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苏鲁公社

祝您岁月无恙

作者:公社编辑 Jun 28, 2022  

狼怪

作者:Labyrinthine

里盯着苏手里端着的酒,一脸不愉快地皱着眉问:“咱这是合计好要一去不复返了吗?还有壮行酒?”

苏有一双如大海般沉蓝的眼睛,那种幽深又蕴藏着勃发力的颜色让人很难解读里头混杂的情绪:“确实有点悲观了——就当我突然想喝酒了吧!”

苏拎着酒缸侧身倒了三碗,实际上里头的酒也不多了,最后一碗都没有盖过碗半沿。苏把盛满的酒推给里和华,把酒缸顿顿地立在桌子上,笑嘻嘻地对他们说:“这可是好酒啊,你们这次可一滴都不许给我剩,不然啊——我就天天赖在你们家吃白饭。”

华似乎要说些什么,却还是端起酒闷了下去,里把嘴碰到碗沿又退了回来嘟囔:“这什么酒啊?味道真冲,还有些腥味——你不会酿砸了吧?”

“嘿嘿,是雄黄和艾草鱼腥草啦,我的酿酒技术你还不清楚吗?上次是谁硬是把我整缸江米酒全抢走了?”苏把手背在桌子上敲着,望着天空燃烧愈烈的星空,咂吧咂吧嘴数落里。

“你这人怎么这么记仇呢?”里把酒碗靠在桌子上发出一阵闷响,黝黑的眼睛里仍然翻不起如酒水一般汹涌的涟漪。

夜色是酒醉半酣的,把风调剂到沉眠者的梦里,梦呓都带点干涩又甜辣的酒香。这里是秦岭与坎山交界的村庄,无法望见彼端的山与树林组成了这里生活的全部——或许他们更愿意给每一阵路过的风起一个名字。现在夏初了,南部雨水湿润造就不了如火燃烧的漫山遍野,它终究是清冷的绿色,偶尔的枯黄当作生命的终结。一股脑的风闯过中堂,在絮草带系的风铃上发出震响——里给它取个名字叫“莫测”——此刻莫测,彼刻莫测。总之在仲夏之前他们三个总得到山隘口那头去住了。

苏沉默了很久,才带点鼻息缓缓地举起酒碗,他似乎很热忱又很阴郁——有可能是处于蜡烛与经幡交界的阴影里造成的错觉。他示意两人和自己碰盏,华默默照做了。

苏抿了抿嘴,哑哑地说:“好!喝了这碗酒就是兄弟了!在这里,我祝您岁月无恙!”

“什么意思?我不是你兄弟?我可暴脾气,今天这酒我还就喝给你看!”里把嘴凑近碗,却还是被冲鼻的味道怼了好一阵才垮着脸仰头喝了下去,然后雷厉风行地重重把碗撞向苏手里的碗。

“一滴不剩啊……你这碗底都足够养一只金钱王八了!”苏探着脑袋望向里的碗愤愤地说道,后者才不情愿地把剩下的几滴全部干进嘴去。苏像布谷鸟一样咯咯笑:“好啦好啦!兄弟,我也祝您岁月无恙!”

喝完酒就得上路了,只是这个时间自然是不会有人来送他们的。他们三人只是在老族长和祭司门前磕了三个响头就不声不响地走了。趁夜色上路是最安全的,而且要走那些崎岖的山道而不是从山隘口的主路直接过去,路上当然会有叫唤的草狼狗子,不过三个人都是有点功夫和本事的,这些倒也不是太大的麻烦。

“苏,你要是迷路了我们可也得跟着遭殃,毕竟你去年就是去那边过的。”里盯着苏踌躇的身影,又望着冰冷到冰不开化的树林——还有一阵唬人的风,昨夜应该下过雨了。

看不清苏的脸,他应该是在挠头笑着:“确实有些记不清了,再往前走走吧——会记起来的。”

华一声不响,就和他平日里一样——树叶应该落在他的嘴里,这样至少还能发出点柴柴的碎响。他紧紧抓着里的左臂,里觉得他是怕黑——华胆子一向很小。

走过一个石窠子看到像女人胴体一样的断崖,苏才哈哈地对众人说:“原来我记性还是不错的嘛。”

“我们已经绕了很久的路了,看月亮——都到正中了!”里锤了他一拳,后者应声闷闷地躺在杂草垛子里大笑:“唉哟!你砸进我心坎了,看来回村的时候要和你拜堂咯!”

