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冰羽君
从飞机上下来,四年一度的全球运动盛会带给这个东方国度许多的喜庆热闹,它们充盈着机场,尽管机场距离真正的举办地有千里之远。
我背着我的行李,一眼就看见了来接机的管家,他是那些接机人和黑车司机里,唯一一个身着正装的老人。
前些日子,收到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录取通知的同一时间,我还收到了一份信件,这是我第一次知道我在东方,有一个来自我亲生母亲的富足家世。
说来也巧,他们这时候想起还有个血脉在美利坚苦命挣扎,是因为作为一家之主的我亲外婆去世,而她将最重要的遗产,留给了素未谋面的我,我想这才是他们不得不将我叫过去的原因。
我本不想去,毕竟不是因为养母玛丽娅的善良,我早已死在了西雅图那个冰冷刺骨的冰雨夜,可安葬我养母的教会神父劝诫我,我身上干净的东方血脉,总得落叶归根,不要像他们,只能做在神弃之地无助漂泊的孤魂野鬼。
神父对我很好,教会也是,不过养母不太愿意我跟他们有多接触,我也听话,只跟他们谈论关于的养母的事情,绝口不提他们的事情,我很爱我的养母,可我却等不到我长大,等不到我能让她骄傲的机会,等不到让她看到我将幸福传递,如她那般。
还记得,她在弥留之际,抓着我的手,当时她已经什么都分不清了,只是抓着我的手,轻轻哼唱着我儿时,她睡前一遍遍唱的摇篮曲。
“The evening is coming, the sun sinks to rest;
The birds are all flying straight home to the nest.
“Caw!” says the crow as he flies overhead,
“It’s time little people were going to bed!”
……
养母死后,我再未睡过一次好觉。
上车了,车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并非是街道上成瘾性药物的气味,也没有教堂熏香里会包含的铁锈味,管家也很安静,只是直到我因为疲惫在车上入眠,我也从未看清他的脸,也未曾听见他的声音。
因着疲惫,我在香气中入眠,而那个诡谲的梦,却又一次缠上了我。
那是一片黑色的森林,每走一步,地上就渗出丝丝缕缕的血水,一些半透明的乳白色凝块随之滑动,脚下的水声清晰可闻,我在这片森林无助地奔跑,但地面不断长出肉芽,缠住了我的双足,我不断的摔倒,爬起,浑身被血水染红,史莱姆似的凝块,粘在了我的身上,血水洗去,它们再沾上,死寂,周身的死寂,那身后那追逐着我的东西,祂无休止的婴儿啼哭,不断在我的大脑穿梭,通透我的五脏六腑。
直到管家将我叫醒,这梦方才结束,我惊出一身冷汗,这个三伏天,我觉查到一丝骨子里的凉意。
我被带到一栋青翠欲滴的院子里,踩在了白色鹅卵石铺就的小径,我这个外婆可能有养护绿植的爱好,这个看起来价值连城的院子,被一些我从未见过的植物的枝蔓覆盖,卷曲包裹着地上的厚重的石盘,石盘上有被风蚀的若有若无的纹,若非这些枝干有修饰的痕迹,这个院子看上去就是荒废了许久,被一些或里或外的生命占据的模样。
拉开门帘,就进到了室内,红木是家具的主调,风带动了门上的风铃。
叮咚。
叮咚。
没有电视机,客厅的摆钟下面,是一个黑色的雕像,没有开灯,从窗户透进室内的阳光不足以让我看清这雕像的模样,以我对东方那点了解,兴许是什么神佛菩萨之类的。
哦,上帝,阿弥陀佛。
管家将我安置在藤条座椅上,他开口了,那声音不似从声带发出来,倒让我想起学生时期租住宿舍楼外,空调外机坏掉下落前最后的狞笑。
“少爷,请在此等候片刻,我去唤当家的来。”
整个房子就剩我一人,我细细打量着房子的陈设,估算着如果我将房子卖出可以收获的钱财。
有了这笔钱,我就可以给我的养母一个体面的葬礼,给她迁移到更好的墓地,我也可以搬离现在的乡下村落,回到因为养母的失业,而离开的西雅图,找寻我真正的过去,不,我应该想的再大一些,搬去纽约、华盛顿,总而言之,更加安全,更加文明的地方。我还能,找个爱我的伴侣,生一个孩子,我们会有一个幸福的家,一个温暖的家,一个属于我的家。
我迫不及待想要查阅到关于遗产的更精确的数字,但没有信号的手机,打断了我接下来的计划。
也是,连电视机都没有的东方老人,恐怕对因特网什么的更是知之甚少,只是我莫名的心慌,在异国他乡失去信号,不像是好事。
“外甥?”一双深陷下去的大眼睛,靠近了我,我被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手机掉在地上,我想要捡起,被那双眼睛的主人抢先一步,我注意到对方少了根手指。
“回来了,还是回来了。”应该被我称作姨妈的年长女人,背着一个婴儿,我实在无法将她和我那从未谋面的母亲,以及这个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的宅邸联系在一起,她看上去如此的苍老,似乎她更像是我外婆那辈的女人。
“孩子都有了,电话也不来个,也亏妈妈老了前还在床上念叨,我们都没敢跟她说妹妹早死了,不过呢,她留下的这个小子看着挺乖的哈。”姨妈扯出一个笑容,将手机递还给我,她似乎想要表现自己的友善,但笑容牵动了妆容,脸上的粉刷拉拉的往下掉,我想起夜晚酒吧,赚钱养孩子的脱衣女郎对我莞尔一笑,她们厚重的妆容,酒吧炫彩的灯光,遮不住她们的疲惫。
“别害怕,孩子,下一代都是我们的心肝儿,礼物拿好,保佑你平安,好孩子。”
姨妈抓住我的手,将她的礼物放在我的手心,双手的粗糙令我感觉身上起了点鸡皮疙瘩,我强忍恶心,扯出一个笑容,抽出手,然后将礼物顺手揣进了我的口袋,只是匆匆瞟了一眼,好像是一个挂着铃铛的白色哨子。
我也送上我的礼物,在机场买的五环钥匙扣。
“好,好孩子。”姨妈频频点头。
“外面过得好吗?”
