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红民之王
【1926年·普罗维登斯】
霍华德·菲利普斯·洛夫克拉夫特在午后翻开另一个祖父的遗物时,窗外正飘着细密的冷雨。那只陈旧的皮箱里除了几本解剖学笔记,还有一个用铁环装订的薄册子,封面没有标题,纸张边缘浸染着某种暗褐色的污渍。
他认出了那些字迹。祖父在精神病院最后的十二年里,用痉挛般颤抖的笔体写下的文字。第一页只有三行:
“它不在海中。海只是它的卧具。它在海之下,岩层之下,梦的底层。”
“我看见了。你也将看见。那长眠深海的绿色之城。”
“我不是疯子。这是比清醒更古老的清醒。”
洛夫克拉夫特合上薄册,指腹压在封面上那片暗褐色的痕迹上。他忽然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在祖父的书房,那只从未被完全打开过的盒子里,似乎看到过类似的语言。儿时他曾窥见过盒子缝隙里露出的纸角,上面有西班牙语写的单词,1832年,绿城,有些墨迹那时就已经晕染成绿色的霉斑。
窗外雨声渐密。他站起身,走向书架,那只盒子应当还在顶层靠里的位置。
但他停住了。
天色已经暗下来,雨声像某种巨大的东西在屋顶上蠕动。他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疲惫——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头颅内部,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内侧轻轻叩击。他把薄册放回皮箱,决定先去睡觉。
【无年代·无地点】
霍华德·菲利普斯·洛夫克拉夫特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城池面前。
那座城并非由人类建造。墙面是倾斜的,角度违背一切几何常理,石块的切割面呈现出非欧几里得的弧度,视线沿着墙壁攀爬时会不自觉地滑向错误的方向。整个结构像一棵倒置的巨树,根须扎向天空,枝干沉入比海更深的黑暗中。
水无处不在。但不是海水——那是某种介于液态与固态之间的介质,厚重如动物脂肪,缓慢地从城墙缝隙中渗出来,沿着地面流淌成网状的脉络。他低头看脚下,发现自己赤足站在一条宽大的石阶上。石阶表面覆着一层半透明的绿色黏膜,像某种活体组织。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那声音来自城中心。一个庞大的、沉默的、沉睡的轮廓。他看不清它的形状——每次试图聚焦视线,那轮廓就会自行扭曲成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结构。触手、肉翼、无数张闭合的眼睑,或者这些都不是,只是他的大脑无法处理原始信息而编造的替代图像。
轮廓在梦中翻动了一次身躯。整个海底的城市随之震颤,石壁上的棱角闪烁出暗绿色的磷光。洛夫克拉夫特感到自己的眼球在眼眶中剧烈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试图从他的瞳孔挤进去——或者从里面挤出来。
他猛地惊醒。
【1926年·普罗维登斯】
窗外仍是黑夜。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眼球表面像覆了一层砂纸。他走到镜子前,看见两只眼睛布满血丝,颜色比平时更深,虹膜边缘浮着一圈极其细密的暗绿色环。
他揉了揉脸,手心触到面颊的皮肤时怔了一下。干燥。过分干燥。像被海水反复浸泡后又曝晒过的那种粗糙感,指腹划过颧骨时甚至能感觉到细小的脱皮。他弯下腰凑近镜子,左眼角内侧有一道极细的纹路,分支状。“像章鱼的触手。”他莫名想到。
他移开视线。窗外一片漆黑,但街道尽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一片灰色的、比夜色更深的雾,正缓慢地贴着地面推进。他拉上窗帘,走向书架顶层。