气不打一处来,里死死地揪着苏的领子,把一口醉醉的热气喷在他脸上:“鸢的事情我可还记着呢!你说好了要带他回来的!”

“还说我记仇呢……里啊……不管是鸢,华还是你,我都喜欢的——你们都是我的兄弟啊。看在兄弟的份上,就别计较我的错了好吗——你都喝了我的酒了……”苏糯糯地说,应该是被领子勒得有些难受,说出来的话都带点酒醉的梦呓。

里沉了一口气,又把苏丢回草垛子,苏哎呦一声抱怨道:“嘶——我的屁.股摔成两半了,走不动了,里你背我一段路怎么样?”

里瞪着眼睛,和月亮的幕布都融在一块了,狠狠的对他吼:“狡猾的猴子!我今儿可不惯着你,麻溜的给我钻起来继续走!”

“哎哟,走不动了……背我一段嘛……给点同情心好吗?”苏滋着牙,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演戏,但华还是默默地上前要背起他。

“华!平时都是你惯着他。”里攥住华的手臂想要阻止他,但苏已经像癞皮狗一样舒坦地扒上了华的后背。

“华啊……还是你最好了……路过这个断崖吧,再走过一头死去的母牛尸体你就放我下来。”苏的下巴磕着华坚实的后背,话语倒有些含糊不清了。

里撇着嘴,暗自赌咒着苏的小孩子气,却还是默默走到了队伍前头。

断崖十分陡峭,不小心磕碰下去的一大块石头过了好久都没有回音,凝固的夜色像丝线一样悬着众人的心跳,里尽量用脚探出一条较为平整的道路,华在后头有些闷声喘气——他块头很大,力气很足,相比起来苏还算瘦弱的,应该不至于走着几步路就喘成这样。

“华,累了的话就换我来背吧!苏,你看看你!”里停住回头望着实实地笃着脚步前行的华,还是忍不住开口说话了。

没有回应——指的是没有华的任何回应。里能听见苏似乎在嘟嘟囔囔地絮叨些什么,于是他回头凑近去听——

“那段舞蹈……你知道的?鸢?”

“人肉加面粉……不是干柴的——是甜的。”

“狼是……什么?哺育你我……”

里十分困惑这些语句的含义,甚至有些话语的逻辑超乎想象,但华还是一声不吭地前进,几次差点把一旁的里怼到山崖边上。里揪了揪苏的耳朵,不耐烦地喊:“你在嘟囔些什么七七八八的啊?”

断崖上唯一的动静。里突然感觉脑袋有些昏沉沉的,就像闷石头卡在心脏上一样。苏也不再无意义地念叨,而是语气诡谲又耸人地重复一句话——

“别念叨了……”

“别念叨了……”

“别念叨了……”

里想说些什么,但心中总有着一个信念——或者说声音在提醒自己现在不适合多嘴。于是又默默地走到前头为缓缓前行的华探出一条平整的道路。月色带点晕色,可能是黑夜与她的水乳交融,那晕色就是实证。

……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最终路过了断崖。里之前还怀疑苏是不是在发疯——怎么会有人把一头死去的母牛当作路标啊?可现在它就躺在眼前,而且诡异的是没有任何的腥臭味,摸上去仍然是软塌塌的,如果不是绽开的皮肉露出里头明显的骨架,里会把它当作一头熟睡的牡牛。

路过死去的母牛,华把苏放下来。就在放下的那一刻,苏原本诡谲的语气都变了,而是一如既往温柔沉绵地对两人说:“祝您岁月无恙。”

