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苏鲁公社

聚集地S3.向阳花

Apr 5, 2026  

作者:做梦的人偶

2018.11.21

南极洲

惨白的极昼,狂风卷着冰粒,一面深蓝色的旗帜立在冰原上猎猎作响,旗面上,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校徽在风雪中若隐若现,旗帜后方是一处临时科考站,预制板和铁皮搭建的棚屋上,威廉·戴尔科考基金的喷印字样被冰壳覆了一层薄光。
钻机的轰鸣声已经在这片万古死寂的冰原上响了整整72小时,围在钻机周围的科考队员们裹着厚重的防寒服,睫毛上结了冰渣,死死盯着钻机的钻杆。

钻机的运作声戛然而止。

队长:陈砚!陈墨!

两道身影立刻挤开人群,来到了队长跟前。

队长:来看看这个

走在前面的是陈砚,他脊背挺得笔直,防寒服的帽子摘在手里,露出棱角分明的眉眼,学者的严谨里藏着掩不住的锐气,他俯身扒住钻井口冰冷的护栏,目光沉沉地往深不见底的井下望,跟在他身后的陈墨,稍显佝偻,脸色比冰原还要白,但看到井下的东西时,他的眼睛闪烁出兴奋的光点,几乎要把他单薄的身子点燃。

钻井深处,没有预想中的岩芯,没有冰碛层,只有一片纯粹的好像能吞噬光线的黑,那是一种近乎液态的物质,在零下几十度的极寒里没有半分结冰迹象,反而在缓慢的,带着某种节律般蠕动,像活物的呼吸,表面泛着一层虹彩,在探照灯的强光下泛起细碎的涟漪。

陈砚:这是什么,石油?

陈墨:不是的哥……

这是了不起的新发现

【bgm:Summer Overture@Clint Mansell/Kronos Quartet】

202X.5.18

中国B市

"呼……呼……"
女孩大口喘着粗气,脸颊挂着汗珠,提着行李箱站在公寓门口。
女孩名叫李葵,深棕色中短发,豆沙色圆杏眼,穿粉橘色短衬衫,外搭薄荷绿防晒服,一条涤纶丝带从领口延伸至胸前的口袋里,别着一张卡片,下身穿藏青色高腰牛仔喇叭裤,白色平底鞋,除此之外,身上没有任何装饰,她没有进公寓,因为……

"哎呦我滴妈呀妹子,你跑得可真快哦,钥匙都没拿,多亏婆婆我给你送上来咯。"

一位灰白色卷发的婆婆,手里攥着一串钥匙,急匆匆爬上楼。

葵挤出一个尴尬的微笑:"呼……真是麻烦你了,房东太太"

房东:"没事儿没事儿~下次慢点哈"

房东太太递过钥匙,转身刚准备下楼,结果又回过身来。

"对咯,忘记跟妹子说,你租的不是这间公寓的次卧嘛,这的主卧还住着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姑娘,周围人都说她不好相处,但婆婆知道这姑娘人不错哒,妹子你多多包涵,别太介意哈"

葵:"嗯,知道了太太"

房东:"那我走了哈"

葵:"慢走啊太太"

葵目送房东下楼,长吸一口气,抓起钥匙,插入锁孔,拧动,门开,一股刺鼻的烟草味飘了出来。
葵拔出钥匙,顿了两秒,刚松下来的肩膀又紧绷了回去,随后提起行李箱进入公寓。

经过玄关,来到客厅,葵看到一个女孩背对着自己,清瘦,羸弱,甚至可以说是贫瘠的身材,粉白色的头发,但色彩并不鲜艳,近乎褪色到灰白,后脑勺别着一只黑色鲨鱼夹,杏色的系绳领体恤,黑色运动短裤,光着脚,拖鞋甩在一边,弯腰坐在沙发上,对着茶几上的电脑猛猛敲字,键盘劈啪作响,她的左手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烟,旁边的玻璃烟灰缸几乎堆满,右手边是一杯凉透的红茶,听到身后的动静,女孩敲字的手也跟着停了下来。

葵跟着咽了一下口水。

清瘦的女孩转过头来,微微抬头,眉头紧锁,眼神压的很低,死死的盯着刚进来的葵。
那股眼神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葵被这样盯着,脑袋里疯狂打转,感觉对方的眼神仿佛在警告自己"你谁啊,干嘛来我家,看什么看干你四舅公"

"这就是房东太太说的人不错的合租室友吗,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被吃掉了,呜呜呜,妈妈我想回家"虽然这么想着,但葵还是鼓起勇气,跟面前的女孩打了声招呼。

葵:"嗨~你好呀,哈哈,我是刚搬来的合租室友,那个,房东太太应该和你提前打过招呼了……"
女孩没说什么,只轻轻回了一声"嗯",然后回头继续对着电脑打字,客厅重新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键盘声。

葵:"呃,那我去收拾房间啦,不打扰你了哈哈……"

葵拎着行李箱走到次卧门口,转动门把手,门没有锁。

葵:"嗯?"

女孩手里的键盘没停,隔着客厅扔来一句:"里屋还有点没处理掉的东西,都堆在纸箱里,你等下直接扔出来就行"

葵:"诶,好的"

葵进入房间,果然,房间里除了床板和一件空衣柜,右手边的角落里放着一个满满当当的大纸箱,葵走到纸箱跟前,好奇的翻看了一眼,纸箱里,除了旧摆件,素描本,断了胳膊的二次元手办,开胶脱形的毛绒娃娃,最显眼的,是一面卷在一边,沾满灰尘的锦旗。

葵忍不住好奇,拿起锦旗,张开抖了抖灰尘,定睛一瞧,旗面上是八个用金线织成的大字:

见义勇为,保护妇女

葵:"……"

客厅里,女孩的眼睛移向屏幕右下角,键盘声停了,她合上电脑,起身伸了个懒腰……

嘎巴一声脆响——

"呜哦"

客厅的方向传来动静,葵把锦旗收起来放回原位,探头向外张望,只见刚刚还在噼里啪啦打字的室友,没个正型的瘫在沙发上(葛优躺)。

噗嗤一声,葵笑了出来,初见时的紧张感瞬间烟消云散了。

不久后,葵收拾好了房间,走到了女孩跟前。
女孩还是刚才那副死样子,只不过脸色柔和了很多,闭着眼睛,看上去很是享受的样子。

葵:"嗨,我收拾好了姐姐,那个,已经中午了,要不要一起出去吃个饭,就……顺便,熟悉熟悉周围,什么的"

听到了葵的邀请,女孩缓缓站起身来,葵这时候才发现,室友比自己高了半个脑袋,她穿上拖鞋,抓起桌上的眼镜,走向玄关,打开公寓门。

"走吧"

旧城区街角的一家面馆,葵和室友面对面坐了下来。

"丫头,老样子?"

葵:"?"

面馆老板娘在问的是葵的室友

"嗯"

老板娘:"好嘞,一碗清汤笋子面——"然后转头问葵"姑娘要吃啥子"

葵:"啊,我要一样的就行,哦对,加个鸡蛋"

老板娘:"好嘞,清汤笋子面加蛋——"

没一会儿,两碗冒着热气的笋子面端上餐桌,混着骨汤的清润香气,刚剥壳的鲜笋切得薄匀,葵咽了咽口水,迫不及待动起了筷子,显然,一上午都在忙着搬新家的她,已经饿的发慌了。

放下碗筷,擦擦嘴角,葵露出了满意的表情,桌对面的室友也用餐结束,喊老板娘结了账,俩人坐在餐桌休息。

葵:"那个,重新自我介绍,我叫葵,A市来的,目前还没有稳定工作,是个自由职业者,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莲"

葵:"莲?莲花的莲吗,真是个好名字,咱俩的名字都是花呢,真是缘分,我可以叫你莲姐吗?"

莲:"当然"

葵:"好的,emmm,话说刚到公寓的时候看莲姐在写什么东西,莲姐是个作家吗,好厉害好厉害"

莲:"没有,自由写手而已,不温不火,我平时在街另一头的书屋兼职,清净"

"倒是你……"莲话锋一转,空气瞬间凝固

莲:"你知道这里一年前发生过一起连环失踪案吗,警方都查不到什么像样的线索,案子悬而未决,别看这里的人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实际上所有人心里都绷着根弦,你一个女孩子跑这边来做什么,因为房租便宜么?"

葵:"呃,那个,是朋友介绍的,说这里环境不错,压力小……还有……还有……"

莲:"……"

莲:"原来如此,心还挺大"

葵:"……"

"哟!莲姐!"

爽朗的男声打破了俩人尴尬的氛围

"天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莲姐居然带人出来吃饭了,还是这么漂亮的姐姐,莲姐,女朋友?"

莲:"你要死啊"

男孩转头向葵打招呼:"姐姐好,我叫阿芋,是和莲姐一起在街那头的书屋兼职的朋友,嘻嘻,加个微信?"

莲:"要点脸行不行"

葵:"好呀好呀,对了莲姐,我们也加一下好友吧"

居然这么轻易的就答应了。

滴滴

阿芋:"好耶,加到姐姐微信了,那我以后就管姐姐叫葵姐咯?"

葵:"好呀"

阿芋:"那葵姐也叫我阿芋好了,好嘞,不打扰莲姐约会了,我去书屋了,拜拜~"

葵:"拜拜~"

莲:"喂,臭小子,你刚才说什么?回来!喂!"

莲在后面喊着,阿芋头也没有回一下,留下几句玩笑,拿到大姐姐的微信,撒腿跑远了。

莲:"嘁,葵,抱歉失陪了,我觉得有必要去趟书屋了"

葵:"诶?"

莲离开餐桌,活动了一下筋骨,不紧不慢的朝着书屋的方向去了。

面馆老板娘看到愣在原地的葵,又看向走远的莲:"哈哈,啥子情况这是,阿芋那孩子又把人妹子惹毛了?"

葵:"啊,我跟过去瞧瞧,那个,多谢款待"

老板娘眯起眼睛笑着说:"诶好嘞,姑娘常来啊"

葵穿过街头,经过花店,水果店,发廊,餐厅,来到街角,左顾右盼,最后视线落在了一处名叫银杏书屋的简朴的木质招牌上。
转身走上前去,推开玻璃门,风铃响动,门边的鹦鹉玩具播报了一句"欢迎光临",前台,一个清瘦的女孩正在教训一个卷发男孩,是莲和阿芋。

莲正在用两个馒头大小的拳头狠狠的钻阿芋的太阳穴,阿芋一边发出哎呦呦的怪叫,一边不停的求饶。

莲:"再乱说一句话就缝了你的嘴,叫你乱点鸳鸯谱,还敢不敢了,嗯?!"

阿芋:"哎呀呀呀呀啊啊哈哈,不敢了莲姐,再也不敢了,松手松手,要死了要死了!"

莲看到走进来的葵,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阿芋挣脱束缚,飞速跑到了葵的身后。

阿芋:"呜呜呜葵姐你可算来了,莲姐下手没个轻重,你要帮我做主啊"

莲没管阿芋的玩闹,对葵挤出一个微笑:"借书,还是随便看看?"

这时候,书屋深处传来一声老人的呼唤:"莲啊~别跟阿芋在那边胡闹啦~过来帮我看看,这本书的字太小了,老头子我看不清楚~"

莲回身喊到:"来了教授——"

然后转过头对葵说:"失陪"

最后视线转向阿芋丢下一句:"等下再接着找你算账"

莲走进了书屋深处,书屋只剩下葵和阿芋。

阿芋凑到葵的身边,侧头:"葵姐是刚搬过来吗?"

葵:"啊,是啊,怎么了?"

阿芋坏笑道:"我这里有莲姐的劲爆过往哦,想不想听?"

葵:"这不好吧"

阿芋:"嘻嘻,没什么啦,我跟你说哦,莲姐刚搬来的时候,因为她这个冷脸美人的样子,引来了不少追求者呢,但是哦但是,所有追莲姐的人无一例外,全都被莲残忍拒绝了,一点情面都不给哦,记得最狠的一次,那个追求者好像是个医生还是什么的,莲姐直接把人家买的花扔出去了……"

阿芋慢慢凑向葵的耳边:"我猜啊,莲姐肯定是对异性根本没兴趣,相反,说不定她是个拉……"

就在葵听的耳根通红的时候,一本厚重的新华字典,精准穿过了阿芋的嘴唇和葵的耳边的间隙,发出一声破空的音爆,撞在了书屋的墙面上,沉闷的,咚的一声在书屋炸起一声回响。

阿芋肾上腺素狂飙,脖子机械般的转向字典飞来的方向,黑暗中,莲以一种看垃圾的眼神,死死盯着阿芋,对着阿芋狠狠竖了一个中指。

"莲啊,把手放下吧哈哈"

一位头发雪白,面相和蔼的老人从莲的身后缓缓走出。

莲:"咳咳,葵,我介绍一下,这位是书屋的主人,叶教授"

EP.1 初次见面

202X.5.20

旧城区合租公寓

自从书屋那件事之后,葵开始故意躲着莲,两双拖鞋永远不会同时出现在玄关,两个人永远错开出门,错开做饭,错开用卫生间,客厅里有对方的声音,就绝不会踏出次卧一步,厨房遇见了,会立刻转身回房,连一句招呼都不敢打。

一切的起因,是阿芋的一句话:
"我猜啊,莲姐肯定是对异性根本没兴趣,相反,说不定她是个拉……"

这句话时不时的从葵的脑袋里冒出来,搞得葵思绪混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莲。

"我到底在干嘛啊"

明明就是阿芋随口乱开的一句玩笑,半句话都没说完,怎么就像只粘人的小飞虫,钻进脑子里赶都赶不走了。

“说不定她是个拉……”

就这半句话,翻来覆去地在葵脑子里打转,越逼着自己别想,它就越清晰,连阿芋当时凑在耳边的气音,贱兮兮的语调都记得一清二楚。

"我干嘛要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啊"

"明明前天还觉得莲姐人很好的。明明记得她帮我结了面馆的账,记得她纸箱里那面"见义勇为,保护妇女"的锦旗,记得她飞出去的那本新华字典,精准地擦着我的耳朵钉在墙上,帅得我眼睛都直了,明明那时候还想着,能和这么酷的姐姐合租,也太幸运了"

"怎么现在就变成这样了呢"

"上次在厨房撞见她,我居然条件反射一样转身就跑回了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葵,你有没有出息啊?不就是见个合租的姐姐吗?你跑什么啊?"

"可我控制不住啊"

越想越乱,越乱越不敢见,可那句话,还有她垂着眼的样子,又一次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哎呀,烦死了"

"葵?葵?!"莲的声音突然出现,"你躲在这里干什么?"

"呜哇哇哇哇!"葵惊的从客厅橱窗后蹦了起来,脑袋嗑在橱窗上,咚的一声,撞倒了一个摆在上面的一尊泥塑,啪嚓一声摔在地板上裂成了三瓣。

这是一尊饮料瓶大小的泥塑,到胸口的位置齐齐截断,上了一层做旧的深褐釉,模仿着古铜的哑光质感,指尖捏过的细微纹路还留在衣料的褶皱里,是手作的温度,却裹着一股冷得渗人的阴郁,这是2015年之前,世界奇幻奖的同款奖杯造型,圈内人都叫它"洛夫克拉夫特奖",是克苏鲁爱好者心里最有情怀的符号,设计者是加汉·威尔逊,那个画了一辈子暗黑怪诞漫画的老头儿,把洛夫克拉夫特本人和他创造的克苏鲁,揉成了这尊最经典的胸像,显然,这个泥塑是莲照着奖杯的造型手搓的,是莲的心头好,现在却摔在地上裂成三瓣,洛夫克拉夫特的脑袋被开了个切面整齐的瓢。

葵:"啊啊啊,对不起莲姐,那个"

莲&葵:"我来收拾"

俩人近乎同时俯下身,错愕中,葵抬起头,终于看清了莲的模样。
莲低着头,一片一片捡着地上的碎片,她的眉眼压的很低,眼睛深邃如同化不开的墨,自然,细长的睫毛,肤若凝脂,褪色的粉白发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着玫瑰金一般的光泽,像从雪原里走出来的妖怪。

葵的脸颊变得通红,呆呆的盯着莲,莲把碎片装进垃圾袋,抬头看到了葵这副样子。
莲心想"什么情况,她脸色怎么这个样子,发烧了?话说她最近好像一直躲着我似的,哦,我懂了,是怕传染吧"

这么想着,莲把头抵在葵的额头上,测量体温,结果,葵的大脑瞬间充血,脸色红的像是关公下凡,双耳好像喷出蒸汽,瞬间失去了全部思考能力。

"嘶,没发烧啊"莲更疑惑了,然后突然想到前些天在书屋阿芋跟葵说的悄悄话"哦~原来如此,是阿芋那臭小子干的好事,看来得再多给他点教训了,不过首先……"

看着变成蒸汽姬的葵,莲说到:"好了,一个破泥塑而已,回头我再做一个就是了,别在意"

葵回过神来:"啊,对不起,莲姐,我……我不是故意躲着你的……我……"

莲:"没关系,想道歉的话,找时间请我吃碗面就行"

俩人站起身,葵搓了搓手指,她攥着衣角的手指越收越紧,指尖都泛了白,抬头飞快地看了莲一眼,又像被烫到一样低下头,再狠狠深吸一口气,闭着眼把话说了出来。

葵:"对不起莲姐,其实,我从一开始就骗了你,我……"

葵:"我其实根本不是什么自由职业者,我是一个独立记者,我来B市,是来做调查的!"

莲:"嚯,果然"

葵:"诶?莲姐……早就看出来了?"

莲:"嗯哼"

葵:"什么时候"

莲:"在面馆的时候就看出来了,只不过没想到会是记者"

葵:"这样吗……"

莲露出得意的坏笑:"学学怎么撒谎吧,记者小姐"

葵:"哎呀,别说了,羞死人了"

玄关的门咔哒一声合上,午后的阳光顺着旧楼的墙沿泼下来,裹着初夏的风,卷着街边栀子花的甜香,莲手里拎着那袋装着洛夫克拉夫特泥塑碎片的垃圾袋,走到垃圾桶旁,抬手把袋子扔了进去。

葵跟在她身后,手指无意识地攥着领口的涤纶丝带,指尖微微泛白。刚把藏了这么久的秘密全盘托出,她还有点没回过神,耳朵尖还泛着没褪下去的红,连走路都下意识跟莲错开半步,像只刚放下戒备的小动物。

莲:"接下来打算干嘛"

葵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要去一趟市警局,找局长"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却带着点藏不住的笃定

"那是我外公"

莲:"嚯"

莲:"警局离这儿可不近,我开车送你"

葵:"啊?不用不用!太麻烦你了莲姐!我自己坐公交过去就行,真的不用!"

话还没说完,莲已经把揣在兜里的东西掏了出来——是一串金属车钥匙,挂着个小小的,磨得发亮的章鱼挂坠,她指尖勾着钥匙圈,轻轻按了一下。

滴——滴——

两声清脆的车锁解锁声,在葵身后响了起来。

葵猛地转过身,瞳孔地震,她的身后,停着一辆干干净净的白色福特烈马,方方正正的硬派越野车身,线条利落又凶悍,和街边旧城区的烟火气格格不入,更和她印象里那个窝在沙发里敲字,烟不离手,连抻懒腰都能抻出骨头响的莲姐,判若两人。

葵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滚圆,语气里全是不敢置信:"莲姐,这是你的车?!"

莲:"怎么样,帅吧"

莲先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然后打开副驾驶的车门,抬了抬下巴:"愣着干嘛,上车"

虽然是周二,但马路上的车辆并显不多,宽阔的公路上,福特烈马平稳前进,朝着警局的方向驶去。

莲:"所以说,你真是来查一年前那起失踪案的?"

葵:"是啊"

莲:"方便问问细节吗"

葵:"莲姐知道失踪案的一些细节吗"

莲:"呃,好吧,我只知道一点传闻,听说失踪案和高新区那边一个叫陈氏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企业有关,不过警方好像查过,没什么可以关联上的线索"

葵:"……"

葵:"我爸爸是陈氏公司的研究员,叫向阳,他失踪了"

莲:"一年前?"

葵:"嗯,一年前"

说着,福特烈马在警局前的柏油路上缓缓停了下来。

莲:"到了,我就不跟着去了,祝你好运哦"

葵笑了,以一种自信笃定的口吻回应了一声:"嗯"

局长办公室里,飘着一股陈年老烟和浓茶混在一起的味道,实木办公桌上压着玻璃板,葵坐在办公桌旁,面前是一副缺氧相的警局局长,诸葛茂,半截如土的他,头发依旧浓密且乌黑,身材发福,腰带勒着赘肉,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对葵开口到:

"你还知道来找我?我还以为,你要背着我在B市把天捅个窟窿,才肯认我这个外公。"

葵开门见山:"外公,我要一年前旧城区连环失踪案的全部卷宗"

局长:"李葵,你知不知道你在胡闹什么?这是警方的内部侦办资料,不是你拿来写新闻稿的素材,案子没有对外公开的权限,你一个记者,更不该碰"

他顿了顿,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我已经根你妈打过招呼了,明天就买高铁票回A市,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葵:"我不回去"

葵抬眼看向他,豆沙色的圆杏眼里没有半分退缩。

局长:"这些事,轮不到你一个小姑娘来管"

葵:"那谁来管?你管了一年,管出什么结果了?连人去哪了都查不出来!"
局长:"李葵!"