铁盒子还在。没有锁,只是盖子与箱体之间凝结了一层锈状物。他用力掀开,一股气味扑面而来——咸、腥、带一点腐烂海藻的甜。盒子里放着一本用英语或者西班牙语写就的日记,还有几张零散的脱落的纸张,甚至还有一片黑色的金属饼。他没有管那些杂物,拿出了那本日记。他看到,在封面上写着:
“马孔多的恐怖——传教士迪亚兹·德·莱昂,1826-1861”
他坐下来,就着台灯的光,开始阅读。
传教士的日记已经残破不堪,很多页被水浸过,字迹模糊成暗绿色的团块。但洛夫克拉夫特用了整夜的时间,逐字逐句地拼凑那些幸存下来的碎片。随着他的阅读,那些散落的语句自行缝合,在他脑海中重建出一段完整的、不属于任何已知历史记载的往事。
【1826年·无名之地】
当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带领二十一个家庭穿越沼泽时,所有人都听见了来自地底的声音。那只是水声,传教士当时在日记中如此写道。但他后来意识到了错误,那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在呼吸。
他们在一处相对干燥的高地上扎营,何塞用砍刀在树干上刻下“马孔多”三个字。当夜他下令挖掘第一口井,水涌上来时是温热的,呈一种浑浊的绿色,入口后有轻微的麻醉感。何塞却欣喜若狂,声称这证明地底有丰富矿脉。
乌尔苏拉当夜梦见一座绿石城,街道如环形迷宫,城市中心沉睡着没有面孔的巨物。她不敢告诉丈夫,只敢向传教士忏悔。传教士记录下来,然后写道:“这与太平洋上的群岛土著们描述的沉没之城吻合。但马孔多距海岸线四百公里。不存在文化传播路径。”
【1829年·马孔多】
梅尔基亚德斯带来了磁铁。何塞用骡子换了一对,手持磁铁走过地面时,铁器纷纷飞向他,同时,那口井的水面升起两尺,又落回原处。梅尔基亚德斯看见了,什么也没有说。后来的日子里,再没见到他过来。
传教士翻过他的帐篷,发现一只空瓶,瓶底残留着紫色的沉淀物。这东西后来被何塞要走了。
【1832年·马孔多】
吉卜赛人让何塞开始崇拜炼金术,他熔了乌尔苏拉的祖传金币,反复熔铸,最后得到一块黑色金属片。他把金属片投进井里,俯身去听落底的声音。他听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传教士看见他的眼睛已经变成了绿色。
【1836年·马孔多】
自从他的大儿子出逃以后,何塞开始整夜坐在井边。他对乌尔苏拉说水在说话——比拉丁语古老,比希伯来语纯粹,是所有语言的根部。传教士去劝阻他,发现他的虹膜已经完全变成了井水的颜色。“它在告诉我村庄的未来。但我听不懂。”何塞笑着说:“我的脑子太小了,它太大了。”传教士有些害怕他的笑容,因为他察觉到这快乐是真实的。
【1840年·马孔多】
大家终于都承认,最英明的领袖现在已经成了疯子。何塞被绑在了院中的栗树上。他不再说话了。井水的水位开始下降,每天一寸。
几个月以后,井水已经够不到了。村民用木板封住了井口,压上石块。
【1850年·马孔多】
异变最先发生在一个女人身上,她的脖子上长出了鳞片。随后的日子里,名片越来越多,覆盖了她的全身。最终在一个茫茫雨夜里,有人看到有个同她一样半鱼半蛙的怪物和她一起跳进井里。
【1852年·马孔多】
更多人变了。皮肤泛灰,关节反向。他们半夜起身,排成单列走向井口。传教士拦住一个,问去哪里。那人才恍然惊醒,忙回到自己家中去了。接下来村里有了守夜的人,专门负责叫醒那些梦游者。
尽管如此,当年还是有5个人失踪了。
【1854年·马孔多】
何塞终于从栗树上被释放。因为整个马孔多的房屋开始向西南倾斜。铅垂线偏移七度,何塞布恩迪亚在广场上测量了这个角度后放声大笑。“它在翻身。”他告诉传教士,“它在远海深处翻身。我们脚下的岩石只是它的床的一角。”
失眠症伴随着夏季的雨到来。人们先是睡不着,然后开始遗忘——名字,昨天,乃至自己有没有吃过饭。一个母亲坐在那里哭了一整天,因为她想不起自己孩子的名字。傍晚她不哭了,因为忘了自己在哭什么。
