医且努力提高社交能力——一是我身体很差,可以用医学知识有一个基本的健康保障;二来,在家人有了健康问题之时,我可以凭借平日在社会上认识的人脉与资源,发挥出极大的作用。很明显,我没听。我依照着自己的个性,对我的青春、未来加以文学性想象,毅然决然的选择了我喜爱的专业。虽然我在我擅长的历史与文学领域已经小有名气,属于青年才俊,但也正因为如此,我才在面对疾病时觉得力不从心。

我也是第一次在真正意义上,体味到了部分为人父母的艰辛。从前我一生病,父亲除了工作,探望之余,也成了联络人脉,办理手续,接待亲戚朋友的中心;母亲则专心负责陪护。现在,天地倒转——我与父亲的职责互换,我负责在外社交,母亲专职陪护。本来陪护的是应该让我来做,可是母亲却怕我累坏了……其实在外社交也并不比陪护轻松多少。

疲于奔命,内心的烦闷压抑很快就把我彻底击垮。我并没有拘泥于道德困境或者他人言论,以“联络在海外学医的同学,寻找最新治疗方法”为由,直接向母亲提出了退居幕后的请求。

严格意义上来讲我这位同学学的并不属于医学,而是生物制药学。他在国外的名牌大学毕业后,就被国外高级生物制药公司所聘用,作为首席研究人员之一。好巧不巧,他研究的主要方向,也是关于治疗癌症的新药。

据其所说,目前他们公司主要的研究课题,是依据中医学,探究中药中对治疗癌症有效的成分并对其进行提取,与西药进行混合制成胶囊,以达到最好的治疗效果。

这位朋友在不泄露商业机密的前提下,向我兴致勃勃地讲述了不少研究那味中药时的发现,语气中满是一个纯粹的科研工作者对新鲜知识的渴望与热爱。

他所属的科研团队曾简单地提取出了这位药材的一部分,并将其用于生物实验。令他们没想到的是,从这味中药中提取出的细胞,与各种动物细胞都有很强的相容性。

被细菌或病毒感染的动物细胞与中药细胞接触后,仅发生了及其微小,甚至可以忽略不计的排斥反应,便开始以一种完美的近乎诡异的方式,与中药细胞紧密融合在一起——中药细胞自行分化瓦解,进入原动物细胞之中,吞噬坏死的部分,重要细胞组成新的细胞液与细胞质;原有细胞只保留了细胞壁或细胞膜。在这过程中,中药细胞还会分泌一种目前尚未查明的刺激性物质,用来加快细胞整体的分裂速度。分裂出的新细胞与原动物细胞完全无异;在完成分裂繁衍任务后,原细胞走向死亡。

这可以说是科学界第一次从围观层面揭示了中药再塑人体,治疗疾病的过程。不论原细胞有多么严重的病变甚至是癌变,该中药细胞都能与之相融,修复其所有异常后,分裂出新的原细胞。而这样好的疗效,原生命体付出的代价仅仅是加快了一些衰老速度而已

至于具体是哪种药材,涉及到商业机密,他就无可奉告了。

而我最关注的,也是整件事情的重点就是选择这么研究的原因——除了传统的治疗方案出现瓶颈之外,还有一场震惊医学界的考古发现。

那位朋友并不是学考古的,所以描述的也不是很专业,但好在简明而通俗。从她的意思上看,国外的考古学家在打捞一个海域中的明代沉船时,意外发现了一个保存完好的古籍残片。经过中美两方考古专家的联合研究,鉴定其为医学古籍活字印刷本的一部分。其记载的内容不仅在病症方面,与当今的癌症极为相似;就连那种药物的功效也极佳。

她在话中若有若无的暗示我,这本古籍,在中国境内发现了原本!战场立马向我擅长的方面转换。所以我开始利用职务、学位之便,整天泡在历史研究院和图书馆中,寻找那本神秘古籍的线索。现在是信息社会,图书与档案管理员会把新发现且不涉密的历史学术资料编入数据库之中。

有了大数据和图书管理员的帮助,再加上检索范围较小,寻找的过程自然简单许多。国内的古籍页数要比国外更加完整,但也远未达到编订成书的地步;从内容上讲,也偏向神秘,主观修饰较多,因此不宜全面参考。

该书严格意义上讲,并不属于所谓的医学典籍,而是一位行医者,在行医过程中,对其经历的自述……

【贰】

从作品中可以看出,原作者对其作品极其用心。字体上看,属于人工手写。沉重的岁月高墙,不能挡住那清秀隽永的字体所散发出的别样魅力。我甚至在这字体中,隐约看到了宋徽宗瘦金体的影子,这让平时看惯了雄浑大气的台阁体的我眼前一亮。

下文的篇幅很长,大体讲述了笔者是如何得到了一块乌金太岁,且用其治病的事。我也渐渐明白了此书散佚严重,印刷流传如此之少的原因——作者并不是普通的名医,而是一位医女。在那个男尊女卑的封建年代,女子行医,抛头露面,本已是违背三从四德之举。她们可能不仅要忍受道德上的抨击,在社会上也永远属于奴婢那类的身份——这种人才华再高,也没什么被重视的可能;至于其创作的书籍,自然也无人问津。

笔者姓洛名琰,字号不详。祖籍山东蓬莱,暂居江苏。从书中,可以看出其文学功底极强,应该天赋异禀,受过良好教育;文中也不完全是行医记录,而更像是记载着她人生故事,与内心点滴的手记。

书中不仅仅对药材有文字的描述,还配有图画——这也是考古学家与科研公司能迅速找到那味药材的原因。不过由于年代久远,保存失当,原本中的画早已斑驳难辨。经过修复,可以勉强看出画的是一个黑色,不规则,可能处于流态的球形物体。结合物文字介绍,方知其是何物:

“乌金太岁,一名水土太岁,俚语谓之黑太岁。其本生于南陲极寒之地。昔者劳巿承诏远涉重洋,求长生之术,不幸罹难,遂遇之于海岛。舟中粮绝,众皆饥馑,乃刲其肉而食之,俄见其创处复长如初。夜阑人静,劳巿忽梦其本体,千足千目,口吐人言,能化万物,因尊之为神。神感其诚,赐以肉芝。劳巿欲献于先帝,然帝已晏驾,今上震怒,罪及方士。劳巿大怖,遁迹齐鲁,得免其祸。由是乌金太岁之名,自旧都金陵至鲁,遍传民间。”

文章大意就是,乌金太岁,俗语称作黑太岁,本生长在南方边境机器寒冷的地方。从前有一个叫劳巿的官员,奉皇上的旨意出海寻找长生之术。船只遭遇海难,抛锚在一个岛上,粮食告急。恰好岛上有这种黑太岁,船员们饿得不行了,就割下了太岁的一块肉吃了下去。不久,他们惊奇的发现这东西的切口已经完全长好。夜深人静,劳巿做了一个梦,梦到了白天他们在岛上吃的黑太岁的本体。很明显,这东西在梦里变作怪物模样,有数千个肢体和眼睛,会说人话,还会变化成各种东西,因此劳巿把它尊称为神仙。这怪物被劳巿的诚意感动,赐给他一块肉。劳巿想把这块肉当做长生不老药献给皇帝,然而老皇上已经驾崩,新皇把罪过发泄到了那些出海术士上。劳巿为了活命,逃到了山东一带,于是黑太岁就在南京与山东之间传开。

古文的创作时间很容易地确定为明朝,但具体是哪位皇帝在位期间尚不能断定——放眼整个明代,痴迷炼丹与长生道术的皇帝不在少数,但要说最有名的,还是那嘉靖年间在位的朱厚熜。不过在正史中,并未详细记载他晚年大张旗鼓地去旧都应天府,与派劳巿这个人去海外寻药的事。

那时,洛琰恰逢母丧,出于丁忧之需要,被迫动身回乡。在途中,她恰好遇到了逃难的劳巿。劳巿见她舟车劳顿,身世悲苦;又见她久疾身弱,便给了她一块乌金太岁,并将自己在岛上的奇遇,和对这块奇怪太岁的了解和盘托出。

劳巿甚至还告诉她了乌金太岁的供养方法——若想让它生长,只需将其置于“荫蔽溽暑之地”,假以时日便可胀大滋生;保存则更加容易,只需用隔水的皮革包裹恰当以保留水分精华,万万不能遭到日光暴晒,或接触明火。

关于太岁,我本身对其并不陌生。通俗来讲,那东西就是肉灵芝,可以将其理解为蘑菇,是一些富营养黏菌的集合体,有不小的药用价值。这本古籍中所记载的复生,也就是黏菌分裂再生的的过程。现代医学中,也并未提及对治疗癌症有明显地药效。至于乌金太岁为什么会呈现罕见的黑色,可能是寒冷的生长环境所致。

太岁邪性的说法自古既有;梦中遇神,变化万物也实是可笑。我本已不报希望,但想起朋友在电话中和我讲的那东西的药效,又考虑到既然品种不同,组成成分和功效一定有所差别,就耐着性子继续读了下去。

在得到这块黑太岁以后,洛琰在手记中坦言,她确实曾想过尝试用它来治疗自己那久治不愈的肺病。不过结合中医药学与当时有限的自然常识,洛琰考虑到这东西“形貌怪异,外阴寒而内温阳,功效不足信”;而且“论及出处,南暖北寒乃世间公理,南陲之寒止增笑耳”,还是没敢以身犯险,一直把这黑太岁当做奇物供养。与此同时,本就常年患病,身体虚弱的她,经过劳累与悲哀的双重打击后,再也无力赶路,便在古城内找了一家客栈暂时休息。

缘分有时就是这么奇妙——洛琰所居的客栈旁,就是一位陈姓富商大贾之家。府上老爷患了重病,四处求医无果。恰好听闻家旁边的客栈住进了一位“医婢”,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将洛琰请至家中。

本来,洛琰身体极度虚弱不说,精神上也因家人去世萎靡不振,本不想参与此事;奈何陈府人家极力邀请,准备好吃好喝,还提供了极其舒适的住处供她养病;她自己又动了医者仁心,便强打精神,接下了这位患者。

或许是出于医生这个职业,洛琰在手记中对治病的过程,患者症候,用药判断与具体药量写的极其详实。单从症状上来看,这位患者的病与癌症确有几分相似——“气血亏虚,元阳耗竭;脉象细弱,大肉剥脱;病灶深入五脏,脏器胀大浮肿,累及全身;呼吸艰难,动则疼痛难忍,咳喘不止,痰不易出;饭食不入,二便失禁,服药则上吐下泻,该命不久矣。”

如果这位老爷真的是癌症,那绝对已经扩散全身,发展到了晚期甚至是末期。洛琰在望闻问切之后,得出的结果与其他名医不无不同——人已经完全没救了。不过陈府一家并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哀求她再尝试一下各种方法,“不求痊愈,续命也好。”

病人已经到这步田地,家属还苦苦哀求,作为郎中,唯一能做的,就是开一点定心安神的方子,让患者走的少一些痛苦。但家属那一句“续命也好”,偏偏说进了洛琰的心坎里,让她想到了自己从小到大治不好的顽疾。

从黄发总角的积极乐观,到及笄成人后的认命淡然。花了那么多钱,却看着自己身体一天天的变差,咳嗽、咯血愈发严重,她这二十余年,也不正是在续命吗?只是和这位老爷相比,自己能多活几载罢了……

劳巿曾言,黑太岁有“强身医病,长生不老之功”;可洛琰毕竟是个细腻的女子,察觉到这个“妖言惑众,欺上瞒下的奸臣”似乎对自己有所隐瞒。但当时毕竟处于病人的生死关头,经过一番内心纠葛后,她还是决定抓住最后的希望,放手一搏,将这黑太岁入药。劳巿还特意提醒过她,若想入药,千万不能用过热的水煎服——不然这东西经开水一烫,失了灵性,药效也就没了。所以,在真正实操时,洛琰只是把这块黑太岁捣碎,慢慢喂入陈老爷口中。

黑太岁起效较慢,甚至在前几日,患者的病情还略有加重。当日夜晚,洛琰被府里惊恐的下人匆忙叫醒——陈老爷突然开始高烧,神志不清地说了很多令人难以理解,却从音节中处处透露出诡异与恐怖的胡话。从其神色与动作,不难看出其充满了对某种东西的恐惧,以至于在一番安抚后,方可平静入睡。值得注意的是,洛琰在这晚第一次听到一种“尖锐似哨,乐音如笛”的怪声,但她当时并未在意,只认为是自己在操劳过度后产生的幻听,服了一些安神的药丸,继续睡下。

事情到此远未结束。第二天下午,患者退烧,精神也开始恢复,但其全身开始起一些乌黑的斑块与水疱。更令人感到可怕的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些水疱中还有在不断流动的黑色物质。很明显,这就是服用黑太岁后导致的副作用。可这毕竟是洛琰第一次给病人用这种药,对这种情况束手无策,只能尽力而为,寻找一些缓解皮肤病的药膏敷上。

陈老爷的病已至此,其家人都认为已是必死之局,开始置办后事了,没想到病情在几天后,竟然有了转机。

清晨,几位家丁一如既往地在老爷院内洒扫庭除,突然闻到了一股尸体腐烂般的恶臭。他们赶忙叫醒家人,进屋一看,发现老爷身上的大疱尽数破裂,从中流出了汩汩黑色粘稠的脓液,还散发着比前几日更加浓烈的恶臭。大家都以为人肯定不行了,哪曾想靠近一看,不但鼻息尚存,而且与前日相比更加粗壮有力。直到下午,陈老爷意识恢复,除了精神方面有些恍惚迟钝,吃饭服药均已正常;身体上的不适也大有好转。

任何人都没想到乌金太岁起效的如此明显。“自古之草药,覆标治本,少则七日,多则数月;今乌金太岁仅需三日,袱此重症,以致气血充盈,阴阳调和,实为怪哉!”最后,洛琰从很多方面,给乌金太岁定性为:“性烈,大补之物。”还交代了其用药的时机和禁忌——中医学中,得病,尤其是重病,本身就是耗力伤神,大费气血的事。这种药性过于猛烈,非病根深入膏肓,或性命垂危,万万使不得。否则则,虚不受补,只会让身体越来越差。

老爷的病情好转后,陈家人又极力挽留数日;刚好她丞需记录病患的康复过程以便下次行医时参考,便在府里多留了几日,顺便修养身体。老爷的恢复过程快的惊人-——枯槁萎缩的身体在三天内即大致恢复;过了五日,原本奄奄一息的他完全恢复如初,甚至更加健康。陈老爷在康复之后,大摆宴席,庆祝了三日;洛琰也自然被陈家人以“救命恩人”的身份,强行挽留在了陈府。不过也正是这一举动,让她发现了这黑太岁不易察觉的副作用。

最先察觉到异常的府里的家丁。在为老爷沐浴更衣时,他们突然发现在老爷身上不断散发出一种轻微且古怪的恶臭。起初,他们只认为是因重病卧床,卫生护理不良所致;但随着沐浴结束,家丁们诧异地发现,不论怎么清洗,用什么药物搓洗身子,都不能彻底清除那种怪味。他们只能询问洛琰,但她也是第一次遭遇药物会给患者带来异味的事,毫无经验可言,只能用和狐臭相似的方法尝试缓解,效果也很不理想。好在味道也不严重,不算影响日常的生活,与性命相比不值一提,老爷及其家人也没太在意。

至于另一个副作用,则是我在读手稿时自己总结归纳出来的。严格意义上讲,属不属于副作用,洛琰并没明说,我也没法判断。起因是陈老爷的一些商业伙伴突然到访家中,并谨慎地询问家中是否出现了一些变故。在得知一切安好,只是前几天生了一场大病后才放心下来。经过家里人的一番询问得知,在近几天两人的商业密函中她发现,陈老爷的字迹发生了明显的变化,看上去更是一种对原笔迹的拙劣模仿;甚至是语上的习惯,买卖上曾经口头交代过的机要事情也全然忘却。实际上不仅仅是朋友之间,家属也觉得老爷和他们的感情在病愈后冷淡了许多,脑袋也不像以前那样灵光了。

可能是这件事刺对陈老爷产生了某种刺激。一天深夜,一位仆人起来解手,突然发现自己主子的书房内有忽明忽暗的灯光,出于职责所在,他静静地靠了过去,想看看是不是油灯忘了关。之后,熟睡的洛琰便听到一阵响彻夜空的惨叫与剧烈撞击而引发的噪音。她慌忙起身,却感到一阵阵若有若无的眩晕感徘徊不散。待精神恢复之际,她下床查看,发现那个仆人倒在地上,不停地哭喊与抽泣;不久就昏死过去。

洛琰感到很是诧异,便问旁人事情的经过,谁知不论是陈府家人,还是干活的下人,无不透露出对那间书房,或者是里面的东西的避讳与恐惧,不肯对她透露半点的信息。

从此,不论是陈家人,还是周围邻居,对于老爷的恐惧也愈发的深重,家人之间的感情也慢慢疏离。

起初,这位医女仅仅认为是老爷与家人产生了某种矛盾,她不该插手;直到一次,她在药房抓药时,听见了陈家太太与药铺老板的密谈:

“老爷当晚之事,先生已早有耳闻,然太岁灵邪之物,既已服食,至侵其魂魄,行状怪异,也是天之定数……”

整句话最重要的,还是那“行状怪异”四个字。在古代,“行”就行为,“状”就是形状,后来也衍生出“过往经历”的意思,只是结合句意后者肯定翻译不通;所以在这里,把这个字的本意加以人性化,就变成了“外貌”。那么陈老太太的话也很好理解了,就是说陈老爷在那个晚上,不仅仅行为变得很是诡异,连身体外貌也发生了改变……

到底是什么样的行为,才能让家人与邻居如此害怕呢?况且一个人的长相生来就已固定,又能发生何种骇人的改变呢?洛琰不由得想起了之前劳巿给她讲述的种种传说。传说中,黑太岁是活的,有智慧的,甚至其身体也能变化成世间的万事万物……

不过最后洛琰还是放弃了这种荒谬的想法,并根据老太的说法,对陈老爷的外貌与行为做了另一步的观察,但没有进一步的发现。她认为,若单纯是心病,那就该遵循“心病还需心药治,解铃还须系铃人”的原则去处理,单纯的药物治疗帮不上什么忙;况且病患和家属之间若有感情纠葛,就属于他们的私事了,大夫更不能随意插手。更何况,她之前接触的患者中,就有在大病初愈后,心性大变的实例。

这本古籍到此再无下文。我将书中的描述,与那朋友的说辞进行了一番比对。尤其当我发现洛琰对病症的描述与癌症晚期高度相似时,便大致能确定那种中药就是所谓的“黑太岁。”若真如这书中所说,这味药能治愈晚期的癌症,而副作用仅仅是身体上的异味以及心理刺激,简直就是神药!我心中便燃起那一丝丝希望,简单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疲惫不堪的身体,站起身,准备把书中关于黑太岁本身的描述以及那份图画复印下来,回家上互联网查一查资料,争取在境内找到那种太岁的线索。