诸葛茂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震得哐当响,他喘了两口气,像是缺氧似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好一会儿,才压下火气,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钝痛:

"你以为我不想查?你以为这案子是没人管的冷案?这里面的水有多深,你根本不知道!里面牵扯的东西,不是你一个小记者能扛得住的!我不让你碰,是怕你把自己折进去!"

葵:"……"

葵:"外公,我爸已经折进去了"

葵:"一年前,我爸没了音讯,你们报了失踪,查了三个月,最后只给了我妈一句查无踪迹,按走失结案,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什么头条新闻,不是为了拿什么普利策奖,我就是想知道,我爸到底去哪了!"

诸葛茂看着眼前的外孙女,像极了当年那个一身锐气,一头扎进科研的女婿,他闭着眼,又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的疲惫更重了,他拉开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从里面掏出一个封着密封条的牛皮档案袋,重重地放在桌子上,推到了葵的面前。

局长:"这案子,不是查不到线索,是查到一半,上面就有人打招呼,让停手了"

局长:"我给你看卷宗,不是让你拿着它去送死……"

"我送你出去吧"

走出警局,来到柏油路上,葵径直的走到一辆越野车旁,诸葛茂看到车前站着的女人,又又又又一次,露出一脸缺氧相的表情。

局长:"公孙莲,怎么是你这家伙"

莲:"啊哈哈,好巧啊局长"

葵:"唉?外公,你们认识?"

局长:"派出所的常客了"

葵:"哇哦~"

局长:"得了得了,别在我这耽搁功夫,忙你们的去吧,别再给我添乱"

莲:"恭敬不如从命"

葵:"那我走了,外公"

诸葛茂目送越野车驶向十字路口转弯,回头招呼了一名警官。

"林嘉,过来"

"盯着这俩丫头,有情况立马给我汇报"

林嘉:"局长,保证完成任务"

莲在一处花园小区旁停下车,拉下手刹,挂上空档,拔出钥匙,在车里和葵一起分享线索。

莲:"关于那个陈氏生物有限公司,我查到了一点东西,陈砚,陈墨,陈氏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董事长和研发中心总经理,他们是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地质学和生物学博士,曾经参与过一个名叫威廉戴尔科考基金的项目,回国后创立公司,研发出了一种新型免疫调节类保健品,被人吹上了天,说能抗疾病,抗衰老,甚至抗癌,保健品的名字叫次时代蛋白,也就是一年前上市的那款"

葵:"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是什么地方"

莲:"美国马萨诸塞州的一所常春藤院校,号称有全美知识储备最全最大的图书馆,奥恩图书馆,地理,生物,医学,历史是这所学校知名度最高的专业"

葵:"这些都是从哪里查到的"

莲:"呃,维基百科"

"啊这"葵愣了两秒,回过神立马看回卷宗。

葵:"次时代蛋白,外公给的卷宗里有记录,12名失踪者,有11名都服用过陈氏公司这款新产品,警方有对这个保健品进行过严格排查,医学成分没有任何精神类药物成分,也没有什么有害物质,主要成分是乳清蛋白,灵芝孢子粉,人参提取物等进口原料,找不到任何问题"

莲:"是啊,找不到任何问题"

然后莲看到葵呆呆的望着窗外。

莲:"怎么了"

葵:"失踪者的住址好像离这边都挺近的"

【bgm:Why Me?@Big Bad Voodoo Daddy】

咚咚咚,葵敲开第一家失踪者邻居的房门,一个老妈子抱着小孩,一脸没好气的站在门口。

老妈子:干嘛

葵:你好,我们是……

屋内传来一声哼长刺耳的哭泣声

"妈,王鑫又吐了"

老妈子:"我滴个妈耶"

"妈,书上说可能是细菌感染,王鑫会死吗"

老妈子回头扯着嗓子喊到:"叫他忍着别死,神特么细菌感染"然后回过头看向葵和莲"所以你们什么事"

葵:"去年您的邻居失踪,您能回忆起什么吗,比如有听到过什么动静"

老妈子:"没有啊"

莲:"麻烦您好好想想"

老妈子:"肯定没有啊,你们要不要猜猜为什么!"

砰!

第二家:"没有,滚"

第三家:"哦,你们说杨哥啊,小夫妻经常吵架的那家,就我看根本不是什么失踪,就是杨哥受不了媳妇跟小三跑了,人家长得也不难看,在外面准有其他,你们懂我意思,骑驴找马啊"

第四家是一位信佛的老太太:"阿弥陀佛,姑娘啊,这世间的事,都是镜花水月,眼所见的,未必是真,耳所闻的,未必是实,这红尘里的来来去去,都是缘法,该来的来,该去的去,都是各人的业障各人担,老身六根不净,眼里只看得见灶上熬的粥,心里只念得清经上的字,那一日菩萨闭了眼,老身的耳朵也蒙了尘"

第五家是一个帽子歪着戴的小老头:"一年前?哦对,听到过,那男的把门关的老响了"

………………
长达三秒的沉默。

莲从裤兜里掏出二百块钱递给了老头。

老头:"嘿嘿,我听说啊,邻居那小子是个脑瘫,好像吃过什么药,就高新区那家大公司的东西,吃完人变得疯癫了,当晚直接冲出房子溜的没影了,要我说,他吃的那个药,是这个公司跟美国佬一起研究的新型病毒,就是为了让咱国家的人全变成傻子,现在网络上啥乱七八糟的都,一天天就会搞什么游戏,玩物丧志把人蒙在鼓里,都没人记得美国佬有多么……"

老头话说一半,葵莲二人纷纷调头,回到了福特越野车里……

EP.2 水面之下

202X.5.20

旧城区合租公寓

玄关的两双鞋歪歪扭扭地靠在一起,沾着跑了一下午的尘土,莲瘫在沙发上,还是初见时那副没正形的葛优躺,只是没了敲键盘时的那股利落劲儿,她光着脚,拖鞋甩在茶几底下,褪色的粉白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左手夹着一支燃了快见底的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快掉在身上了也没心思弹。
硬撑着陪人跑了一整天街坊,挨家挨户敲开门,听废话,吃白眼,挨闭门羹,那点精气神早就被耗得一干二净,只剩一副脱了力的空壳,陷在沙发里,连抬眼皮的力气都快没了。

葵蹲在茶几对面,把怀里皱巴巴的卷宗摊在玻璃面上,一页一页翻得哗啦响,指尖把纸页捏得发皱,嘴里的抱怨就没停过,带着跑了一天的沙哑,还有藏不住的委屈和不甘心。

葵:"啊啊啊啊什么鬼啊,跑了一下午,十一户人家,六户连门都不给开,剩下的不是装糊涂就是乱嚼舌根,要么就是满嘴跑火车,烦死了烦死了,难道比起当解决麻烦的记者,制造麻烦更适合我吗,莲姐~我好难过啊"

莲没应声,只把烟凑到嘴边,狠狠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客厅里闪了一下,烟雾从她鼻尖漫出来,遮住了她眼底的情绪。她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嗯",算是应了,除此之外再没别的话。

葵:"你也是这么想的吗莲姐,呜呜呜"

葵"还有那个信佛的老太太,阿弥陀佛念了一大堆,说白了就是什么都知道!哎呀,气死我了!呃啊啊啊啊啊!"

葵的声音低了点,带着点哭腔,圆杏眼红红的,指尖攥着卷宗里父亲向阳的照片,指节都泛了白:
"外公给的卷宗就这么点东西,邻居这边又全是死路,陈氏生物那边更是连门都进不去,我爸到底去哪了,那些人到底怎么失踪的,我连一点头绪都摸不到……"
她越说越急,到最后干脆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哭腔的鼻音:
"跑了一整天,什么都没查到,还连累你陪我遭了一天罪……"

葵:"我是不是很没用……"

莲:"别瞎想"

她没去看葵泛红的眼睛,只是拿起一直倒扣在沙发上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刷着,像是随口接话:
"本来就没指望从街坊嘴里问出什么来,一年前的案子,真有胆子说的,早就跟警察说了,也不至于等到现在"

葵:"那你还陪我跑了一整天……"

莲抬了抬眼皮,瞥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点极淡的笑,依旧不停的翻着手机。

莲:"我又没其他场子要赶"

莲:"诺,这个"

莲吧手机扔了过去,刚好落在摊开的卷宗上。

屏幕亮着,是科技展的官方宣传页,其中头版最显眼的位置,印着陈氏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logo,还有主办方的署名,罗霖。

莲:"明天下午,科技城那边,有一个国际健康科技展,主办方叫未来生命基金,陈氏公司是头版嘉宾,也是最大的参展商,从这儿开车就一个小时"

葵的眼睛瞬间亮了,刚才还堵在眼底的委屈和挫败一扫而空,她抓起手机,手指飞快地划着屏幕。

莲:"好好休息,明天有的忙了"

葵攥着手机用力点头,眼里的光亮得晃人,连声音都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嗯"

202X.5.21

科技城

中央空调的冷风裹着香氛与消毒水的混合气息扑面而来,和旧城区街边栀子花的甜香判若两个世界。
挑高十几米的展厅里人声鼎沸,锃亮的大理石地面映着头顶交错的射灯,各家参展商的电子屏轮番滚动着炫目的宣传画面,唯独展厅最核心的C位展位,被一片极致干净的白包裹着——陈氏生物的logo嵌在纯白背景板上,旁边是一行烫金的大字:次时代蛋白,改写生命的边界。
展位前围满了人,扛着长枪短炮的媒体、举着手机直播的网红、拿着资料册的经销商挤成一团,连过道都被堵得水泄不通。莲和葵就混在人群最外侧,隔着攒动的人头,望向正中央的演讲台。

葵的后背绷得笔直,藏在口袋里的手死死攥着一支绿色笔杆,向日葵笔帽款式的录音笔,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连呼吸都放轻了。她的圆杏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眼底是压不住的亢奋,又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莲站在她身侧,和她紧绷的样子截然相反,她微微垂着眼,一只手插在短裤的口袋里,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半包烟,另一只手端着一杯从接待台拿的矿泉水,瓶身凝着的水珠打湿了指尖,她却毫不在意。

"感谢各位来宾莅临陈氏生物的展位"

台上穿着定制西装的市场总监抬手压了压现场的喧闹,麦克风里传出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昂。

"相信在场的很多朋友,都听过我们这款划时代的产品——次时代蛋白!上市一年,我们已经帮助数十万用户,实现了身体机能的逆转,完成了从衰老到年轻的跨越!"

话音落下,身后的巨幕瞬间亮起,一帧帧画面飞速闪过:白发老人服用后重新长出黑发的对比图、常年卧病的人重新站起的采访、运动员服用后体能数据的飙升曲线,还有一行加粗的红字:无任何副作用,纯天然提取,经国家权威机构全项检测合格。

台下瞬间响起一片惊叹,快门声此起彼伏。

葵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她下意识地侧过头,凑到莲身边,用气音低声说:
"不对啊,外公给的卷宗里,11个失踪者都吃过这个东西,怎么可能一点问题都没有?"

市场总监依旧在激情演讲:"很多朋友都问,我们的次时代蛋白,到底凭什么能做到市面上所有保健品都做不到的事……"

嗡——
嗡——
嗡——

葵的手机响起震动声。

1380816XXXX

没见过的号码。
葵:"失陪一下莲姐,我出去接个电话"

莲:"嗯"

葵离开人群,在一处没有多少人流的角落接通了电话,儒雅随和的男声从电话另一头传来:

"你好,小葵,我可以叫你小葵吗"

葵:"我们认识?"

"那就葵小姐,你在很多地方问了很多关于我的问题"

葵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迅速收了回去:"幸蒙您亲自联络,陈砚先生"

【bgm:Coney Island Dreaming@Clint Mansell/Kronos Quartet】

陈砚:"没有,葵小姐,我非常欣赏你的职业精神,你的每一份报道,每一篇文章,每一笔自传,我都一字不落的拜读过,也包括重金属食品系列"

葵:"什么意思"

陈砚:"你不该把时间浪费在我这"

葵:"我没觉得浪费"

陈砚:"浪费了,我保证,别听信其他企业的诋毁,只有白痴和潮虫才会上钩"

葵:"哪些诋毁"

……

葵:"就当我是白痴也是潮虫好了,您刚才说的是哪些诋毁"

陈砚:"葵小姐啊葵小姐"

葵:"不然你说我该报道什么"

陈砚:"我以外的事"

葵:"一个B市头牌的大企业家,记者见得也不少了,为什么专程来堵我的嘴"

……

葵:"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问完就不问了,是关于我父亲的"

陈砚:"那我也问你一个"
葵:"您讲"

就在这时,展览会标志性的广播响起:
感谢各位来宾的耐心聆听!接下来的30分钟,我们陈氏生物的展位将开放免费样品体验,一对一产品咨询,有合作意向的经销商朋友,可前往展位内侧的洽谈区登记……

陈砚:"没事了"

嘟嘟嘟——
陈砚挂断了电话

葵:"……"

陈氏公司的演讲结束,莲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像是被河流一路冲到下游似的,一副疲惫不堪没有精气神的样子,她找到葵,艰难的抬起头,看到葵面色凝重,问到:

"咳咳,呃,谁打的电话"

科技城鼎沸的人声潮水般褪去,只剩中央空调的冷风在空旷的展厅里打着旋,大理石地面的射灯一盏盏暗下去,只剩写字楼高层的VIP洽谈区还亮着灯。香氛和消毒水的味道还没散,却没了白天的喧闹,玻璃门隔绝的密闭空间里。
葵,莲,以及主办方负责人罗霖,三个人隔着一张长桌对坐。

葵把录音笔放在桌子正中央,指尖轻轻按了一下录音键,翻开随身的笔记本,抬头看向对面的女人。罗霖穿着熨帖的定制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笑着朝两人点头,伸手推过来两杯温水,姿态挑不出半分错处。

葵:"罗女士您好,我是独立调查记者李葵,非常感谢您在闭馆后抽出时间接受我的采访,今天展会陈氏生物的展位热度空前,作为本次展会的主办方,未来生命基金当初选择陈氏生物作为核心参展商,最看重的是他们哪一点?"

罗霖笑着抬手扶了扶眼镜,语气从容不迫:"李记者客气了,我们未来生命基金的核心宗旨,就是发掘国内外真正有突破性的生物科技成果,助力大健康产业的发展,陈氏的次时代蛋白项目,是目前国内少有的,能真正实现人体机能正向调控的研发成果,技术壁垒高,市场反馈好,上市一年就收获了数十万用户的认可,这就是我们最看重的核心价值"

葵:"您刚才提到了用户认可,我们也了解到,次时代蛋白主打的是无副作用、纯天然提取,机能逆转,请问这款产品的核心原料、研发专利,是完全由陈氏生物自主完成的吗?相关的临床实验数据、国家权威机构的全项检测报告,是否可以向公众公开?"

罗霖:"李记者很专业嘛,当然,次时代蛋白的全部核心专利,都归陈氏生物所有,研发团队也是陈氏独立搭建,从原料提取到成品生产,全链条都符合国家监管标准。至于检测报告和临床数据,我们在陈氏的官网,产品外包装上都有公示,完全合规透明,李记者可以随时去查阅"

葵:"非常感谢,那我接下来的问题,可能会比较直接,根据我们拿到的警方内部卷宗,过去一年里,B市旧城区的12名连环失踪者,有11人都长期服用过陈氏生物的次时代蛋白,请问您怎么看待这个巧合?"

罗霖:"李记者,我必须纠正你一个说法,首先,警方从未发布过任何公告,将失踪案与陈氏生物,次时代蛋白关联,这一点是前提,其次,次时代蛋白的用户体量有数十万,11位失踪者恰好服用过,这只是概率上的巧合,不能作为任何因果关系的佐证,市面上的牛奶,矿泉水,这些失踪者也都喝过,难到这些产品也和失踪案有关吗?"

天花板上打着三道白光,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葵对罗霖女士的采访还在进行,莲打了一个哈气,闭目养神等待采访结束。

……
……
……

葵:"罗霖女士,再次感谢您能接受我的采访"

葵轻轻戳了戳坐在旁边打瞌睡的莲姐,莲猛的一哆嗦睁开了眼睛,葵在旁边小声说到:"走了莲姐,别睡了"

莲起身和葵站成并排,罗霖也跟着坐起身来。

罗霖:"两位慢走"

空荡荡的走廊里,灯全亮着,但已是人去楼空的时间,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中央空调灌着冷风,带着写字楼里特有的,沉闷的灰尘味,葵莲二人的脚步踩出大理石地板上的回音在走廊里荡开,格外清晰。

葵把录音笔和笔记本胡乱塞进包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松鼠,有一搭没一搭地抱怨,声音里全是跑了一天却一无所获的挫败感。

葵:"唉,问了半天,全是官话打的太极,什么有用的都没问出来,跟没采访一样,什么合规透明,官网公示,问失踪案就拿巧合搪塞,这就是大家常说的守口如瓶吗?"

莲插着兜走在她旁边,另一只手垂着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眼神半眯着,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声音懒懒的,还带着点没消的鼻音:"嗯,正常"

葵:"哼,不能就这么算了"

葵:"而且外公给的卷宗里,线索到陈氏就断了,下一步该怎么走啊"

莲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刚想回一句"先去吃饭,边吃边捋",眼角的余光却突然顿住了。

【bgm:Fear@FreshmanSound】

锃亮的大理石地板像一面冷硬的镜子,清晰地映出头顶惨白的筒灯、两人并肩的影子,还有——就在她们头顶正上方,两盏筒灯之间的吊顶上,多出来一块不规则的,纯黑的物块,不仔细看,还以为是风刮上去的黑色垃圾袋。

莲本能的抬头

眼前是一个身穿硬挺的黑色防风冲锋衣的男人,哑光的防水面料像吸光的黑洞,头顶惨白的筒灯照上去,连半分反光都泛不起来,整个人像从阴影里硬生生抠出来的人形轮廓。冲锋衣的拉链一直拉到下颌,立起的领口死死封死了脖颈,兜帽被他拉到最低,帽檐压过眉骨,把半张脸都罩进了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脸上扣着同色的立体防护口罩,整张脸被遮得严严实实,没有一寸皮肤暴露在灯光下。
重要的不是这个男人的打扮,而是位置,他双腿屈膝,双臂展开,低头俯视,牢牢的粘在天花板上,死死的盯着正下方的两个女孩,你甚至不知道他在上面扒了多久。

他明明长着人形,穿着人类的衣服,但莲的大脑却不受控制的疯狂报警

莲,接下来,你的行动是……

莲一把抓住葵的手腕,死死扣紧,拉着葵向走廊的尽头狂奔。
下一秒,身后传来轻盈的啪嗒声,像爬虫落地,那个男人精准落在了葵刚才的位置。

葵被莲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住,还没反应过来:"呜哇什么情况"

莲握紧葵的手腕不敢松懈,侧头对葵喊到:"别回头,跑!"

俩人在走廊里狂奔,男人在地面上匍匐爬行,速度不比前方两个女孩慢半分,距离反而越来越进,几乎要钩到俩人的脚踝。

前方岔路

莲:"我左你右散开!"

葵:"啊?"

莲:"照做!"

她借着狂奔的惯性,抬手狠狠推了一把葵的后背,把人稳稳送进了右侧安全出口的方向,自己则脚下猛地一转,毫不犹豫地扎进了左侧,左侧的尽头,是一面小窗

男人见两人分头,停下来顿挫了一瞬,好像动物的本能,随后调转方向,目标——莲。

莲:"哈,正合我意"

不敢有半分喘息,莲双腿开足马力,朝着尽头狂奔而去。
身后的爬行声越来越近,指甲刮过石材的刺耳嘶啦声,几乎贴近莲的后背,就在莲距离窗户只剩五步的瞬间,一股阴冷的风扫过脚踝,那只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已经伸到了她的脚腕后,距离只剩七寸,下一秒就要扣住她的脚踝。

没有半分犹豫,莲狂奔的身子猛地往下一压,反手掀开身上那件宽松的白色工装外套,借着前冲的惯性,连带着兜帽一起,狠狠向后甩了出去,不偏不倚地糊住了男人的头,死死缠住,彻底阻断了他的视线,被这突如其来的遮挡撞得动作一顿,原本绷到极致的追击节奏瞬间被打乱。

莲脸上挂着胜者的得意,甩出一句傲慢的嘲讽:"再见,爬虫!"