里以为他是摔糊涂了,想要上前把他扶起来,但华却死死地拉着里的手臂,那股力量就像是绝望中看到渺茫希望的殊死一搏。风吨吨地跑过,树叶发出刺耳的沙沙响声。里感觉眼前一阵眩晕,不自主地瘫在了华的侧壁,但好在没有持续多久。等到他精神好一点了,却再也找不到苏的身影了,华也在此刻把一拳狠狠打在了树上——叶子和眼泪都落下来了。

华之后一句话也没有说,里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心里的空落正如之后的道路一样——尽头就是小屋,他们过夏的地方——一切都看得到头,也许正是如此才显得空落与茫然。华捏着拳头,砸开房子的门。

第二天,阳光透着百合花的香气在蓝天里澄洗过了,里还沉浸在昨晚发生的诡异事情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哭泣,或者应该像华一样愤怒——但华已经不愤怒了,他的行为诡异起来,也许是昨天发生的事情让他受到了很大的刺激。不管怎么样,苏,那个平日里总是嬉皮笑脸打趣大家的家伙,还是失踪了。

里有沿着路回去寻找过苏,但那里只有一头死去的公牛,再往前就又要过断崖了——不是女人的胴体,应该是某个阳性动物的躯体。他想回去,但族长跟他们这些和祭司修传秘法的弟子警告过——在夏天过完之前他们都不能回来,不然村子就要遭灾的。除了苏的事情之外,一路上几乎没有遇到危险,他甚至有些怀疑为什么非得是祭司的弟子才能前来——那些功夫本领几乎都没有用处。

回到小屋,华在一片长着高芦苇的荡子里随风起舞——张扬,汹涌,豪放又诡异,就像是在用舞蹈和风,和大地,和整片山林做出抗争。抬起脚就发出了如酒醉的长吟,抬起手就像狼一样高声呼喝。里想制止他的这些举动,但华的动作幅度太大,几次把里荡进荡子里啃泥。翻腾起的芦苇荡子在一道道还没命名的狂风下怵怵发响,太阳还是百合花香味的。华跳到衣服都开裂了,眼神却愈发坚定了,似乎接下来更加狂野而自然的舞蹈就要开始——枣仁黄色的皮肤与苇杆肆意亲吻,迷乱的脚步铲起带着泥土与血水一般的荡子水冲上天空,食指扣进无名指与小指的缝隙绽开花手,远处没有鸟——华就是苇子荡里唯一的鸟。里终于还是哭了,他想叫华停止这些滑稽的举动——一切都无济于事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华每天都去苇子荡里跳舞,然后一声不吭地回来,他身上因为没有遮蔽被杆子弄得伤痕累累。里有些心疼,于是想让华教自己舞蹈,让自己代他到那里去狂舞。华一句话没有说,只是吃着里从苇子里捉的小鱼,吐出一根又一根的鱼刺——最后入睡。

夏天就要过完了。华终于不再去狂舞,里以为这就是最后的时光,于是笑嘻嘻地对华说:“就要回去了啊?要不要我们也弄点酒喝?我记得这附近的鱼腥草可以酿酒——不用一星期就有味道了。”

华腆着嘴巴羞殓地说:“我已经酿了一壶了,用的屋里的雄黄和艾草。”

里张着嘴巴有些惊奇,抬着眉毛笑话他:“好啊!华,你背着我寻快活是吧?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以前又是什么样的呢?他们就在这里带了几个月而已。说到以前,那才是最心痛的话题,就像风荡过芦苇,浅扎在水里的须根才是感触最深的。

夏日的最后一天晚上,黄昏前抽空下了好一阵子雨,就像烦躁不安,亟待回去的心情一般。里想起了那阵叫做“莫测”的风,不知道现在还会不会吹来。屋檐前结了长长的艾草结来记日子,屋里应该是华刚刚拿雄黄熏过的,防止他们离开的时候蛇虫把这里占为己有。华端出了他藏了很久的酒,里头是红澄澄的液体,就和当初苏给他们喝的一样。

“还是这么冲鼻子啊!”里抱怨了一句。华给里斟满了,给自己斟的时候晕乎乎地不小心撒了好多出去,最后也才半碗左右。里嘲笑了他一声,华也只是憨憨地挠挠头说:“日子不好过啊,这都有点虚了。”