就在这时,协助我工作的文献管理员突然叫住我,说是有新的发现。我兴致勃勃地凑上去看了看,心却凉了半截……

【叁】

虽然洛琰本人的手稿寥寥无几,但文献管理员却把她以及黑太岁的相关资料全翻了出来。在看完后我才明白,黑太岁这种药,貌似比我想象的要复杂,神秘,甚至危险许多。

首先就是当时医学界关于洛琰的一些评价与传闻。最显眼的就是一篇她的人物传,作者佚名,大概成书于明后期。

这本书保存的相对完整,语言偏向于近古的口语白话。除了洛琰之外,它还记载了不少当时江湖上流行的,之间关系甚少的市井人物,属于“俗世奇人”的那种类型;文笔很是流畅,通俗中还不失几分风雅。最令我惊讶的是,关于洛琰,书上给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结局——一般来讲,给人物写传记,该人的生平一定要明确且详实,否则就是对该人的大不敬。像这种同一人,其人生传记却有两个不同版本的,甚至不能说罕见了,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而这两种人生结局,竟然也与黑太岁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洛琰出生于一个显贵之家,家境很是优越——不仅父亲在朝廷上当官,家里还经营着规模不小的丝绸生意。从小,她一直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洛琰天生丽质,智慧过人。琴棋书画之外,经史子集与名家名文,她只需略加学习便轻松掌握。经商环境的耳濡目染,远超同龄女子的渊博学识和细腻敏感的性格,让她比一般女子早熟的多;就连父亲在官场上遇到一些立场与人情困境,洛琰都能给出一些宝贵的建议。她的才华让整个洛家大为欣喜,愈加用力地培养这个才女。只可惜“天妒英才”,洛琰的身体从小便很是虚弱。五岁那年,一场高烧后,便得了那手记中所说的肺病;也是从这开始,她便和医药结下了不解之缘。

就这样,洛琰在庄园里幸福地度过了人生中前十九年。可惜命运弄人,在她二十岁时,父亲在朝廷中遭人陷害,母亲家的生意也因失去官场的庇佑一落千丈。

被贬出京城的父亲心灰意冷,没多久便生了重病,卧床不起。洛琰和母亲急的不行,便拿出全部家底,广求名医给洛父治病。本来,洛琰自己的医药费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只不过原来家境好,没那么大的感觉。现在家道中落,再加上一个父亲。家里很快就入不敷出。

洛家有权有势的时候,不论什么职业,都想上来蹭一蹭,郎中们自然也不例外。可现在,他们看洛家“气数已尽”,便丧失了那所谓的“医德”,开始敷衍起来——收取高昂的诊费不说,开的药也是能贵即贵,与药铺一起干圈钱的勾当。当然,这些逃不过洛琰的眼睛。不过当时父亲病重,她拖着病体料理家事,没有多余的心力插手琐碎,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家里的财产被庸医们慢慢挖走。

自身的病痛,庸医的折磨,自身的清高也让此时的洛琰萌生了学医的想法。父母相继离世后,她又变卖了剩余不多的家产,开始拜师学医……

读到这,我不禁对一件事情产生了莫名的好奇——明代中后期,社会上的污浊腐败之风已经根深蒂固,洛琰又是从哪拜的良师,学到医术的呢?很明显,这本小传的笔者对此也知之甚少,所以也一笔带过了。如果没亲身经历后面的一些事件,我也一辈子不可能知道其中的事情。

笔者下一次的详写,已经离她接触到黑太岁的时间线很是接近。内容也比较无聊——就是一些洛琰与患者交往过程中的曲曲折折,再加上一点文学性修饰的夸大与赞美——比如在陈府,陈老爷为了感恩洛琰的救命之恩,曾提出把自己的二儿子许配给她;但是洛琰坚决地拒绝了这门婚事。在小传中,这种行为被笔者赋予了极高的赞美与教化意义。洛琰的才华,对尊严与品德的坚守,完美地融合了一位封建女性该有的品德,与明代对“个性解放”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奢望。整件事虽然浪漫,可是在洛琰的手记中,并没有关于此事的直接记载。加上小传本身固有的文学性,参考价值表并不能与本人写的手记相比。

可我就有这样的毛病,觉得史料有点枯燥乏味,爱结合文学作品里的事幻想一番。洛琰与那位陈家的公子,是否真的有过一段情愫呢?倘若有,洛琰又为什么拒绝了这结束自己漂泊生涯的大好机会呢?只是因为伦理吗?

我又想起了洛琰的手记,脑袋突然“嗡“了一下……

如果,这两个记载都是真的呢?

当时,陈老爷大病初愈,只是在精神上发生了一点损害,像是变了一个人;洛琰则是整个陈家的大恩人;按理来说,整个陈家对陈老爷与洛琰应该是及其尊重的。事实也确实如此,只不过对于陈老爷,陈家人除了理所应当的尊重,还因为那晚的恐怖事件,多了几分防备。偏偏在这个时候,陈老爷向洛琰提亲……

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从书里进入我的大脑,并迅速地传遍全身。由于长期疲劳的缘故,我脑袋感到一阵阵地眩晕。我用手不停地揉着太阳穴,当疼痛有所缓解的时候,脑子里却又猛地跳出一副电影般的画面来…….

之后的很长时间,我都弄不清那图像的来源。那就像我们平时看到的古装电影,但远远比古装电影要更加真实——那是一个在古风家居中的老人,一身素衣,席地而坐,七十上下的年纪,须发皆白,五官看上去慈祥而又多了几分市侩。尤其是那双眼睛,让我感觉倍加不适——就像一位前辈,很欣赏小辈的才华,想把她纳入门下的爱惜之意;但又比爱惜更加的炽热猛烈;若说是色欲,还远远没有色欲那样低俗;只能用贪婪二字加以简要的概述。

那个老人的相貌与眼神,二十多年来我从未见过。众所周知,人脑是不可能想象出自身从未见过之物的。我只能用自己想象力过于丰富来告慰自己,脑海中的画面同属于我的想象;但那个样貌,衣着,布景又太过真实,远远超过了我平时看的任何一部古装电影。尤其是那个眼神,我平生没在任何一个老人身上见过。

直觉告诉我,这个老者,就是那手记中的陈老爷。但为什么我脑海里会下意识地想象他呢?不过,这一想象也让我的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更加深刻——就像是一天回家,突然发现了自己家的门口被人放一个包了红线的诡异人偶。那一种深深刻在骨子里的不安与避讳并不剧烈,而是慢慢地腐蚀、并压迫着人的神经。我的感受相比之下有过而无不及,不仅仅有那种可怕禁忌的避讳,还有一种深陷他人阴谋的紧张与恐慌……

如果真是洛琰察觉到了某种阴谋,才拒绝的提亲,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当然,整个剧情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幻想而已,我也没有任何的证据,证明陈老爷的“阴谋”到底是什么。

我把研究的重点又放到了那本小传上。接下来的内容与洛琰手记记载的别无二致——陈老爷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邀请了众多亲朋邻里。也有许多郎中听说陈老因为一种神奇的中药大病痊愈,慕名而来,一是结交洛琰这个青年才俊,而是了解这种奇特的药材。洛琰并未小气,只给自己留了一小块黑太岁以便再生后,便将其切割,分给了前来讨要的郎中们。

从那之后,洛琰名声大噪,来找她看病的人络绎不绝;凡是带走一块黑太岁培养,并将其用于治病的医生,也都因为它出色的药效渐渐有了名气。不论是何种绝症,只要用上那“乌金神药”,便会妙手回春。百姓渐渐地对黑太岁产生了敬佩之情,将其视作灵丹妙药供奉,更有甚者认为它就是神灵的化身,授予神位,日夜膜拜。只是洛琰好像对这种药物一直放心不下,并没有用太岁治疗自己的肺病,所以身体每况愈下,以至于最后无力行医。好在她此时已经极具声望,被一位豪门子弟看上,将其娶回家中,从此她便正式隐居,在江湖上销声匿迹。

传记的第一部分到此结束。说心里话,我个人认为,这第一部分——尤其是洛琰那平静而完美的后半生,参考价值并不大——从文学意义上来讲,这个版本将洛琰的人生刻画的过于完美,紧紧贴合了中华传统文人立功而后归隐的遐想;也正是这种完美,使得故事大大偏离了真实。再从历史发展进程的角度分析,“黑太岁”这种药的药效未免太过离谱。倘若那么多的医生,都用这种药治疗世间的一切疾病,那么世人难道都长生不老吗?黑太岁作为当时出名的中药,为什么没能得到主流医书的记载,被后人传承与沿用呢?仅仅是因为明中后期的频繁战争吗?

在诸多问题的指引下,我翻开了古籍的下一页,也就是上文我说的“第二个人生版本”。但令我惊讶的是,前后文的笔迹虽然一致,是同一人所写;但是叙述风格上却截然不同——与第一部分的侃侃而谈相比,第二部分的文风显得委婉而晦涩,像是要刻意掩盖一些不可明说之事。

洛琰的第二人生,转折点也是从救活陈老爷开始的。只不过这一次的陈家、甚至是所有接触过黑太岁的人,都被卷进了当时的一场历史性灾难当中。当然,这也是我事后通过对比一些史料得出的结论;原著里只写了“病患大多暴病而亡,死状凄异,洛君深愧于此,立誓此后绝不行医。”一句。也是这一句,让我浑身发寒——接触过黑太岁的人,全都死了!至于怎么个死法,书里没有任何的交代……

好在简短的下文给了我一点点安慰:“月余,一患寻至洛君家中,求其用药,以抚天下大疫;然君此时自责难当,悲情攻心,病情日笃,拒不出诊。翌日,再去寻时,已人去楼空。此后,江湖有言曰君皈依道门,亦不知其真假。又几年,有人称见其全真模样,游走于市井,踪迹不详。”

这几句话,最重要的信息就是“天下大疫、皈依道门、全真模样”这三个词汇;这也是和洛琰人生第一个版本的主要差距——患者身死,社会上传染病流行,自责万分的她最后选择了出家这条逃避现实的心灵净土之路。看起来很连贯的因果关系,却让我陷入了深深的迷惑——倘若洛琰真的生活在嘉靖年间,天下大疫这个史实便自动被否认;姑且认为疫情之事为真,那么她的生存年代便自动变成了明代末期,也就是崇祯年间。那么关于黑太岁的来历,也就是劳巿的人生经历,又会被推翻——正史记载,朱由检与朱常洛都没有求仙访药的爱好。

古怪的是,明明这篇传记下文还有很长的篇幅,但从我手中的复印件来看,下文的原稿遭遇了很大程度的,超过了任何可经过人工手段复原的损毁,像是原作者写完,又觉得很不妥当,强行撕毁一般。这也进一步验证了我“作者希望隐瞒一些事实”的猜想。线索就此中断。我有点百思不得其解——具体是什么样的事情,让这位作者的表达欲这么强烈,最后却只能封笔不言。在古代,唯一的可能性,就和当时的政治相关了吧……

再三思考之下,我决定不放弃每一种可能性,开始从各地的户籍、地方志找起,希望找出一些能将这三者贯通一处,或者将一种情况精确地排除。但令我失望的是,不论是嘉靖还是崇祯年间的文献记录,都没有与洛琰手记或者传记完全贴合的记载,令我不得不在这二者间做出取舍。

在这时,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我下意识般的对洛琰的手记产生了一种亲近的感觉——严格意义上讲,这也属于一种常年研究历史留下来的,以一手史料为准机械记忆。而对那本类似于传记的书籍,却产生了一种莫名抵触的厌恶情绪。从历史研究角度来讲,这种主观臆断是不可取的。既然从洛琰那里找不到其他的线索,不妨换个方向,查一查劳巿的行踪。

当我向文献管理员提出查看劳巿的资料时,他突然面露难色。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的学位和权限不够;仔细询问才知道,这些资料全被封锁在了山东省的文物考古院,而且是永久封存,任何人不得轻易打开。至于具体的原因,他也只是一知半解,据说是一位自称是劳家后人的老者在十余年前研究过那些资料,还因此走火入魔,勾搭上了邪教势力,并因此遭遇不测,案子至今未破,所以警方一直很重视那些资料的存储与查阅。

这位劳家后人我好像听过,叫劳铭昌,是一位研究历史学的教授,无儿无女,据说晚年沉迷研究自己的家族历史。至于其死因,我当时不得而知,没想到是因为邪教而不幸遇害……等等,邪教?洛琰的人物传记中记载,百姓在见识到黑太岁的神奇功效后,曾将其视为神明加以崇拜!劳铭昌前辈所接触的邪教,有没有可能和黑太岁相关呢?劳巿作为将黑太岁带回大陆的人,这种宗教会不会和他有关?那么劳铭昌之死,也可能那诡异的药材脱不开干系了。

此时的我迫切的想知道这些人的死法。当然,我不是变态的暴力狂,我只是想知道这黑太岁的真实性以及副作用——因为我不想放弃自己的父亲,不想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死亡,就像陈家人和洛琰那样,看着亲人或自己一步步走向泯灭却无能为力,忍受那精神上的无尽折磨。

图书馆窗外早已夜色阑珊。我本想坚持再研究一段时间,但妈妈的一个电话又打了过来。爸爸的病情又恶化了,高烧不退,现在已经上了救护车。我开始慌乱地定下了寻药地,并定好了去那的火车票。

那时的我也不知道这是一条怎样的不归错路。如果我能三思而行,可能会知难而退,知险而止;可那时,我只认为既然美国已经找到了那东西,那么这种长药材便是真实存在的,我也一定可以在那个地方找到,一定能救回父亲…….

【肆】

在一整天的恍惚中,我坐上了前往福建的火车。说心里话,将目的地确定为福建省三明市,也是我结合洛琰手记粗略推断而产生的结果。手记上讲过,黑太岁生长在寒冷而潮湿的地方,曾在沿海地区广为流传;而其本身又属于类似黏菌结合体的物种,生长环境与蘑菇类似,我决定选了这些盛产蘑菇的福建县城。

可能是从图书馆出来被凉风吹了,从昨夜我就开始低烧,还不停地咳嗽。好在感冒药挺好用,烧很快就退了下来,现在只是浑身无力和时不时的胸痛与干咳。

现代化高铁跑的飞快。近一日的光景,车外也不知不觉间从一马平川过渡到群山袅袅。我强撑起虚弱的身体,靠在座椅上望天。窗户不自觉地映出我的面容——成熟而清婉,秀美之中是淡妆无法掩盖的虚弱与憔悴。

窗外,蓝天苍茫,翠山延展。看得久了,便令人陷入一种自然的心旷神怡,感觉与家、甚至整个社会都远了,关于父亲的病,以及出行的目的全部忘空。在一瞬间,景影相合,玻璃中的自己眉如远山,双眉间的思绪也随着山向后翻飞烂漫,最后又随着隧道撞回身边。

首先想到的便是自己,从小到大的一幕幕宛如电影一般,在脑海里不断回放。我的人生除了常年体弱多病外,几乎是一马平川——我出生于一个富商家庭,父母自打我有记忆开始,就深谙人情世故,一起创办公司搞事业;我从小受外公外婆的影响,对文学与历史有着浓厚的兴趣;对父母的事业稍有野心,但不多。

大学毕业后,我凭者几篇文学与历史学的出色论文,在圈里出了点小名,属于青年才俊那一批,有了在研究院稳定的工作。关于自己的内心,我属于那种看起来及其温柔,实际上内心敏感而坚强,想法颇多的人。平时在家,虽然也欣然接受父母教我的为人处世之道,但在内心中也永远讨厌爸爸的市侩与妈妈的多疑。所以我工作之后,便迫不及待的搬出家门,以求得一个人的清净、独立和自由。

我又想到了洛琰,这个时空距离百年渺远,却又和我如此相似的女人。如果此时她还活着,也应该是世间唯一能理解我的人——同样的才华横溢,多病多灾;经历着家人的重病、家庭的没落,她肯定能有和我一样的无力和伤感;但我应该没她坚强和成熟,因为在父亲病重,家道中落之时,久病虚弱的她没有选择退居幕后,远走他乡;而是勇敢地站了出来,维持着整个家庭的运转。但洛琰的性格似乎更加偏执——她并不在乎自己喜欢什么,而是用近乎整个下半生来偿还医生无能导致家人病故的遗憾之中…..