传教士尝试用奎宁和颠茄治疗,毫无效果。同时他注意到一个更诡异的现象:所有失眠者在彻夜不眠中都会不自觉地朝向西南方,瞳孔在黑暗中偶尔反射出不属于任何光源的暗绿色荧光。他在日记中写道:“这像是某种引导,或召唤。他们的身体比他们的意识更早地知道了方向。”
传教士的睡眠时间越来越短,最开始是六个小时,随后变成三个小时,最后甚至了无睡意。他坚称自己仍然保持清醒,但他日记中的涂抹越来越频繁。
【1855年·马孔多】
乌尔苏拉从柜子深处翻出几十年前那只空瓶。瓶底还有一点紫色沉淀物,她刮下来兑了水,喂给一个失眠者。那人睡了三天三夜,醒来后什么都记得了。但她的异变在这三天里彻底完成了——皮肤泛灰,指蹼增厚,眼睛变成了暗绿色。第四天她走到井边,俯身看了很久,没有爬下去。她回屋煮了一碗汤,坐在门槛上喝。
失眠结束后不久,第一只怪物来到了马孔多。
“它从井口爬出来时,我以为是一只剥了皮的青蛙。但它站起来,关节反向弯曲,蹼掌贴合地面时发出吸吮声。它没有固定的五官,面部的肉膜持续蠕动着,时而浮现出类似人类眼睛的凹陷,时而全盘溶解为一片平滑的灰色组织。”传教士在日记里如此写道。
何塞·布恩迪亚称它们为“信使”。他在炼金室接待了它,与之共处整夜,出来时面带微笑。他告诉传教士:“它不是来害我们的。它甚至将我当初投下的炼金产物还给了我们。它是来提醒我们的。伟大的那一位快要醒了,它希望我们知道——我们在他的梦里已经住了很久,久到我们都忘了自己只是梦境中的虚影。”
为了证实他的话,何塞还将那枚金属片赠给了传教士。那上面刻着一个音节可怖的单词,传教士后来在伪经的残篇中找到同样的拼写:Cthulhu。
【1858年·马孔多】
乌尔苏拉在院子里挖出一窝卵。透明的,半人半蛙的怪形在里面蜷缩着。她每天用井水浇灌。其他女人也开始在自家院子里挖坑、灌水、供奉。传教士最后一次见乌尔苏拉的时候,她正跪在卵堆前哼唱一支歌谣,旋律像海浪拍击暗礁时的节奏,每个音符的尾部都拖曳着一种不属于人类发声器官的低频振鸣。她转过来对他笑,眼白已经没了,全是暗绿色的,像两颗浸泡在海水里的藻团。她说:“它们要出生了。”
传教士觉得这里已经不适合自己待了,但他仍希望拯救更多的义人。
【1861年·马孔多】
尽管那些从卵中孵化出的怪形更喜欢回到水里,但是毫无疑问,整个马孔多已经被怪物所占据。何塞叫他们“深潜者”,并且为镇上居民不完全的转化感到遗憾。
马孔多周围的雾气越来越浓。这灰雾从沼泽发起,现在已经将整个马孔多包围。
传教士在黎明前走了。带了十四个人,六个布恩迪亚家的孩子,八个还没有完全变的村民。乌尔苏拉没有走。她指了指广场说:“他在这里,我就在这里。”
广场上立着十七座深潜者搬运上来的石质图腾,每一座都雕刻着多头、无眼、臃肿如软体动物的造像。何塞·布恩迪亚站在图腾中央,身形佝偻如同垂暮之人。但凑近后才发现——那不是衰老,而是一种正在发生的形态转变。何塞的背部皮肤正在自行开裂,露出下面湿滑的绿色组织,颊骨的位置向外膨出两团柔软的突起,像是鱼的幼翅,又像是蛙的囊体。
“你走吧,”何塞对他说,嗓音已经混入了某种水下传导才会产生的闷响,“把记录带走。把我们的名字带走。总有一天会有人读到,总有一天会有人明白——是我们住在他的梦里,不是他出现在我们的世界里。”
传教士在路上一直告诫同行的人,“逃命吧!不可回头看,也不可在平原站住。要往山上逃跑,免得你被剿灭。”但他能够感受到,同行的14个人都曾将目光投向那被灰雾笼罩的马孔多之城。传教士明白,尽管这14个人看上去与正常人并无区别,但他们的心灵早已被那存在所腐化。终有一日,当他们也向那怪物转变时,他们将回到马孔多,重复其祖辈的遭遇。
传教士背着铁盒,在灰雾吞没村庄前的最后一刻跑到了山脚。他回头望去时,马孔多的屋顶正在灰白色雾气中溶解,像盐块溶于温水。他听见了那声音——整个村镇的地基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如同亿万年前某个巨人翻身时带动的板块摩擦声。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传教士在逃入安第斯山脉后继续活了九年。在临终前,他将铁盒交给当地修道院,附上一张字条:“不要打开。除非你梦见了一座绿色的城。”