里和华碰碗之后都一口闷了下去。那种酸涩冲嗓子的味道让里忍不住呛了好久。华也学起苏那温柔沉绵的语气:“好的!兄弟,祝您岁月无恙。”

里有些恍然,望着华那如同黑夜潮水一般幽深的眼眸发愣,好一会儿才低着头回了一句:“也祝您岁月无恙。”

喝完之后,两人对着远方不知何人——有可能是月亮,磕了两个响头,然后就准备上路了。路倒都是熟的,但华确实有些沉默,里一时间也找不到话题来打破这凝重的夜色。夜里无声,母牛的身影就在前面——一切都没有改变。

华突然被某个石头绊倒了,嘶着嘴叫喊了一阵,带着些许哭腔地对里说:“里……能背我过断崖吗?到石窠草垛那里…….就好,你知道的。”

里想拒绝,但还是默默地背起瘫坐在地上的华,华艰难地顺着力爬上了里的后背——里瞬间感觉到自己有些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按理来说,华最近还消瘦了很多,不应该有这么大的重量的。于是里笑着打趣华:“真是个实墩子……那我们开动了!”

断崖是女人的胴体,里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能想到这样的描述——有可能就是断崖自己告诉他的,也有可能这个词语就是为了这处断崖量身定做的。但里已经来不及想这些了,他有些喘不上气,就连断崖边都还没有挨到。

走上断崖,华就什么话都没有了,就像在里的后背上死睡——原本他以为华会像苏一样发出诡异的梦呓,但一切如常——这倒让里感觉安心了许多,于是迈出的脚步更加笃实了。

一步。

两步。

三步。

……

他的耳里只有自己坚定的脚步声,就像在村里头过日子一样——谁的生活还不是这么过来的呢?

但在快接近断崖尾的时候,背上就发出了一些难以接受的声音。就像是某些利齿动物在撕咬骨骼,肌肉腱子,剥离皮肉的哗啦与咔擦声响,里以为是华在用牙齿恶作剧。但声音一直不停歇,源源不断地传进自己的耳膜,那种疯狂而自然的进食声响让里几乎就要发疯了,脚步也逐渐加快起来。华在此刻终于开口了——

“别再念叨了……”

同样的那一声,诡谲而邪异。但那咀嚼的声音却在此刻停止了,里感觉到了极大的解脱。

“别再念叨了……”

华还在继续。就像是他在为自己的前路保驾护航一般——在断崖过后,那些破碎的回忆与骨感恐怖的现实终于全部联系到了一起,一种莫名而绝望的悲愤终于从心底某处萌芽迸发。里呆呆地不再前进,前面就是石窠子草垛,他不想再前进了——他害怕再次失去。

“华!我不走了,我们就在这里好不好?”里看着前头,一切空洞而茫然。

华沉默了好久,最后滋着牙在里的耳边轻声低语:“里啊……不论是鸢,苏还是你,我都喜欢。你们是我的兄弟啊……往前走吧,日子就是这么过来的……停住了之后……就真的没有人到那边去了。”

里迸发出滚烫的眼泪,在和冰冷的夜色死命地抗争。挣扎了片刻,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前进,路过石窠子草垛他稳稳地将华放下——这一刻他没有感到眩晕,他是看着华的躯体一片片地化为尸块,然后被某些黑夜生出的利齿与刺舌吞噬干净的。

“祝您岁月无恙。”

作者tips:不知这之后过了多久,那种冲鼻子的酒真的就开始用雄黄来酿造,而村子排遣人前往那边的日子也最终被定为了每年的端午,用来纪念那些负重前行的英雄们。

后日谈:本篇小说是我根据秦岭著名的狼灾与饥荒改编的故事,希望这点背景补充有利于对整篇故事的理解。端午从来不只纪念屈原一个人,而是纪念那些在苦日子里仍然挣扎仍然负重前行的所有人,安康也好,快乐也罢。端午意味着的是一个民族的坚韧不拔,即使面对无尽与迷茫的绝望,仍然奋不顾身的勇气。

2022年6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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