莲借惯性的反作用力,身子往前狠狠一扑,已经冲到了窗边。她没有半分停顿,抬起膝盖狠狠撞向窗户半开的插销,脆响过后,整扇窗被彻底撞开,夜风裹着楼下的车流声瞬间灌了进来。她踩着窗沿,借着一路狂奔的惯性,纵身一跃,整个人像一片轻而韧的叶子,坠向了窗外的夜色里。

写字楼的正门口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展会闭馆后的骚动引来了附近的商户和路人,举着手机的吃瓜群众挤在警戒线外,对着亮着灯的高层写字楼议论纷纷,几辆警车刚停在路边,红蓝警灯在渐暗的天色里晃得人眼晕。

警车旁,葵正在语无伦次,手舞足蹈的对着第一个到场的警官林嘉描述情况,说什么三楼有东西,壁虎要吃掉莲姐之类的,林嘉连忙上前安抚。

就在这时,三楼玻璃碎裂的爆鸣,混着金属弯折的脆响,像一颗炸雷在人群头顶炸开。
所有人齐刷刷地抬头,只见写字楼三楼左侧的窗户已经彻底撞碎,玻璃渣像雨点一样往下掉,紧接着,一个身影从破窗里坠了出来——是莲。

一米六九的大活人重重砸在修剪平整的草坪上,借着下坠的惯性瞬间蜷起身子,顺着冲力滚了两圈,把剩下的冲击力卸得干干净净,最终停在了草坪中央。

全场瞬间死寂,只剩警灯的红蓝光影在草坪上晃,还有对讲机里刺啦的电流杂音,林嘉和葵同时转头呆望着看向草坪。

几秒后,莲动了。

她先是闷咳了两声,带着胸腔震伤的沙哑气音,随即一只撑着草坪的手猛地收紧,骨节泛白,先是单膝跪地稳住重心,再借着那股劲,一点点、却异常坚定地站了起来,最后看向目瞪口呆的人群。

莲:"呃,咳咳,那个,大家好?"

EP.3 双足爬虫

派出所询问室

凌晨两点的派出所,白炽灯的光冷得发僵,把询问室里的影子钉在泛黄的墙面上,空气里飘着隔夜茶水的涩味,以及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丝被强行压下去的烟草气。

莲靠在硬木椅子上,左腿搭着右腿,右臂横在桌沿,厚厚的白色绷带从手腕缠到肘关节,纱布边缘还洇着一点没干透的淡红血渍,跳窗时被碎裂的玻璃划了道深口子,急诊缝了七针,医生反复叮嘱她不能乱动,她却还是时不时动一下手指,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像在摸不存在的烟。

她旁边的葵坐得笔直,面前摊着笔录纸,手里的笔攥得指节泛白,豆沙色的圆杏眼里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红血丝,却还是一字一句地,把刚才在科技城走廊里发生的事,又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警官:"我再确认一下,你的意思是说,一个会在天花板上爬的男人袭击了你们,对吗?"

葵身体前倾,还带着一丝恐惧与焦急:"警官,请你一定要相信我们,我们说的都是真的!"

警官挥了挥手:"不,监控录像我看了,那家伙确实没用跑的,我们初步推测嫌疑人可能是用了某种特殊的攀爬设备,目前还在进一步核实"

莲:"你看过录像了还这么想?"

警官:"莲女士,我明白你的顾虑,可我们办案必须以事实和证据为依据,不能靠主观推测下结论,你们放心,监控里拍到的所有细节我们都不会放过,嫌疑人的身份、用的什么手段,我们一定会一查到底,给你们一个完整的交代"

听到这些,莲表现的很不耐烦,起身离开了座位。

警官:"喂,等下,莲女士,笔录还没做完!"

葵:"诶?莲姐?!"

凌晨两点的风裹着深夜的凉意,卷着派出所门口零星的树叶,扫过脚踝时带着刺骨的冷。

莲从派出所里出来,往地上啐了一口,靠在大门边的水泥墙上,脊背贴着掉了漆的粗糙墙面,她的头发乱得厉害,褪色的粉白发丝沾了不少玻璃碎屑和尘土,几缕贴在汗湿的脸颊上,也没心思整理,左手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抖了两下,叼出一支皱了边的香烟,打火机按了两次才窜出火苗,刚才从三楼跃下的冲力,震得她指节到现在还泛着麻。

橘色的火苗在凌晨的风里晃了两晃,好不容易稳住,刚要凑到烟蒂边,马路对面传来一阵轻而稳的轮胎碾过沥青路面的声响,跟着是刹车时极轻的嗡鸣。

莲抬眼,指尖还捏着发烫的打火机,视线已经扫过了马路对面,一辆喷着警用标识的白色SUV刚停稳,车灯暗下去的瞬间,驾驶座的门被推开,下来的人穿着一身挺括的警服,肩章在派出所门口的路灯下泛着冷光,正是之前在写字楼楼下,听着葵语无伦次报警的年轻警官林嘉。

林嘉关上车门,抬眼就撞见了墙边的她,脚步顿了半秒,随即抬手,对着她的方向不轻不重地招了招手,算是打过招呼。

莲没应声,也没回以任何招呼,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掀一下,只垂着眼低下头,用手里晃荡的火苗稳稳接住了烟嘴,深深吸了一口,烟草燃烧的细碎声响盖过了风响,烟雾顺着她垂着的额发漫上来,把她半张脸都笼进了模糊的阴影里,彻底隔绝了对面投来的视线,像一只把自己缩进暗处的白鼬,连一点多余的情绪都不肯露出来。

林嘉也没再刻意搭话,收回手,整了整警服的领口,转身迈步穿过派出所的铁栅栏大门,脚步声顺着夜风飘过来,渐渐消失在大厅的玻璃门后。

壁虎,莲回忆起在写字楼的遭遇,本能的想起了这么个词,这一想就把自己拉回了多年以前的噩梦里:

夏末的晚风裹着院子里柿子的甜香,钻过老房子的木窗缝,把头顶的吊扇吹得慢悠悠转,晃得满屋子都是暖黄的、摇摇晃晃的灯光。

刚洗完澡的小莲,粉白色的头发还软乎乎地冒着湿气,发梢沾着水珠,扎成两撮歪歪扭扭的羊角辫,发圈上的兔子坠子一晃一晃的。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小熊睡衣,光着小脚丫踩在凉丝丝的木地板上,怀里紧紧抱着缺了一只耳朵的布偶兔子,嘴里还留着橘子味牙膏的甜气,正踮着脚尖,啪嗒一下拧开了自己房间的黄铜门把手。

她本来还哼着幼儿园老师教的儿歌,结果指尖刚按开房间的灯,暖黄灯光铺开来的瞬间,歌声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

房间里,枕头上,正扒着一只灰扑扑的小壁虎,细细的爪子扒着枕巾,眼睛正对着门口的她,一动不动。

小莲整个人瞬间僵成了一截小木头,怀里的兔子玩偶“啪嗒”掉在了地上,她却连弯腰捡的勇气都没有,珍珠似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小嘴巴抿成了紧紧的一条线,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惊动了枕头上那个"小怪兽",脚丫一点点往后蹭,后背紧紧贴在了冰凉的走廊墙上,心脏砰砰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妈妈说过,看到怕人的小虫子,就拿扫把把它赶出去

她攥着小拳头深吸一大口气,踮着脚尖一步一步往后退,连跑都不敢跑,生怕动静大了,那只小壁虎会从枕头上跳下来追她,一直退到阳台角落,她才够到那把立着的竹扫把,扫把比她整个人还要高,她抱着扫把杆踉踉跄跄往回走,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还不忘把房间门再拉开一点,举着扫把杆摆出了一副"要和怪兽决斗"的架势。

结果等她鼓足勇气把脑袋探进房间里的时候,却愣住了
暖黄的灯还亮着,枕头安安静静摆在床上,枕巾平平整整,那只灰扑扑的小壁虎,连个影子都不见了。

那天,小莲没有回房间,而是在客厅的沙发上蜷缩着身子,强忍着困意呆了一整晚。

恐惧不会消失,恐惧永远存在,恐惧会随着你一起长大,变成人形,再次出现在你的眼前

葵从派出所里走了出来,来到莲身旁

葵:"莲姐,刚刚那个警官在你走后脸色差了好多,我觉得你不该……"

葵说着,凑上去看向莲的脸,结果,她看到莲面色铁青,双眼涣散,嘴唇发白,冷汗直冒,浑身止不住的哆嗦。

葵:"呜哇哇,莲姐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派出所内,除了值班台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大半办公区都浸在冷白的月光里。走廊尽头的小办公室门虚掩着,烟味混着隔夜浓茶的涩味从门缝里飘出来,和刚才询问室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老贾坐在办公桌后,指尖夹着支燃了半截的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却没心思弹,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面前摊开的笔录本,眉头拧成了个疙瘩,刚才在询问室里,他话没说两句就被公孙莲一句"你看过录像了还这么想?"堵得哑口无言,临了人还直接起身摔门走了,笔录都没签完,这口气堵在他胸口,上不去下不来,越想越闷。

旁边的小刘正对着电脑翻监控录像,鼠标点得噼里啪啦响,屏幕上反复回放着科技城三楼走廊的画面,那个黑衣男人像壁虎一样贴在天花板上,四肢弯折的角度根本不是正常人类能做到的,画面里他落地时没有半分声响,匍匐爬行的速度快得离谱,连监控都差点抓不住虚影。

"贾哥,别琢磨了"

小刘头也不抬,叹了口气:
"这案子邪门得很,上面都打了招呼叫停,咱们就算看出不对劲,又能咋么样?总不能拿着监控去跟领导说,这嫌疑人不是人,是个爬墙的妖怪吧?到时候不说别的,先得被骂一句传播封建迷信"

"我就是气不过!"

老贾把烟摁灭在满是烟蒂的烟灰缸里,声音压得很
低:
"十二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查了一年连个水花都没有,好不容易有了点线索,上面一句话就给掐了,还有那个公孙莲,一个小姑娘,横得跟什么似的,合着就她能耐,我们这些穿警服的都是吃干饭的?"

门被轻轻推开

林嘉闪身进来,反手就把门锁扣上了,他刚从门口回来,警服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脸上笑眯眯的,没了刚才在门口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但眼神里带着点藏不住的锐劲。

老贾抬眼瞥了他一下,指尖又摸出根烟叼在嘴里,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调子拉得慢悠悠的,带着点调侃又没消的怨气:
"哟,这不是我们林教头么,不去盯着你那两个重点看护对象,跑我们这小破屋来干嘛,难不成那俩丫头片子还能长翅膀飞了?"

小刘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赶紧低头假装扒拉监控,憋住了没敢出声。

林嘉也不恼,拉了把椅子坐在俩人对面,笑着顺毛:
"贾哥就别拿我打趣了,什么林教头,我就是个给局长跑腿的,公孙莲那姑娘就是个混不吝的性子,嘴比石头还硬,刚才在询问室让您下不来台,我替她给您赔个不是,您老刑警了,犯不上跟个小姑娘置气"

这话刚好戳中了老贾的心思,他脸色稍缓,打火机按了两次才窜出火苗,叼着烟含糊道:
"我跟她置什么气,就是看不惯那副天老大她老二的样子,说吧,你到底来干什么?总不能是真专程来替她赔罪的"

林嘉:"我是来跟二位商量正事的"

林嘉收了笑,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先问你们一句,这失踪案,你们想不想查?"

老贾和小刘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老贾:"想查又能怎么样?"

老贾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尖漫出来,语气里全是憋屈:
"局长都明说了,上面有人打招呼,案子停了,我们就是个普通民警,难不成还能抗命私自查,饭碗不想要了?"

林嘉:"我不是让你们抗命,恰恰相反,我是让你们名正言顺地执行局长的命令"

林嘉敲了敲桌子,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局长亲口给我下的死命令,让我盯紧李葵和公孙莲,有任何情况立刻汇报,你们想想,这两个丫头是干什么的?李葵为了找她失踪的爹,铁了心要挖陈氏生物和失踪案的底,公孙莲跟她绑在一块儿,俩人手里有我们拿不到的内部卷宗,有敢往前冲的胆子,接下来只会往案子最深处扎,绝不可能停手"

小刘眼睛瞬间亮了,凑过来问:"林哥……不对,教头!你的意思是,我们借着盯梢的名头,跟着她们的线索查?"

林嘉点头,嘴角勾了点笑:"局长是什么人?干了一辈子老刑警,十二个失踪案压在他手里一年,他能甘心?他要是真不想查,直接把李葵撵回A市就行了,何必把锁在保险柜里的卷宗给她?何必专门让我盯着她?他是明面上被上面压着动不了,只能借着这两个丫头,给案子开个口子,我们现在做的,就是顺着局长的意思,把这个口子撕得再大一点"

老贾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话是这么说,可万一出事了呢?上面要是知道我们借着盯梢的名义私自查案,第一个拿我们开刀"

林嘉:"贾哥,你这就想反了"

林嘉把话说得更透,半点弯弯绕绕都没留:
"我们不是私自查案,我们是执行盯梢任务,她们去查失踪者家属,我们得跟着,不然怎么知道她们有没有接触危险人员,有没有扰乱治安?她们去陈氏生物的展会,我们得跟着,不然怎么把控风险,防止突发状况?她们挖到什么线索,我们就得跟着核实什么,不然怎么跟局长汇报实时动向?全程都在局长的指令范围内,上面就算知道了,也挑不出我们半分错处"

他顿了顿,抛出了最实在的筹码,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而且我跟你们交个底,这案子,只要破了,咱仨就是首功,十二个失踪者的悬案,牵扯到上市企业、未知人员,真要是水落石出了,别说什么评优晋升,局里,市里都得记咱们一笔,到时候局长脸上有光,上面就算有人不高兴,也不可能跟破了大案的刑警过不去,功劳咱仨平分,风险我来扛,怎么样?"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电脑主机的低鸣在响。

小刘已经坐不住了,搓着手看向老贾,眼里全是跃跃欲试:
"贾哥,我觉得林哥说得太对了!这案子我们憋了一年了,好不容易有个名正言顺的机会,总不能就这么看着吧?再说了,真要是让那两个小姑娘先把真相挖出来,我们这些穿警服的,脸往哪搁?"

老贾没说话,叼着烟一口接一口地抽,烟雾把他的脸罩得模模糊糊。他干了二十多年刑警,见过不少悬案,从没见过这么邪门,这么憋屈的,明明线索就摆在眼前,却被一只无形的手按着,连碰都不能碰。

直到烟蒂烧到了指尖,他猛地回过神,把烟屁股摁灭在烟灰缸里,抬眼看向林嘉,先前那点怨气全散了,只剩老刑警骨子里的利落和狠劲,一拍桌子就定了音:
"行!就听你林嘉的!干了!我倒要看看,这陈氏生物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也看看那个爬天花板的玩意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一名刑警拿着报告单走了进来。

"林警官,我们在公孙莲留在写字楼的外套上发现了与其主人不符的DNA分型,现在比对出结果了,嫌疑人的身份,是十二名失踪者之一——"

"郭准?!"

旧城区合租公寓

葵举着手机,听到电话对面的内容,脸上写满了震惊。

葵:"好的……嗯……嗯……谢谢你,林警官……嗯……好的,再见"

躺在沙发上的莲猛的抬头:"嗯?怎么了?"

5.22

下午

莲驾驶着福特越野车在公路上慢悠悠的走着,葵坐在副驾,攥着手机,接着经纪人付姐打来的电话。

葵:"付姐,我给你的稿子看过了吗?问过报社了吧"

付姐:"问过了"

葵:"怎么说?"

付姐:"没人愿买"

葵:"啊?"

付姐:"李葵啊,A市这边有一个明星的三角恋被曝光,热度还在上升,你能不能……"

葵:"不去"

付姐:"李葵妹妹啊……"

葵:"付姐,我们早就说好了的,我不会去A市凑热闹的,而且这种新闻我一个小记者根本斗不过大社,那明星的粉丝从别墅区一直闹到中央公园,这么长你让我怎么拉片,还有别叫我全名,难听死了"

付姐:"重金属食品那次不也挺成功的,情况也很像这次……"

葵:"那次不一样,是有人给我指路,我领先了好几个身位最后才勉强赶上"

付姐:"我的好妹妹啊,你怎么就一根筋呢?这案子水多深你不知道?真把自己折进去怎么办?"

葵指尖把手机攥得指节泛白,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旧城区街景,语气软了半分,却没半分退让的余地:
"付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爸就在这案子里,我不可能扭头就走,稿子没人买没关系,我自己发,就算只有一个人看,我也得把真相写出来"

付姐"……"

葵:"就这样,付姐,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嘟——

莲:"所以你还是要接着查陈氏公司这档案子?"

葵用有点执拗又带着蔫坏的语气说:"是啊~"

莲:"好叭~新闻标题有想好么?"

葵:"《真话与谎话,陈氏公司与次时代蛋白》"

莲:"嚯"

葵:"怎么了?"

莲:"要知道,现在新闻读者的注意力只有十个字,一字逻辑关系,等你讲到陈氏公司与次时代蛋白的次字时,读者已经翻到娱乐版了"

葵:"那怎么说,比如次时代蛋白里有别的东西"

莲:"投毒"

葵:"那和海外企业有密切来往呢"

莲:"媚外"

葵一时语塞:"……朗朗上口的新闻报告"

莲一脸坏笑,在路边停下车:"好,到了"

郭准家位于B市富人区最靠里的位置,是片区里最低调的一栋独栋两层小别墅,和周围打理得精致体面的邻户隔了一片疯长的香樟林,背靠着缓坡,正面正对着一片少有人来的内湖湾,像一只蛰伏在阴影里、闭紧了所有门窗的兽。

葵上前敲了敲房门,一个年轻的女子从里面开了条门缝,她瘦的皮包骨,脸上写满了憔悴。

女人:"你们是?"

葵从胸前的兜里呲——的一声掏出记者证,女人开门示意俩人进来。

玄关收拾得一尘不染,却空得发慌,没有寻常人家的烟火气,鞋架上只有两双女士拖鞋,一双老太太的布鞋,男士鞋位空空荡荡,只剩一层薄薄的灰,像被人仔仔细细擦过,却又擦不掉那点人去楼空的痕迹。

客厅里拉着半幅遮光帘,夕阳被滤得昏昏沉沉,像蒙了一层灰,米白色的布艺沙发上,卧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身上盖着薄毯,手里攥着一串发黑的佛珠,嘴唇无意识地动着,眼神浑浊,看见她们进来,也只是木然地抬了抬眼,没说话,只有手里的佛珠捻得快了些,发出细碎的碰撞声,是郭准的母亲,看状态该是中风后半身不遂,连起身都难。

莲:"借个厕所"

女人示意里屋的方向。

莲没有去卫生间,而是偷偷转向来到郭准房间的门前,门虚掩着,莲缓缓打开房门,进屋。

郭准的房间干净整洁,近乎到朴素,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灰,白,黄三种颜色,唯独左手边的墙上,挂着一副油画。

油画的画框是沉郁的黑胡桃木,画里是B市的晴日,平静无波的湖面泛着碎金,湖边是个高挑女人的背影,穿着拖尾的白婚纱,头纱垂下来,薄如蝉翼的婚纱透着纤细的身材,本该是纯白的头纱深处,却透出一抹极淡、却极醒目的粉,像春日落进雪里的晚樱……

莲:"……"

客厅里,葵抬起笔记本,手里的圆珠笔咔哒一声响,语气放得格外软,带着小心翼翼的分寸感:
"女士怎么称呼,冒昧问一句,我们能不能和阿姨简单聊两句?问几个关于郭准先生的问题"
沙发上的老太太像是听到了"郭准"二字,手里捻佛珠的动作猛地一顿,浑浊的眼睛抬起来,漫无目的地扫过客厅,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毯子边角。

女人:"我是郭准的妹妹,郭雯,可以是可以……"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身边的老人:
"但是我丑话说前头,我妈中风之后就受不得刺激,一激动就会犯病,你们问的时候,捡着温和的问,别提那些吓人的,奇奇怪怪的事"

葵在沙发边蹲下,身子放得很低,不让自己挡住落在老人脸上的夕阳,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怕惊飞一只停在枝头的鸟:
"阿姨,您可以回忆一下,一年前,郭准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吗?”

老人浑浊的眼珠动了动,终于定在了葵的脸上,喉咙里先滚出几声含混不清的"唔…唔…",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攥着佛珠的枯手越收越紧,指节泛出青白,原本木然的脸上,终于漫出一点细碎的,压了整整一年的悲伤。

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浓重的川北口音,一字一顿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费了全身的力气:

"我儿…郭准…陈氏公司…搞研究的…"
"一年前…出差…撞车了…车祸…"
"拉去医院…开颅…救…救回来了…"
"脑子…坏了…严重得很…"
"不会自己动…也不会说话了…"

莲这时候从里屋悄悄绕了回来,走到郭雯旁边,轻声问:

"郭准屋里的画是什么情况"

郭雯:"啊,那是我哥脑损伤之后,唯一一个自己做过的事,怎么了?"

莲:"没事,了解了"

沙发旁,葵继续问:"阿姨,您还能回忆起什么吗?"

老人缓了缓,继续开口:

"后来…后来…给儿吃了…陈氏公司…新药…然后…"

葵手中的圆珠笔停下了,合上笔记本,然后看向郭雯,轻声说:"嗯,就先这样吧,谢谢"

郭雯:"嗯"

老人的话卡在喉咙里,尾音混着一声含混的呜咽,浑浊的眼眶瞬间泛红,两行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下来,砸在盖腿的薄毯上,洇出小小的湿痕。她没再往下说,只是攥着佛珠的手越收越紧,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我的儿啊……",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葵见状轻轻合上笔记本,把圆珠笔收进胸前的兜里,起身时特意放轻了动作,连椅子挪动都没发出半点声响,怕惊扰了情绪不稳的老人:

"谢谢您和郭女士配合,我们就不打扰了"

莲也收回了落在油画方向的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跟着葵往玄关走。

郭雯起身送她们,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眼底的戒备松了半分,拉开玄关的门时,夕阳最后一点暖光顺着门缝涌进来,给空荡荡的玄关镀上了一层薄金。

"慢走",她轻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掩不住的疲惫。

莲点了点头,刚要迈步转身,身后突然传来布料被狠狠攥紧的窸窣声,本该瘫在沙发上动弹不得的老人,枯瘦如柴,连端水杯都费劲的手,此刻死死攥住了莲的衣角,指节绷得泛出青白,力气大得根本不像个中风的病人。

老人抬起头,之前浑浊涣散的眼珠此刻亮得吓人,木然呆滞的神态一扫而空,眼神清明得根本不像患病的人,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狂热,死死盯着莲褪色的粉白发梢,嘴唇哆嗦着,先是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吐出几个音节:

卡西露达……?