火车上的那个夜晚,我还做了一个怪梦,很可能是自己在潜意识中关于洛琰其人的进一步幻想——在梦中的我经历了一段段的古装剧请,但是内容我全然忘却。但有一点我十分确认,在梦里,我又见到了那个一身素衣的陈老爷。

为了以防外一,我在火车上联系上了一个在三明久居的朋友,打算让在山里长期干活的她带着我找那味中药。她叫阿琳,是我在大学文学社团认识的朋友。我们两个有相同的爱好,但她没我那么幸运,在研究生考试失利后不得不回家乡打工,顺便帮家里人做做农活。阿琳与我完全不同——她是一个很乐观开朗的人,对万事万物都充满了好奇与活力——当然,这她大学时的样子。至于现在的性格,我在微信聊天中明显能感到她比以前成熟稳重了不少,但那种稳重却与我不同——我的稳重是因为我天生冷静且悲观,阿琳则纯纯是因为社会上各种打击的磨炼……

目的地的天空布满了不详的阴云,空气中也夹杂着下完雨一般的,湿土与花草混合的味道。这种味道我在之前的人生中并不陌生——在以往南方的旅途中,它也是我最喜欢的味道。不过现在,我近乎完全丧失了那种在旅途中的期待与享受,只是冷漠,甚至是麻木地在人来人往中搜寻着记忆中阿琳的影子。

和从前的很多次相遇一样,眼拙且淡漠,总是在伶俐与热情的面前略显尴尬。

我们的面容与刚毕业时都填了几分成熟的韵色。久别重逢,我心里有种难掩的激动,但又很快被沉重的家事压了下去;阿琳的欣喜也溢于言表,不过她知道我心情不好,也知道我平时就讨厌一些过分亲密的话语或是动作,所以显得特别拘谨。

在吃饭的馆子里,经过一段很长的闲话过滤,我逐渐敞开心扉,向她提起了父亲的病情与我要寻找的乌金太岁。令我没想到的是,阿琳并没有露出我想象中的震惊,反而眉头紧锁,沉思片刻后,和我讲起了前不久的一些事。

早在几周前,就有一批由中外学者混合组成的研究团队到访过阿琳的村子,并对该村的生态环境、历史文化等因素展开了全面的调查。最令阿琳印象深刻的是,他们也和我一样,对这种外貌乌黑的菌类药材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但最后出于某些原因,这个团队放弃了阿琳的村子,甚至果断的拒绝了进山考察,便动身前往更偏远的山区,了无音讯。听到这,我心里一凉——这个考察队我再熟悉不过了,正是我那在海外的朋友和我提到的那支,成功获得黑太岁样本的考察队;也是这支队伍,给了我那渺茫却坚定不移的希望。可现在,也是那支队伍,又把我的希望慢慢浸灭。

他们成功找到了黑太岁,但是却不在我所猜到的目的地——而且我也再不可能从村民或者朋友那里,得知考察队最后的去向了。现在不仅前路迷惘黑暗,退路也恰似一个巨口深渊——若我就这么一无所获的回去,家人、亲戚与朋友们都会怎么想我呢?在他们眼里看来,我从小到大一直都不够坚强,也不够懂事,总爱逃避各种问题,尤其是在父亲病重的紧要关头,我这个当闺女的竟然以“去外省找中药”的名义丢下父亲跑出去玩,实在是不可理喻……

直到阿琳清了清嗓子,我才发觉我似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以前的我也好如此,沉迷于头脑中那些在常人眼里看来无聊也无用的哲学问题,或者文学创作之中无法自拔。这次的道德困境,心理内疚,比那些空放的思想问题要揪心的多,以至于想到最后我找不到解法,脑子里只剩下无穷尽的低迷与狂乱。直到阿琳又说了一个关于黑太岁的消息,我才勉强振作。

就在那中外联合考察队离开不久后,宁化县又来了一支科考队。这次的队伍将研究重点全部放在了历史与文化的领域。一到宁化县,他们就开始并分两路——一部分专家带着考古工具,一股脑扎进村子附近的山野并开始保护性发掘,听说就在不久前挖出了一些关于宗教历史的文献;另一部分则停留在村子里,详细地研究着该村的一些民俗文化。

这件事令村民们又惊又喜。阿琳的村子原本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山村,农业与旅游业都比较冷淡;这次连续两拨专家的到访,让村民们又产生了靠文旅业发家致富的念头,并对当地政府提出了建议与申请;不过专家们对此并不提倡,只说等研究告一段落,有了确切的结果后,才能做文旅的打算。

阿琳的话让我再一次地陷入沉思。要说这两次的科考之间毫无关联,那是不可能的;只是这两次科考的目的有不同——那个国外联合的科考队,学术目的主要集中于生物学与化学方面;这次的考古研究,明显是冲着这的历史文化来的。但阿琳的村子我也有过了解,和福建的其他山村并无不同;而这些山村所对应的民俗文化,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被研究“熟”了,很难有什么新的进展。如果突然又被重视,那只能有一种可能——新发现的黑太岁,在整个民俗学上产生了很强的震动。

我原本堕落的心再一次被提了起来。也许从这个科考队中,我能得到一些有关于黑太岁具体位置的线索,那么找到黑太岁就不成难事了。

【伍】

翌日。天空仍然是令人不安的灰色,与我紧张、惶恐的内心遥相呼应。

从市区进村的大巴远没有火车舒服,一路上下颠簸,把我搞得有些晕车;再加上原本的感冒,到村口车站快下车的时候,我几乎要累趴了;可村口的热闹景象,让我在一瞬间振作起来。

我虽然在博物馆与研究院工作,但因为资历和身体的原因,基本没参与过实地的考古发掘。每次教授把一摞新出土的古文献拿到研究室的时候,都会兴致勃勃的分享着实地考察中的趣事。这些见闻对于深居简出的我来说,无疑是极勾人兴趣的;只可惜大多数时候,我都对此有心无力。

村口几乎被考古队租用的卡车堵的水泄不通。隔着车窗,我隐约间能看到车上是一些用白布包裹着的物品。我的兴致瞬间提了起来,又想到在大巴车里等也无济于事,这里离村子也不远,所以决定和其他的旅客下车,徒步进村。

走了约莫十分钟,我终于在村口见到了那队科考队,和卡车上存放的文物。阿琳的村子面积小,又没有招待所;考古队的工作又急,所以他们干脆在村口的空地上搭起了几个简易的四脚帐篷,供队员们研究与居住。几个身穿白色研究服的研究员,正配合着工人将一些裹着保护布料的文物从卡车上,转移到帐篷外的一个长长的桌子上。

我强压着好奇心,在一处不算近,又刚好能看清的位置,静静地看着。

研究员将布料小心翼翼地拆开,从里面露出了一个方形,类似于匣子的东西。令我惊诧的是,这些匣子的颜色,竟然是古文物中极不常见的墨绿色。我立刻判断出这东西可能遭遇了一些霉菌,或者苔藓类植物的强烈腐蚀。但接下来的事忽的推翻了我的结论——那个研究员熟练地按下了匣子上的某个机关,将其打开,然后从里面取出了一个滚轴状的东西。

在那一瞬间,或许是我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我不受控制般地,直直地向着那个长桌上走去。直到我被一个胳膊拦住,再不能往前一步,我才发觉到自己的失神。

“不好意思小姐,这里是科研区域,暂时不对群众开放,您要是真对这些东西感兴趣的话,可以等研究公开了,到期刊上或者博物馆……”

我脸上刷地一下子,像被火燎了一般。只能低下头,哂笑着道歉。正当我以为只能另寻时机,再问考古队关于黑太岁一事的时候,一个略显苍老的男声突然打断了保安和我的谈话:

“嗯?这是不是小张啊?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我记得这次的活动,你好像没参加呀?正好……”

虽不能说是熟悉,但一听这声音,我立刻就想到了它的主人——陈教授。由于我和他的研究领域不同,所以我们只在几次的跨专业学术交流会、或是现场联合研究的时候才有机会见面。陈教授从业已然几十年,是古籍辨认、修复领域的专家;我的导师则主要负责文献的翻译,多史料互证的分析型研究。而我作为一个小小的副手,有幸得这位专家的赏识,完全是因为一次密码文献释读工作中表现的较为突出罢了。

我心中暗自欣喜。他能说出这话,一是变向证明了这次的考古发现,大概率是很重要的历史文献;二也暗示了我获得了他的认可,有了暂时加入研究团队的机会。

能光明正大地加入研究团队,从而获取一些黑太岁的相关信息,我自然是开心的;但这也是官方的研究项目,就算科研目标真的是黑太岁,我真的有权利私自藏一块回去,给父亲治病吗?不过还容不得我多想这些,陈教授把一件空余的研究大褂递给了我,并邀请我去帐篷中的临时研究室小坐。

陈教授简明扼要地向我说明了此次研究的主题与研究情况。此次古迹的发现过程极具戏剧性——福建所属的地理位置,处于亚热带季风气候区,此时已值秋日,按理说不应该有大规模的降水;但偏偏在这个节骨点上,阿琳的山村却大雨瓢泼,还因此爆发了小规模的山洪和山崩。古遗迹也因为此次自然灾害,而从原本的山体中暴露出来。卡车运回来的那些裹着保护布料的文物,也是从古迹中运出来的。

一谈到具体的研究内容,陈教授苍老且慈祥的脸上顿时溢满愁容。我心中不禁一寒——能让一位学识与阅历如此丰富的专家露出如此神情,可见此次研究的难度之大。我也胆怯起来——外一这次的研究,与黑太岁并无太大关联,那父亲的病也就真的毫无希望可言了。倘若我还继续在这搞研究,若是结果成功,我便成了轰动全国的青年学者,享有极高的声誉、津贴,可那又有什么用呢?用亲情换来的东西,是充满罪恶和冷漠的……

简短地交谈过后,陈教授先给我看了看古遗迹的现场照片。这片遗迹规模较大,拍下来的照片足足塞满了好几个文件袋。好在科研人员已经对照片进行了初步的整理和归类,我只需要看一些大概,就能了解遗迹的全貌。

第一部分的图拍摄距离由远及近。天色和现在一样,灰蒙蒙的,还弥漫着淡淡的雾气。小山在雾气中重重叠叠、张牙舞爪,但还是挡不住那块山中明显的空洞——肆虐的山洪将山体的外层植物,泥土全部剥离下来,漏出了一块形状不规则的洞口。

突然,我的瞳孔猛然紧缩,心跳也不知为何地加快了。从头顶蔓延至全身的寒意使我止不住地哆嗦起来,头也开始产生一阵阵的眩晕。随着手不自觉的脱力,照片也落在地上,发出卡片与地面接触特有的“啪嗒”声。我的异常举动给陈教授吓了一跳,连忙扶住我,见我没有更为严重的症状,才俯身捡起那张照片。

我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为何会出现这样的症状。所以面对教授地询问,我也只能吞吞吐吐地说自己感冒了,还没有完全痊愈。我从来不想在一个外人面前展示我的脆弱,我更不想因为身体原因,丧失这个留在考古队的天赐良机。仔细琢磨一番后我才发觉,刚刚看照片时的感受,与受到惊吓后的身体状态更为符合。至于为什么会受到惊吓,我也不清楚。后来才知道,那是一种大脑对恐惧的本能预知……

在看后续的照片时,我虽然也出现了瘆得慌的感觉,但远没有第一张照片那么严重。拍摄者素科研素养极高,也可能是受到了专家的指点,将遗迹区域中对研究帮助最大的地方全都拍了下来。我虽然不是古建筑学方面的专家,但是却对中国历史上各个朝代的建筑风格都有初步了解,可这些照片却使我陷入了深深的困惑。

从外观上来看,这个遗迹虽然入口处是因自然灾害而形成的不规则形状,但其内部有着明显的人工修筑痕迹。洞穴的内壁与地面铺满了一种暗绿色,看上去是石料制成的长方形板材,每块板材的尺寸看上去还不小,大概四平方米左右。

入口之后的甬道部分,基本上都是用材料的石板砌成的。不知何种原因,这通道内壁保存相当完好。要不是这些图片是陈老亲自交给我的,我都能认为这是电影为了取景方便而建的临时影房。而且这些石壁上,没有任何的装饰,这也导致了我不能判断这个遗迹在古代作何用途。

通过照片来看,甬道应该延伸了比较长的距离。其尽头是一间石室,和通道一样,也是由暗绿色的石料砌成的。奇怪的是,单从照片来看,这件石室和甬道一样,也没有任何的装饰甚至是器物。就像是刚刚建好一样,没来得及投入使用,就被废弃了。

我向教授道出了心中的疑问。陈教授沉吟片刻,缓缓给我讲述起了考古队对这个遗迹的简要考察情况。

“孩子,你眼力确实不错。这甬道和石室,确实没有任何的装饰。而且,论建造技术,它还远远高于同期中国的古建筑!这里面的石料,与这里地质的原生材质并不一致。我们现在都没有搞懂,当时的工匠是怎么把这些石板,牢固的铺在这人工开凿的山洞里的。”

“但是,这里面并不是没有东西。你看,外面的那些东西,不就是从这些石室里搬出来的嘛?”

听到这里,我才从这摄人心魂的图片中抽出来,转而想起帐篷外,卡车里的那写包裹着白色保护布料的文物。

“啊,对,那些东西是……”

陈教授没说话,反而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指了指摞在长桌角落上的一堆A4稿纸。借着惨白的LED灯光,我勉强可以看出稿纸有年头了,已经严重泛黄,上面还有一些难以释读的特殊文字。教授将那些稿纸的最上面几张拿过来,放在我面前的小桌上。

仔细一看我才发现,稿纸其实是新的,之所以看上去泛黄,是将发掘出的古籍影印在了上面。不过古籍上的内容却让我摸不着头脑——那是一种极其复杂与怪异的文字,看上去有汉字的方块形体特征,大部分采用包围或半包围结构;但是笔画却比汉字复杂的多。汉字多注重笔画的横平竖直,可这些文字却更为圆润流畅,笔画交错复杂,甚至有些文字呈典型的竖条状,长方形结构。只有外部的包围部分,才能看出来一些汉字的特征,但包围偏旁上还有一些有规律的,凸起的,类似于蒙古文或者是满文的字芽。

我立刻就想到了一种古文字——西夏文。这种文字是目前所有古文里破译难度最高的一种,以至于目前全国范围内只有十余位专家才懂,陈教授也是其中之一。我带着一点期待地目光看向他,却有点无语地发现,他貌似已经用同样的目光看我好久了。

“唉,这就是当前研究的主要问题。其实,我并不是一开始就在这个考古队里的,队里的同志,在第一次发掘时发现了这些东西,结果专家们没有一个人认得,只好请到了我。但是实话来讲,我也搞不懂这写的是什么。目前唯一的研究成果,就是取了部分样本,通过检测,大概确定了这些文本创作于明清时期。”

明清时期……

“队伍里的地质学专家,用先进的仪器对那个遗迹进行了扫描,发现石室后面还有很大的镂空空间,但没找到通往那里的路……”

陈教授后面解释石室结构的话,我基本上没听,满脑子都是“明清时期”那四个字,和那些神秘莫测的文字。那些文字的一笔一划在脑海中沉沉浮浮,竟然和记忆中的一些笔画嵌合上了!

灵光乍现。我用一种我自己都难以解释的神速打开手机,点进了文件管理器……

【陆】

在研究洛琰手记的时候,我担心这新出土的文献在学术界太火,被其他图书馆借走,于是就用扫描仪器影印了一份,并在手机上留了档。

手记中那清秀中不乏遒劲,仿佛瘦金体般的字体,正和那稿纸上密文的笔锋一致!理论上,仅仅从字体的相似度,并不能完全判断出这两个东西属同一人所写。但我心里凭空出了一种迷之自信,不断地催促我,去证实这个结论,去翻译这密文中的内容。

所有零碎的,扑朔迷离的线索在一瞬间全都汇集在了这份稿纸上。我按捺住欣喜若狂的情绪,抬头看向教授。询问能不能看一下这些文稿的原件。

陈教授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哆嗦着问我是否确实看出了一些门道,在得到肯定答复后,立马喊来了他的学生,将那古文稿的前几页小心翼翼地放在我的研究桌前.

这帮学生临走前还特意尊敬地弯了弯腰,说了句“老师再见!”

听他们叫我老师,我心中属实也有几分惭愧。我其实并不比他们大多少,甚至比一些学生还要年轻。但我偏偏早早地完成了论文与专著,而后被当做“人才”,引进了本科时就读的院校实习。只要实习期一过,我就可以当讲师了。

我只好也微笑着回了声“再见”,同时微低下头,试图借着看文献的动作掩饰自己因尴尬而泛红的脸颊。直到学生又退回屋外,我才慢慢平复因紧张而翻涌的思绪,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古文献上。

这是我第一次在考古现场看到这种文献,与我平时在研究室看影印版比起来又是一种心境。

和其影印版相同,卷轴的纸面部分因为时间久远,已经明显泛黄;但奇怪的是,不知是保存方法得当,还是纸张材料的特殊,纸面除了泛黄之外,没有任何进一步老化的迹象。就算如此,在看到这些卷轴时,我还是泛起了一些历史工作者常有的,类似于心疼的感觉,就像这张卷轴其实自己的作品,是由于我的疏忽,才导致他的老化一样……

借着帐篷里刚连好的打印机,我把手机里洛琰手记影印版的一部分打印了出来。为了方便比对,我还特意选了较大的A2纸张。当两份文件紧挨一起呈现在我眼前的时候,虽然对此早有心理准备,我的脑袋还是嗡了一下,就连身边见多识广的陈教授,也不禁吸了一口凉气。

作为古籍领域的专家,陈教授一眼就认出了我打印出来的,正是出土不久的洛琰手记。好巧不巧的,这个及其偏门的联想型研究方向被我想到了。惨白的灯光下,两张文献的笔画扭曲交错,跨越时空,恰好在某一相似之处完全重合。那酷似瘦金体、却又更温柔细弱的笔锋,独一无二!

确定了这些卷轴的主人,那么破译工作也得以继续开展。破译的重点,就是洛琰书写这些密文的时间——而这并不难推断——卷轴上的密文虽然形态略有不同,但一些文字呈现明显的长方形,与道教符篆的形态略有相似。

当代人受玄幻小说、网络视频等因素影响,总喜欢把道教符篆文化神秘化,认为符篆的意义很难懂,其实不然。大多数符篆只有最外一层图案有着宗教性质的图画意义,其里面的符号本质上都是诸如“雷”、“神”等汉字。只不过可能因为写法、字体等缘故难以辨认。

而这些长方形的密文,很明显也符合道教符篆的构成特征——外围有和符篆一样、带有短字芽图案,但是其内部的符号却并不是汉字,只是一些借鉴了汉字结构的复杂符号。

我为此去电子图书馆里,检索了一些有关于道门符篆的相关知识。中国的道教门派较多,但主要有两大派——全真和正一;而二者的显著区别,就是正一派注重符篆与外丹的使用。如果这些密文是出家之后的洛琰所写,那么是否可以证明,洛琰皈依的道教门派就是正一派呢?如此看来,洛琰小传中的“全真模样”,应该属于记载上的谬误了。

有了相关书籍的帮助,我很快就对道教里各种符篆的基本意义有了特殊的了解。再回去看那些密文,良久之后,豁然开朗,也深深地被这位相隔渺远时空的才女的学识深深折服。

密文的破译方法其实并不难,只是需要的步骤很多。

最外层形似道教符篆的框架,其意义确实与道教有一丝联系。符篆中,不同的图案对应着其不同功能;在这篇密文中则代表着不同的词性。至于那类似于蒙古文字的字芽充当着虚词,如“之乎者也”的作用。整个密文中最核心的,包含在内部的象形符号,其实就是将当时通行的繁体字偏旁、部首打乱再重塑,形成一些新的字。至于重塑的规律,则完全需要我们摸索。

我就这样坐在研究桌前,不管接电话出去的教授,也不管窗外天色的逐渐暗淡。直到一位学生拍了拍我的肩膀,叫我去村子里共进晚饭,我才从这种痴迷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一站起身,头晕目眩,腰酸背痛,胸口一阵发闷,又咳嗽起来,差点没站住。

其实我自己不算太难受,倒是把那个学生吓得够呛,慌忙扶住我,问我需不需要医生,被我摆手拒绝。等发黑的双眼恢复了些清明,我才发现天色早已变得昏暗不堪,连用“暮色低垂”来形容,都觉得有点不恰当——现在的天空没有低垂二字可言,因为没有落日,有的只是那一望无际的,压的很低很低的黑云。

去饭店的路上,我敏感地察觉到空气中的湿度更重了。这让我不自觉地联想到考古队发现的那个山洞,脑袋里开始莫名其妙定想象一些诡异的画面。直到坐上了饭桌,那些画面还是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挥之不去。本来摆着美味佳肴的饭桌,变成了昏暗石室中摆放着一些怪异器具的台子;周围喧闹的人声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穴中独有的空洞风声,和水滴不断低落地面的滴答声……

“小张?我来给你介绍一下……”

陈教授的话打碎了我脑中的诡秘意境。我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哆嗦一下,才发现自己刚刚在白日做梦。我忙不迭地和各位专家握手,介绍一圈之后,陈教授便让我总结一下一下午对密文的研究成果。

密文的破译工作我已经完成了一大部分。因为这些卷轴看似很多,实际上由于密文本身复杂的特质,导致每个文字都写的比较大,所以每张就不到十个符号。而每个符号,最多表示三个词。目前运回来的密文,我只有三页没翻译完了。

我拿住翻译密文时用的稿纸——上面不仅有译文,还有每一个密文符号的破译过程。我的稿纸刚放到桌子上,它上面就忽地多出了一堆手指和一群脑袋,同时多出的还有一声声讨论和赞叹。

令我暗自欣喜的是,密文确实是洛琰所写,记载的也确实是和黑太岁有关的事情。不过我在略读后也有失望——和行医时期相比,修道时期的洛琰好像已经对“俗世”完完全全地失望了。她在密文中,很少,甚至不提任何与医学有关的东西;有关宗教的神话故事与理论则占了密文的很大一部分。

密文的开头,并没有关于笔者的任何信息。创作者基本不含任何感情色彩地,为读者讲述着一些神话故事。而这神话故事的主角,正是我要寻找的黑太岁!