【1926年·普罗维登斯】
洛夫克拉夫特合上最后一页稿纸。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台灯的灯泡已经开始发烫。窗缝里渗进来的空气带着一种不属于陆地夜晚的湿冷气息,他抬手擦了擦额角,手背触到一片细密的汗珠。汗液是淡绿色的,在灯下泛着极淡的磷光。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传教士日记中描述的一切——那口绿色的井,那座深海的城,那群从水中走出的蹼足生物,那个“比语言更古老的音节”,以及何塞·布恩迪亚最后那句“是我们住在他的梦里”这些句子在他颅骨内侧反复回响,像波浪拍击岩洞时产生的共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皮肤表面的网状纹路已经蔓延到小臂,细密如鱼鳞的初生形态,在灯下微微反光。他想起圣经中的一句话:“血肉之体不能承受神的国,必朽的不能承受不朽的。我如今将一件奥秘告诉你们,我们不是都要永眠,乃是都要改变,就在一刹那,眨眼之间,号角依次吹响的时候;因这号角要响,死者便生,成为不朽的,我们亦要改变。”
他走向书桌,拿起钢笔。纸上空无一物,但他的手指已经在不受控制地移动。第一个句子挣脱笔尖时,他感到眼球后方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被撑开的胀感,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视神经与大脑皮层之间搭建一条新的通道。
他写道:“我想,这世上最仁慈的事,莫过于人类的大脑无法将脑内所有内容互相串联。”
每一个字落笔时,传教士日记中那些场景就在他眼前闪烁——何塞俯身听井,何塞熔铸金属,乌尔苏拉跪在卵堆前哼唱,灰雾覆盖房屋,深潜者从泥水中直立起来的剪影。他不是在创作这些文字。他只是在抄录。抄录那些早在1826年就已经完成、直到此刻才通过他的手重新浮出水面的叙事。
窗外的灰雾悄然靠近了玻璃。他没有抬头。钢笔在纸上滑动得越来越快,墨水从笔尖源源不断地涌出,仿佛整座拉莱耶的潮汐正在通过这支笔倾泻到二十世纪的纸页上。
天快亮时,他写下了最后一个句子。
窗外,灰雾正越发浓密。普罗维登斯的海风从打开的窗口吹了进来。在桌面上那沓写满字迹的稿纸上。稿纸封面,墨水尚未干透的标题是:《克苏鲁的呼唤》
而在标题下方,有一行洛夫克拉夫特本人不记得曾写下的附注。那行字的笔迹比正文更细密,更颤抖,像是出自另一个人的手——或者出自另一个时代。
附注写着:
“马孔多在灰雾中消失了三十多年。但它的梦还在。现在,它在我的脑子里!它在这些纸页里!”洛夫克拉夫特笑了笑,他明白这是传教士死前写在日记本里的最后一句话,但他依旧撕下了那张纸。因为这些东西毫无意义。
洛夫克拉夫特站起身,走到镜前。他的双眼虹膜已经完全变成了暗绿色,瞳孔收缩成一道狭长的竖缝,像猫,像蛙,像深海鱼类在万米之下的黑暗中进化出的视觉器官。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微微偏过头,像是在听远处传来的什么声音。
他听见了。那声音来自地底深处——或者来自纸页之间——或者来自他刚刚被重新塑形的颅骨内侧。那是海水拍打石壁的闷响,节律与心跳同步,悠长、古老、带着亿万年的沉积物腥气。
马孔多的雨,时隔近百年,终于找到了新的容器。
而他,霍华德·菲利普斯·洛夫克拉夫特,坐在黎明前的书桌前,用一双不再属于人类的眼睛,看着窗外初升的太阳——那阳光仍然温暖,但在他的视野中,每一缕光线都泛着一层极淡的暗绿色,像是整个世界的表面都覆盖着一层看不见的、正在缓缓呼吸的薄膜。
他轻声说了一句话。“Ph’nglui mglw’nafh Cthulhu R’lyeh wgah’nagl fhtag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