没等莲反应过来,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攥着衣角的手更紧了,狂热的语气里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抖,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着诡异的词句:

卡西露达……是你……卡西露达
黑星……新娘之路……卡尔克萨……新娘之路!卡尔克萨!

【bgm:Eli@Bosnian Rainbows】

"妈!你干什么!快松手!"

郭雯瞬间脸色惨白,猛地扑过来掰老人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又急又慌,眼泪都快急出来了:

"你弄疼人家了!快松开!对不起!对不起!她又犯病了!你们快出去!赶紧走!"

郭雯终于用尽全力掰开了老人的手指,几乎是连推带请地把莲和葵送出了门,莲回过头,看着老人那近乎痴狂的眼神,门"砰"的一声合紧……

EP.4 第十三位门徒

5.23

福特烈马沿着内湖湾的缓坡慢慢开,车厢里静得只剩发动机的低鸣,葵攥着笔记本的指节泛白,刚记下的"次时代蛋白→脑损伤→郭准失踪→壁虎男"被笔尖戳出了印子,莲靠在驾驶座上,叼着没点燃的烟,粉白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那句"卡西露达"像根冰针,扎得她太阳穴突突跳。
整整一路俩人没说一句话。直到车开进高新区,路过24小时便利店,莲才踩了刹车,哑着嗓子开口:

"下车,买点东西,绷了一天,弦快断了"

B市高新区的风裹着写字楼的空调冷气,混着街边便利店飘来的甜香,把旧城区沾来的槐花香冲得一干二净。

玻璃门叮咚一响,俩人刚从便利店出来,葵走在前面,手里拎着鼓囊囊的购物袋,袋口露出半罐冰可乐,还有两包刚拆封的软糖,另一只手还在翻着手机里的种草笔记,脚步没停,莲跟在她半步之后,嘴里叼着支橘子味的棒棒糖,糖棍在齿间轻轻转着,双手松松垮垮插在口袋里,左手手腕上刚拆了线的针孔还泛着淡红,在阳光下看得格外清楚。

"前面那个商场负一楼新开了家手作店,我刷到好多次了,还有个超全的文创区"

葵回头晃了晃手机,圆杏眼弯着,脚步还在往前迈。

"反正下午没事,我们去逛逛呗,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收纳盒,你那书架上的书都快堆到地上了"

莲含着棒棒糖,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没什么异议,只抬眼扫了眼前面不远处的商场招牌,脚步慢悠悠地跟着。

拐过街角的瞬间,葵的脚步毫无征兆地钉在了原地。

跟在后面的莲收脚不及,差点撞在她背上,咬着棒棒糖啧了一声,刚要开口吐槽,顺着葵的视线抬眼望去——

马路正对面,一栋通体纯白的摩天大楼直插天际,楼体正面嵌着巨大的银灰色logo,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冷光:陈氏生物科技有限公司。

玻璃门向内滑开,裹着消毒水气息的冷气瞬间扑面而来,把午后的暑气和街边的车流声彻底隔绝在外。
大堂是一以贯之的纯白,冷白的射灯从挑高的天花板垂落,光线砸在光可鉴人的纯白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晃眼却毫无温度的光。空气中飘着极淡的冷调木质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和科技展展位上一模一样的消毒水味,安静得只能听见中央空调的低鸣,和俩人落地的脚步声。

葵的脚步先顿了顿,下意识攥紧了兜里的录音笔,脊背悄悄绷紧,抬眼望去,进门左手边的整面墙都做成了荣誉展示墙,水晶相框装裱的证书一排排铺展开来,高新技术企业认证,数十项发明专利证书,行业领军品牌奖杯,公益捐赠荣誉状,密密麻麻铺满了整面墙,光鲜,规整,带着上市公司不容置疑的体面,却也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冰冷。

而莲的视线,落在了公司纯白的大理石前台正中央,稳稳立着一尊黄铜色的奖杯。

奖杯的造型非常独特,最顶端的杯头像是一颗海星,五根圆润的腕足均匀铺开,像一只正缓缓张开的触手,往下是光滑的纺锤形杯身,线条流畅却透着说不出的怪异,前后左右四个方向,各伸展出一片小巧的翅膀,像某种水生生物的鳍,杯身底端,同样是前后左右对称排布着四只短短的,带着关节的柱状足,稳稳抓在亮黑色的哑光底座上,像一只随时会爬动的,来自深海的未知生物,底座上有一段烫金文字——

密斯卡托尼克大学 威廉·戴尔科考基金

前台:"两位是?"

葵"呲——"的一声掏出记者证:"我是独立记者李葵,我和董事长有约了"

"好的,请稍等片刻"前台起身离开

莲回过头:"有约?"

葵:"给他个机会"

不一会儿,前台回到原位:"陈董事长已经在办公室等候二位了,请跟我来"

董事长办公室

【bgm:A Solitary Woman@Abel Korzeniowski】

陈砚办公室以冷调的黑,白,深灰为主,没有多余的浮华装饰,和楼下大堂的极致洁净一脉相承,却多了几分沉郁的、压着秘密的厚重感,整面落地玻璃对着高新区的摩天楼群,电动百叶帘却只拉开了三分之一,正午的阳光被切成细碎的明暗条带,落在哑光黑石地砖上,像极了冰原上被狂风割裂的光影,办公桌上放着一只嵌有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校徽的马克杯,以及一张十三人的合影,合影中间是年轻的陈砚,陈墨两兄弟,下方小字:

威廉·戴尔科考基金 南极科考项目留念 2018.11.21

葵:"感谢陈先生能给我这个见面的机会"

陈砚:"不客气,两位今天的来意是?"

葵:"几天前电话的后续"

陈砚:"请说"

葵:"当天你挂断电话不久后我们就遭到袭击了"

陈砚:"天哪,好在你们没事,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莲:"?"

至少他诚心想知道事情经过。

葵:"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男人爬在天花板上袭击我们"

陈砚:"不会是看错了吧"

葵:"没有,监控拍的清清楚楚,他的名字叫郭准"

陈砚顿了顿,脸上写满了疑惑:"怎么会是郭准?"

葵:"他是您陈氏公司的员工"

陈砚:"是这样,但他去年因为车祸导致了严重脑损伤,离职修养了……他在哪里袭击你们的?"

莲:"展览主办方的写字楼"

莲说着,视线移向桌边的合影。

莲:"你弟弟呢?"

陈砚:"弟弟从小体弱多病,目前在海外接受新科学疗法,说回刚才,郭准,他现在怎么样了?"

葵:"我不清楚,所以才来问你,放心,他什么也没说"

陈砚愣住了:"?……葵,你该不会以为是我派郭准袭击你们的吧"

葵:"不是你还能有谁,我在调查你的公司,动机,打钩,电话听到广播定了我的位,行为,打钩"

陈砚:"葵,现实中商人不养刺客"

葵:"你会说风险远大于回报"

陈砚:"不,是根本没有回报"

陈砚语气平静,带点自嘲和看透,坐在办公桌后,看向那张南极13人合影:

"给你讲个故事吧,不算太久远"

"A市有家和我差不多的生物公司,早年做新药,出过一起严重的不良反应,死了人,老板不想停产,不想赔,不想让项目黄掉,就找人去"处理"知情的研究员和家属"
"他以为能捂住"
"结果第一个被他派去"封口"的人,转头就把录音,邮件全卖给了记者,公司一夜跌停,牌照吊销,老板判了无期,一辈子的研究全成废纸"

陈砚:"你看,葵,商业封口没有回报,反而一定会惹火上身,你太浪漫了"

陈砚:"我没有指派过任何人,也不会指派任何人去袭击你们,我身为一个商人,更不会去养杀手,我敢保证"

葵:"那我父亲呢?"

陈砚:"我真的不知道他现在在哪"

……
……
……

陈砚:"新闻里那些吵得最凶的事,哪一件不是从偏见开始的?"

葵&莲:"?"

陈砚:
"有的人,只看一段剪辑过的明星片段,就把脑补当真相,把情绪当审判,骂得理直气壮,却连完整前因后果都没见过"
"有的人,只听一句没头没尾的食品传言,就跟风抵制、全网喊打,不问检测,不看数据,先把人和事钉死在有害的标签里"
"有的人,只摸到事件的一角碎片,就自诩手握正义,把不同声音当成狡辩,把理性讨论逼成非黑即白的对立"
"有的人,活在自己的信息茧房里,只信自己愿意信的,看谁都像阴谋,看什么都像掩盖,明明一无所知,却敢断定全部"
"有的人,把信息差当成武器,把偏见当成真理,墙这边看墙那边是疯子,墙那边看墙这边是骗子,最后只剩互相敌视,再无半句沟通"

莲:"你在说什么东西?"

陈砚转头看向莲:"莲,就那你打比方吧,当你看到王某持刀闯进银杏书屋时,你是怎么想的?"

【bgm:Midnight@Jorge Méndez】

一年前的某天深夜,银杏书屋,阿芋趴在前台昏昏欲睡,莲在书架深处整理书籍,一个神色慌张的女人突然撞开书屋门,踉跄着躲到前台下方,紧随其后,一个浑身散发着刺鼻化学品味的男人持刀闯入,面目狰狞,正是王某。

……

莲:"我想他嗑药了"

葵:"?"

莲:"我想他快点拔刀,这样我就能出手了"

"我悄悄绕到他身侧,他还在那激动的说个没完,我只好耐心多等了半天"
"你问我他说了什么?抱歉,没认真听"
……

"好在他最后没忘记拔刀"

"我夺刀砍伤了他的肩膀,见他跟没事人一样带着伤冲出书屋跑了三条街,我确定他嗑药了"

陈砚:"本来是桩美谈"

莲:"算不上,一堆文件笔录换一面锦旗而已"

葵怔怔地侧过头,目光落在莲平静无波的侧脸上,圆杏眼里裹着一层茫然无措,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身边这个人。
陈砚轻轻收回目光,将话头缓缓转向葵,语气平稳地开口道:

"但这件事的起因,是始于记者的一篇报告"

葵:"?"

陈砚:"重金属食品系列,你的成名作"

葵的瞳孔猛地一缩,原本茫然的神情瞬间僵住,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陈砚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冷石,砸开了葵藏在最深处的过往:
"你原本是A市一家大报社的正式记者,凭着一篇深度调查,曝光了当地头部食品原料工厂重金属严重超标,长期向市场输送有毒原料的黑幕"
"报道一出,大厂被彻查查封,民众拍手称快,你一夜之间被捧成揭露黑幕的英雄"

"可没人算到,这家大厂的原料,连着下游几十家小作坊,小加工厂,大厂倒了,链条一断,那些小厂一夜之间全部关停倒闭,无数工人丢了饭碗,家庭断了生计"

"舆论瞬间翻转"

"有人把你奉为正义标杆,说你为民除害,也有人把你骂作毁人生计的刽子手,说你只顾新闻不顾死活"

"网络骂战越演越烈,从评论区吵到线下,有人扒你的信息、开你的户籍,往报社寄威胁信,最后干脆堵在报社门口不肯走"
"报社扛不住滔天舆论,为了息事宁人,最后你和始作俑者一起被扫地出门"

葵的眼眶微微发烫:"我问心无愧,因为我核实真相后才发表的报道"

陈砚:"当然,葵,你问心无愧,因为你核实真相后才发表的报道"

陈砚的声音轻冷如刃,字字扎进人心:"但你为什么不忍心听莲被动动手伤人,却忍心看自己主动报道伤人"

"因为勒脖子和按键盘的手感不一样,对吧"

莲的眉眼骤然绷紧,淡色的眸底翻起一层冷锐的怒意,下颌线绷紧,唇刚要张开,葵却猛地抬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陈砚:"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真相,你还能说自己问心无愧吗?"

……

【bgm:Theme of Laura@山岡晃】

葵:"我同意真相的部分,所以报道我还是得发"

葵缓缓抬眼,眼底的潮热尽数褪去,只剩一层淬着孤注一掷的硬气,豆沙色的圆杏眼亮得惊人,没有半分退缩,她攥着莲的手微微用力,指尖扣得紧实,随即挺直脊背站起身,没有再看陈砚一眼,转身便朝着办公室门外走去。
莲被她攥着手腕,几乎是下意识地起身跟上,脚步稳而快,周身的冷意尽数化作护持的锋芒,一步不落跟在葵身侧。

葵:"走着瞧吧"

EP.5 蝴蝶效应

5.30

旧城区合租公寓

和陈砚在陈氏总部的面谈已经过去七天。
这七天里,葵把自己钉在了公寓的茶几前,像一株被抽走了水分的向阳花,蔫蔫地蜷在地毯上,面前摊开的卷宗,检测报告,笔记纸铺了满满一桌面,边角被指尖揉得发皱,沾着淡淡的咖啡渍。

次时代蛋白的检测报告堆得最高——市食药监局的官方检测,第三方权威机构的化验,托朋友找的实验室私下复检,厚厚一沓,每一页的结论都一模一样:
成分合规,无有害物质,无非法添加,与公示原料完全一致,乳清蛋白,灵芝孢子粉,人参提取物,所有条目都干干净净,像被精心擦拭过的白瓷,找不到一丝裂痕。

陈氏生物和失踪案的关联明晃晃摆在眼前:
11名失踪者长期服用,郭准服药后异变,南极科考队归国即创立公司,疑点重重……所有线索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引向陈氏,可唯独卡在最关键的一环——次时代蛋白到底藏了什么鬼。

父亲向阳的线索更是断得彻底,警局的卷宗翻烂了,陈氏的员工档案查遍了,当年和父亲一同共事的研究员要么失联,要么三缄其口,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抠不出来。

莲端着一碗温热的银耳莲子粥从厨房走出来,看着茶几对面的人,眉头轻轻蹙起。

不过一周,葵瘦得格外明显,原本圆润的脸颊陷下去一小块,豆沙色的圆杏眼蒙着一层疲惫的红血丝,眼下的乌青压都压不住,递到面前的粥她只扒拉了两口,就又把目光黏回了报告上,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底,连饭香都闻不见。

"多少吃点……"

莲把粥往她面前推了推,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

"再这么下去,案子没破,人先垮了"

葵猛地抬头,眼底是熬了无数夜的无力,指尖攥着检测报告,指节泛白,声音沙哑得发颤:

"莲姐,所有地方都查遍了,全是正常的……明明所有线索都指着陈氏,可这个保健品就是没问题,我爸也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到底那个环节出问题了?"

葵扎着脑袋,阳光透过旧城区的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铺满桌面的白纸黑字上,异常的刺眼,所有的路,似乎都走到了死胡同。

莲:"……"

5.31

初夏的下午,刚落过一场碎雨,旧城区的柏油路还泛着潮乎乎的光,街边水果店的喇叭循环喊着荔枝的促销价,混着隔壁面馆飘出来的骨汤香气,裹在温吞的风里。

莲叼着支没点燃的烟,单手插在白风衣的口袋里,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划着手机屏幕,指尖划过的不是什么新闻,是前几天托人找的,这片老街区里"有特殊手艺"的人的零碎资料,字里行间全是些偷鸡摸狗的前科,没一个入得了她的眼。

莲的脚步突然顿住了,她的视线甚至没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只凭余光,就瞥见了身侧窄巷里的动静。

两个看着也就十五六岁,染着半截黄毛的半大孩子,一个瘦高,一个偏矮,正把一个瘦得像根麻杆的男人堵在垃圾桶和墙的夹缝里,推搡的力道很重,男人的后背狠狠撞在斑驳的砖墙上,发出闷响,兜里的零钱和几张皱巴巴的小票撒了一地。

"我靠,你有病是吧,听不懂人话是吧?!"

高个的那个啐了一口,伸手薅住男人的衣领,校服外套敞着怀,领口沾着没擦干净的奶茶渍,说话带着半大孩子装社会人的虚张声势:

"这片是我们哥俩罩的,不知道?不交保护费,今天别想竖着出去!"

男人缩着脖子,唯唯诺诺地赔着笑,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纸片:"小兄弟,我真没几个钱,我这工作都没找到呢,就这点零钱了,你们要不嫌弃……"

莲就站在巷口,一步没动,也没出声。

她没在意那两个半大孩子的咋咋呼呼,也没在意男人被推搡后眼底闪过的,转瞬即逝的狠劲,她的视线只落在了男人的手上。
那是一双很瘦的手,指节细长,指尖带着一层极薄的,均匀的茧,不是干粗活磨出来的硬茧,是常年跟细铁丝,撬片,锁芯打交道磨出来的痕迹——是个惯偷。

就在这时,巷子里安静了下来。

矮个子扯了扯高个的校服袖子,下巴往巷口的方向抬了抬,凑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了两句。

高个的手还薅着男人的衣领,猛地转过头,凶神恶煞的脸正对上巷口靠在墙上的莲,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就梗起了脖子,仗着未成年的肆无忌惮,张嘴就冲莲吼了句浑话:

"看你妈看,臭娘们滚远点!少他妈多管闲事,信不信连你一起揍!"

没有半句回怼,甚至连叼在嘴里没点燃的烟都没掉,刚刚还斜靠在墙上的莲,不紧不慢走到高个跟前,没有预兆,膝盖微沉,右腿干脆利落地往上一顶,精准狠戾地踹在了高个的裆上。

一声憋到极致的闷哼卡在了高个的喉咙里,他薅着男人衣领的手瞬间松开,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的虾,弓着身子直直往下滑,脸白得像纸,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剩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声。

旁边的矮个还没反应过来,眼睛刚瞪圆,莲已经顺手从风衣内侧掏出OC喷雾,拇指一按,细密的刺激性喷雾精准糊满了他的整张脸。

凄厉的惨叫瞬间炸响在窄巷里,矮个捂着眼踉跄着往后退,一头撞在墙上,蹲在地上疯狂揉眼睛,鼻涕眼泪混在一起,骂声变成了哭嚎。

莲:"哭完了就滚"

两个半大孩子哪还敢多待,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撑起来,高个捂着裆弯着腰,矮个捂着眼哭哭啼啼,互相拽着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巷子,连掉在地上的校服外套都没敢回头捡。

巷子里瞬间恢复了安静,只剩一男,一女,以及地上散落的零钱小票,还有刚才那点混乱的痕迹。

莲:"方便聊两句?"

男人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后背死死贴住了冰凉斑驳的砖墙,他刚从刚才电光火石中里回过神,看着眼前这个粉白头发,看着瘦瘦弱弱,出手却狠得不带半分拖泥带水的姑娘,手心瞬间冒了一层冷汗,他咽了口唾沫,声音还带着没压下去的抖,眼神里全是警惕和试探,连腰都不自觉地弯了半分,连珠炮似的往外蹦话,试图先把自己摘干净:

"姐…姐姐,你找我做什么?我们…我们又不认识!刚才…刚才真的谢谢你,但是我身上真没什么钱了,那俩小兔崽子把我兜都掏干净了,我……"

莲:"你叫什么?"

男人彻底愣了,他完全摸不透面前这个女人的路数,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莲:"名字"

男人咽了口唾沫,指尖攥得发白,犹豫了两秒,终究还是没敢编瞎话,他把后背往墙上又贴了贴,声音干巴巴的,带着点走投无路的局促,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我叫董攀"

莲挑了下眉,像是对这个答案没什么意外,接着又问了一句,语气平平,却精准戳中了他藏得最深的那点过去:

"不是这个,道上的名字,叫什么?"

董攀的脸瞬间白了。
像是被人一把掀开了好不容易遮好的伤疤,他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慌乱混上了点抗拒,声音都抖了些:

"我…我早就不干了!姐,我真的洗手了,我现在就想找个正经工作,好好过日子,过去的事我都不沾了……"

莲看了看散在地上的零钱,又看了看董攀:

"那你有找到工作么?"

一句话直接戳中了董攀最藏不住的窘迫。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攥紧的手指节泛得发白,头猛地低了下去,声音闷得像堵在喉咙里,带着点压不住的涩意和无力:

"……没有"

莲:"当然没有"

莲轻轻嗤了一声,不是尖刻的嘲讽,是全然的了然,她往前迈了半步,影子罩住了半蹲的董攀,那股冷而沉的压迫感瞬间压了下来,她又问,声音不高,却字字钉在他最痛的地方:

"而且以后也不会有,知道为什么吗?"