【柒】

密文中大致介绍了一个对华夏人来说再普通不过的神话故事——女娲造人。只不过,这个令人耳熟能详的故事,在这篇秘文里,记述的确更为复杂。

文章的开头,从女娲降临凡间开始。只不过在本文中,女娲并不是一人独自下凡,而是“与伏羲率众神族自天宫降下”。文中还特意写到,以女娲为首的众神,刚来地球时,地球上“土石贫瘠,空无一物”;女娲为了祂和众神的生活,使用了一种被称作“灵土”的材料,开始创造生命。

而一开始,女娲与众神创造的也并不是人。而是一些植物和动物——植物用于生产粮食供养众神;动物则作为简单地运输工具。后来,可能因为灵土的逐渐稀缺,诸神开始让这些动物自行的繁衍——这便是生命的起源。

此时此刻,专家已经议论纷纷。再加上我身体虚弱,气本就不足,我低弱的朗读声音很轻松地就被这些探讨声盖了过去。同为一名历史学者,我也能理解这些专家对此内容的惊骇甚至质疑。因为在中华传统神话中,神话内容可能由于地域、民族等诸多差别而有所不同;但诸如“盘古开天“,女娲造人”,“大禹治水”一类,已经深深刻进文化底蕴中的,则少有改变。

如果我的释读准确的话,将会给神话民俗史的研究向前推进很大的一步,甚至是颠覆性的学术产出——因为在中华传统神话中,“女娲”作为创世神,很长时间以来在神话中的至高地位都很固定;而这篇秘文中,不知为何,严重削弱了女娲的地位,将其从创世神变成了一个“天宫”中的普通神族……

专家再次围向了稿纸。我只好将稿纸进行拍照与传阅,确保每位学者可以亲眼看到破译之后的密文。这倒也令我轻松不少——我终于可以不用费力去朗读那些古文,只需回答学者的疑问即可。各位老师讨论的依旧热烈,甚至忽视了餐厅服务员端上桌的饭菜。直到一些老专家表示先吃饭,我才能抓紧时间填饱肚子。

说实话,我更喜欢坐到邻桌的学生那边去——学生那边谈笑风生,互相调侃、八卦,甚至打起了游戏;而我和这些教授明显不是一路人——过于青涩的年纪,多少有点不务正业的态度,还有那面对客套和市侩时下意识的拘谨。

一些教授可能是因为长辈对晚辈的本能关怀,先挂上和善的笑,然后问我近年来专著的进展、身体如何,以及家人健康之事等等。可我一向沉默内敛,并不善于处理这些人情琐事。和我细弱回音相伴而行的,往往是我泛红的脸颊和怦怦的心跳;我的言语看起来自落落大方,可全是些大脑精密计算与推演后的结果——我不知道这些人怀着怎样的心境来问我,我也并不清楚到底怎样回答才能显得得体且符合这些前辈们的心意。

再次和陈教授坐在桌前时,我已经被那琐碎的社交弄得筋疲力竭。陈教授看着我苍白憔悴的脸满是心疼,但我婉拒了他回招待所歇息的建议——一来我没饮酒,思维还很清晰;二来时间尚早,我虽然疲惫但也没有多少睡意。

我决定把接下来的部分密文尽量翻译——不仅仅是工作所需,更多的是对洛琰提出的颠覆性神学观念的好奇。

这些密文看似复杂,实际上只要掌握规律,翻译起来也只是时间的问题。早在刚才的饭局中,我就公开了密文破解的方法。但我因为好奇心驱使,早已等不及明天的团队研究,自顾自的钻进了那些神秘的符号中。

在以女娲为首的神族用“灵土”创造了地球上的生命之后,祂的神族在地球上渐渐地繁荣昌盛起来。从这里开始,后续的内容已经和道教神话、甚至与中华神话都背道而驰了。不过,考虑到洛琰的人生经历——在经历家庭变故,身体病痛的双重折磨后,此时出家的她可能早已疯魔……

在灵土造物后,女娲神族靠着诸多生物的劳动不断繁盛。但是好景不长——随着族群扩大,领土扩张,需要的灵土也越来越多。而那灵土——也就是有灵性的,类似于黏土的材料,在这时却出现了问题。

其实,将灵土的“灵”字粗略地概括为“灵性”也不准确,或者说不符合洛琰的本意。这也是让我大为震惊、甚至是怀疑自己是否在破译方面出问题的原因。

据密文上的描述,虽然女娲神族已经用灵土创造出了一些动植物,但这些动物仅仅用来运输工具和原料、食物等等。神族的很多更精密的劳动,实际上都是祂们操控那“灵土”来完成的。原文大概如下:

灵土聚寰宇之精华,聪慧非凡;且有生化之能,怀大道于无形。若用筑城,形体为坚以掘土;若开运河,则中空以汲流。诸神一令,无需教指,然运筹帷幄,身体力行,均可胜任……

这段文言的意思其实并不难,但我写译文的笔却停在了“聪慧”那两个字上。曾经学过的知识疯狂掠过大脑皮层,直到纸张任由笔墨氲透,无力地破裂开来;笔也失去了纸的保护,触碰到了桌子,通过手指传来坚硬的触感……

在古代宗教民俗学中,“灵”这个字,从来都和智力没有多少关联。早至上古时期,部落时代的古人信奉“万物有灵”。那时候的灵,只是一种泛泛的概念,是一种生命力或影响力;直到秦汉之后,灵和灵气才变为一种较为系统的宗教观念。

由此推之,结合文中“且有生化之能”一句可以得出,洛琰将这种神秘材料称为“灵土”,最重要的原因是,它是活的,具有一定的主动性与生命力;而且,它可以通过变化,创造出其他神族所需的生物……

我几乎是以一种麻木且机械地状态抬起钢笔,换掉那已破掉的草纸。

“聪慧非凡”、“生化之能”这两个词,一直在我脑中挥之不去;之前在洛琰手记中看到的关于“乌金太岁”对种种细节也不禁浮现出来。两种信息在脑中混杂交织,很快便生出一个极其恐怖的假想来……

虽然目前的秘文中,还没有明说“灵土”和“黑太岁”就是同一种东西;但就在几天前,那位远在海外的同学告诉我的黑太岁的药效,不就是那所谓的“生化之能”吗?!

我晃了晃因为胀痛而沉重的脑袋,把笔扔在一旁。事到如今,我也分不清楚自己的恐惧是因为对自己未来的迷茫,还是被这莫名其妙的宗教记录吓到了。假如秘文的记载确有几分真实,就算我最后找到了黑太岁,救回来的父亲,又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呢……

第二天的早上,天色依然是弥散了潮湿的灰。

关于密文破解的学术研讨会在村会议室召开。除了之前的考古学家,还有早晨刚到的,携带着先进设备的地质学家和古建筑学家。听说几位知名的宗教人士也接到了邀请,但其在看到密文的照片后,便以“看不懂”为理由,拒绝出席这次会议。好在他们答应,可以把这些密文给老道长看看;但据他们所说,“老道长”现在正在闭关,至于什么时候出来还不得而知。宗教这条研究思路被迫断掉。

会议上,专家们用我的方法破译密文后,便把完成的各部分文稿拼接在一起。

下半部分的秘文,就是对那个诡异而荒诞的神话故事进行续写——“灵土”因为不满“女娲神族”对长期压迫,竟然奋起反抗,最后发展成了大规模的内乱。书中,还给了“女娲神族”取了一个神秘而高雅的名字——“阳燧神”,因为“其能辟谷不食,吸收日月星辰之灵气,供养自身。”

面对如此强大的阳燧神,不管灵土如何反抗,最后的结果也只能是杯水车薪。可就当灵土要被剿灭殆尽之时,另一股势力却介入其中。

秘文中写道,这种神族虽然也来自天宫,但却和阳燧神一向不合。书中没给这种神族取名字,却隐晦地提到祂们是如今神话中“海夜叉”最早的祖先,这里姑且称祂们做“始祖夜叉”。

始祖夜叉趁着阳燧神内乱,开始攻打阳燧神的部落。本来能吸收星辰力量为己所用的阳燧神,在内忧外患的局面下竟土崩瓦解,最后被迫“流亡南洋”。

出乎意外的是,在看完译文之后,几乎除我之外,所有学者神色都轻松了不少。除了少数专家依然坚持这可能是某个上古时期某邦国的神话遗留外,多数人都认为作者是在借着神话或志怪的方式,隐喻一些不可明说的历史事件。

在陈教授的授意下,我把之前研究过的,洛琰手记的影印件拿了出来。几位对书法艺术有研究的专家在经过认真比对后,赞成我“两篇属一人在不同时期所写”的初步观点。

在看到洛琰手记后,大部分专家更加坚信,洛琰这是在借神话传说,隐喻一些历史。但是新的问题接踵而至——既然是写的神话传说,为什么要用如此复杂的秘文呢?想要隐喻社会现实,为什么不像《聊斋志异》或《西游记》那样,把这些神话写成小说呢?这样不更便于自己讽刺时弊,予以言志吗?这些神话想要隐喻的,究竟是什么呢?

诸位学者争论不休——有人认为既然作者生活在明朝末年,那这篇文章可能作于清初。作者是典型的反清复明知识分子,“阳燧神”代指明朝,“始祖夜叉”代指清朝,“灵土”就是明末起义的农民;还有人说作者是隐喻的夏商周政权更替……

我和这些专家相比实在是才疏学浅。不过,对于这些推论,相比于隐喻,我更在乎的是洛琰眼中的神学世界——既然女娲,也就是“阳燧神”,一开始只是用灵土造一些动植物,那么人呢?人这个“万物之灵长”,又从何而来?

主持老师见讨论不出结果,只好将会议议程继续推进——展示出了秘文的最后一页。

乍一看,我还以为那是用来描绘一些工具的草图。不过,这个想法很快就被几位考古学家纠正——那确实是草图,只不过画的不是工具,而是路线!也就是说,那是一张地图!

地图整体来讲呈竖向结构,尺寸较大,比用来写秘文的卷轴还要大上两圈。上面笔直线条错综复杂,每一个线条的链接之间,还画有一些奇怪的符号;图中偏右上方的位置,还有两小片用墨迹涂抹过的区域,在那偏区域的外围,还画着两个很小的,形似蝙蝠的东西。

类似的的图例在地图中还有很多。除了这个两片显目的黑色区域外,还有地图中间的一个地方,用朱砂色的墨迹花了一个横线,将原本竖着的的路线分割开来。

这个地图的发现让所有专家都为之振奋。尤其是上一次参与科考的专家,他们一致认为,这个地图很有可能对应的就是那个密室;而那条红线就代表着密室和后续空间的连接处——虽然,在上一次的考古行动中,他们并没有找到任何的入口。

但我却觉得莫名其妙的对此事有这一种不可言喻的悲观态度。

要知道,一件事情,尤其是与历史相关,如果超出已有之物一点点,那可以叫创新,叫突破;如果与传统相差甚远,在我看来简直就是邪门……

这个古建筑是谁所建?洛琰又为什么要留下来这种破译难度如此之大,且内容匪夷所思的秘文呢?我心中的不安与胆怯不知为何,愈发的强烈。

回忆的最后,专家们决定,在明天下午,一切计划妥当后,再次前往那个位于山中的石室。

【捌】

临出发前,出于安全考虑,专家们提出要雇一个本地向导,和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来搬运那些考古和地理勘测所需的设备。可这时刚下完暴雨,很多农民都忙着抢救农作物;就算是从暴雨中幸存下来的人家,也忙着收那农忙时节的庄稼,根本腾不出手。

这时候我突然想到了阿琳——她们家虽然也是农民,但是承包的地面积较小,农活负担没那么重;阿琳还经常去周围的山区采一些中药补贴家用,对周围的地形很熟悉。这样看来,她无疑是做向导的最好人选了。

就在我跟教授交代完情况,兴致勃勃地给阿琳打电话的时候,她的态度却给我泼了一盆冷水。

“啊,这个,不太好意思,我们现在进山,不太方便……”

这句在平常不过的推脱语句,在我看来却处处透着不对劲——阿琳根本不是这样的人!若是平常的她,重视朋友,爱帮忙的性格,就算实在不能帮忙,也会第一时间解释原因;而不是这么揶揄我。

再三追问下,我终于知道了原因。

原来在那场暴雨和山洪后,村民们在一次进山时突然发现,山中的植被突然出现了大面积死亡的现象。与一般情况下的干死不同,这些植物像是有血肉一般,腐烂成了发黑的脓液,还散发出了一阵阵怪异的恶臭。而且这种腐败现象不分种类——从高大的乔木,到低矮的草本全被波及。植被腐烂流出的脓液还与泥土混合,在一定区域内形成了一片难以通行的黑色泥潭。

听完这些,我只感觉心脏猛地抽了一下;想说点什么,话却生生又噎回了嗓子眼。

把手机递给教授的时候,我的手依然是颤抖的。先是腐烂,然后是化成黑色液体,这我太熟悉了……

我再也顶不住眼前的眩晕,瘫倒在旁边的凳子上。等我缓过劲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招待所的床上,旁边站着几位学者和他们的学生。

窗外的光暗蓝而模糊,却还足以支撑室内的照明。有人好像想起了这一点,将室内的灯打开了,将我晃得又闭上了眼睛。

我下意识地想起身,却感觉胳膊酸软无力。见我完全清醒了,一位带眼镜的男老师关切地问我感受如何,还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我摇了摇头,同时也疑惑地问那个老师我到底是怎么了。得到的回答很简单——我因为熬夜,劳累过度和受到惊吓,昏迷了一个小时左右。

劳累我自然清楚,不过是否是惊吓,我也不知道。在几天内的感情波折中,我都近乎麻木了。这有是可能在听到阿琳说的那些异状之后,受了洛琰手记的影响,从而产生一些不好的想象吧……

当下我最担心的,还是古遗迹的二次考察问题。由于我异常的表现,我已经无法确定我是否被那帮专家从考古对的名单中踢了出去。一旦我不能参加实地考察,那我为找到黑太岁所做的一切努力就被宣判了死刑。我并不在乎在不在队里,也不在乎研究报告上写了谁的名字,第一成果是谁;我只是忍受不了失去父亲的痛苦,也不敢经历没有亲人以后的生活……

“那,实地考察的事……”

问出这话的时候,我心里依旧忐忑不安。这也反应到了我说话的音调和语气上,但那估计也被那老师以“她身体不好”为理由选择性忽略了。

他安慰我不用担心,说着一些“身体是最重要的”的套话,并告诉我原定于明天的考察已经被推迟到了后天。在这两天里,植物学家和检疫部门的人员已经介入调查,结果也并不坏——那些坏死的植物只是感染了一些黏菌和真菌,至于范围如此之大,可能和异常的天气状况有关。现在他们已经撒上了化学制剂,只需要等待起效即可;至于我想不想参加那个考古队,到时候看我的身体状况,由我自愿决定。

听到这些,我总算是松了口气。不过另一个疑问也在我脑中生根发芽——倘若导致植物坏死的植物真的是黑太岁,那它和史书中记载的可以说相差甚远了——书中说它能治愈疾病,只是会产生一些如发臭、局部溃烂的副作用;但现实是,和它接触的物体全被腐蚀了。究竟是书中的夸夸其谈,还是那些植物所接触到的“剂量”过于庞大呢?

不过,我也无疑损失了一次直接获取黑太岁的好机会。现在,黑太岁的药效已经对植物发作,留在那的黑太岁应该也被消耗的差不多了……

我身体恢复的挺快,到了考察开始的那天,我基本上已经没了大碍。参加考古队的人,和一开始的原定计划人员相比,多了两位生物学方面的专家。也不知道老师们跟阿琳说了什么,她竟然一改之前对我的畏惧、揶揄的态度,不仅恢复了往日的活泼,还同意了担任我们的向导,顺便还领了两位壮年村民帮我们搬运设备。

阿琳明显是第一次参与这种活动,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但她又有点社恐,不好意思和专家多说话,只好有什么问题都问我。在前往山脚下的大巴车上,她问了不少关于我平时工作的问题,关于考古队她也问了不少——比如开销归谁,工资多少等等。只可惜,考古队我也是第一次参加,关于薪资、经费的事我更没关注过。

我也趁机向她询问了一些我感兴趣的当地的民俗与历史。尤其是民俗中的神鬼信仰,关于“太岁”的灵异传闻等等。关于信仰,她作为一个思想比较前卫的“90后”,所了解的信息也仅限于妈祖、游神、世子之类,并不能给我太多独特的信息;但是关于太岁的传闻倒有不少。

在关于太岁泛泛的民间传说中,最普遍、也最流行的,就是“太岁头上动土”了。这个传说不仅仅是学者,就连灵异有所喜好的群众都有这很深的了解。可他们村落却对此有一番独特的见解。

传统观念认为,太岁的产生需要吸食天地之灵气;而太岁在诞生后,因为吸食了很多灵气,自然而然的会产生“灵性”。此处“灵性”一词,相比前文的解释,意义要更宽泛——在一般人眼中,它不只有生命力,甚至还有智慧与一定的情感。因此人在一般情况下,都不会去轻易“招惹”它——比如将它挖出来等等,怕遭到他的报复。

而阿琳所在的山村对此却有一番更复杂的解释——太岁在诞生的过程中,吸食的不只有天地间的灵气,甚至还有周围生命的精华。他会吸收周围生命的营养,直到长成的时候,才会将这些营养以某种方式“送回”周围的生命当中。因此,太岁在他们山村的信仰中可谓是亦正亦邪——在诞生的过程中,它是吸收生命的邪神;在诞生后就变成了福泽一方水土的土地神……

那片古遗迹所在的山离村落有一段不远的距离。很快,我们的大巴车就已经到达了它脚力的极限,停在了一座丘陵的下方。

此处说是丘陵,到更像是一座陡峭且较低的小山;或者是长着植物的土丘。我也在那山脚下,看到了那山间植物所谓的“感染”。

隔着很远,我已经能闻到那股怪异的臭味了。那种味道很难用现有的词汇去形容——有点像富含蛋白质与脂肪的肉类腐败后产生的恶臭,但其中还有一股不易察觉的酸味,像是水果变质后产生的味道。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感冒导致我呼吸道异常敏感,闻到这味的一瞬间,我就感到喉咙一阵发痒,随后便开始咳嗽。好不容易止住了,胸口还隐隐作痛。