董攀猛地抬起头,眼里带着点不甘,又带着点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预知,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半个字。

莲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没有半分留情,直接把他藏了大半年的侥幸彻底敲得粉碎:

"因为你是个罪犯"

莲:"别提什么浪子回头金不换之类的漂亮话,没有人听,招工的扫一眼你档案里的前科,转头就会把你的简历扔出来,扫大街,端盘子,分快递,但凡沾点正经的活,没人敢要你,劳务市场跑挺久了吧,这点事,你比我清楚"

莲:"你兜里那点零钱,还够撑几天?房租要交,饭要吃,等你把最后一点家底耗干净,走投无路的时候,会不会又回到老本行"

莲:"到时候再摸个什么东西被抓,再蹲几年,出来更没活路,要么惹到硬茬,落个比今天被两个半大孩子堵在巷子里更惨的下场,这就是你的未来"

巷子里又静了下来,风卷着碎叶滚过地面,董攀的头埋得越来越低,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连疼都没察觉,他知道,莲说的全是实话,是他不敢面对的,唯一的结局。

莲:"但我可以帮你"

董攀:"?"

莲:"现在有一单生意,报酬够你踏踏实实过一整年,够你租个小铺子做点正经生意,够你摆脱现在这副鬼样子……"

莲:"名字"

董攀沉默了很久。
久到巷口水果店的促销喇叭换了一轮,久到地上的零钱被风刮得滚了半圈,他终于抬起头,眼里的局促,不甘,挣扎,全都沉了下去,只剩破釜沉舟的笃定,他咬了咬牙,从喉咙里挤出那个他快两年没提过的,刻着他所有本事,也藏着他所有退路的名号:

"爬墙虎"

话音落下的瞬间,莲叼着烟的嘴角勾起了极淡地笑意,好像听到了满意的答案。
她没再多说半句废话,转身就往巷口走,风衣的下摆扫过地上散落的零钱,声音顺着风飘回来,清晰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明晚十一点,高新区科创北街,陈氏生物总部大楼后街街尾,别迟到,我不等第二遍"

脚步已经迈出了巷口,她却突然顿住,像是忽然想起了最关键的一件事,转过身,逆着下午的天光看向还僵在巷子里的董攀,又问了一句,语气平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审视:

"会用电脑吗?"

6.01

凌晨

陈氏生物科技有限公司
凌晨一点的高新区彻底熄了白日的喧嚣,摩天楼群只剩零星几盏加班的灯亮着,像黑夜里睁着的几只冷眼,陈氏总部大楼后街更是死寂,香樟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铺在冰冷的柏油路上,连风都放轻了动静,只剩远处主干道偶尔驶过的车流声,轻飘飘地荡过来,又很快消散在夜色里。
福特烈马熄了火,安安静静停在巷口最深处的阴影里,车身和夜色几乎融在一起。

驾驶座上,莲正闭目养神。

离约定的十一点,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零四十三分钟,她没催,也没动,就这么闭着眼等着,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白鼬。
直到巷口传来一阵极轻,却又带着明显局促的脚步声。
脚步停在街尾,顿了好半天,带着点犹豫,又往前挪了两步。是董攀。

他穿了一身纯黑的连帽卫衣,帽子拉得很低,兜帽边缘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紧绷的下颌线,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走一步就左右扫一眼,后背绷得笔直,像一只刚从洞里钻出来,生怕被人盯上的老鼠。
到了约定的墙根下,他没看到人,脚步猛地顿住,喉结滚了滚,手心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就在他以为自己被耍了,甚至可能是个圈套的时候——

滴——滴——,两下清晰的车辆开锁声从角落传出。

停在阴影里的福特烈马,车灯闪了两下,暖黄的光瞬间扫过董攀的脸,又很快暗了下去,像一只蛰伏的兽,轻轻眨了下眼。

董攀浑身一激灵,下意识攥紧了口袋里的撬片,看清那辆车时,才松了半口气,脚步迟疑地往前挪,刚走到驾驶座的车门前,车窗就缓缓降了下来。

莲终于睁开了眼。

董攀的脸瞬间有点发烫,攥着口袋的手更紧了,声音干巴巴的,带着点掩饰不住的紧张和歉意:

"姐……对不起,我来晚了,我……我绕了三圈,确认没被人跟着,才敢过来……"

莲没接道歉,也没问细节,她手腕一翻,把一块银色和一块黑色的小东西丢给了董攀。

董攀下意识伸手接住,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摊开手一看,是一枚U盘,以及一个入耳式对讲机。

莲:"把耳机带上,听我讲,从这边望,董事长办公室在16层最左边那间,你能想办法上去对吧"

董攀点头。

他抬手把兜帽又往下拉了拉,反手从卫衣内袋里摸出一双薄如蝉翼的黑色防滑手套,三两下套在手上,又弯腰脱下脚上的帆布鞋,只用袜子裹住脚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发出半点声响,眼里刚才那点局促和紧张荡然无存,只剩老手踩点时的沉稳与锐利。

他没急着动,先贴着墙根蹲下身,指尖在冰冷的墙面上轻轻敲了敲,抬眼扫过整面后墙——一排排空调外机错落排布,顺着楼层层叠往上,管线,墙体凸起的承重边,全是天然的落脚点。

莲指尖按在对讲机发射键上,声音压得很低:"不走消防通道?"

董攀嘴角扯出点淡笑,声音里没了拘谨,只剩实打实的底气:"姐,道上叫我爬墙虎不是白叫的,走内部通道算什么本事"

话音刚落,他身子一纵,指尖精准扣住一楼最外侧空调外机的金属支架,脚掌稳稳踩住外机边缘,整个人像只轻捷的壁虎,瞬间贴在了墙上。

没有反重力的夸张攀爬,没有贴玻璃幕墙的离谱操作,全是实打实的硬手艺,他算准了每一台外机的间距,指尖扣住支架缝隙,脚掌蹬住墙体凸起的横边,一步一台阶,顺着外机层叠往上挪,动作轻得像阵风,连外机外壳都没踩出半分异响,每一次落脚都精准避开了监控的拍摄范围,连管线晃动的幅度都压到了最小,全是踩了十几年点磨出来的本能。

车里的莲抬着头,透过挡风玻璃看着他的动作,无意识屏住呼吸……

不过七八分钟,对讲机里传来董攀平稳的呼吸声,连半点大喘气都没有:

"到了姐,接下来做什么"

莲指尖依旧按在对讲机发射键上,视线牢牢锁着16楼那个缩在外机阴影里的黑色身影,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利落,没有半句多余的铺垫:

"窗是内扣推拉锁,别硬撬,别留痕,能搞定吧"

董攀:"小意思"

……

董攀:"进来了"

……

董攀:"屋里没人,办公室空的,电脑在办公桌正中间,笔记本,合上的"

……

董攀:"奇怪"

莲:"怎么了"

董攀:"没有设锁"

……

莲:"……把U盘插上去,找加密文件,有多少拷多少"

董攀:"收到"

……

……

董攀:"没有"

莲:"没有?"

……

董攀:"别急姐姐,再找找其他的"

莲:"……"

……

董攀:"找到了,在谷歌文档里"

莲:"是什么"

董攀:"好像是国外的邮件记录……"

董攀:"看着像是资金流水"

莲:"得了,都导出来,赶紧撤"

话音刚落,车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跟着是打火机砂轮摩擦的脆响,在死寂的后街里格外刺耳。

莲指尖猛地按死对讲机发射键,声音压得只剩气音,急而不慌:

"等等!别动!墙根来人了!"
16楼窗外,董攀的手已经搭在了推拉窗的把手上,正准备拉开窗翻出去,听见耳机里的话,整个人瞬间定住,指尖像触了电一样猛地缩了回来,他身子一矮,整个人死死贴在了空调外机和墙体的夹缝里,后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只剩胸口极轻的起伏,整个人像融进了楼体的阴影里,连半分轮廓都没露出来。

可还是晚了半秒。

他缩手的瞬间,袖口扫过了窗沿上积的薄灰,细碎的灰尘顺着垂直的墙面簌簌往下掉;脚下的空调管线也跟着晃了晃,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的嗡鸣。

墙根下,保安刚把烟点着,狠狠吸了一口,正仰头吐烟圈,眼角余光瞥见头顶落下的灰,又听见那声细响,脚步瞬间顿住了。

保安:"?"

保安啐了一口,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另一只手抓起挂在腰上的对讲机,拇指狠狠按下去,扯着嗓子喊,声音在死寂的后街里格外突兀:

"监控室!监控室收到没有?!后墙西侧这边有动静,给我调16楼西外墙的监控,看看是什么玩意儿!"

半分钟过去了,没人回话

"艹,瘦猴儿那逼又特么摸鱼卖呆呢!"

一个老人声从保安的对讲机传出:"得了,我去看看"

大楼一层,老保安披着件洗得发白的保安制服外套,骂骂咧咧地往走廊尽头的监控室走,皮鞋踩在瓷砖地上,发出噔噔的脆响,在空荡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监控室里,遮光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电脑屏幕亮着晃眼的光,把瘦猴的脸映得通红,他歪在椅子里,耳机塞得严严实实,眼睛死死黏在屏幕上,双手藏在桌下,盯着上面的艳色电影看的入神,桌角的对讲机闪了半天红灯,提示音被耳机里的动静盖得一干二净,他半点儿都没听见:

"哦~老师~"
"哦吼吼~老师你好棒~哦~"
"哦齁哦哦哦哦哦~"

直到监控室的门被撞的震天一响,老保安破门而入,骂声快把房顶掀了:

"瘦猴儿!你特么死里面了!对讲机喊破喉咙都不回!"

老保安看到瘦猴儿屏幕上的东西,耳朵喷出蒸汽:
"你他妈的!发情回家发去!上班时间在监控室看你那破逼小电影?!赶紧给我把监控调出来!"

瘦猴把电影缩小至后台,心不在焉的说:"唉,得了得了,吵什么啊~"

画面刚跳出来,老保安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16楼监控画面的左上角,董事长办公室窗外的拐角处,一道黑色的影子一晃而过,半只沾着灰的黑袜子脚掌清清楚楚地窜进了窗沿,下一秒就消失在了画面里。"老张!老张!别在墙根蹲着了!赶紧进来!董事长办公室进贼了!16楼!快!"

"我操!"

老保安的嗓子直接劈了叉,一把薅过腰上的对讲机,拇指狠狠按死发射键,吼声快把对讲机喊炸了:

"老张!老张!别在墙根蹲着了!赶紧进来!董事长办公室进贼了!16楼!快!"

他转头又照着瘦猴的后脑勺来了一下,气得手都抖:

"快点他妈的报警啊!然后赶紧给董事长打电话!今天要是让贼跑了,咱俩全他妈得滚蛋!"

说完,老保安急匆匆的跑向楼梯的方向。

瘦猴儿:"喂!我怎么知道董事长电话啊!"

瘦猴捂着后脑勺,看着老保安消失的背影,急得原地转圈,嘴里骂骂咧咧的:

"妈的,出事了全甩给我,你自己怎么不打!"

他骂归骂,手还是抖抖索索地抓起桌上的座机,按下了110。

电话嘟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听筒里传来接线员冷静,清晰,带着标准话术的女声,背景里还有其他接警电话的细碎杂音:

"您好,B市110指挥中心,请问您需要报警吗?"

瘦猴本来就慌,被这一问更乱了,嘴瓢着喊:
"报!报警!我们这进贼了!高新区陈氏生物总部大楼!贼进了16楼董事长办公室了!"

接线员的语速依旧平稳,没有被他的慌乱带偏,严格按流程逐一核实现场核心信息:
"请您重复一下准确案发地址,是高新区科创北街陈氏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总部大楼,对吗?"

瘦猴儿:"对!对!就是这!"

接线员:"请问目前现场有无人员受伤?嫌疑人是否持有凶器,刀具等危险物品?现场一共有几名嫌疑人?"

瘦猴儿:"我怎么知道啊!"

接线员:"请您保持冷静,回答问题就可以,请问目前现场有无人员受伤?嫌疑人是否持有凶器,刀具等危险物品?现场一共有几名嫌疑人?"

瘦猴儿:"应…应该没有,也没看见凶器,监控里就一个黑影,几个人我也不知道啊!我们保安队长已经带人上去堵了!"

接线员:"好的,请您保持冷静,不要挂断电话。请问您怎么称呼?您的联系电话是多少?目前您在大楼的哪个具体位置?是否处于安全区域?"

瘦猴儿:"我…我姓侯,他们都叫我瘦猴儿,电话就是这个座机号!我现在在一楼监控室,安全得很!你们赶紧派人来啊!再晚贼就跑了!"

接线员:"您放心,我们已经同步向辖区派出所派警,警力正在赶往现场,预计五分钟内到达。请您保持电话畅通,随时和我们同步现场情况,不要擅自与嫌疑人发生正面冲突,确保自身安全,明白吗?"

瘦猴儿:"明白!明白!你们快点来!"

瘦猴手忙脚乱地挂了110的电话,听筒刚扣回座机上,整个人就顺着椅背滑下去半截,后背的制服已经被冷汗浸得发潮,心脏砰砰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喘了两口气,猛地又想起老保安临走前砸在他脸上的话——赶紧给董事长打电话!

"妈的妈的妈的……"

瘦猴嘴里碎碎念着,慌里慌张地在监控室的桌子上一通乱翻,文件册,值班表,吃了一半的瓜子袋翻得满天飞,连抽屉都拽出来扒了个底朝天,压根找不到什么董事长的联系方式。

他急得满头大汗,一抬头,眼角余光正好扫到监控大屏的边框上,用透明胶带贴着一张泛黄的便签纸,边角都卷了边,上面用黑笔写着两行加粗的字:

紧急联络人,非紧急情况严禁拨打
电话:985-985-XXXX

瘦猴眼睛瞬间亮了,跟捞着救命稻草似的,忙不迭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指尖抖得厉害,对着便签上的号码刚按完前两位"98",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沉稳的,带着笑意的男声,在安静的监控室里炸得他一哆嗦。

林嘉:"嘿,您点的警官到啦"

瘦猴脸瞬间白了,手机飞出三米远,舌头打了结,磕磕巴巴地僵在原地:

"警警官?!这么快就到了?!"

他话没说完,猛地反应过来,跟捞着救命稻草似的,一把扑过去拽住林嘉的胳膊,连滚带爬地把人扯到监控大屏前,指尖哆嗦着戳着最中间16楼的实时画面,嗓子都喊破了:

"快看!警官你快看!进贼了!一男的!就在16楼里窜呢!快去抓啊!"

林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监控画面里,穿黑卫衣的兜帽身影在16楼的走廊里灵活穿梭,一会儿拐进茶水间,一会儿钻进设备间,两个保安连滚带爬的追过去扑了个空,撞在一起人仰马翻,被耍得团团转,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着。

林嘉的眉梢轻轻挑了一下,没急着动,视线往下一落,正好扫到瘦猴那台没关严的电脑——后台的播放窗口缩在任务栏里,封面图和文件名露了半截,清清楚楚。

林嘉:"深田咏美?"

"我靠!"瘦猴瞬间炸了毛,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猛地扑过去用身子死死捂住电脑屏幕,脸涨得通红,一半是窘的,一半是急的。

"别看了别看了!警官!都这时候了还看这个!快去抓贼啊!再晚人就跑了!"

林嘉收回视线,把手里的执法记录仪往桌上一放,顺手拿起了桌角摊开的接警登记本和笔,吩咐瘦猴儿:

"别慌别慌,你现在先上去,和那俩保安把16楼东西两侧的消防通道口堵死,楼梯间的门从外面锁上,别让嫌疑人从步梯跑了"

"110接警的登记文件要补,监控备份也要调,我在这儿弄完,马上就上去"

"哦哦哦!好!好!"

瘦猴脑子乱成一团麻,警察说什么就听什么,忙不迭抓起门后立着的橡胶警棍,慌里慌张地就往门外冲,跑出去两步还不忘回头喊:"

警官你快点来啊!我们几个顶不住!"

监控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林嘉抬眼,目光重新落回监控大屏上那个灵活穿梭的黑色身影,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随即视线一转,落在了大屏边框上那张写着紧急联络人的便签纸上,眸色沉了沉。

紧急联络人,非紧急情况严禁拨打
电话:985-985-XXXX

林嘉扯下便条,塞进口袋。
紧接着,他拉开椅子,在瘦猴刚才坐的位置上坐了下来,他扫了一眼任务栏里还缩着的播放窗口,没动,指尖落在键盘上,指节分明,敲击速度快得惊人,没有半分犹豫——

🙁
你的设备遇到问题,需要重启

16楼的走廊里,应急灯惨白的光晃得人眼晕,空气里全是保安们粗重的喘息声。
老张和老保安王队一左一右卡死了走廊尽头的死角,瘦猴缩在俩人身后,三根橡胶警棍举得笔直,胳膊却止不住地打颤。他们面前的墙角里,董攀背贴着冰冷的瓷砖,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刚才还把几人耍得人仰马翻,连衣角都碰不着的人,此刻被堵得退无可退,却半点慌色都没露。

防火门被轻轻推开,林嘉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警服笔挺,手里握着配枪,脚步稳得没有半分慌乱,和走廊里乱作一团的三个保安判若两个世界。

瘦猴儿瞬间像见了救星,喊到:"警官!你可算来了!"

林嘉抬了抬手,示意他收声,目光牢牢锁在墙角的董攀身上,人站在原地没动,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对着几个保安开口:

"都看好了,看好了哦,我只教一遍"

话音落,他抬手举枪,枪口稳稳对准兜帽男的方向,手腕纹丝不动,沉声喝出四个字:

"束手就擒!"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董攀猛地举起了双手,没有半分犹豫和反抗,膝盖一软,"咚"的一声直挺挺跪在了瓷砖地上,帽檐垂得更低了,彻底没了刚才灵活窜逃的嚣张劲。

瘦猴儿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脱口而出:"我靠?这么简单?!"

林嘉没应声,缓缓放下枪,利落地收进枪套里,这才慢悠悠地迈步走过去。他蹲下身,从腰上解下手铐,指尖动作干净利落,"咔哒"两声脆响,干脆利落地给跪在地上的人拷紧了双手,全程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他站起身,扯了扯手铐链条确认锁死,抬眼看向还愣在原地的三个保安,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人抓到了,愣着干嘛?联系你们物业负责人,把现场保护好,后续等所里同事过来交接"

老保安盯着林嘉看了半天,越看越不对劲,突然往前一步,满脸怀疑地厉声呵斥:

"等等!你不对劲!"

瘦猴一愣:"啊?王队,哪儿可疑了?"

"你傻啊!"

老保安气得瞪他:

"哪有警察一个人出警的?!连个搭档都没有,装备也不对,程序更不对!这家伙是可疑人物!"

林嘉回头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得发冷:

"这些好像不是几个小保安该管的事吧"

他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带着笑意,却有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而且要知道,在恐怖片里,保安的战斗力约等于零,是第一个被僵尸咬的那种炮灰哦~"

老保安一愣,眉头拧成疙瘩:"你……你什么意思?"

林嘉:"……"

林嘉突然仰起头,眼里骤然翻涌起诡异的,一圈一圈层层叠加的环形白光,像深不见底的漩涡,亮得刺眼,却又冷得刺骨。
他的声音不再是刚才的平稳,而是像带着无数重叠在一起的嗡鸣,直接钻进三个保安的脑子里,带着不容反抗的强制力:

"意思是你们很碍事,现在给我滚!"

三个保安瞬间像被钉在了原地,浑身僵住,手里的警棍"哐当哐当"全掉在了地上。他们的眼睛瞬间变得空洞涣散,瞳孔里也映出了细碎的环形白光,像被抽走了所有神智。

几秒后,他们像被人操控的提线木偶,机械地,一顿一顿地转过身子,嘴里含糊不清地,一字一顿地念叨着,声音木讷得没有半分起伏:

"好,吧,好,吧,我,们,走,吧"
"走,吧,走,吧,快,走,吧"
三个人就这么并排着,脚步僵硬地顺着走廊往楼梯间走,连掉在地上的警棍都没捡一眼,像失了魂的空壳,很快就消失在了防火门后,连关门的声音都轻得诡异。

街尾的阴影里,福特烈马熄了火,莲趴在方向盘上,眼睛死死盯着陈氏大楼的正门,指尖把方向盘攥得指节泛白。
凌晨的高新区风很冷,卷着街边的落叶打在车玻璃上,她等了快二十分钟,董攀没有回话,对讲机里只剩下电流的杂音,她的心早就悬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大楼正门的玻璃门被推开,两道身影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穿警服的林嘉,手里牵着铐链,身后跟着戴着手铐,低着头的董攀,兜帽还扣在头上,脚步蔫蔫的,活脱脱一副被抓现行的贼样。

莲的心脏猛地一沉,手忙脚乱,抓起钥匙就往点火开关上怼:

"妈的!"

引擎发出两声刺耳的咔咔空响,她越急越乱,离合没踩到底,油门给得太猛,车子猛地抖了两下,直接熄火了。
她刚要重新拧钥匙,抬眼就看见,原本往警车方向走的林嘉,突然顿住了脚步,侧过头,精准地看向了街尾阴影里的福特烈马,嘴角还勾起了一点笑。

莲瞬间僵在了驾驶座上,眼睁睁看着林嘉押着董攀,不紧不慢地朝着车的方向走了过来。

走到车前,林嘉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董攀,抬手"咔哒"一声打开了手铐,随手拍了拍董攀的后背,语气轻得像开玩笑:"拜拜,刑满释放~"

董攀愣了两秒,抬头看了看林嘉,又看了看车里僵住的莲,没敢多问半句,转身就窜进了旁边的巷子里,几步就没了影子,比爬楼的时候跑得还快。
莲整个人都懵了,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眼前这一幕,脑子半天没转过弯。

下一秒,林嘉走到驾驶座的车门边,骨节分明的手指弯起来,轻轻敲了敲车窗玻璃,节奏不紧不慢。
莲咽了口唾沫,指尖都在发僵,还是乖乖把车窗摇了下来。

车窗刚降到底,林嘉抬手一抛,那枚银色的U盘在空中划了个弧线,精准地落在了莲的腿上。

莲:"?"

林嘉:"哦呀,这不是小莲莲吗?"

林嘉扶着车门框,弯下腰,脸上挂着笑,语气熟稔得像认识了很多年:
"好巧好巧,怎么在这儿蹲着呢?"

莲扯了扯嘴角,干巴巴地挤出几声笑,后背已经沁满了冷汗:"啊……好,好巧啊警官,啊哈哈哈……"

"嘻嘻,放心好了,后续不会有任何问题哒"

林嘉挑了挑眉,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而且哦而且~公司的监控全被我黑掉啦,回放覆盖得干干净净,他们就算把主机拆了,也找不着半帧你们的影子哒,哦对了,还有哦还有哦~监控室有一张紧急联络人的便签,也被我顺走啦~"

林嘉用天真的语气说着和事实截然相反的话,他把脸凑得更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像个求表扬的小朋友。
莲张了张嘴,却半个字都没说出来,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整个人僵在座椅上,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因为她清清楚楚地看到——

【bgm:Never Forgive Me, Never Forget Me@山岡晃】

林嘉张着大嘴,能看到整齐的牙床,他露出一种极其僵硬,完全不符合人类肌肉走向的笑,像一张硬画上去的笑脸面具,他的眼睛睁得滚圆,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莲,漆黑的瞳孔里,翻涌着一圈又一圈层层叠加的环形纹路,纹路细密诡异,像是变色龙的虹膜,正随着他的呼吸缓缓转动,亮得刺眼,却又冷得像深渊。

林嘉:"好了,时候不早了,我也回去休息了,小莲莲也是哦~"

林嘉走前回头:"而且哦而且,我给你打了很高的分数哦~可不要让大家失望呀"

深夜的风卷着寒意灌进车窗,莲坐在车里,却像整个人都被扔进了冰窖里,连指尖都冻得发麻,看着林嘉驾驶警车渐渐走远,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EP.6 盟友?

6.02

清晨

旧城区合租公寓
初夏的晨光透过薄窗帘,在地板上洇开一片浅金,空气里还飘着昨夜残留的淡淡烟味,混着楼下栀子花香,软乎乎地裹着整间屋子。
葵是被后背的酸痛硌醒的,她昨晚趴在桌前查资料,不知不觉蜷在椅子上睡了半宿,颈侧压出一道红印,豆沙色的圆杏眼刚睁开还蒙着水雾,揉着酸胀的太阳穴,迷迷糊糊地抬眼看向书桌。

视线猛地顿住。

书桌上,干干净净的纸面中央,静静躺着一枚银色U盘。

葵的睡意瞬间醒了大半。
她扭头看向客厅,安安静静没有声响,玄关的鞋子少了一双,莲已经出门了。

葵伸手拿起U盘,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壳,指腹微微发颤。
犹豫不过三秒,她把U盘插进自己笔记本的接口。
电脑读取的轻响落下,无命名文件夹自动弹出——

【邮件:陈砚 → 罗霖(国际未来生命基金)】
【邮件:罗霖(国际未来生命基金)→陈砚】
【资金流水:陈氏生物科技有限公司 → 海外离岸账户】
【国际未来生命基金→南极科考项目隐藏拨款记录】

葵逐一点开,呼吸一点点收紧。
全是陈氏与国际未来生命基金的私密往来,罗霖与陈砚的密谈,次时代蛋白背后的跨国利益勾兑,大额资金暗度陈仓流入海外离岸账户,2018年南极科考被秘密注资的完整流水……没有一句废话,全是不能见光的铁证,坐实了陈氏与海外势力的非法勾结。

看到这些能让陈氏公司彻底倒台的实证,葵的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反而越皱越紧,整张脸沉了下去,没有半分找到线索的欣喜,只有沉甸甸的不安在胸腔里翻涌。

葵太清楚了。
这些涉及跨国暗箱操作的机密,绝不可能是靠调查,靠采访,靠正规途径能拿到的……
而能做出这种事的,在她身边只有那一个人……

6.02

天色彻底沉下来时,门锁传来轻轻的转动声。
莲推门进来,刚从书屋回来的她,白色风衣裹着晚风的疲惫,手腕下意识往袖口里缩了缩,眼底堆着一整天绷着的倦意,她关上房门,刚弯腰想换鞋,脚步却猛地僵在原地。

葵就站在玄关正中央,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她始终低着头,深棕色短发垂下来遮住圆杏眼,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和平时鲜活轻快的模样判若两人,右手死死攥着一样东西,指节用力到泛白,青筋都微微凸起,银色的金属边缘从指缝间露出来。

莲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轻轻一沉,她明白了。

葵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哑得发涩,没有半分平日的软甜,只剩绷到快要断裂的紧绷。

葵:"莲姐,这些是你做的,对不对?"

葵:"你昨晚去陈氏公司了,对不对?去偷,去抢了,对不对?"

葵:"为什么……"

莲没有回答。
莲依旧站在原地,垂着眼,双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双手举在肩头,保持了一个投降般的姿态,没有辩解,没有安慰,没有解释,只有一片能憋死人的沉默。

……

"为什么——!"

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吼炸响,葵猛地抬头,不顾一切冲上前,攥紧的拳头狠狠砸在了莲贫瘠的胸口:

"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我做得不够好吗?!是我很没用才逼得你去涉险的吗?!"

"是我查得太慢,太没用,太让你失望了吗?!"

"你明明比谁都清楚那是犯法的啊!"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傻事吗?"

"你知不知道万一被抓,你这辈子就毁了!"

"万一你也像我爸一样消失……"

"万一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怎么办!"

"我宁愿一辈子查不出真相!"

"我宁愿什么都不要——!"

葵的哭喊声越来越小,从撕心裂肺的嘶吼,渐渐弱成细碎哽咽的抽气,声音抖得发颤,连完整的句子都快说不出来。
砸在莲胸口的拳头也越来越轻,从用力的重锤,慢慢变成无力的轻碰,最后软软垂落,再也抬不起半分力气。

"都是我不好……"

"我全都不要了……不要了……"

"只要你能呆在我身边就好了……"

她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脸埋进莲的怀里,整个人蜷缩着,只有断断续续的轻泣,闷在布料里,轻得像风中颤抖的花瓣。

莲垂眸看着怀里哭到脱力的女孩,那双向来冷淡沉寂的眼眸里,终于浮起一丝极淡,却清晰无比的心疼,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连紧绷的下颌都软了几分。
她举在肩头的双手微微一动,指尖轻轻蜷起,下意识就想环住葵的后背,想轻轻拍一拍她,想把她抱得稳一点。

可那双手在半空顿了足足数秒,最终还是没有往下放,依旧僵在投降的姿态里,一动不动,
她只是微微收紧腰背,小心翼翼地稳住怀里的人,不让她摔着,仅此而已。

葵埋在她怀中,声音轻得像气音,带着哭碎的哀求:

"答应我……求你……莲姐……求你了……"

莲:"……"

过了许久,葵的呜咽声彻底停了。
她慢慢直起身子,轻轻离开莲的胸口,红肿的圆杏眼垂着,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鼻尖通红,狼狈得厉害。
视线一落,刚好撞见莲的前襟那一大片湿漉漉的痕迹,全是自己刚才蹭上的眼泪和鼻涕,印得清清楚楚。
葵愣了两秒,紧绷到极致的情绪骤然松垮,再也憋不住,噗嗤一声,轻软地笑了出来。
眼泪还挂在脸颊,嘴角却先弯了起来,又哭又笑,模样又可怜又可爱,把刚才撕心裂肺的难过,冲散了大半。

莲看着葵这副哭花了脸却兀自偷笑的样子,眼底沉寂的冰面彻底化开,唇角不受控制地轻轻向上挑了挑,一股憋不住的笑意涌到胸口。
她几乎就要笑出声,可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硬生生抿唇憋了回去。
她太清楚了,这时候但凡笑出一点声,眼前这个小记者铁定会瞬间羞恼炸毛,到时候就真的哄不好了。

于是莲依旧保持着举手投降的姿势,只是紧绷了一整晚的肩线彻底松弛下来,冷硬的下颌线条柔得一塌糊涂。
那抹被她强行压下去的笑意,没有消散,反而化作了一丝极淡,极暖,又极软的宠溺笑容,轻轻落在眼底,漫上唇角,安静地,温柔地,裹住了眼前哭肿了眼的小太阳。

6.03

旧城区合租公寓

那场哭哭笑笑的对峙过后,整间公寓的沉郁像被初夏的风扫开了大半。
清晨的阳光不再是冷清的浅金,而是暖融融地裹住次卧书桌,葵坐得笔直,深棕色短发别在耳后,豆沙色的圆杏眼亮得像盛了光,指尖在键盘上翻飞,敲出的字句不再是删改不休的焦虑,而是笃定又锋利的调查脉络。
她把U盘里的邮件往来,资金流水逐行拆解,剔除所有情绪化的措辞,只留下实打实的证据链,陈氏生物与国际未来生命基金的密谈,离岸账户的隐秘流向,南极科考项目的暗地拨款……最终定稿的标题,是她反复斟酌后的冷静:

《次时代蛋白的背后:南极科考 海外基金与隐秘资金链》

没有选择线上发送,葵把稿件和打印好的证据附件仔细塞进帆布包——她要亲自送去报社。
出门时,她换上了粉橘色的衬衫,搭着薄荷绿的防晒服,脚步轻快得像要蹦起来,和前些天蜷在椅子上的疲惫模样判若两人,楼下的阿姨都笑着跟她打招呼:

"哟,小葵今天精神头足啊~"

葵弯着眼睛笑,晃了晃手里鼓囊囊的帆布包,声音脆生生的:

"嗯!今天要去送稿子!"

她挥挥手和阿姨道别,转身往街角走——莲姐说过,今天要亲自送她去报社。

街角那辆旧轿车旁,莲正斜倚着车门打电话,她穿着一件纯白的侦探风衣,内搭杏色衬衫,下半身是短裤和黑色连裤袜,和一双锃亮的马丁靴,褪色的粉白发被晨风撩起几缕,指尖夹着手机贴在耳边,语气淡得像没起伏,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

莲:"嗯……好……就这样,再见"

葵放轻脚步走近,刚要开口喊她,莲的目光先一步落了过来。
她看见葵的瞬间,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一按,通话应声断掉。

莲把手机揣回风衣口袋,抬眼扫过葵手里沉甸甸的帆布包,又落回她泛红的耳尖,没说多余的话,只是伸手接过那只包,往副驾驶座的方向偏了偏头。

"上车"
葵愣了一下,随即笑弯了眼,蹦蹦跳跳地绕到副驾驶边,拉开车门时还不忘回头跟阿姨再挥挥手。
引擎声轻轻响起,福特烈马发出轰鸣,莲握着方向盘,视线扫过副驾驶座上坐得笔直,指尖还在轻轻摩挲稿件边角的小姑娘,嘴角弯起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暖得像此刻透过车窗洒进来的晨光。

地下停车场

莲把福特烈马稳稳停在边角,熄了火,拉上手刹,整套动作轻缓而笃定,她先推开车门下车,绕到副驾一侧,替葵拉开了车门,指尖轻轻接过葵手里攥了一路的帆布包,包角被攥得微微发皱,全是这一路的紧张与期待。

"下车"

莲的声音放得很轻,裹着地下停车场柔和的灯光,是从头到尾的祝贺与温柔:

"到了该兑现的时候了,去吧,大英雄"

葵仰起脸,豆沙色的圆杏眼一下子亮起来,像被点亮的小灯。
她露出一副又得意,又真诚,还带着一点点小骄傲的笑容,嘴角翘得高高的,脸颊微微鼓起,完全是熬出头的轻松与欢喜:

"嗯!"

两人并肩朝着电梯口走去,地下停车场的灯光将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安安静静地贴在一起,没有多余的话语,却比所有的誓言都更安稳。
走到电梯口,莲按下上行键,电梯门很快缓缓打开。

葵抬脚刚要进去,突然顿住脚步,回过头看向莲:

"莲姐,等我好消息"

莲:"嗯"

莲站在电梯外,微微颔首,褪色的粉白发丝被风吹得轻轻拂过眉眼,她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笃定,像一株稳稳守着太阳的月光:

"等下我去大楼正门等你"

莲依旧站在电梯口,没有离开,安安静静地目送着电梯数字一层层向上跳动,直到停在报社所在的楼层,她才轻轻收回目光。

地下停车场重新恢复安静,只有晚风轻轻拂过的声响。

……
……
……

莲:"看着猎物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走的感觉咋样"

话音刚落,身后天花板的通风管道上传来一声轻响,一道人形黑影"啪嗒"一声,轻轻落在冰冷的停车场地面。
黑影缓缓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关节扭曲得异常僵硬,脖颈歪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直勾勾地盯着她——

是郭准

兜帽的阴影遮去他大半张脸,唯有一双浑浊无光,如同爬虫一样的眼睛,像淬了冰的钉子,死死钉在莲的背影上。
而莲自始至终没有回头,脊背依旧绷得笔直,连肩线都没晃一下,仿佛身后站着的不是怪人,只是一缕无关紧要的风。

紧接着,郭准后方骤然亮起两道刺目的远光灯,强光瞬间撕开地下停车场的昏暗,将一人一影的轮廓扯得狭长又诡异。
一辆无牌轿车稳稳停在郭准正后方,车门推开,林嘉登场。

几乎是同一秒,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第二辆警车呼啸着驶入停车场,刹车声刺耳地划破寂静,老贾和小刘推门而出,神色紧绷,站位默契,正式合围到位。

郭准被警方包夹,猎人成为了猎物。

停顿不过半秒,空气里的死寂被硬生生撕裂。
身后三名警官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喝止,郭准猛地扭转僵硬的脖颈,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脆响,身体骤然绷直弹起,朝着老贾径直飞扑过去!

来不及反应,枪都没来得及拔出,老贾应声倒地。

老贾:"卧槽!林嘉!快把这鬼玩意从我身上拿开!"

林嘉快步上前,身形稳得没有半分拖沓,抬腿就是一记干脆利落的重踢,精准踹在郭准的侧腰。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停车场回荡,郭准整个人被狠狠踹飞出去,重重砸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滚出数尺远。

老贾慌忙起身,几乎同一时间,小刘,林嘉同时拔枪。

砰!砰!砰!

数声枪响在封闭的停车场里轰然炸响,子弹擦着水泥地面掠过,却连郭准的衣角都没碰到,他以完全违背人体结构的姿态贴地匍匐,四肢弯折得如同爬虫,速度快得拖出残影,在车流间隙里疯窜。

砰!

又一声枪响破空而出,这一次精准命中郭准的手臂。
令人头皮发麻的脆断声响起,他的手臂毫无缓冲的弯折脱落,砸在地上还微微抽搐了几下。

可郭准像彻底失去痛觉,身形没有半分停顿,猛地一拧腰,径直钻进了停车场一侧的车底,瞬间消失在浓重的阴影里。

……
……
……
……
……

寂静蔓延得漫长而窒息,连呼吸都被压得细碎微弱。

片刻后,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黏腻又轻细的爬行声响,郭准从车底爬出,起身飞扑。

目标——莲

就在郭准的身影距莲仅有七寸之际,林嘉骤然抬枪。

砰!

一声枪响刺破死寂,子弹精准命中郭准头部,他应声栽倒在莲的跟前,再无动静。

硝烟味混着血腥味,在封闭的地下停车场里炸开,又被穿堂风卷着,散进冰冷的空气里。
警笛声的余响还在耳边打转,子弹壳滚落在水泥地上的脆响,最终被一片死寂吞了个干净。

莲自始至终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纯白风衣的下摆被风掀得轻轻晃荡,连脚尖都没挪过半分。垂在身侧的手松松垮垮,指尖甚至没因为刚才的生死一瞬攥紧,仿佛擦着她鼻尖栽倒的不是一具被子弹洞穿头颅,还在微微抽搐的异变尸体,只是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她垂着眼,目光淡淡扫过脚边郭准的尸体,那双总是蒙着一层倦意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波澜。

老贾率先回过神,一把将枪收进枪套,骂骂咧咧地快步冲了过来,脸上的横肉还因为后怕绷得紧紧的,他刚才眼睁睁看着郭准像只疯了的爬虫一样直扑过去,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此刻冲到莲跟前,上上下下把人扫了三遍,确认她身上没沾半滴血,才狠狠松了口气,语气里的火气却没消:

"我靠!你这个疯丫头!不要命了?!"

"刚才那玩意儿都快扑你脸上了!你就站在这儿一动不动?!傻了?!"

旁边的小刘也赶紧跟了过来,手里还攥着枪,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刚才那一幕的冲击力实在太强,他到现在嗓子还发干,看着莲的眼神里全是后怕和关切:

"莲女士,你真的没事吗?刚才真的吓死我了,你有没有哪里伤到?"

莲没接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看向正前方的林嘉。

冷白的顶灯一排排延伸向黑暗深处,像串起的冰冷念珠,光束在水泥地上投下方方正正的亮块,把阴影切割得支离破碎,散落的弹壳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郭准的尸体像一片被丢弃的破布,瘫在亮块与阴影的交界处,老贾和小刘一左一右站在莲的身侧,形成一个半护持的站位,林嘉站在几步开外,笑盈盈地看着他们,像一个彻底置身事外的看客。

莲依旧站在原地,像一枚钉在深渊入口的钉子,纯白的身影在整片冷暗的停车场里,格外突兀,又格外坚定。
风顺着通风管道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在光束里打着旋,远处的应急灯忽明忽暗,像深渊眨动的眼睛……

EP.7 斯金纳式生物

《B市晚报》 头版头条 202X.06.04

次时代蛋白背后:陈氏生物涉嫌跨境资金违规,海外秘密账户流水超亿元

本报讯(记者 李葵) 近日,本报记者获取独家证据,证实本市龙头生物科技企业陈氏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与境外"国际未来生命基金"存在未披露的隐秘资金往来,涉及金额超亿元。

证据显示,陈氏生物核心产品"次时代蛋白"上市一年间,通过多个离岸空壳账户,向境外未公开账户完成多笔大额跨境转账,资金最终流向与2018年南极威廉·戴尔科考项目的秘密拨款账户高度重合,该项目由陈氏生物实控人陈砚,陈墨兄弟主导,其核心研发原料来源至今未对外完整披露。

截至记者发稿,市市场监督管理局,金融监管部门已针对陈氏生物启动专项核查,陈氏生物股价当日开盘即跌停,市值蒸发超20亿元,针对本报提出的产品原料,资金流向等相关问题,陈氏生物暂未作出官方回应。

B市公安局官方通报 202X.06.04 10:00

关于旧城区连环失踪案的案情通报

202X年6月3日凌晨,我市警方在高新区某地下停车场处置一起突发暴力袭击事件时,当场击毙犯罪嫌疑人郭准(男,34岁,原陈氏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研发人员)。

经查,郭准系202X年旧城区连环失踪案的重大作案嫌疑人,其作案动机,犯罪事实已初步查明,相关物证,视频证据已固定,截至通报发布,该案12名失踪人员的后续核查工作仍在推进中,警方将持续向社会公布案件进展。

特此通报
B市公安局
202X年6月4日

傍晚的商业街灯火初亮,烤肉店的暖光落地窗映着街面车流。
莲靠在白色福特烈马旁,褪色粉白发随意别在耳后,指尖捏着烤肉店预约单,烟已经掐了,一身清冷淡然的气场,和周围精致的商圈氛围意外契合。

不一会儿,街角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葵蹦蹦跳跳跑过来,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新闻上了头版头条,陈氏公司被彻查,凶手落网,她整个人像朵彻底晒透的向阳花,亮得晃眼。

莲刚要抬手朝她挥一下,嘴角的笑意却瞬间僵住了。

葵的身后,屁颠屁颠跟着个卷发男孩——是阿芋

这小子手里拎着葵的帆布包,另一只手还举着杯刚买的柠檬茶,献宝似的凑在葵身边,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脚步跟得紧紧的,活像只围着主人打转的小狗,连葵跑起来扬起的衣角都快蹭到他脸上了。

"莲姐!"

葵一眼就看到了车边的人,眼睛更亮了,加快脚步跑了过来,刚跑到跟前,就一把牵起莲的手晃来晃去。

"跑什么,又没人跟你抢"

莲的声音哑乎乎的,带着点笑意,目光却越过葵的头顶,落在了跟过来的阿芋身上,眼神凉飕飕的:

"你这家伙怎么跟过来的?"