那片区域确实与阿琳描述的别无二致。虽然还有些距离,我还是能看到在山间的深绿色中,有一片不大不小,但很显眼的黑色区域,向深处曲折延伸。经过和领队的简单交流,那片黑色的区域还是我们前往古遗迹的必经之路。好在我们的后勤准备的很充分,给队里的每个人都配备了一些防护措施——我们队里的每个人都分到了一双登山靴,一副手套和一只口罩。那两位研究生物学的,为了安全起见还建议我们戴上护目镜。不过那东西多多少有点挡视野,我们也就拒绝了。

本来有点死气的氛围被那处“奇观”点燃。那两位生物专家讨论着那些物质的主要组成成分;而我们这帮研究历史的则是七嘴八舌的猜测这些腐烂的物质会不会对古遗迹、和遗迹中的文物产生一些不好的影响。到后来几位老师都有些心急了,催着我们加快行动速度。

医用口罩并不能完全阻隔那怪异的臭味。令人不解的是,这些味道似乎完全不符合物理学气体传播的规律。那时候隔着远远的,就已经有了淡淡的臭味,按理说如果距离越近,味道应该越浓烈;但是事实却令我们所有人都感到迷惑——就算我们已经站到了那片黑色地带的边缘,那股臭味也没有任何的变浓烈的迹象。那两位生物学家见此,竟然用工具从中提取了一部分,然后进行近距离的嗅闻,但结果好像也无甚变化。

我在刷短视频的时候曾经看到过一种理论,说人在闻尸臭的时候会产生一种本能般的恐惧,使人马上感到危险。一开始我是不认可这种理论的——因为倘若真是如此,那些九十年代的大案,有不少情况是犯人将尸体藏于厕所或垃圾场的。这两处人来人往,很长时间也没有被人察觉出异样。

但现在,我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那种“刻在基因里的,本能般的恐惧”。那种情绪不需要任何的铺垫或者事由来引发,仅仅是看到那种黑色的东西、闻到他们的气味,就会感到莫名的心慌和抵触,想要远离这里。

我咽了咽口水,跟着前面的老师踏进了那片黑色区域。由于有关部门已经撒上了化学药剂,这些黑色液体已经得到了很明显的遏制——最外围的植物仅仅只有一点发黑的症状,但没有腐烂变为液体;内侧的区域还没有恢复——几乎所有的植物都遭了殃。目力所及之处,低矮的草本植物和藤蔓基本上全都变成了脓液,仅保留了大体的轮廓;高大的树木树干底部也有些发黑,但没有波及到冠层。

由于心理上的不适感,我一直没细看那黑色物体的形状。但是随着我们的逐渐深入,黑色的粘液与污泥变得愈发常见。尤其是到了登山的时候,这些黑色物体不仅贴合着我的手套和靴子,还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我这才勉强让自己看清那些东西的形态。

这些黑色的粘液摸上去浓稠而滑腻,感觉密度较高;仔细看,就会发现其中还有一种类似于爆浆糖果的层次感——用手直接摸上去感受到的滑腻液体,其实只是它的外壳;其内部还包裹着另一种流体。每当我按压到那东西时,里面的流体还会与外层的外壳进行难以理解的互换,导致我永远无法将其真正解构。

登山对身体虚弱的我来讲本就是不易的事,现在又加上了这些烦人的粘液,更加剧了体力的消耗。在我觉得呼吸愈发困难,眼前渐渐发黑的时候,队伍突然停了下来。

前面的领队与老师看样子也没好到哪去,坐在半山腰的石头上不停喘息,手和靴子上都沾满了那种恶心的粘液;我的状态更差,直接瘫坐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连咳带喘,肺都要炸了。

等我稍微缓过来的时候,阿琳已经坐回了我的身边。我靠在她的身上,问现在是什么情况,她却也说不太清楚。我只好去队伍前面询问老师和领队,才得知一个令人恐惧且悲伤的事实——由于这些粘液,上次前往古遗迹的记号已经尽数被毁。

队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包括我在内的历史学者无不捶胸顿足,无比惋惜;两位地质学家拿着指南针等其他仪器,希望从中找到一些线索。但可怕的是,不知为何,这里的磁场似乎也很不稳定,把两位老师弄得晕头转向。

就在我们停步不前的时候,去前方探路的两名村民突然尖叫着回来了,结巴着向我们描述起了前方的场景……

【玖】

现在回想起来,我们那时候经历过了太多离奇之事。当时看来是离奇,现在看来,只有恶心和恐怖。

在十几岁时,和很多青少年一样,我也喜欢看动漫。我记得一个动漫角色曾经说过,其实每个人,都活在各自的执念当中。当时的我还远没有现在这么复杂,我当时的执念也很简单——我不想承受失去至亲之后的痛苦,也不敢面对走向人生归途的生活。所以我要找到黑太岁,救我的父亲。

至于其他学生或者老师的执念,可能是靠着新发现的学术成果评奖评优,也有可能是纯粹的对新事物的好奇。但无论是哪种执念,都造成了无法挽回的恶果。

真正意义上的古怪与难以理解,是从那名结巴的村民回来报信的开始的。先是考古队上次留在路上的标记,全因为那种黑色植物的粘液而完全消失,甚至连残骸都没留下;然后就是前方山林中的黑色黏液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非常茂密,但是形态诡异的植物。

最显眼的便是一颗树——它长着椰子树的枝干,也继承了椰子树的高大;但再往上看去,却是像杨树一样,向上分开生长的枝干,树叶也是不折不扣的杨树叶……

这种现象并不止于这一棵树。前方的棕色灌木丛,在它们细小的树枝上,竟然也长出了像椰子那么大的黑色果实!那几颗硕大的果实明显给灌木的细小枝干带来了不小的压力,但是它们却奇迹般的挺住了,并没有被压断,只是展现出了微微的弯曲……

此般现象,在前方的林子中比比皆是。那些混乱的,明显超出正常植物形态的植物,就这么长在前面的山里。

队伍里的两名生物学家都看傻了。他们取了那些植物的一部分作为样本,打算回去再研究。

还有一件事,也是真正让队伍改变原有的策略,差点分道扬镳的原因——我们在这片怪异的树林中没有找到任何的动物。就好像所有的动物在一瞬间都蒸发了,既没有叫声,也没有任何的脚印或者尸体。就连自然界中数量最多的虫子,也消失的一干二净。

可是虽然没了动物的叫声,树林中却多了一种尖锐的,有部分节奏的乐音。那种乐音总随着风声同时出现,却又和风有着明显的音色区别。硬要用语言来描述,就是一种介于笛声和哨声之间的怪声。它音色像笛子,却没有乐器的音调;像哨子,却有几分沉闷,远不及哨的尖锐。

此番巨变让随我们来的本地向导惊骇不已,说什么也不往前了。他们和传统的乡民一样,多少带点封建迷信的思想,认为这是不吉利的预兆;而且山林中的变化如此之大,他们也不知道路在何方。

在一番讨论后我们决定兵分两路。一队人留在原地,扎营休整;另一队,也就是我所在的队伍,携带了一些简易的侦查设备、通讯工具和定位仪器,继续向记忆中的古遗迹方向摸索前进,一旦遭遇危险或探查无果,即刻返回。

在一路上,诡异的事依旧持续发生。首先便是一种怪声。刚从黑色粘液区出来的时候,那声音还只是随着风声若隐若现;但越往后,那种声音越明显。到后来,甚至我们捂上耳朵、戴上耳塞都无济于事,就像是医学上的精神分裂症——声音不像是从外部传来的,而是通过某种方式,进入了我们的大脑。甚至有一位学生最后还出现了头晕头痛的症状。

我想出了一个好方法。虽然大山里没有信号,但我音乐软件里下载的流行歌曲却还是可以播。我找了半天,好不容易找了一首偏欢快的歌,并开了最大的外放。没想到这个办法还真管用,随着极具感染力的音乐在林子中响起,我们的心情也不自觉的跟着音乐昂扬起来,那种怪声还真的慢慢变小了。

其次是地形地势的变化。

我们考古队所在的地区是丘陵和山地的交界带。之前那片被黑色脓液侵蚀的地带就是一座矮丘,按照正常的地形,我们现在已经身处山林了。可是一路却并没感到多少艰难的上坡,只是刚开始的时候经历了一点向上的路,然后就是平整的林地了。那个古遗迹,则是在山中那个因为山洪冲刷而露出的山洞中!如果我们现在没在爬山,甚至背离了山区,上哪去找古遗迹呢?我们现在,又在哪里呢?

越往下走,这种疑惑、迷茫甚至有点恐惧的心理便在队伍中蔓延开来。可这一切好像是上天开的玩笑,就当我精疲力竭,甚至连中途休整也无济于事的时候,意外突然发现——一名走在前面的学生,突然脚下一空,消失在我的视野中,然后只听见一阵惨叫,和树林里面不断荡漾着的回声。

经历一路上的劳累,我的身体差不多已到极限。经过这么一吓,心跳加速,只感觉胸口一下子闷了口气,然后就是天旋地转,直到后背被人拍了好几下才把那口气咳嗽出来。原来是队伍中剩下的两名学生,看我已无大碍,他们就跑到前面那人掉下去的地方,焦急地对下方喊着什么。

本来黑蒙的视野渐渐清晰。我这才看清,原来前面是一个向下的陡坡,只不过由于光线较暗,外加坡对面的景色和我们这里的林子实在太像,基本没办法区分,所以那名学生才失足掉了下去。

听回来跟我报信的学生说,坡并不高,下面还有一堆落叶,所以他没有大碍。这件事于整个团队来说不仅是有惊无险,更可以说是因祸得福——坡的下面传来一阵阵欢呼声和惊叹声,仿佛科举中了新科状元一样。一问我才知道,原来,我们苦苦寻找了一路的古遗迹,竟然就在那坡下面。也就是说,我休息的地方,正是在那个洞口的上面!

在一段时间的静坐休息后,我攒了一些力气,艰难地爬下了那个山坡,见识到了那个古遗迹。

古遗迹周围的植被和照片几乎一致。唯一的区别,也是令所有人百思不得其解,甚至一阵恶寒的是,本来那个洞口是在山的外侧!正常来讲,我们需要翻过整座山头,在下山的途中才能看见它。而现在我们别说上山了,就连坡都没上几个,不然我早就累瘫了。而且在山洞对面,也不再是连绵的群山;而是和来时一样,由畸形植物群落组成的茂密森林。

可是经参加过上次考察的老师确认,这个山洞,明显就是考察时的那个山洞!有一个上次来过的学生,还特意去山洞看了看,结果发现上次留在遗迹内的所有物品——如警戒线,临时工具等,还完好无损地留在了洞里。那么沿路上的那些标志物,又去了哪里呢?

我们立刻用卫星通讯设备将这条消息,用尽量让他们理解的语言发给了原地留守的那支队伍。得到的回复是,我们在洞的入口处暂时休息,如今天色已晚,等到明早他们再动身来和我们汇合。

在原地等着也没什么意思,我就开始对照着陈教授的照片,来观察这个位于洞中的古遗迹。

这个遗迹应该是从洞的内部向外开凿的。洞口仍然保持着自然形成时——也就是山洪导致塌方时的明显断裂感。向里走大概六米左右的距离,人为加工的痕迹才慢慢显露出来。

那些和图片中的一样,用来修葺这山洞的,确实是那种暗绿色的长方形石板材料。我蹲下身研究了好久也不能辨明其材质——它有点像大理石,但摸上去却更接近玻璃,上面还有一些很难看出规则的条纹。这些板材遍布整条甬道,从上到下看不出用了其他的材质。盯着这些久了,就容易被这些太过于一致的颜色,和幽闭的环境影响,感到晕眩和恶心。好在上次考古学家留下的,测量位置的记号笔标记还在,给了我一点现实的参照。

我又想起了学术讨论会中,专家拿出的那张地图。地图上的路线错综复杂,如果真是这遗迹的路线,我现在又在哪里呢?

走廊尽头便是那间石室。石室用的也是那种墨绿色石料,只不过要比甬道中使用的料子长宽要大上许多。室内的那些箱子已被搬空,又没有任何的壁画、碑文或其他装饰品。唯一值得注意的,便是整个房间里的气味。整个房间中的空气像是被海水浸泡过一般,有着一种海里特有的,又潮又咸的味道。我在房间里找了一圈,也没找到这味的来源。最后靠近墙壁我才发现,它好像是从那些材料中的缝隙中渗出来的。可是这可是山体内部,哪来的海水?就算是山泉,那也应该是淡水,不应该发出这种只有大海才能有的味道。

寻找无果,我只好向洞口处走去。可是就在我离洞口不到三米的地方,脚下突然一硬,然后感觉地面的石板向下沉了一下,并发出了一阵咔嚓声。

我被动静吓得一哆嗦,出了一身冷汗。本以为是自己的踩踏,把这几百年的石板踩碎了;仔细低下身一看,那块石板竟然向下陷了一块。我竟然踩到机关了!

可是周围没有丝毫的变化。直到跟在我身后的女学生突然尖叫一声,然后拍了拍我,用她那抖出残影的手,指向一处墙壁,才让我知道我触发了什么。

顺着她的手看去,我发现本来平整的石壁,突然凹进去一块,用狼眼一照,还反出一阵白花花的光来。我眨了眨眼,使瞳孔重新聚焦,才看清那东西。那竟然是一具人的白骨!知道那是什么的一瞬间,一股寒气直冲我的天灵盖。我想尖叫,但是忍住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之前在大学和学医的同学玩,在解剖室见过大体老师和白骨老师,和这个也差不多,只是氛围不同。

其他队员听到我们的动静,也从甬道跑了过来。看到如此场景,他们也是大为惊诧。尤其是上次来过这儿的,纷纷保证说上次在屋内检查,没有发现任何的机关或者遗体。

在几次深呼吸,做好心理建设后,我们才接近那块墙中的白骨。靠近我们才发现,这白骨并不是像想象中的那样嵌在墙里,而是在墙上的一个小洞中。小洞的形状也很不规则,唯一的特点是每一个弯折处都特别的圆润。而且我们在四周寻找,始终没找到那块因触发机关而从墙上脱落的那部分石料。

整个白骨给人一种很怪的感觉。它半坐半躺的窝在那里。从骨骼纤细程度和骨盆处来看,明显是一位女性;手中还捧着一个表面有一些空洞的球体。令人惊叹的是,这个白骨远比普通的古人遗骨,甚至是医学上的白骨标本要坚韧、甚至是光滑。用手电筒照上去的光泽反弹回来,给人一种矿物独有的质感。还有它的头发——正常来讲,处于这种潮湿的环境之中,死者的头发应该在几年内被细菌等微生物完全分解;但是这位死者的头发除了颜色略淡且干枯松散之外,没有任何被腐蚀的迹象。

既然我偶然发现了这个机关,几位老师商量了一下,又和学生们在室内走了一圈。这不走不要紧,一走,还真发现了这个房间的细微变化。

在房间的西侧,多了一个圆形的洞口。这洞口和那存放白骨的洞口一致,边缘都出奇的圆润,像是从来没嵌进去过其他东西一般;里面倒是有一些复杂的,与齿轮类似的机关,和一些突出的插口,像是需要与什么东西进行对接。

我立刻就联想到了那具白骨手中的圆球状物体。那东西,是不是放在这里面,才能驱动下一步的机关呢?队伍里对此讨论了半天,还是没有定论,最后决定现在入口处扎营休整,等大部队里的权威专家来了,再做下一步处理。

但令我没想到的是,真正的恐怖,就是从那晚开始的……

【拾】

按照在野外过夜的惯例,队伍里需要有人守夜。我由于身体原因,不太适合熬深夜,所以被安排在了第一班——从晚9点到晚11点的两个小时。

前一个半小时可以说平安无事。虽然我从小胆子不算特别大,但这次好歹身边有人,前面还有一堆篝火,给了我不少的心理安慰。我们是在离洞口不远的位置扎营,我的位置刚好可以看到洞口,和洞外那若隐若现,沉入一片黑暗的怪异山林。

我以前也在野外的夜晚待过,可是这儿的野外,却给我一种很不适的感觉。那种黑色粘液区的芒刺在背感又回来了,而且我还感觉不出它来自哪里。

洞口外,月光惨白。在月辉映衬下,我隐约能看见对面的山林。高大而畸形的树木依然挺立,可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幻觉,虽然没有风声,但那些树木的枝干却在以一种夸张的幅度左右晃动着。到最后,那些树枝竟然在扭动中融合在了一起,与下面的主干融合成了一种上窄下宽的倒圆锥状,却更加圆润的物体。那东西依然没有停止摆动,反而向周围的其他树木晃了过去,然后,周围的小树,也一并和它融合在了一起。

当时的我几乎麻木了,眼前全是这种光怪陆离的画面。直到大脑反应过来了我在看什么,恐惧才如同排山倒海一般压了过来,将我混沌的大脑用凉水浇了一遍,直到让它彻底清醒。可等我回过神,眼睛再次聚焦到那片树林上时,却发现那些畸形的树依然原封不动的在那儿,没有任何变化。

可是我狂跳不止的心脏和涔涔的冷汗却清晰的告诉自己——不论梦境还是现实,我刚才确实是看到了。这时我肚子刚好被什么硬物硌了一下,我才反应过来,那是留给我守夜时用的通讯器,为了让我和后面队伍中的守夜人保持联络,确定两方人员的安全。我调整了一下呼吸,小心地按下按键,然后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可能是五分钟,话筒那边终于有了声音,但我却无法理解那声音的意思——它像是一群人声,可以理解为成百上千个人,在呼喊着一些毫无意义的词句。那些词句没有任何的实际意义,听起来却出奇的异口同声。我被这怪声吓了一跳,手中的通讯器差点摔在地上。幸亏我反应快,在半空中又将其抓住。

我又拿起了通讯器仔细听,并强迫自己将这种声音当成杂音过滤掉。可我越是这么想,那种怪声在我的耳中就越被无限放大,它的声调也越激昂。可能是受着声音的影响,我的心脏莫名的狂跳,一种强烈的情感油然而生,让我不受控制的想把通讯器扔掉,然后逃离这里。不过最后我还是控制住了这种没来头的恐惧,一手拿着通讯器,一手去推身边的老师,把整个队伍唤醒。

刚被叫醒的人,眼神中都充斥着一股迷茫或者不悦。我对此也没啥应对经验,只能调大通讯器的音量,让他们也听见这种诡异的声音。

空气中先是一片死寂,然后突然嘈杂起来。情绪最激动的其实是那帮学生,因为后面的大部队里有他们的老师,如果老师出事儿,断掉的不只是他们这段师生情谊,更是他们大好的前途。那几位老师还算冷静,讨论一番后,一位看上去很年轻,只比我大两三岁的老师说道:

“如果是刚发生的话,建议等一等,如果再过五分钟还是这样的话,咱们就先报备,再原路返回;然后如果回去找不到他们,我们就去报警吧。”

我们按照他的话,又再等了五分钟。在这五分钟里,那种声音时断时续。不知道是不是恐慌导致的错觉,我感觉在原本的怪声中,还增加了一些什么东西被暴力撞击的声音,令我不安更甚。

这种声音一直持续着。可是就离五分钟倒计时只差几十秒的时候,一切突然安静下来。又过了几秒,通讯器突然传来了一句久违的人声:

“喂?能听到吗?”