阿芋把帆布包递回给葵,嬉皮笑脸地凑上来,一点没把莲的冷脸当回事,还撒娇似的说:
"莲姐~你不会要赶我走吧~葵姐立了这么大的功,头版头条!这么大的喜事,我就是想来祝贺一下嘛~"

莲脸上立刻泛起一丝明显,毫不掩饰,像是看垃圾一样的表情,眉峰皱起,嘴角往下一撇,嫌恶得几乎写在脸上,是真被阿芋这副黏糊撒娇的样子恶心到了。

葵一看气氛不对,赶紧攥紧莲的手,连忙打圆场:

"莲姐~是我叫阿芋来的啦,路上碰到,想着人多了热闹点,我就顺便带来了,你别介意嘛~"

莲垂了垂眼,原本清冷的眼神一下子软了下来,嘴角微微瘪起,声音放轻,放软,带着点委屈,像下一秒就要掉小珍珠了似的:

"葵……这是女孩子的私会耶……"

烤肉店内,炭火在烤盘下烧得通红,纹理漂亮的雪花肥牛在烤盘上滋滋冒油,焦香混着秘制酱料的甜香裹在暖融融的空气里,和窗外商业街的喧嚣隔着一层落地窗,闹中取静,满是尘埃落定的松弛感。

葵举着冰镇的酸梅汤杯子,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往前递了递,和莲的玻璃杯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铃响。

"莲姐,干杯"

她笑得脸颊鼓鼓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我到现在都跟做梦一样,稿子发出去的那一刻,我手都在抖"

莲抿了一口酸梅汤,喉结滚了滚,眼底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伸手用夹子翻了翻烤盘上的肉,把烤得焦嫩的牛舌夹到了葵的盘子里:

"该你的,跑了这么久,熬了那么多夜,总该有个结果"

"那必须的!"

阿芋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接话,嘴里还嚼着肉就举起了杯子:

"葵姐太牛了!头版头条!直接把陈氏公司干跌停了!我今天在书屋,听来买书的人都在聊这篇报道,全在夸你敢写!我当时就跟他们说,这是我葵姐写的!倍儿有面儿!"

葵被他夸得脸颊发红,笑着摆手:

"哎呀别瞎吹了,这都多亏了莲姐,没有她,我根本拿不到那些证据"

阿芋顺着话头看向莲,上下扫了她一眼,咋咋呼呼地开口:

"说到这个,莲姐你也太瘦了吧!看你细胳膊细腿的,天天就知道抽烟,不好好吃饭怎么行?"

他一边说,一边用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块烤得流油,肥膘颤巍巍的五花肉,精准地丢进了莲面前的小料碗里,献宝似的:

"多吃点肉补补!你看你这脸,都快没肉了!"

莲看着碗里那块白花花的肥肉,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脸上瞬间又浮起那副看垃圾似的嫌恶表情,抬眼狠狠瞪了阿芋一眼,筷子一挑,直接把那块肥肉原封不动地拨回了他的盘子里。

莲:"靠,有病啊,自己不吃别瞎拿啊,剩的多了押金可是不退的!"

莲:"还有,别光在这嘴贫,一会儿账单你付啊,刚才可是有人拍着胸脯说要请客的"

"别啊莲姐!"

阿芋瞬间垮了脸,哀嚎一声:

"我就给你夹块肉而已!你怎么还记仇呢!"

"不然呢?"

莲挑了挑眉,又夹了一块烤好的梅花肉放进葵的盘子里,看都没看他:

"要么付钱,要么现在就把这块肥肉吃了"

葵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伸手拍了拍莲的胳膊打圆场:

"好啦好啦~别逗他了莲姐~这顿我请,说好的庆祝我成功,怎么能让你们付钱呢"

……

烤盘上的肉渐渐见了底,杯子里的酸梅汤也喝得七七八八,几人聊得正热闹,桌上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嗡嗡的声响在热闹的包厢里格外突兀。

是莲的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莲皱了皱眉,还是划开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随口应了一声:

"喂?"

电话那头是个急慌慌的中年女声,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背景里还混着嘈杂的人声:

"请问是公孙莲吗?!你是银杏书屋叶教授的学生对吧?!我是书屋隔壁开便利店的!"

莲:"是我,怎么了?"

"叶教授出事了!"

"刚才我们听见书屋哐当一声响,跑过去一看,老爷子直接晕倒在地上了!怎么叫都叫不醒!我们已经打120了!你赶紧过来一趟吧!"

莲的表情瞬间沉了下去,脸上最后一点笑意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她抬眼看向一脸错愕的葵和阿芋,语速快而稳,没有半分慌乱,却藏着压不住的急切:

"我回书屋一趟,叶教授出事了,账单记我账上就行"

阿芋脸上的嬉笑瞬间荡然无存,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葵也立刻抓起包,伸手攥住莲微凉的手:

"等下莲姐,我们跟你一起去!"

莲反手攥紧了她的手,点了点头,另一只手已经抓起了车钥匙,脚步没有半分停顿地朝着店外冲去。
暖融融的烤肉香被甩在身后,傍晚的晚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商业街的灯火依旧璀璨,可几人心里的轻松与欢喜,早已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冲得一干二净。

急诊室外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鼻腔发紧,惨白的顶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阿芋蹲在墙边,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自己的卷发,眼眶红得厉害,葵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一直紧紧攥着莲的手,掌心全是汗,却还是时不时抬头,轻声安抚莲两句。

直到手术室的门推开,护士摘下口罩说:

"老爷子是突发性心梗,抢救过来了,现在可以转去普通病房了,后续要好好静养,不能再受刺激,不能累着"

病房里拉着半幅窗帘,午后的阳光被滤得很柔和,叶教授躺在病床上,鼻子上还插着氧气管,脸色苍白得厉害,原本总是带着笑意的眉眼,此刻满是疲惫,看见三个孩子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他才勉强扯出一点笑,抬手招了招,声音哑得厉害,还带着喘:

"你们怎么来了……"
"教授!"

阿芋第一个凑到床边,声音都带着哭腔:

"您吓死我们了!您怎么不早点说您心脏不舒服啊!"

"傻孩子,人老了,毛病多,哪能想到这么突然"

叶教授拍了拍他的手背,目光又转向站在后面的莲和葵,眼里满是歉疚,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

"是老头子我不好,好好的庆祝,被我这身子骨搅和了,还让你们三个孩子跟着担惊受怕,跑前跑后,对不住你们……"

莲:"别这么说,教授"

莲立刻上前一步,弯腰替他掖了掖被角,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和平时那副冷硬的样子判若两人:

"您好好养着比什么都强,有我们呢"

葵也连忙跟着点头:"是啊教授,您安心养病,书屋那边我们也会帮您看着的,您别操心……"

叶教授看着三个孩子,眼眶微微泛红,笑着点了点头,又喘了两口气,显然是多说几句话就累得厉害。

莲看他精神不济,立刻直起身,对着葵和阿芋使了个眼色,声音放得更轻:

"教授刚醒,需要多休息,你们俩先回去吧,书屋那边也得有人看着,我留下来守着就行"

"不行!莲姐,我留下来陪你!"

阿芋立刻梗着脖子开口:

"我跟教授待的时间最长,我知道他什么时候要喝水,什么时候翻身!"

"你下周就要专业课考试了,书都背完了?"

莲掀了掀眼皮,一句话就把阿芋堵了回去:

"赶紧回书屋看书去,这里有我就行,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阿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他确实马上要考试了,这阵子一直跟着叶教授整理旧书,功课落下了不少,最终只能蔫蔫地点了点头,又凑到床边跟叶教授说了句"教授我明天再来看您",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莲:"葵,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本来该好好庆祝一下的,让你跟着受累了,抱歉……"

"我不走"

葵立刻皱起眉,反手就攥紧了莲垂在身侧的手。她的手心暖乎乎的,刚好裹住莲指尖的凉意,豆沙色的圆杏眼里满是执拗,还有藏不住的心疼:

"莲姐,你从昨天到现在,眼睛都没合过,我怎么可能放心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医院的陪护床是空的,我就在旁边陪着你,两个人轮着歇,你也能眯一会儿,不然你身体怎么扛得住?"

她顿了顿,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放得更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我不想你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扛着……"

莲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心里像被温水泡过似的,又软又涩。她喉结滚了滚,到了嘴边的拒绝怎么都说不出口,只能抬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哑着嗓子哄她:

"葵,听我的……"

"教授这边晚上有护士定时查房,不会有事的,你乖乖回家,帮我把没拆封的新小说带来,还有一套换洗衣物带过来,好不好?我明天连件干净衣服都没得换,总不能一直穿着这身去书屋"

她找了个最让葵无法拒绝的由头——她知道这姑娘总想着能帮上自己一点忙,果然,葵愣了一下,眼里的执拗晃了晃,没那么坚定了。
莲趁热打铁,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笑:

"而且你在这儿,我总惦记着你睡不好,反而分神,你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熬点清粥带过来换我,好不好?到时候我就能踏踏实实歇会儿了,全靠你了"

葵盯着她看了好半天,确认她不是在敷衍自己,才终于瘪了瘪嘴,松了口,却还是不忘板着脸叮嘱,语气凶巴巴的,却藏不住满眼的担心:

"那你一定要记得眯一会儿,不许硬熬着,不许一根接一根抽烟,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不管多晚都可以,听到没有?"

莲:"遵命,记者小姐"

葵一步三回头地走到走廊拐角,还不忘冲她挥挥手,对着她比了个口型,说"记得睡觉",才转身消失在了楼梯口。
莲靠在病房的门框上,看着她的身影彻底消失,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淡了下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冰凉的指尖,又回头望了一眼病床上熟睡的叶教授,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化不开的凝重。

这场突如其来的心梗,太巧了。

巧得像有人算准了时机,要把她牢牢困在医院和书屋这两点一线里,要把她从葵的身边支开。

她抬手按了按发涨的太阳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样也好。至少这样,葵能离这滩浑水远一点,能安安全全的。

……

7.22

医院

入伏的瓢泼大雨从中午就开始下,闷雷滚过铅灰色的云层,豆大的雨珠砸在地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整座城市都被糊在白茫茫的雨帘里,连街边的路灯都晕成了一团模糊的暖光,空气里裹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混着盛夏挥之不去的闷热,压得人胸口发闷。

医院的病房里却难得清净,中央空调的冷风驱散了潮湿的暑气,叶教授靠在床头,精神好了很多,脸上终于有了血色,正拿着放大镜翻一本线装旧书,看见莲拎着保温桶推门进来,雨丝沾湿了她的发梢和衣角,连忙笑着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说了不用天天往这儿跑,我这都好利索了,能自己下床,能吃饭,护士也照顾得周到,你这孩子,下这么大雨还往过来跑,瘦得都快脱相了"

莲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早上熬好的粥,她弯腰替老人掖了掖被角,随手把沾了雨的外套搭在椅背上,语气轻松:

"没事,书屋那边阿芋考完试了,能盯着,我过来也顺路。医生说你这还得静养,不能逞能"

"静养也不用你天天守着"

叶教授嗔了她一句,抬眼扫了扫她眼下的乌青,又瞥了眼窗外哗哗作响的大雨,语气软了下来:

"今天是什么日子,忘了?"

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口袋里的小盒子——那里面是她熬了好几个通宵,亲手制作的向日葵形状的巧克力,旁边还放着她写了整整一个月的短篇集,主角是个永远向着光跑的记者,全是给葵准备的生日礼物。

莲:"没忘,葵的生日"

"没忘就好"

叶教授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绒布盒子,递到她手里"

"这是我给那丫头准备的,一支老钢笔,她当记者,用得上,你赶紧走,别在我这耗着了,人家小姑娘生日,你总不能让人家一个人过,这一个月,难为那孩子了,天天给你送汤送水,从来没一句怨言,你可得好好陪人家过个生日"

"知道了教授"

莲把两个盒子都收进包里,又反复叮嘱了护士几句注意事项,被叶教授催了好几遍,才抓起外套,撑着伞冲进了雨幕里。

下午四点的雨势丝毫没减,雨珠砸在福特烈马的车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疯狂摆动,也只能勉强刮开一片模糊的视野,莲坐进驾驶座,先给葵发了条信息,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又删,最后发出去一句:

生日快乐,记者小姐,我从医院出来了,你在哪?雨太大了,我去接你,或者先回公寓?

莲也没太在意,发动车子往公寓的方向开,只当葵是在忙稿子,或者手机静音了没看见,这阵子葵一直在跟进陈氏后续的调查,常常对着电脑写一下午,不看手机是常有的事。

路过街角的花店时,莲停下车,撑着伞冲进去,买了一大束新鲜的向日葵,金灿灿的花盘上沾着晶莹的雨珠,迎着光依旧开得热烈,像极了葵笑起来的样子,莲把花小心翼翼放在副驾,用毛巾擦了擦花瓣上的雨水,看着那一片暖黄,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回到公寓,推开门,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哗哗的雨声。

莲:"葵,我回来了"

没有人应……

玄关的鞋架空着,没有葵常穿的那双白色平底鞋,莲心里轻轻咯噔一下,把花放在玄关柜上,又往里走了两步:

"葵?"

平时客厅里总会有的,键盘噼里啪啦的敲击声,葵偶尔哼歌的细碎声响,此刻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整间公寓空得像没人住过一样,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的雨声缠在一起,在空旷的客厅里荡出轻飘飘的回音。

莲的指尖微微发紧,掏出手机先点开和葵的聊天框,下午发的两条消息依旧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没有任何回复。她指尖按下了微信语音通话键,听筒里传来持续的"嘟嘟"声。

【无应答】

她又立刻切到通话界面,拨了葵的手机号。悠长的忙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一声,两声,直到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响起,依旧无人接听……

一遍,两遍,三遍……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sorry……】

嘟——

莲:"……"

莲的视线慌乱地扫过整个客厅,茶几上葵早上温热水的保温杯还在,沙发上搭着她常穿的薄荷绿防晒服也在,一切都和她早上出门时没两样,唯独人不见了。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猛地顿住了——

葵的房间,门虚掩着。

葵的习惯她再清楚不过,要么出门时把卧室门关得严严实实,要么在家时把门大大敞开,从来没有过这样,只留一条细缝的情况。

一股恶寒涌上心头……

莲的脚步像灌了铅,一步一步挪到那扇虚掩的门前,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板时,指腹都在微微发颤,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翻涌的慌乱,轻轻一推。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响,在死寂的公寓里格外刺耳。

看到眼前的景象,莲的瞳孔骤然缩紧。

正对房门的那面整墙,被做成了密密麻麻的线索墙。

无数张打印纸,照片,报纸剪报被图钉牢牢钉在墙上,红色的尼龙绳在不同的纸片间牵出纵横交错的线,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真相完完整整铺在了眼前。

最中间是陈氏生物的工商信息,股权穿透图,陈砚和陈墨的名字被红笔重重圈住,旁边贴着那张2018年南极科考队的十三人合影,照片里年轻的兄弟俩站在正中央,而照片最角落的位置,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被红笔单独圈了出来——是向阳,葵失踪了一年的父亲,红绳从他的名字牵出来,一头连向失踪者名单,另一头,死死钉在了"次时代蛋白研发核心成员"的标注旁。

12名失踪者的个人信息,警方卷宗里的记录,次时代蛋白的多份检测报告,陈氏生物与海外离岸账户的流水明细,都整整齐齐贴在墙上,每一笔异常转账都被蓝笔标了出来,最终指向同一个名字——国际未来生命基金。

莲站在门口,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凉透了。

她看向书桌,那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唯有正中央,放着一叠厚厚的,用回形针别好的打印纸,纸页边缘被反复翻阅得发皱,显然是被看了无数遍,最上面的封面页,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标题,只有五个字,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莲的心上:

《生命的本质》

标题下方,还有一行极小的标注:

陈氏生物内部绝密研发报告
第一作者:陈墨 第二作者:李向阳 第三作者:郭准
2018.12.25

莲拿起打印纸。

前方是真正的地狱,真正的鬼魂。

读下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bgm:Lux Aeterna@Clint Mansell/Kronos Quartet】

南极风雪的呼啸声混着钻机的低鸣渐弱,纸张翻动的轻响响起,三个模糊的男性背影站在冰原上,一同翻开研究报告,风雪卷着冰粒,密集的打在纸页上。

《生命的本质——南极冰下原生生物质活性研究与应用终期报告》
项目编号:WDAF-2018-ANT-003
立项单位: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威廉·戴尔科考基金,陈氏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研发中心
保密等级:绝密,仅限核心研发人员查阅
完整署名:第一作者 陈墨,第二作者 李向阳,第三作者 郭准
报告完成时间:2021年3月17日

前言

本报告基于2018年11月南极横贯山脉冰下4721米钻井采样成果,针对本次发现的未知液态生物质,完成了从基础特性分析、梯度动物实验到人体受试的全周期研究,完整记录该生物质对碳基生命的双向调控作用,及商业化应用的全部核心数据。

警告:本报告内容超出现有地球生命科学认知体系,非项目授权人员阅读,后果自负。

第一章 采样与基础特性分析 【执笔:陈墨】

2018年11月21日,南极威廉地冰原,钻机在冰下4721米处完成终孔采样,未获取预期前寒武纪稳定岩芯,仅采集到足量均质液态原生生物质。

该生物质基础物理与生物特性如下,所有结论均经3次以上重复实验验证:

1. 极端环境耐受性:在-60℃极寒环境下无结晶、无凝固,始终保持稳定液态;常压下沸点>300℃,高温状态下生物活性无任何衰减,完全违背现有物理热力学规则,可在极端环境下进入隐生状态,存续时长超数十亿年。

2. 自主节律性:以12秒为固定周期,完成一次自主蠕动与形态收缩,无外界刺激下保持稳定节律,与哺乳动物呼吸运动高度同源,具备明确的类生命活性特征。

3. 光学特性:对可见光全波段吸收率>99%,仅在特定角度下呈现极淡虹彩,近乎可完全吞噬光线;在紫外光照射下,会呈现稳定的、与地球远古地磁走向对应的荧光斑点,空间对应性无任何偏差。

4. 核心生命结构:无固定细胞结构,无细胞壁,无细胞器,无明确细胞核,却具备稳定的双螺旋核苷酸核心序列,与地球碳基生命完全同源,证明其为地球原生生命,绝非地外来源,但其编码序列在现有全球基因库中无任何同源匹配,是地球生命演化史上,一条从未被发现的、完全独立的远古分支。

5. 核心能力:可通过物理接触,完全模拟,复刻任意地球碳基生物的基因序列与细胞形态,可定向改写宿主的基因编码,实现对生命体的完全调控。

陈墨:采样于南极冰下4721米钻井。我们在万古冰原下,发现了一种从未被地球生命体系记载的液态生物质,它从地球诞生之初就存在,在冰封的地底沉睡了数十亿年,它是生命最本初的样子,是改写所有演化规则的钥匙。

第二章 梯度动物实验研究 【执笔:郭准,陈墨】

本次实验采用SPF级C57小鼠、恒河猴为实验对象,设置空白对照组,低剂量组,中剂量组、高剂量组,完成为期90天的对照实验,核心结果如下,所有数据均来自活体实时监测:

低剂量组(生物质稀释度1:100000)

受试老年小鼠(18月龄)在给药7天后,毛发恢复光泽,肌肉量提升27%,脏器衰老指标逆转至6月龄水平,生命周期较空白对照组延长42%

脊髓损伤的恒河猴在给药14天后,受损神经纤维完成再生,瘫痪肢体恢复正常运动能力,无排异反应、无急性毒副作用

核心结论:极低浓度下,该生物质可精准识别并修复受损机体细胞,逆转细胞衰老进程,无任何显性毒副作用,具备极高的医疗与商业化应用价值。

中剂量组(生物质稀释度1:10000)

给药30天后,受试小鼠出现不可逆形态异化:四肢骨骼异常增生,趾骨数量增多,皮肤出现粘液性异化,夜间出现不受控的定向迁徙行为,迁徙方向恒定为地理正南方向,唤醒后无相关记忆。

恒河猴受试后,出现强烈的攻击性与自残行为,对可见光极度厌恶,对紫外光呈现强烈趋向性。

核心结论:浓度提升后,生物质开始主导宿主基因重构,突破原有生命形态限制,出现固定的地磁趋向性行为,宿主自主神智逐步丧失。

高剂量组(生物质稀释度1:1000)

所有受试动物均在72小时内被生物质完全同化、吞噬,机体组织无任何实体残留,仅在培养皿中留下均质液态生物质,其总量较给药时提升12%-17%,可利用环境中的碳源完成自我增殖。

增殖后的生物质,完全保留原宿主的全部基因序列,可随时精准复刻原宿主的完整形态与生物特征。

郭准:我们完成了多梯度动物实验,验证了它的双向活性。低剂量下,它能逆转衰老,修复机体损伤,让老年小鼠的生命体征回到壮年,中剂量下,受试小鼠出现形态异化,夜间会不受控地向地理正南方向迁徙,高剂量下,小鼠会在72小时内被完全同化吞噬,不留下任何实体痕迹。

电流刺啦声骤起,风雪声陡然加剧,最左侧陈墨的背影在风雪里彻底消散。

第三章 人体受试实验与临床观察 【执笔:李向阳,郭准】

本章开始,第一作者陈墨消失——

第一作者 李向阳, 第二作者 郭准

本章节实验经项目伦理委员会审批通过,于2021年1月-3月完成,共纳入9名健康成年受试者,均签署知情同意书,给药剂量为低剂量组同等浓度(稀释度1:100000),与商业化产品"次时代蛋白"最终配方浓度完全一致。

受试者基础信息

9名受试者中,男性6名,女性3名,年龄28-52岁,涵盖陈氏生物研发人员、市场部员工及外部健康志愿者。

临床观察核心结果

受试者001: ██████████████████████

1. 基础有效性:剩余8名受试者在给药后,均出现不同程度的身体机能改善:慢性基础病症状显著缓解、衰老相关指标大幅下降、体能与免疫力显著提升,与动物实验低剂量组结果完全一致,无急性不良反应。

2. 异常行为记录:给药30天后,8名受试者均出现与动物实验完全一致的异常表现:夜间固定时段出现无意识梦游行为,行进方向恒定为地理正南方向,唤醒后无任何相关记忆,脑电图监测显示,其睡眠状态下,大脑皮层出现与南极冰原地磁频率完全匹配的异常放电。

3. 长期追踪结论:给药90天后,所有受试者血液中均可检测到稳定的生物质残留,其浓度呈自主缓慢上升趋势,不受人体代谢影响,受试者性格出现明显改变,易怒,畏光,对高频声音极度敏感。

郭准:除001号受试者的全部信息被加密抹除,剩余8名受试者,均在受试后出现固定南向的夜间梦游行为,唤醒后无任何记忆……

又一阵尖锐的电流杂音混着纸张撕裂的轻响,郭准的声音彻底消散,右侧的背影完全消失,冰原上只剩向阳一个人的背影,风雪声里只剩他沉重的呼吸声。

追加实验与商业化追踪记录
作者:李向阳

202X年4月-202X年5月,通过"次时代蛋白"商业化投放,累计完成11名追加受试者的系统追踪观察,均为B市旧城区居民,与警方记录的连环失踪人员名单完全吻合。
所有受试者均出现与前期实验一致的异化表现,其中3名受试者出现严重身体结构异变,7名受试者在梦游状态下彻底失联,1名受试者(郭准)因车祸颅脑重度损伤后,经大剂量给药完成机体全维度修复,出现半异化状态:保留基础人类神智,同时获得生物质的形态重构与无限制损伤修复能力。

本章风险警示【向阳手写红笔批注】:
该生物质不存在安全剂量,不存在可控范围,低剂量的修复只是同化的前置过程,所有接触者最终都会被完全吞噬,无一例外。批注落款时间:202X年5月18日(向阳失踪前3天)

第四章 生命演化溯源与本质定性
作者:李向阳

通过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奥恩图书馆馆藏的前寒武纪地质文献,地球早期生命演化绝密档案,已完成该生物质的完整溯源。

该生物质诞生于冥古宙晚期的地球原始海洋,是地球生命演化最早期的分支,在距今40亿年的太古宙大氧化事件中,被封存在南极冰盖之下,进入了长达数十亿年的隐生状态,直至本次钻井采样被重新唤醒。

它是地球生命最本初的形态,是碳基生命的另一种终极答案。它不受衰老,死亡,环境的限制,可通过同化完成无限增殖与形态重构,是生命突破现有边界的唯一路径。
次时代蛋白的商业化投放,并非普通医疗保健品推广,而是大范围的基因适配性筛选。

最终结论:生命的本质从来不是物竞天择的进化,而是同源生命的同化与融合。

风雪声彻底吞没了人声,向阳的背影被极昼的光芒遮蔽,只剩冰原上无尽的呼啸。

报告的最后一页,打印的实验记录戛然而止。
纸页的背面,夹着一张单独的信笺纸,纸页边缘被反复摩挲得发毛,边角微微卷起,带着经年累月的潮气和一点淡淡的,早已散尽的墨水味,上面是向阳的手写体,和报告页边那些红笔批注的字迹一模一样,一笔一划都稳得很,没有癫狂的颤抖,没有崩溃的潦草,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像父亲提前写好了自己的结局,一字一句,都沉在纸里:

小葵,当你看到这篇报告时,我已经不在了

不要来找我,不要来B市,更不要去碰陈氏公司的任何事,爸爸能做的,只有把这些真相封存在这里,我以为我能护着你,让你永远不用看见这些肮脏的,吃人的东西,永远活在阳光底下

抱歉,是爸爸太自负了,是我把你卷进了这场没有回头路的深渊里

对不起,葵

爸爸爱你

向阳
202X年5月18日

【bgm:NEXT TO YOU@Ken Arai】

窗外的瓢泼大雨还在哗哗地下着。
莲手里的打印纸哗啦一声散落在地板上,向阳的绝笔信飘在最上面,那行"爸爸爱你"被她指尖攥出了深深的褶皱,墨水都被汗渍洇得发花,整间公寓里只剩下她粗重到发颤的呼吸声,和窗外砸在玻璃上的雨声,撞在一起,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葵不见了。

那个总笑着喊她莲姐,会把烤好的肉夹到她盘子里,会因为她涉险哭到浑身发抖的小姑娘,那个拼了命想查清父亲下落,永远向着光跑的女孩儿,在她被医院和书屋困住的这一个月里,瞒着所有人,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深渊的最深处……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天灵盖,莲浑身的血液都像在这一刻冻住了,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沸腾起来,她转身就朝着玄关冲了出去,撞开公寓门的瞬间,盛夏的暴雨裹挟着冰冷的风,狠狠砸在了她的脸上。

她甚至忘了拿伞,忘了那束还沾着雨珠的向日葵,忘了自己放在玄关的钥匙,就这么赤手空拳地冲进了白茫茫的雨幕里。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她的白风衣,褪色的粉白发丝被雨水糊在脸颊上,顺着下颌线往下淌着水,可她像完全没有知觉一样,光着脚踩在积水的柏油路上,疯了似的朝着旧城区的街道狂奔。

葵,你到底去哪了?

莲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太阳穴上,疼得她眼前发黑,脚下的步子却半点没停,反而越跑越快,快到几乎要飞起来,积水被她的脚步溅起高高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裤腿,她却浑然不觉。

"你妈!找死啊!不要命啦!啊?!"

刺耳的刹车声和司机的怒骂声在耳边炸响,一辆黑色轿车在她身前堪堪停住,轮胎在积水的路面上划出长长的刹车痕,司机探出头来,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污言秽语混着雨声砸过来。

她先冲到了旧城区那片居民楼,一家家敲开了那些失踪者邻居的房门,敲得指节都渗了血,门开了,面对的是一张张错愕又嫌恶的脸,她喘着粗气问有没有见过葵,那个深棕色短发,圆杏眼,总是笑着的小姑娘,得到的只有一句句"没见过""神经病",和重重关上的房门。

她又转身冲向银杏书屋,雨幕里,书屋的木质招牌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玻璃门里亮着暖黄的灯,阿芋正蹲在前台整理新书,看见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的莲,吓得手里的书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

阿芋:"莲姐?!你怎么了?!下这么大雨你怎么不打伞啊?!"
可莲还是像没听见一样,脚步没半分停顿,甚至连头都没回,转身就朝着街角那家烤肉店冲了过去。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葵的笑脸,和那些她们一起去过的地方,一家家,一个个,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晃,她要把这些地方全找遍,她要找到她的小姑娘。

阿芋:"喂!莲姐!"

烤肉店的玻璃门被她撞开,风铃发出刺耳的响动,老板娘看见浑身湿透,脸色惨白的她,吓了一跳,刚要开口喊"丫头",莲已经扫过了整间店,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转身又冲进了雨里。

葵,你到底去哪了?

转过高新区的路口,刺目的红蓝警灯毫无预兆地撞进眼底,晃得她瞬间眯起了眼。

雨帘尽头,陈氏生物科技有限公司那栋纯白的摩天大楼,此刻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巨大尸骸,静静杵在铅灰色的天地间,十几辆警车将大楼围得水泄不通,黄黑相间的警戒线从正门一直拉到了马路对面,警灯疯狂旋转着,在湿透的地面上投下一片又一片晃动的红蓝光斑,像一滩滩不断翻涌的鲜血。

空气里不再是往日里冷调的香氛与消毒水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混杂着铁锈与粘液的腥甜,被暴雨冲得漫了整条街,吸一口就呛得人胸腔发紧。

几个年轻警官扶着外墙,背对着大楼弯着腰疯狂呕吐,连胆汁都快吐了出来,肩膀抖得不成样子,脸上半点血色都没有,像是刚亲眼撞见了人间最极致的恐怖。

警戒线内侧,诸葛茂站在台阶下,挺着发福的肚子,手里的烟燃到了滤嘴都没察觉,脸上那副常年挂着的、漫不经心的缺氧相荡然无存,只剩一片沉得能滴出水的凝重,死死盯着大楼紧闭的玻璃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警官:"站住!警戒线内不许靠近!"

守在路口的警官立刻上前一步,伸手狠狠拦住了她,警棍横在她身前,语气里带着刚从现场出来的,还没压下去的惊悸与强硬,莲想都没想就抬手去拨他的胳膊,眼底的红血丝在惨白的雨光里看得格外吓人,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莲:"让开!"

警官刚要施压,低沉沙哑的声音从警戒线后传来

局长:"让她过来"

诸葛茂看向雨里浑身湿透,狼狈到极致的莲,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对着拦人的警官抬了抬下巴,警官愣了一下,立刻收回了警棍,侧身让开了路。

莲一步跨过警戒线,踩着满地的积水冲到诸葛茂跟前,甚至顾不上抹一把脸上的雨水,一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局长!葵呢?你们有没有见到葵?李葵!她有没有来过这里?!"

诸葛茂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叼在嘴里的烟蒂掉在了积水里,滋啦一声灭了,露出一副明显的,错愕又凝重的神情。

他不知道

这里没有葵

找到她

必须找到她

在诸葛茂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莲已经猛地转过身,像一道离弦的箭,再次冲进了无边无际的雨幕里,她的脚步比刚才更快,更疯,靴子踩在碎石与积水里,每一步都带着钻心的疼,可她却跑得越来越快,任由冰冷的暴雨砸在脸上……

雨还在下,整座城市都被泡在白茫茫的水里,像一片被深渊吞噬的、无边无际的冰原。

……

暴雨把整片富人区浇成了一片死寂的泽国,疯长的香樟林被狂风抽打得哗哗作响,枝叶在惨白的天光下晃出张牙舞爪的黑影,像无数只扒着围墙往里窥探的手。

莲的靴子带着一路飞溅的泥水,她瞥见郭准家那栋独栋别墅,脚步突然刹住了。

别墅的铁艺大门虚掩着,被狂风撞得哐哐作响,而更往里,那扇她和葵一起敲开过的,厚重的实木入户门,此刻正四敞大开着,屋里的顶灯全亮着,暖黄的光透过门洞泼出来,在门前积满雨水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晃眼的亮块,像一张在黑暗里大张着的嘴。

整栋别墅静得可怕,只有暴雨砸在屋顶的声响,还有风穿过门洞时,发出的像呜咽一样的呼啸,没有人声,没有之前来时老太太捻佛珠的细碎声响,没有郭雯轻声说话的动静,什么都没有。

莲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她扶着门框稳住踉跄的身子,靴子踩在冰凉的瓷砖上,目光死死钉在了客厅的地面上。

两条拖拽的血迹,从玄关一路向内延伸。

不是新鲜的,鲜红的血痕,而是混着半透明的,黏腻的黑液,在瓷砖上拖出两道宽宽的,发暗的印子,边缘已经被屋里的潮气浸得微微发晕,一路穿过空荡荡的客厅,撞开了通往后院的玻璃推拉门,最终消失在门外瓢泼的雨幕里。

地上还散落着几片碎掉的瓷片,是之前客厅里摆着的茶杯,翻倒的茶几歪在一边,沙发上的布料被扯掉了大半,露出里面惨白的海绵,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撕扯过,这里发生过一场剧烈的挣扎,可却没有半点打斗的声响残留,只剩一片死寂,和地上那两道触目惊心的拖拽痕迹。

莲的指尖抖得厉害,连牙齿都开始不受控地打颤,她一步一步踩着那道黏腻的血痕往前走,湿透的风衣下摆扫过满地狼藉,玻璃推拉门的碎玻璃碴硌在她的脚底,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顾着顺着那道痕迹,冲进了后院的雨里。

后院连着内湖湾的缓坡,连日的暴雨让坡上的泥土全成了烂泥,积水在低洼处汇成了一个个浑浊的水洼,被豆大的雨珠砸得泛起密密麻麻的涟漪,那两道拖拽的血迹,最终停在了坡底最大的一汪水洼前,痕迹融进了浑浊的水里,再也看不见去向。

水洼里,有什么东西正随着水波轻轻晃着。

一点扎眼的绿

莲的呼吸瞬间停住了……

那是一只绿色笔杆的录音笔,笔帽是向日葵的形状,边缘被磨得微微发亮。

是葵的

笔身已经被水泡得发潮,向日葵笔帽上的花瓣磕掉了一小块,沾着一点黑色的、黏腻的污渍。莲的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它,她用拇指狠狠蹭掉上面的泥斑,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侧面的播放键。

呲——呲呲——

一阵细微的电流杂音先响了起来,混着暴雨砸在地面的哗哗声,还有隐约的,湖水拍打着岸坡的声响。
然后,一个虚弱的,带着哭腔和抑制不住的恐惧的声音,从小小的扬声器里传了出来,是她刻在骨子里的,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莲姐……"

只两个字,像一把烧红的刀,狠狠扎进了莲的心脏。她的喉咙瞬间哽住,眼眶骤然发烫,积攒了一路的慌乱和恐惧,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她甚至想立刻把录音笔攥碎,想捂住耳朵不敢再听下去。

可她动不了,只能死死攥着那支笔,听着里面的声音。

葵的声音之后,背景里突然响起了一阵诡异的声响。
不是风声,不是雨声,是黏稠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液体里缓缓溶解的,细密的咕噜咕噜的气泡声,一声接着一声,裹着黏腻的水声,像无数张嘴在水下缓缓开合,听得人头皮发麻,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很快就盖过了葵的呼吸声,盖过了暴雨的声响……

呲呲——呲啦——

两声尖锐的电流爆音从扬声器里炸开,跟着是一阵闷响,再之后,只剩一片死寂的沙沙声,无论莲再怎么按播放键,都再也没有半点声音传出来,录音笔坏掉了。

嗡——————————————————————————————————————

莲只觉得耳边响起一阵刺耳的嗡鸣,两眼一黑,一头栽倒在水洼里……

……
……
……
……
……

回到公寓,推开门。

莲:"葵,我回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玄关拐角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
葵从里面走了出来,还是那件她常穿的薄荷绿防晒服,深棕色的中短发松松别在耳后,豆沙色的圆杏眼弯起来,像盛着一汪暖融融的光,她手里还拿着半干的棉巾,显然是刚在厨房忙活,看见站在门口的莲,眼睛亮了亮,脚步轻快地迎了上来,嘴角翘得高高的,声音软乎乎的,裹着化不开的笑意:

"莲姐,欢迎回家"

在听见那声鲜活的、熟悉的"莲姐",莲大脑里持续轰鸣了一路的嗡鸣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她猛的往前踉跄了两步,伸出胳膊,死死地抱住了眼前的人。

葵先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蛮力的拥抱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随即就反应了过来,她手里的棉巾悄无声息地掉在了地上,抬起手,轻轻环住了莲抖得厉害的后背,指尖一下一下地顺着莲黏的发梢,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哄一只受了极致惊吓的小动物:

【bgm:命(Acoustic Piano Ver.)@S9ryne】

"啊?哈,怎么了莲姐?我在呢,莲姐,我在呢……"

莲的声音止不住的颤抖:

"葵,我们逃吧"

"离开B市"

"我们去海边"

"去养一朵花"

"养一只猫"

"B市已经烂透了,别把时间浪费在这里了"

"我们一起,一起,离这里远远的"

"我带你离开这里,别在回来了"

"答应我……求你……"

她的胳膊收得越来越紧,死死抓着这最后的救命稻草。
葵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兽,下巴抵着她汗湿的发顶,声音软得像化开的蜜糖,没有半分犹豫,笑着应了下来:

"好呀"

葵的话音刚落,暖黄的灯光在她身后开始疯狂闪烁,剥落,客厅里的栀子花香,红茶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那股熟悉的,混着铁锈与黏液的腥甜。

莲下意识地收紧胳膊,却发现怀里的触感正在一点点变得黏腻,滑腻,葵的体温在飞速流失,从暖融融的温热,到冰凉,再到刺骨的寒,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公寓里暖黄的灯光一寸寸熄灭,墙面,地板,沙发、茶几,所有熟悉的场景都像被潮水冲刷的沙画,飞速褪去、瓦解,最终化作一片浓稠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莲死死抱着怀里的人,不肯松手,葵重量飞速消散,她低头看去,怀里的葵在慢慢融化,最后只剩一摊冰冷的,泛着虹彩的黑泥,顺着她的指缝飞速滑落,渗进脚下无边的黑暗里,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怀里空了,莲一下跪在了地上,一头栽倒进了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泥里……

……

莲猛地睁开眼睛,胸腔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刚从溺水里挣扎着浮出水面。

草坪,水洼,录音笔,依旧是那个冰冷的雨夜……

【bgm:Midnight@Jorge Méndez】

凌晨,雨还在下,公寓里只剩窗外漏进来的,湿漉漉的天光。

莲没有开灯,沉甸甸的,一步一步,径直走进那间虚掩的卧室,那面葵拼起的线索墙就在眼前,红绳缠起的真相与深渊,密密麻麻铺了满墙,她站在原地,指尖攥得泛白,喉间发紧。

视线向左一偏,落在了床边。

柜台上搭着一件羊绒围巾……

B市警局
电话响起
接线员抓起电话
放在耳边
局长上前问话
接线员回头
汇报
局长表情绷紧
转头叫人
两名警官应声
局长带上两名警官
冲出警局

旧城区公寓楼
楼梯间
密集的脚步声

砰——!葵的房间被警员撞开。

眼前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线索墙,天花板的吊扇上挂着一件围巾,地板上满是散落的烟头,莲背对着警官们,一动不动,抬头盯着天花板……

莲:"局长……"

局长:"……"

莲:"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莲:"放心,我已经没事了"
……

莲:"等一切结束,我想去国外走走……"

局长:"别硬撑着,丫头"

局长:"有事给我打电话"

局长说完,对着两名警官偏了偏头,缓缓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公寓门,密集的脚步声很快消散在了楼梯间。

EP.8 雨

B市商业街

10.28

三个月后,警方观察期结束。

秋雨刚停,屋檐的雨滴顺着瓦当往下坠,一滴,又一滴,砸在院角的青石板上。

莲坐在老榆木圆桌前,面前摆着一杯冒热气的红茶,她抬手端起杯子,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低头抿了一口热茶。

屋檐的雨滴还在不紧不慢地落。
极轻的脚步声停在桌旁,没有招呼,没有多余的动静,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不动声色地拉开对面的木椅,坐了下来。

莲:"?"

???:"你好,莲女士"

莲抬眼,指尖还搭在温热的白瓷杯壁上:"你谁?"

???:"听说你马上要去美国旅行了"

莲:"是又怎样?"

???:"不单单是旅行吧"

莲:"是又怎样?"

???:"如果不介意,我们可以为你提供帮助"

莲的动作骤然顿住,目光沉沉锁在对面人脸上:"……你是怎么找上我的"

西装男沉默着,没接话。

莲的眉峰猛地收紧:"林嘉……是林嘉让你来的"

???:"抱歉,是我们的态度不够坦诚,我们是一个思维随时随地共享,步调高度统一的组织"

他抬手,将一个封好的文件袋轻轻推到圆桌中央。

莲:"目的是?"

???:"救助人类"

莲嗤笑一声:"哈?什么鬼,红十字会衍生物吗?"

???:"更像是生态环境保护协会,我们维护秩序,排除异己,主要排除的对象是发了疯的同族"

莲没应声,双手撑着桌沿起身就要走。

???:"我们可以为你提供"黑泥"的情报"

莲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没回头。

???:"不过在此之前,请收下这个,就当做是我们的赔礼"

他将文件袋,连同一枚硬币,一起推到了莲的身侧。

莲转过身,垂眼扫过桌桌面,看向那枚泛着冷光的硬币。
那是一枚铜镍合金硬币,表面带着冷硬的哑光质感,币面刻着一个原始感的弧形五角星,线条粗粝、弧度古朴,不像现代徽章,更像是远古图腾,五角星的正中央,嵌着一枚简洁利落的眼形图案,没有多余修饰,却像在静静注视。

莲:"这啥?护身符?"

西装男没有回答。

???:"如果想通了,就来马萨诸塞州阿卡姆镇找我们吧,到时候我们会告诉你详细信息"

莲沉默几秒,俯身拿起文件袋和硬币揣进兜里,转身便往外走。

【bgm:Your Rain@Mary Elizabeth McGlynn】

???:"莲女士"

莲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这是在往悬崖上走啊"

……

莲::"感谢你的忠告"

话音落地,莲脚步没再停,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门外的濛濛雨雾里。
她的身影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THE END.

We could not help feeling that we were advancing toward revelations which could only plunge the human mind into irremediable madness and annihilation; yet curiosity, that most accursed and yet most indispensable of human traits, drove us relentlessly onward.
——H.P. Lovecraft, At the Mountains of Madness

我们明知前方等待我们的,只会是足以摧毁理智的疯狂与死亡,却还是无法停下脚步,好奇心是人类最致命的诅咒,也是我们唯一能对抗虚无的武器。
——H.P.洛夫克拉夫特《疯狂山脉》

文章的版权归原作者与克苏鲁公社所有,未经授权禁止转载与二次创作,侵权必究。

0 0 投票数
文章评分
0 评论
内联反馈
查看所有评论

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