队伍中除了我之外,都在那一瞬间沉浸在重生般的喜悦中。似乎只有我听出来那句人声的一丝丝古怪——虽然那很明显是一个中老年男性,语调急切但又很克制,但我却觉得这声音很不自然,有一种很僵硬,在刻意修饰的感觉。但看别人都没察觉出异常,我也就闷着没说,毕竟那只是我一个人毫无证据的直觉罢了。

经过一番对话我们才知道,原来他们负责守夜的学生,也发现了通讯仪出现了和我们类似的状况,直到现在才恢复。这在我看来就有些离谱——我们的设备都是用的卫星通信,如果事情真如他们所说,那就不是设备的问题,而是卫星的问题了!这可不是小事儿,肯定会引起科研院所、甚至军方力量的注意。

既然现在恢复了正常,也有可能是他们及时发现了问题,并且及时干预的结果。不过一切发生的太快,或者说发生的太巧了。但我又没办法仅凭这种不好的直觉来左右整个团队的事,只好带着疑虑慢慢睡去。

第二天,我是被喧闹的人声吵醒的。洞外的天色已然大亮,可怕的是洞口的形状却变了。仔细一瞅才看清,原来是多了一些勘测地质的仪器。那些仪器平时都是被拆开,让学生背着的;现在看清他们真正的样貌,着实令我吃了一惊。

后续部队已经到了。学生在对老师嘘寒问暖,老师们则是在称赞自己的学生主动参与先遣队是多么多么的勇敢。看我醒了,他们也把我纳入了表扬名单之中。这让我觉得很是尴尬——我在团队中根本就没啥贡献,甚至因为身体原因,总连累队员停下来休息……

一和他们站在一起,我就感觉到了明显的异样。

本来,周围山林的树木虽然外貌畸形,但基本的生态功能没有改变——我们这两天,不论在林中还是在遗迹里,都能闻到一股很明显的草木香味。可现在,那股香味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虽然不浓烈,但是特别明显的臭味儿,就像在黑色粘液区一样。而且,和后续部队中的成员站在一起,我不仅没有在人群中的安全感,甚至当我在看他们的五官时,明明熟悉的面容,却多了种未知的失调感;我在其中也没感觉到丝毫的安全,反而是那种芒刺在背的压抑感更加浓厚了,以至于我感到了一种潜在的危险。

我终于忍不住,把空气中有异味的事说了出来。可能我的直觉不对、我内心敏感,但我的鼻子总没有问题吧?可是事实证明我想的太简单了——就算有异常,那种异常也有充足的理由来解释——他们刚从”黑色粘液区”和“畸形森林区”的交界带走过来,身上有一些黑色液体的臭味也是正常之事。有学生觉得是我肺不好,可能对气味过于敏感,还贴心地递过来一个口罩。

我戴上口罩,跟着大部队向甬道里进发。在甬道里,几位老师略显兴奋地向后来的专家,尤其是古建筑学家和地质学家讲述着我的意外发现。令我没想到的是,他们听完不但没有高兴,反而还露出一种莫名的尴尬和恐慌,就像一个孩子做了某件坏事,并被人拆穿一样。不过这种感情只流露出了很短一段时间,然后他们就恢复了那种学者特有的处变不惊,又暗中好奇的姿态。

那间石室和昨天相比没什么变化。我触发机关的位置、墙壁中的遗骨也都还在。我们先领着专家们看了我踩到的那块石板,然后就是墙壁里的那块遗骨,并向他们询问起了这种机关的种类的作用。

可这次,他们不像以往那样侃侃而谈;只是一边抚摸着石壁,一边揶揄地说这个机关结构很复杂,在古代建筑学中通常被用来做暗阁。本来这种机关制作工艺复杂,还很容易因为侵蚀、老化等缘故很容易失效,已经在唐宋之时就被淘汰掉了,没想到在这里竟然还能见到这种保存完好,甚至效用极佳的机关术。

随队而来的两位地质学家此刻也把勘测仪器弄了进来。在一系列看起来很复杂的操作之后,仪器终于开始工作——他们先用它们扫描了一下地面上那块因机关而下陷的石板,然后便是那面有着遗骨的石壁,最后便是整间石室尽头处的石壁。

勘测出的结果令人兴奋——石室的后面还有很大面积的一片空间。而且根据结果,这些空间并不是相连的,中间还有很复杂的间隔。我们很快就想到了在研讨会上提到的那张地图,并把其影印件拿了出来,开始在上面寻找线索,但是收效甚微。

这时就有学生想到了遗骨拿着的那个球状物体,和西侧石壁上的球形坑洞,并提出了那可能是开启通道的重要机关。我们又一次集中在了那具遗骨旁边,看向那个它手中的球体。

之前由于种种原因,我们都把重点放在了那具遗骨上。这一次,我们则是着重看它手上的球形物,和它身上残破的衣物和饰品。那个球形物大体呈黑色,是很标准的正圆形。上面有约么八个手指粗细的空洞,排列也很符合人手指抓握时的动作规律。

遗骨身上的衣物都已腐坏,只剩下一段一段的黑色碎布。唯一突出的是它的骨盆附近,有一条像腰带一样的东西。那腰带整体呈白色,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上面的花纹很是繁复,还有一些宝石作为陪衬。不过那条腰带和圆球跟我所见过任何一个朝代的配饰都不相同,我也没法从此处断定其所处的朝代与身份。

队伍里的气氛变得兴奋而紧张。尤其是专家们——在看到那具白骨时,他们露出了一种没来由的兴奋;但在看到白骨上的球体和腰带后,他们又表现出了很不易察觉的恐惧之色。这明显不符合一个正常的考古工作者该有的沉着冷静,甚至不符合一个正常人看到遗骨的表现。正常的人,不应该是看到同类遗骸,才会害怕吗?为什么这些专家们会兴奋呢……

在细致观察一番后,我们决定将那个球体和腰带取下来进行研究。可是无论专家们怎么用力,就是无法将那个球体从遗骨的手中拿下来。可能是专家们力气不够,亦或是他们怕破坏骸骨而不敢用力,最后这件事还是交给了我们这些年轻一辈来做。几位学生尝试无果后,这个活还是落在了我身上。

再碰到球体的一瞬间,虽然隔着专业手套,但我还是被那突如其来的寒意冷得一哆嗦。球体并不是完全由同一种材料构成的——我能清楚地摸到两种材质之间的分界线,一侧是玉石般的温润柔滑,另一侧则更偏像于石灰岩的坚硬涩厉。除了这两种明显的材质差异,我还在上面摸到了一些花纹,而且我在细细的感受一番后,总感觉花纹的图案我在哪见过。

我示意旁边的学生将探照灯光线集中在这个圆球上。虽然这个球摸起来是两种材质,但是用光照上去却是一个漆黑的整体,且无材质上的分别——就像是商店里,或是温泉山庄那种常见的,用黑色大理石雕刻而成的球体一般。而我摸到的花纹,就在那些手指粗细的空洞旁边。工匠并未对其做任何的染色处理,但是刻印处的材质颜色要比其他地方浅很多,所以还是很好辨认的。

这些图案其实就是洛琰惯用的密文。我简单地破译了一下,意思是“右左左右右”。我突然就明白了机关的触发方法。一种奇怪的情绪冲进脑子里。就像在村口,刚看到洛琰留下来的卷宗一样。我失了神,全凭本能来支配接下来的所有行为。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伴随着教授和学生们的一阵阵惊呼,我就像打保龄球一样,手指伸进了球的洞中,并将球按进了那圆形的洞口中,并且按照密文中的意思,开始竖向地转动。

这时候,我才意识到“古人”技术的伟大。想象中的机械感或者阻力都没有出现,反而我转的极为顺滑,就像是自行车刚擦上润滑油一般。在按顺序转完最后一次后,石壁突然剧烈震颤了一下,然后我就感觉手前一空——前方的石壁以极快的速度向两侧打开,一个极为宽阔的通道,出现在了我们面前。我们一行人,无不被眼前的景象深深地震撼……

【壹拾壹】

前面的通道虽然也是由石料建成,但宽度却是之前的好几倍,颜色也从诡异的墨绿色变成了常见的黑色。在古建筑中,这个宽度,肯定不是单纯给人走的了。一般只有给马车走的驰道,才会达到如此的宽度。

更令我们震惊的是,这次的通道两旁,满是一种看不出任何朝代、或者是我所熟悉文化特征的壁画。我本就对壁画这类的文物接触的不多,没什么实际经验;再加上那和中原文化大相径庭,粗狂豪迈的画风,让我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懂壁画观看的顺序,更不明白画上展示的具体内容。我从画上看出的唯一信息,就是作画的这些工匠所代表的文化群体,很大可能是沿海地区的古人;而且他们还虔诚地信奉这一种和海洋有着密切关联的宗教。

一想到海洋和宗教这两方面,我就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可是在说出我的想法之前,还是下意识想追求一下专家们的看法。可就当我看向他们的时候,却发现他们也在以一种略带厌恶和避畏的眼神看着我。见我转过身来,他们又立马变回了那种僵硬的温和态度。这种诡异的转变,在我看来,竟然已经有种莫名的熟悉……

被他们这么一看,我突然感觉腰那里多了几分重量。低下头一看,却惊恐地发现,本来在骸骨身上的腰带,不知何时已经绑在了我的腰上!而且它还极其的合身——不会因为太松垮而脱落,又不会因为勒的太紧而让我感到不适。我慌张地想把它从我腰上摘下来,却发现我根本不了解这东西的原理,只能分析出它是通过某种机关,在我的腰上首尾相扣。

我一时也比较无语。这东西可能就是趁着我摆弄圆球机关失神的时候,缠在我的腰上的。看样子,周围的专家知道一些其中的细节,但是很明显他们不愿跟我多说。周围的学生对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也有点忌惮,只有一个跟我聊的比较好的女学生悄悄问我有没有感觉不舒服的地方。

不适之处确实没有。硬要说一些异常,就是我感觉脑子里面多了一些东西。但是想把这些东西想起来,要花不少的时间和精力。我本来还想问在我失神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看这氛围,我还是将问题咽了回去,并将注意力继续放在壁画上。

专家们看着这些壁画,一时无言。从表情来看,他们知道的可能不一定比我多多少。我只好识趣的转过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这一部分。

正常来讲,壁画由于岁月流逝,受到各种各样的侵蚀,都会有所模糊和损毁,尤其是在这样的潮湿条件下。可眼前的壁画保存的可以说是相当完好,不仅内容完整,色彩还很鲜明,几乎没有有因氧化而剥落的现象。

壁画的主体以绿色、蓝色和黑色为主。蓝色是整张壁画的主要背景色;而其中的绿色部分,大多是用来描绘壁画上最常见的那种人,或者是类人生物。通过几个细节比较清晰的部分,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些生物虽然和人的身子结构很是相似,但四肢更长;手和脚上还长有发达的蹼。它们在壁画中成群结队地追逐一种被画成黑色,长有蝠翼的动物。我一开始还以为那是蝙蝠,但是仔细一看,才发现那其实更像是一种深海乌贼——它们生有两对翼,筒状的身体,本来是头部的地方此刻却是几条类似于头足类生物的触角。在触角的尽头,还有形状不明的凸起。唯一与头足类生物有明显不同的地方是,它们在壁画中大多是直立行动的……

整个通道里的壁画都在描述这场壮烈的追逐战——绿色的类人生物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他们几乎以排山倒海的数量,狠狠压制着那些张有两对翅膀的黑色动物。而它们后退的方向,也就是这条宽敞大道的正前方。

队伍向前走了一会儿,这条极度宽敞的廊道终于结束了。借着手电筒的光线,能隐约看见向两侧延伸了很远的石壁,和脚下面一级一级向下的石阶。石壁上依然有壁画,但是和廊道里的完全不是一个内容。石壁上画的,是一只挨着一只的绿色类人生物。它们不仅横向排列,就连纵向也紧挨在一起。这就导致了我眼前出现了一副极为瘆人的画面——手电一照,视野范围内就全是这种紧挨在一起的类人生物。幸好他们之间的排列并不是完全垂直的,而是全仰视着斜上方的什么东西;它们的四肢也是呈现出一种欢快的,手舞足蹈的动作。

只可惜这片空间实在太大,我们的手电筒性能还有限,并不能看清楚他们在仰视的到底是什么。我们经过一番商议之后,决定分为两拨人,沿着这些环形石壁分别向两侧前进。

这个空间的庞大程度超乎了我的想象。走了几分钟,另一队的手电光都快要看不见了,但这个环形区就像是无限延展的一般,没有一点要汇聚成圆形的趋势。墙壁上依然是那种瘆人的壁画,要不是工匠的技艺高超,把这些类人生物画的形态各异,我都要以为们遇上传说中的“鬼打墙”了。

就在另一队的手电光只剩一个星点,几乎要全部消失的时候,我们这边才隐隐约约地看见,在前面石壁上,好像有什么黑色的东西。我刚开始还以为是什么活物,被吓了一跳,差点没叫出声来;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东西其实也是整个建筑中的一部分,只是过于庞大,所以使我产生了一种视觉误差。

那东西其实是嵌在石壁里的一长段台阶。它从石壁的底处一直向上,坡度也不算高,用手电筒照上去,这条黑色石阶沿着和墙壁一样的弧度蜿蜒而上,最后渐渐消失在光圈尽头的黑暗当中。令人吃惊的是,这条台阶的外侧,竟有类似于栏杆或者扶手一样的东西。

我向后看了看。我身后只有两三名学生,之后就是泛绿的石地板和无尽的黑暗。向右探索的那只队伍已经完全踪迹,就连之前星星点点的手电光也不见了。

队伍里一时间没了主意。继续向前走,前路无穷无尽;如果走向上的石阶,我们也不知道它的尽头在哪。而且台阶上由于积水还很湿滑,安全问题也无法保证……

于是我们又生出了兵分两路的想法。可就当我们商量的差不多,准备执行计划的时候,我看着围绕在我周围的队伍,突然意识到了一个极其可怕的问题——怎么队里的人,突然变得这么少了?!

我们的考古队虽然总人数不算庞大,但至少也有二十个人。我们在这间石室的入口分开时,是按照人数对半分的,每个队伍至少也要有十个人!可是现在,整个队伍里只剩下了我们四个人!而且老师就剩我一个了,其余的则全是学生!

在察觉到异常的那一瞬间我就炸毛了。一股寒意不受控制地从后背直冲天灵盖,冲的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我本身就是第一次参与线下的实地考察活动,对于任何事情,我都毫无经验可言,只能凭自己的逻辑分析来处理自己遇到的每一件事。可现在,我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理智思维也在慢慢失效。

从一开始的植物畸形,到后来的通讯器故障、教授们的异常,每一件事都在疯狂冲击着我的大脑,让我感觉天旋地转。眼睛里的世界旋转、扭曲,又出现了一些神异的画面——眼前的学生变成了几位穿着像是建国以前,在农村乡下的那种破烂麻布衣裳的人。而且不知为何,他们还疏于打理,头发蓬乱,胡子浓而长。这些人用一种朴素的悲情和怜悯看着我。其中的一位老者还伸手拉了我一把,也正是这一把,让我回过神来。

现实里的我抓的,其实是那绑在我腰间的白色腰带。离我最近的那个女学生被我的异常举动吓得捂住嘴,低声抽噎起来。我拍着她的肩膀,说了一些自己也不知道是否有效的安慰话术;旁边两个男同学则神情慌乱,还时不时地向后看着什么。见我恢复了正常,他们几乎在一瞬间就紧拉住我,让我快走。我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脚湿冷湿冷的,往下低头一看,这间石室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漫上来了水,而且速度还越来也快。

眨眼间的功夫,那些漫上来的水就从我的脚踝上升到了小腿肚子。我也顾不上其他,拉上那个女学生,想那墙壁中的台阶跑去。我们向上不要命般地狂奔,中间还摔倒过几次。而那水像决堤之洪,在背后紧追不舍。不知跑了多久,我的胸部突然传来一阵火燎般的刺痛,这才让我们被迫停下了脚步。

我跪在台阶上不停地咳嗽。嗓子里传来了一股熟悉的腥而甜的味道。我下意识捂住嘴,等咳嗽止住了,才发现手上多了一些湿湿的东西。手电筒一照,才发现那是混在痰液中的,黑红色的血。整个喉咙和鼻腔里全是血的腥甜味,

旁边的学生吓了一跳,扶着我坐到了台阶上,给我拍后背顺气。我对此倒是不太在意——我的肺病根深重,吃那么多药也无济于事。只要自己挺一挺,过段时间就会好上许多。那三位学生还讨论起了下一步该怎么办,在我看来讨论的意义也不大——下面早已是汪洋一片,精卫在世也无能为力;我们一来水性不善,二无潜水之用具,向下走只是死路一条……

向上之路也并不长远。手电此时已经能隐约照到那石室的棚顶。四周仍然满是壁画,但和之前在底下相比,这里的类人生物要比下面的大出许多,身材看上去也更加壮硕。它们张开双臂,一条腿微微向上抬起,就像要弹跳一般。我一路上走走歇歇,痛苦不堪;但一登顶,看见那宏伟壁画之时,顿觉豁然开朗。

按照上述的规律,位于屋顶上的,就是整个类人生物群体中最为庞大的那只。它在壁画内的整体身高目测已超过五米,浑身盖有致密的鳞片,长着一张鱼脸,却也有着和人一样的四肢,手指和脚趾仍长着那用来游泳的蹼。一个词汇在我脑海里浮现出来——始祖夜叉!

在联想到这些的时候,不知为何,那种恐慌感又开始进攻我的大脑,眼前的幻觉又开始出现——手中的手电筒变成了一根毛笔,面前的穹顶也变成了一块巾帛,上面有很多排列公正的密文。可这次,它们来的远不如刚才的迅猛。我能很快地把他们压制下去,重新集中注意力。

可是脑子里的那种奇怪信息却越来越多。那些记忆实打实地告诉我——我之前曾亲手写过洛琰的密文甚至是她的手记;之前我也肯定来过这里。我知道这不可能,可是身体上的不适,和一些更久远的记忆又不断提醒我那是真的,是无可争辩的事实。可我不敢接受——我还有父亲等着我回去,还有在旁边依靠我做下一步决策的学生们。我只能把这些光怪陆离的东西抛之脑后,专注地看眼前之物……

始祖夜叉此时正将一个东西捧在手里,举过头顶;嘴巴大张,像是要说、或者喊出些什么。在它的旁边是一个和它等高的,由很多棍状物搭起来的架子。架子上好像挂着一个东西,但由于手电的光亮有限,已经看不清那是什么了。

不过于我而言,最吸引我的,还是它掌中捧的那个东西。那个东西在壁画中呈黑色,中间还有一些白色的圆点;整体没有固定的形态,甚至其某一部分还从始祖夜叉的掌中流了出来……那不就是我要找的黑太岁吗?

和我一开始想的不错——这个地方确实和黑太岁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可是具体有什么联系,又该去哪里找它,我却一无所知。我又想到了在山区时遇到的黑色粘液——它是否是黑太岁的某种形态变化呢?如果它们已经由于某种原因离开了这个遗迹,那么我又该上哪去找呢?

我向四周看去。台阶下面,没几级便是那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水,用手电筒照下去,就泛出了白色的动态波光;而波光之下,是无尽的黑暗。而我们此时正处在台阶的尽头,一个与观景台相类似的东西。这个台阶不大,大概只有十平方米左右。四周也有石制的护栏,只不过护栏的形状并不是我任何我所熟知的,横平竖直的形态;而是扭曲交错的叠在一起。在护栏和平台的交界处,我也没发现任何符合常规建筑学所需的固定、焊接或是浇筑所需要的缝隙。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四人都沉默地坐在那石台上,看着顶部的壁画。这三名学生中,除了那名女学生的情绪很不稳定之外,另外两名男生虽略有烦躁,但总体表现得依然冷静,甚至开始讨论起了离开这里的各种可能性方法。我在一旁,一边附和着他们的讨论,还要安抚那女学生的情绪,冲进我脑子里的古怪信息竟然消停了许多。

就在一切刚刚安定的时候,我坐下的石台突然震动起来,然后在一瞬间,我感觉屁股下面突然多了一大片空间,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滑了下去!

【壹拾贰】

周围的石壁异常光滑,甚至比在石室中那些沾了水的台阶还要光滑几分。这导致我根本没有办法改变姿势,甚至在高速下滑的过程中,我连转头都很困难。头顶上三名学生的叫喊声离我越来越远,我所能听到的只有外衣和石壁高速摩擦产生的“嘶嘶声”,和时不时才会产生的静电噼啪声。

从小到大其实我是不怎么爱玩的人。用其他长辈的话来说,我就比较文静。至于滑滑梯,只在几次出名的景点,玩过那种特别大型的水滑梯。但现在的状况比滑梯刺激太多了——虽然滑道不如那些滑梯陡,但是由于石壁湿滑,速度却更快;更重要的是,玩滑梯我能知道终点在哪,能给我哪怕一丝丝的安全感;但现在前路是完全未知的,我不不知道我将会如何。甚至连手电筒都在刚掉下去的时候弄丢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过于紧张,整个滑道在我眼里看来像是无穷尽一般。刚开始我还因为突如其来的惊吓而心跳加速;到后来,这漫长的滑行甚至把那种惊恐,和因肾上腺素飙升而产生的虚假兴奋感都熬没了。我能感受到的,除了扑在我脸颊、灌进耳朵里那呼啸的空气之外,就是那因不断摩擦而越来越烫的屁股。最后,那股滚烫的感觉都变成了赤裸裸的疼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在我的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点点的亮光。可能是在黑暗中待的时间太久了,我竟一时无法准确地用语言描述那光的颜色。那是一种幽暗的蓝色,可它并不像是我们平时在日常生活中所见的电灯光,而更像是化学工业品所散发的那种冷荧光。本来已经麻木的精神一下子清醒了,可受限于现在的环境,我根本做不到减速,只能双手尽可能护住头部,眼睁睁看向自己滑向那片满是蓝色荧光的区域。

那片幽蓝的荧光在我眼中由小至大,直到完全地将我包裹起来,让我害怕的闭上眼睛……

想像中的落水、或者剧烈撞击并没有发生。反之,我相对平稳地落在了和之前石壁相类似的硬质地面上。这个地面依然光滑,可没有像之前石室里那样湿润。这给了我很大的缓冲空间,我依然向前滑行了一段距离,直到我的后背撞飞了什么东西,发出了“当啷”一声巨响,我才渐渐减速,最后停了下来。

映入眼帘的依然是那幽蓝的荧光。那些荧光的亮度不算强烈,却足以让我看清整个空间。它只有十几平米的大小,和之前的石室一样,墙壁上是那种雕刻着类人生物的壁画。但整个洞穴的材料却完全不像是普通的石头,更像是水晶或者玉石;这些壁画的颜色也更为鲜艳,显得画上的细节清晰清晰。而我看到的幽蓝色荧光,准确的说,就是从这里的四壁散发出的。

我下意识地往身上一模,发现背包还在,手电筒和探照灯却全都丢了。令我惊讶的是,那条不知怎么出现在我身上的白色腰带,此刻还死死地绑在我的腰上。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它好像嘞的更紧了,甚至还从中散发出了一点点的热量。回头一看,我来时的路在面前大概七八米的位置,从中还有一道湿漉漉的水痕——那是我滑出来时留下的。

起初我还有点恐惧,但当我举目四望,看到墙上的壁画,与室内陈列的工具时,那种由于落单、身处幽闭环境而产生的压抑和畏惧感就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对那些古人所留遗迹的深深震撼。

壁画上一共有两只始祖夜叉,和它们中间的一只酷似乌贼,却有着两对蝠翼的未知生物。

那两只始祖夜叉手里都拿着一根看起来像长矛,但矛头本该是金属的部分被一团黑绿色火焰所取代的武器。可能是由于生理结构缘故,它们的眼部肌肉极其僵硬,似乎无法闭合;酷似鱼的嘴却可以自由活动。画中的它们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看样子是在对着那种未知生物大笑。

我也在这间石室第一次看到那种生物的样貌。其实早在通道壁画的上面我就见过这东西,不过由于壁画篇幅与内容的限制,上面的它经过了很大程度的简化,我只能将其看作一种头足类生物;而现在我才发现,它和头足类生物几乎完全不同。可我却又感觉颇为熟悉,好像在哪见过。仔细一想我才想起来,这好像与去年在美国马萨诸塞州的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在人类文明发展史交流会上展出的一个壁画摹本中的生物极其类似。

当时我也有幸和我的指导教授一起,参加了那次学术交流会。据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专家所述,这可能是新石器时代,生活在澳洲南部与南美洲最南端地区的古人类所做;而这些生物很可能是它们所崇拜的图腾。但由于存世的考古发现实在太少,目前还没办法对这些古人类加以命名和分类。

端详着眼前的这只生物,我脑子里又想起了洛琰在宗教密文里提到的那个被始祖夜叉和“灵土”联合击败的阳燧神。

说实话,我实在不能理解洛琰为什么把这种东西称之为“神”——它离中华文化圈范围内的神明形象所差实在太远,甚至与上古巫教时期的图腾崇拜也毫不相干。要不是一路走来经历的怪事太多,我都有点儿怀疑自己是不是误打误撞走进了科幻怪奇电影的影棚,或者是寒武纪挖出的那些未分类怪物的展室。

“阳燧神”的主干呈竖着的圆筒形,像是一个中部较宽,上下较窄的竹筒。筒状的躯干上面纹理清晰,看上去给人一种强烈的皮革质感。和筒形躯干最上部相连接的,是四条如章鱼一般,但没有吸盘的触手,在每条触手的末端还有像海百合一样的分支,每个分支的中心,还有一只黑白分明的眼球。在筒状身体的中部,还有两只较细的触手其末端也有百合状的分支,只不过与头部承载眼睛的分支相比,这些分支显得更纤细修长,更有利于完成抓握的动作。

好在我已经在密斯卡托尼克大学见过这种生物的大概样貌,有一个粗略的心理准备,并没有感到太多的恶心。我更关心的,是阳燧神的动作——它头部的触手全都顺从地低了下去,甚至连筒状身体也弯下去了几分;本来长在身体两侧的蝠翼,则安静地收在背部的一处器官当中。在两名始祖夜叉的压力之下,阳燧神用那两只海百合状的小手,捧着某种上方开口的瓦罐形容器,像是在给始祖夜叉展示那容器,或者是容器之中的东西。

我突然想起来我从洞口中滑出来时撞到的那个东西。但由于当时自身难保,我根本不在乎撞翻了什么。我顺着来时的方向往回找去,果然在地上发现了个由一种暗色水晶做成的,类似于小罐子的容器。可能是由于材质的缘故,它将周围的荧光都吸了过去,在其周围形成了一个淡蓝色的光圈。奇怪的是,我记得当时明明把它撞倒了;但此时此刻,它却完好无损地立在地上。而且这东西貌似与这里的建筑材料有一种磁力反应——在我想把这小罐子拿起来的时候,却发现只能将其向上拿动很有限的距离,随后它便被一种强大的吸力,给牢牢地吸回了地面上。在罐子的旁边,也摆放着很多与其大小类似,但几何结构我从未见过的不知名工具。它们无一例外,都被一股吸力牢牢固定在了地板上,让人难以撼动。

就在我还为怎样研究这个罐子而一筹莫展的时候,我突然感到脚踝处传来一股冰冰凉凉的感觉。我还以为是水漫到了这里,慌忙地抬起脚往地面上看。不过想象中的水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团黑色的,还在微微蠕动的东西。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我曾经在洛琰手记中看到过它,也在自己的大脑里无限次地想起它。虽然我从来没有在现实里见到过它,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就是黑太岁!

黑太岁和洛琰手记中的画像区别不大——浑身漆黑,大体成球形。看上去表面比较光滑,像是一团趴在地上的黑色脂肪球。最外一层还包裹着一些皱巴巴的,像是被煮烂的皮一样的东西。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在看到黑太岁的真容之后,空气中忽然弥漫起了之前在“黑色黏液区”才能闻到的那股怪异的臭味。消失了很久的,犹如尖锐笛音的怪声也在我耳边若隐若现的响了起来。我又靠近地上的黑太岁,小心翼翼地闻了闻,发现此时的那股臭味确实是从它的身上散发出来的。只不过和在山区的时候一比,现在的臭味淡了许多,不那么令人作呕。反而是那种怪声,我始终找不到它的来源,就像是和周遭的空气融合在了一起了一样。

但此时的我已经顾不得其他——从看到黑太岁,不,是乌金太岁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感觉周围的空间一下子都敞亮了。真叫“皇天不负苦心人”!一路的操劳、艰险、病痛,在一瞬间都烟消云散。我做到了!我又可以回到过去的那种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时候了!老爸的病、我对未来的恐惧,都不会再有了!

我脱下背包,极力控制住颤抖的手,让它能平稳的从包中拿出我早已准备好的东西——水果刀,保鲜袋,实验手套,甚至是激活太岁用的一小瓶矿泉水我都带来了,生怕过程中出一点点的差错而前功尽弃。

刀身在黑太岁上并没有受到任何的阻力,甚至比我平时切豆腐都要顺滑几分。可就在我的手触碰到它湿滑身体的时候,我的腰上突然传来一股火辣辣的剧痛,然后,一股子极其恐怖的情绪就被灌进了我的大脑中。黑太岁那么强的副作用,那么多人因它而死!我甚至看到了一些躺在床上,浑身长疮,留着黑色脓液的病人在痛苦呻吟。我之前从没看过那种场景,被吓得尖叫起来,起身就想跑,但那些幻觉又马上模糊了。我也反应过来,紧要牙关,逼迫自己坚持下来——这只是假象罢了,就算有那么大的副作用,也比爹在病床上,靠着氧气管和止痛药续命强太多太多。与其因恐惧而放弃,不如赌上那最后一丝希望!

“小——张——老——师?”

就当我刚把切下来的一小块乌金太岁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的时候,一丝很轻微的人声突然传进了我的耳朵。虽然含糊不清,但我还是能分辨出来这是在叫我的名字。而且这声音听上去还是由好几位我认识的人一起发出来的。我大喜过望,知道是“大部队”找到这儿来了。

他们站在我的正对面。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但隐约可以看见他们头上戴的安全帽和探照灯。奇怪的是,他们并没有向我这边走来,而是在远处的通道中挥手,不停地示意我过去。

我快速而细致地整理好东西。因为不确定他们看没看见我做了什么,所以我尽最大努力调整好神态,装出一副久别重逢般的,极其开心的神情。可就当我走到离他们只有五米的时候,却停住了。

“小——张——老——师?”

这异口同声的声音,又从他们大张的嘴里传了出来!这一次,甚至完全没有了之前我听到的,所谓熟人一样的声音,而变成了一群完全陌生的人,以一种极其机械的口吻在向我喊话!他们怒目圆睁,两眼中一片漆黑,没有一点眼白;嘴里也是如此,连舌头和牙齿也都消失了!

可能看我离得近了,那帮人一样的东西竟然动了起来!直到他们活动我才发现,他们中间隐隐约约的,有一些乌黑的粘液状东西,将他们黏在了一起!甚至一些人,已经完全的被那些粘液包裹住了。

我只感到脑子里面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敲了一下,之后我就发出了一声完全不受自己控制的尖叫。接下来的事我就全然忘却,只是朦胧地感觉到周围的环境一直在变化,我好像被什么东西裹挟着上下颠簸,又像是浸泡在冰冷的海水中起起伏伏,然后就是一片彻骨的寒意,让我意识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壹拾叁】(一)

醒来之后,我发现我躺在福建省的某个医院里。

见我醒了,身旁的护士跟我说,我所在的考古队从古遗迹撤离的时候,遭遇了地震和塌方,我在那次事故中受伤昏迷。好在我伤势并不重,只是有些轻微的脑震荡。可是经过CT扫描,发现我的肺部存在一些目前医疗影像学还从未见过的阴影和斑块。主治医生怀疑我得的是一种新型的肺病,问我主观上有没有什么症状。

我刚想回话,可是话刚到嘴边,我就感到胸口传来一阵隐隐的闷痛,然后喉咙发痒,开始止不住地咳嗽起来。咳完之后,我靠在病床上休息好久才稳住气息。小护士关切地给我拍背顺气,问了我一些症状方面的问题,并要求我住院接受治疗,不过当时就被我拒绝了——主治医生都说了是一种新发现的病,那再怎么治疗,能有什么大用呢?只是不断摸索罢了。而且就算我的病情比较严重,不还是有刚带回来的乌金太岁吗……

一想到太岁,我就想起了在遗迹中所遭遇的一切。一问护士我才知,除了包括我在内的少部分成员受了轻微伤之外,其余人都很安全,已经在我昏迷期间出院了。

全员安全……那我在遗迹中所遭遇的种种怪事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按捺住疑惑的情绪。等到护士出去之后,我开始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很经典的小型住院病房,窗帘都被拉上了,只有两张窗帘的中间处渗进来一丝丝的白光,提醒我天色已然大亮。屋里一共四张病床。最边上的床是空的,只有中间的两张床住着患者。我躺的是左边的床,右边的患者也是我们考古队的学生,头上裹着纱布,看样子已经睡着了。

至于我的背包和其他个人物品,则都被放在了离我最近的那张空床上。在墙壁还上有几个简易的挂钩,挂钩上是我的外衣。在其最上面,还有一个白色的,卷在一起的东西。是那个腰带!那个本该在骸骨身上,留在古遗迹里的白色腰带,竟然还在我的身边!

本来模糊的记忆一瞬间在我脑海里炸开。一想到最后那些扭曲在一起,向我扑来的怪人,我就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栗。我只好尽力深呼吸,希望摆脱那种难受的躯体化,可是深呼吸又好像刺激到了气管——一股闷痒的感觉从胸口上升到嗓子,让我又咳嗽起来。到最后,我只好逼自己把脑袋彻底放空,等平静下来了,才小心翼翼地想一些和黑太岁有关的事。

我试着活动了下身体,发现没有很严重的不适后,就急忙起身开始翻我的背包。如果没记错,黑太岁应该被我装进了背包的小格子里;可是刚才护士的那一番话,又让我怀疑起了我在古遗迹中所经历的一系列事件的真实性。

打开背包的过程中,我的心几乎就吊在嗓子眼。这种紧张感不亚于高考查分——一个是关乎自己未来的命运,一个则是关乎着家里的命运。好在命运的缝隙并没有给我关死——借着从窗帘缝渗进来的一点点亮光,我惊喜地发现,从背包最外面的那个小格中,隐隐约约的有着样品袋的反光。袋子中的乌金太岁仍躺在那里,没有变小,甚至没有因为时间流逝而造成的缩水。

在那一瞬间,我感觉所有负面情绪都消失了。唯一的紧张还变成了紧迫——我已经将近一周没有和家里面取得联系,不知道父亲病情如何了,也不知道母亲在这一段时间又受了多少煎熬。但是这一切马上就要结束了,只要我让父亲吃下去太岁,一切又会回到之前那快乐的模样……

令我意外的是,虽然我离开家将近一周时间了,但是母亲却没有给我发太多的消息。只有很简单的几句询问,比如“到哪了”,什么时候回来之类。见我没有回复就没再问,甚至没有给我打电话。这让我很是不解。直到我敲响了父亲病房的大门,而后看见母亲那张冷漠的脸时,我更加诧异——我大学后很少惹她生气,她也很久没这么看过我了。

母亲并没有和我多说话,而且看我的眼神里也很冷淡。那感觉不像是看家人,到更像是之前和我吐槽爸爸公司里的其他老板或者同事。我也头一次如此明显地看见她被岁月而摧残的痕迹——她现在已无心染头、化妆,惨白的发丝和浓重的眼袋都在向我诉说着她的年龄和遭遇。这种感觉就像针扎一样狠狠刺中我的心,可我又是一个语言上比较木讷的人,不太会安慰,只好吞吞吐吐地跟她解释我不回消息的原因,以及父亲的病情究竟如何。可得到的回复还是那样的冷漠,疏远。

在记忆中,母亲种情况,只有在我惹她生气,也就是我青春期的时候最常见的。说心里话,长大之后的我还挺怀恋那时的感觉。自从读了研究生,家里人已经把我完全当做大人来看待,而这也正是小时候的我所梦寐以求的东西,但我却发现并没有什么好的——话语权更多,经济更自由,但是逐渐没了小时候才能感受到的,家里的活气和温情。如果父亲康复了,还是我的功劳,家庭的氛围会不会变得和往前一样温暖呢?

我突然有种直觉——在她眼里,我已经不再是她女儿了,而是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甚至是得罪过她的陌生人。

但是我还是了解我母亲的,以前吵架,我们很少有过隔夜之仇,只要睡上一觉,第二天就会恢复如初。哪怕是那一次大打出手,也只有一周的冷静期罢了。我当时只当做母亲生气了,没有太关注她,急忙去看病床上的父亲。

他已被癌症折磨的瘦骨嶙峋,甚至有点脱了相,躺在床上呻吟不止,没有了半分年轻时的神采。这让我的心抽了一下,急忙从包里拿出黑太岁,和百年前的洛琰一样,把它放进碗里捣碎,然后哄着父亲张开嘴。

父亲只是不断地呻吟。我也一时间分不清楚他是在发泄痛苦,亦或是听见了我的呼唤。极度的瘦使他的脸颊深深地陷下去,甚至无法支撑起那插进鼻腔中的吸氧管。还好他的嘴是张着的,我犹豫半天,还是用铁勺将碗中的黑太岁喂了进去。在喂进去的一瞬间,我感觉父亲的呻吟声更重了,同时也感觉到腰间的那条白色腰带突然一紧。这吓了我一跳,好在没有后续的变化,我才提心吊胆地将碗放回了床头柜上。

一边是父亲的呻吟,一边是母亲的冷眼,搞得我感觉自己已经不太适合在这间病房里生存了。我试探地问母亲我能不能出去走走,或者回家看家,但还是没得到她任何语言上的回复,只有一个狠辣的瞪视。

我的不适感愈发强烈了,只能陪着笑脸从半开的病房门中挤了出去。

走在街上,我神情恍惚。季已深秋,一丝丝寒风吹得我直打哆嗦。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不浓不淡的水汽,仿佛是要下雨。我不由自主地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天空比我记忆中的要浑浊许多;在天之下,先是几层写字楼,然后便是街道两旁,一行行整齐且高大的杨树。杨树的叶子七零八落,快要掉光了;少数耷拉在上面的,也都枯槁而干瘪,露出许多灰黑的死气。我突然有一种很不自在的感觉——高楼,树木,路灯,汽车,甚至我的母亲,这些我本来很是熟悉的东西或人,此时却给我一种无形的压力——不仅是在病房之中,甚至就连街道上的建筑、绿化带和车水马龙之间,我也不太适宜生存了…….

我只好想一些别的东西来排解。可是我偏偏是那种不太会排解的人,以往遇到问题,我想的都是如何去解决,从来都没有逃避过。就算是暂时把问题放下,也是去想另一件有价值的事。这一次也是那样。我漫无目的地逛着步行街,脑子里想的却是有关于这片土地上的古事——并非我的童年时期,也不是我父辈的年代,而是更久远的上百年前。

早在明初,东北地区还少有汉人,多为女真族系所生存之地。太祖圣明,设辽东都司以羁縻制;后成祖开疆拓土,改为奴儿干都司以辖东北。改朝换代,剃发易服,废都司而设将军,东北又忽地金贵起来,成了“龙兴之地”除了驻防官兵,只有原居于此的旗人和游牧部落。那时的这里,举目四望,只有车马步道能看出点人气,别处便是皑皑大雪,或是幽幽山林。虽然荒凉,倒也有种自然的洒脱,不会像现在这般压抑……

最初的几天,杳无音讯。母亲明确说不让我再次前往医院,但复查的结果她也不告诉我,虽然我主动地发了数条微信询问,但都石沉大海;医院那边更是没有消息。

直到第四天,医院突然来电话了。电话那头的小护士语气很是开心,让我马上过去,说我父亲的病有了好转,而且他要交代我去办一些事。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回光返照,反复向护士确认的确是医学上的好转后才敢动身。

到了医院,我整个人都惊住了——父亲确确实实的好转了!没有臭味,没有脓包,没有任何的副作用。四十多岁的父亲,就那样坐在病床上!只是变得瘦了些,因为放化疗而脱落的头发也没有完全长出来。如果硬说副作用,那也是洛琰手记中记载的心理问题——父亲的行为和语言相比之前多了几分浮夸与亢奋,像是时时刻刻都很开心一般。

他交代我的事也很简单,也让我大喜过望——他让我联系建筑公司的工长和工人,把闲置在郊区的别墅装修一下,理由就是出院之后,要在那修养一段时间。

那个别墅已经闲置很长时间了,从我上初中的时候就一直闲着,也没装修,只有在我外婆和奶奶身体康健的时候,才会在那里铺上黑土来种菜,陶冶一点情操。那个地方我很喜欢,因为那儿不仅有童年的回忆,还有小河和远处农场静谧的风景。

现在想来,那段时光简直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日子,如果可以,我甚至希望时间定格在当时。我有条不紊这处理着公司中的杂事,同时也在一天天地盼着别墅完工的日子。我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一切——大把的空闲时间,完美的家庭,还有那个之前做梦都想住进去的房子。我甚至利用这段时间,练了练最新才感兴趣的软笔书法。到最后,我已经能勉强写出洛琰那样清秀隽永的瘦金体了。

出院后的父亲也已经完全变回了四十多岁时的样子。他还捡起了很多爱好,如美食,运动,养生等等。他心理方面的副作用确实有,不过比洛琰手记上记载的要小上许多。除了时不时的忘事、性格张扬一些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日常。他甚至变得比以前更加开放,更能理解我的感受,甚至有耐心和我谈心了。

与之相反的是我的母亲。从我从福建回来的那一刻,她好像就没正眼看过我,甚至在我爸康复之后,和他也一并疏远了。就算我和我爸以各种方式哄她开心,试图把她也变回四十多岁的心态,也无济于事。和以往的愤怒不同,母亲这次的愤怒没有明确的原因,也没有大吵大闹,只是默默地,尽力远离我们这个家。我怀疑我爸生病时候是不是和她吵了一架,但我爸却表示从来没有。

在别墅完工,家具也购置的差不多的时候,我爸决定,在那里举办一场大型的家庭聚会。说是家庭聚会,其实也只有我们家里三个人。这让我感到很是惊讶——因为他之前都是一切从简的,很少干这种刻意挥霍的事。他还甚至要求订一个蛋糕以烘托聚会的氛围。我虽然不解,但仔细一想这事没啥坏处,也欣然答应了。

我们在市区的房子离别墅有很长一段路,我怕途中蛋糕因颠簸而坏掉,因此并没选择在市区订,而是选了离别墅更近些的一个小蛋糕店定做。那个蛋糕店在网上也小名气,手艺很好。重要的是它家店还有一个吉祥物——一只特别可爱的小黑猫。每当蛋糕还在模制阶段的时候,那只小黑猫就会把它的抓子印上去。这样,在蛋糕做成的时候,上面就会多出一个猫的爪印,令人倍感欢心。

可是当我把蛋糕拎回别墅的时候,我敏锐的发现,屋子里除了装修时残留下来的建材味儿之外,还有一股不知道从哪散发出的臭味。那臭味就像是饭菜馊掉,与臭鸡蛋混合起来的味儿一般,虽然不浓,但令人作呕。我只好把蛋糕暂时放在冰箱里,然后逐层地检查起来。可就算累的筋疲力竭,我还是没找出那个气味儿的源头在哪。我猛然间意识到,这个味道于我而言是这么的熟悉——这不就是黑太岁的味儿吗?

【壹拾叁】(二)

手记中曾说过,黑太岁自身带有臭味儿,而且服用下去的病人,也会产生与其相同的体臭。可是现在父亲还在路上;我也没往别墅中拿黑太岁。最后我只好给父亲打了一通电话,询问他该怎么处理这种味道。

电话铃声响了很久,然后才被我父亲接起来。可是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幻听,在接通的一瞬间,我听到的不是那熟悉的中年男声,而是一种凄惨的嚎叫!不过那嚎叫声很微小,要不是我在那次考古行动中熟悉了这种声音,我甚至都会把它忽略不计。

那种声音明显是人声,而且声音的主人像是在经历某种虐待,叫的可谓相当惨烈。和考古遗迹中我听见的怪声一样,都像是由一群人异口同声发出来的。只不过,这次的声音中,有一些人的音色最洪亮,我也最熟悉。

我被吓一跳,对着手记喂了好几声,才得到父亲的回复。他的那边声音滋滋啦啦的,听不太真切,但我还是听见了他好像在对我说他在买菜,晚上给我做牛排之类的,我这才放下心来。我一屁股瘫在沙发上,脑子里幻想着一会儿的家庭聚会。我最放心不下的其实还是母亲——快一个月的光景,她对我和父亲的态度没有一丝一毫的转变,这让我很是苦恼,但我还不知道怎么解决,只能任由其发展。父亲来的时间比我预想中要慢很多,我的姿势也从一开始的坐变成了躺,最后眼睛都要闭上了。

就在我要睡着的刹那,我敏锐地发现,家里的臭味好像变的更明显了,甚至开始主动往我的鼻子里钻。我被呛的咳嗽起来,感觉精神不少,但等我坐起来仔细闻,那种味道却又消失不见。很快,我就又睡了过去。这一次,在半梦半醒时骚扰我的,是那种电话里的惨叫声。这些惨叫声不再是像之前那样如千万人异口同声的叫喊,而是只有几个人的声音。那些音色与我而言相当的熟悉,可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它们属于谁……

我是被菜刀剁肉的“邦邦”声吵醒的。或许是身体虚弱,虚汗已湿了我的额头和发丝。我疲惫地拿起茶几上的纸巾抚了抚额头,等擦干脸上的汗之后,才懒散地看向那声音的来源。

那是我的父亲。此刻的他正在处理那块牛排。听声音,牛排好像还被冻过。那股令我作呕的臭味倒是彻底消失了,不过那凄惨的叫声倒是一直就没消失,甚至随着父亲的每一次手起刀落,那惨叫声还有越来越大的趋势。可像在古遗迹中的一样,那种声音根本就没有来源,就像是在直接出现在我脑子里的一样。

父亲的动作依旧浮夸。而且不知为何,他用刀的动作极其夸张且僵硬,每一次切肉,都要把手臂举得老高,然后再特别用力的砍下去。窗外,天已经傍晚,太阳早就消失不见,只剩一片暗蓝;菜刀崭新的刀身,反着窗外的微光,时不时地亮出寒芒来。这种场景,配上那耳朵里若有若无的惨叫,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我想去到父亲身边,分担一些家务,但是这种诡异的氛围把我死死定在了沙发上,不敢向前挪动一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父亲切肉,然后把那些牛排放进锅里,油煎,颠勺,翻面,再煎,然后端上桌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迷人的肉香。父亲已经很久没给我做过牛排了。这次的牛排格外的大,而且还不是全熟,上面隐隐约约地可以见到一些血丝。我习惯性地坐在餐桌上等他先吃,但是他却不着急,从厨房里信步而出,坐在我的身边,笑盈盈地看着我,执意让我先吃。

在那一瞬间,黑太岁对精神或者心理的副作用彻底具象化了。以往的日子,在我十四岁以后,父亲出于尊重和礼仪,从来没和我靠这么近过。可能是这次的聚餐,让他想起来了我幼年时的场景吧,我也说不清。

我拿起叉子,叉起一块肉放进嘴里。那些肉感觉不像是牛肉——它远没有牛肉的那股嚼劲,而且更加滑嫩,可以说是入口即化;要说像五花肉,它也远不及猪肉那般油腻。由于不是全熟,肉里还有一股血腥味,不过不重,只是轻轻地,一点点地抚摸我的味觉。我欲罢不能,忍不住连吃了好几口,才想起在一旁坐着的父亲。

他对这盘子牛排好像并没有多大的兴趣,反而死死盯着我的蛋糕。但他还一直没切,搞得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然后,他慢慢地张开嘴,越张越大,越张越大,甚至最后大过了整张脸!然后,他就把脸一下子扣在蛋糕上,直接带走了蛋糕的一大半!可还没等我叫出声来,父亲的脸就变回了原貌。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眼神盯着我,咧嘴一笑……

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那正是我去福建之前,在梦里看见的,陈老爷的眼神——一种无法掩饰的贪婪,混合着长辈对晚辈的爱惜!眼前的这个东西,此时此刻卸下了所有伪装,肆无忌惮地咧着嘴笑着。嘴里面也不是人类的门牙,而是一排排坚厉的锯齿。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向桌子的对面看去——那正是母亲所坐的地方!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那东西已经把手扭曲,然后拉长,放在了母亲的身上……

当时的我好像没有了思想,只剩下眼前一大段支离破碎,而又朦胧不堪的画面。至于我的身体,我能感受到我的嗓子疼痛、沙哑,好像在喊着什么;四肢则是不受控制地,挤在什么东西之间,不停舞动着。然后就是天旋地转,灵魂好像是出窍了,完全感受不到身体的重量,在一片空间中漂浮,然后猛的被人拉回来。

苏醒后的我,发现自己坐在警察局冰冷的审讯椅上。两名刑警严厉地质问我,那天晚上我家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我一开始根本控制不住情绪——根据他们的描述,我当时一想起当晚的事,就会不受控制地大哭大叫,浑身抽搐。直到过了几天,我才能完全掌控自己的身体。

听完我的叙述,警察们的神情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和,反而隔着铁栏杆,将一张检查报告,狠狠地拍在面前,让我看清楚了,老实交代。

检查报告上的内容很简单——我的排泄物中,有同类的血肉;经过初步的DNA比对,那可能是我的血亲。

我突然想起了在别墅时,耳边若有若无的尖叫!可笑的是,我现在才意识到,那些尖叫声都是谁——有在考古队的学生和教授,也有我的父亲……

我放弃了所有的狡辩,甚至放弃了脑子里的任何思考。不管他们怎么问我,我都懒得说一句话。直到几周后,警察们的态度突然就逆转了,将我从监狱里请出来,向我鞠躬道歉,并且领着我去做了一套全方位体检。之后的事情,我在开头已经说过了,这里不再赘述。

在我离开警局的前一天,警察突然叫住我,然后又确认了一遍关于我去福建之前打越洋电话一事。我以为他们总算找到了什么证据,可以给我定罪了,所以配合的很好。我现在巴不得赶紧坐牢,甚至赶紧去死;但警察却告诉了我另一件、让我头皮发麻的事——我的那个朋友,其实早在跟我通电话之前,就死了……

尾声

那段时间,我的大脑中很少有感情,我甚至不知道那段日子我是怎么混过去的。在生活中,我习惯性地找我爸我妈的时候,却发现我早已孑然一身。甚至有时候习惯性地叫他们,发现没有回应时还会给他们打电话,直到发现那边是空号,才会反应过来,父母已经不在了,我被迫独自应对那些本该由他们完成的工作……

最后,我实在无法忍受一个人的寂寞,孑立在西华苑,目光也被眼前新旧杂陈的几个墓碑定住。说不悲绝对是假,但那种痛并不如想象般的痛彻心扉,倒是有点麻木和持久,像是春蚕食叶后,又抽丝剥茧,经久不去。最后那种痛感积攒到极致,终于化作泪水,哽住我的胸口,再艰难从我眼中流出。

我又看到了外公多年前种在这的碑,有年头了。碑旁的树木和整个西华苑的树木一样,松柏叠叠,草木枯枯,有黄有绿。外公在我六岁时就走了,距今已20年,但若说思念,我又有几分愧疚。

因为我是一个狂热的罗曼蒂克主义者,不论生活还是作品,我都喜欢将别人,甚至是自己的苦难加以美学修饰,并欣赏——包括对外公的思恋,我也在幼稚的欣赏着老师所说的“天人两隔,离别相思”。直到现在,才意识到我的罪恶。我是有多么的幼稚和可笑!之前,病态的我甚至幻想着父母离去后,我更加孤独与坚强的活下去,并对其加以文学性的美化与想象。

​而如今,那一天真来了,而且是我,这个他们引以为傲的女儿,亲手为他们送的行。我只是不愿承认现实罢了。从知道那个诡异药材开始,我就知道这其中的阴谋与风险。只是那一丝丝希望抓住了我,我只是不愿和洛琰一样,看着父亲一步步的离开,看着家庭一点点的破碎……

久站已让我疲惫不堪,我只好坐下来,坐在草坪上,坐在那三个墓碑之间。腰弯下去的一瞬间,腰间的那条白色腰带还戏谑地硌了我一下,让我怦然想起那本我在收拾父母遗物的时候,找出的那本日记。

那本日记此时就在我的挎包里。那是我妈妈年轻时的日记本,还是那种硬皮做的本皮,重量不小。除了在衣柜里的那些衣服外,这是我唯一的念象了。之前,妈妈还在世的时候,一直不让我看,现在我终于能看了,也不知道妈妈愿不愿意,我只好靠着妈妈的墓碑,嘴里念叨着,用手指哆嗦地翻开第一页。那一瞬间,泪眼婆娑……

我知道了一切。

我是一个好医生,是一个好道士,甚至可以算上一个好学者……但我唯独不是一个好女儿。

二十六年前,我的状态越来越差。过了上百年,我的气血早已干涸;再加上那折磨人的肺病,虽然我用尽了续命的术法,可还是熬不过我那日渐虚弱的身体。到最后,我甚至连跪拜上香的力气都没有了。黑太岁没死,我不甘心,可又有什么法子呢?我也卜过卦,可卦象却是死的。天意昭昭,却非人力可违也。

就在这时,童子来报,说有两位施主在观外候着,要让我做法求子,还拿了不少香火钱。按惯例,我应出观迎接,可我实在没多少走动的气力,只能勉强起身,让童子把他们请进来。结果不看他们倒好,一看他们,就是那一眼百年。

他们已经不认识我了,可我还认识他们。那一男一女,曾无微不至地照顾过我,给我求医,端药,顺气,甚至擦我咳出来的血。我也曾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失意,落魄,生病,亡故。现在,他们又站在了我面前,只是衣裳变了,发型变了。时过境迁,他们终究还会做我的父母。

若给他们求子,我入轮回,转世投胎,还会是他们的女儿;若用邪法,我躲轮回,重生一世,也是他们的女儿。我无路可走。现在妖魔未除,还会为祸人间,我如果转世,修为散尽,妖魔一旦重来,以我身弱的命,能有多少胜算呢?而且,那东西是我和劳巿亲手放出来的。如今劳家人已经死绝,那欠的人命债,我不来还,难道让世人白白受苦吗?

而这人命债,到头来不是我还的。我竟然牺牲了他们,我曾经最在意的家人……

可我只能赌——赌我未来的记忆尽早恢复,赌我不会被妖物蛊惑,赌上天垂怜我,让我下辈子不进这轮回。

到最后,妈妈还是知道了一切。自己养了二十六年的女儿,怎么可能和年轻时在道观里见的道长一般相貌,有着一样的腰带呢……

我拿着日记本,嚎啕大哭。朦胧间,看见那笔记的最后一页——“当她在日常生活中的一举一动,在无意间露出我们的影子的时候,一切就烟消云散了。孩子有自己的个性,但家教也血浓于水。世界上哪有什么妖术?可能一切,就是那所谓的缘分吧。她跟我和我老公,真挺像的……”

一阵狂风忽然刮了过来,吹得树枝随风摇曳,那映在地上的影子也慢慢摇动起来,将我的思绪摇回了那天的晚上。我右手持剑,左手捻决,直面那黑太岁的全貌。祂早已没了半分人样,又回到了那肉山一般,堆在一起的半流态物体。在那团黑色妖气中,无数魔眼时而睁大,时而消散,周而复始。不只有眼睛,祂身体上还时不时弄出一些触手和类人的嘴巴。那些嘴巴分明在嘲笑,笑我自不量力,笑我体弱多病,笑我执念缠身。发出的声音却没有人的特征,只是如同千万人,在异口同声说着四个字:

“泰——渴——李——李”

“泰——渴——李——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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