“挺好的。”
“啧,说谎,这么瘦,外面肯定没吃好饭,等看完阿嬷,大妈妈带你吃点好的,那什么美利坚,什么天上人间,都把孩子饿瘦了。”
姨妈絮絮叨叨的,我却沉默,一个东亚面孔的小孩,没有亲生父母,在美利坚的生活自然不会像那些白人一样,我承认,来之前是带着对我所谓原生家庭的怨气,可如今,这样的家人就在面前,我似乎却找不到这股气该往何处。
“接下来你该去见见你阿嬷了,小王呀,备车,孩子们都休息够了,妈妈呀,也该上路。”
“好的,……当家,车已经备好了,后山那边就等着您和二位少爷了。”
那个管家已在门口站定,他的手已经拉起了门帘。
“小王呀,叫我小名就好,不用这般称号,好歹你也是看着我长大,你这么叫我,我折寿呀。”
王管家浅浅鞠了一躬:“当家,这不合规矩。”
“啧,不合规矩,外面都新中国了,还守这狗屁规矩,有什么用。“
车换了一辆,很旧的款式。
“外甥,你刚回家,有些规矩可能不懂,我交代一二。”上车前,姨妈这般同我说,我撇过脸,躲避她的眼神。
“按照外面的说法,我们是一个母系氏族,每一代的家主,都会由家中女人担任,我们供奉着送子娘娘,娘娘护佑着我们生育,护佑着我们长生,每当一代的家主获得了娘娘的青眼,就会请她到身边服侍,新家主即会继任,直至也被娘娘认可,上任家主,就是你阿嬷,这任到了我,世世代代皆是如此,大部分情况下,我们只会生女子的,可是到你……竟生了个根,娘娘仁慈,应当愿意认你。”
哪怕是坐在车里,这个姨妈也佝偻着,没有放下她背上的,我不知道应该叫做表弟还是表妹的婴孩,说来,这个婴孩也是格外的乖巧,发生了这么些事,他还在母亲的背上酣睡如常。
“我只关注我能获得多少钱,然后我就会走,回到美国,跟你们不扯上关系,我想……”
“房子不是你的遗产,不过外甥想要的话,它会作为你遗产的附赠交到你的手中,任你处置。”
“外甥,放松看看窗外吧,这是多美好的夏天呀,鸟儿在歌唱,林子郁郁葱葱,国家欣欣向荣,春天适合繁衍,夏天便是成长的季节,也许我合上眼睛的时候,就能再一次看见,我和我的妹妹在林间奔跑、戏水的童年,妈妈就在旁边看着,她会笑着看着我们,然后会为湿透的我俩端上两杯热水,讲她和娘娘的故事。“姨妈眯上眼睛,干裂苍白的双唇微微颤抖。
“在你阿嬷还小的时候,大旱,地里没收成,他们还不起地主的债,外婆本要被强拉去地主那抵债,被当时的家主瞧见,彼时,太爷爷已经被按在地上生死不明,太姥姥抱着一岁的舅老爷,生怕也被强掳了去。”
“娘娘神通广大,时任家主借了娘娘的力量,将坏人打跑了,又给了太姥姥些银元,代价是,阿嬷要跟她一起去侍奉娘娘,太姥姥收了钱,看时任家主有钱,就磕头,磕出了血,把舅姥爷交给了阿嬷,让她带着走。”
“就这样,阿嬷带着舅姥爷进了山,但还没过多久,鬼子来了,什么太爷爷太奶奶,什么地主流氓,这鬼子进村,没一个没遭难的,阿嬷哭呀,舅姥爷哭呀,要下山,要爸妈,可是呀,什么都没了。”
“你们口中的送子娘娘没出手?”我挑了挑眉,真不是我故意找茬,虽然生在美利坚,长在美利坚,还受到当地教会神父照拂,但我在养母的教导下,并不信这些神啊鬼啊。
“呵,当然出手了,怎么没出手。”姨妈敲了敲车玻璃,车子刚好驶过一片长满了未知植株的废墟。
“包括鬼子在内,什么都没了,没了,老人没了,等阿嬷下了山,一山哇哇大哭的婴孩,这些婴孩后来长大,有的出去,便再没回来,有的留下,成就了祠堂,阿嬷和舅姥爷有娘娘的传承,活到现在,如今,我们还需要一场新的新生,小王,我的舅姥爷,你说是吗?”
王管家没有回应,我粗粗算了下年龄,没算清楚,赶紧看窗外的风景转移注意力。
我到的时间不早,火热的天际,太阳就要落下了,反正,明天的太阳终会升起。
可我真正的太阳,已经不会再升起了。
我突然很想问一句,如果家里并不困难,为何当初,那个所谓的亲生母亲竟会将我丢在异国他乡。
“外甥呀,你长得多像妈妈呀。”
“当家的,我们到了。“姨妈的手试图摸向我的脸,王管家在这时候打断了她,车停在了山脚,剩下的路,车上不去了。
天有些暗了,已经能看到一轮新月在高高悬挂,山路没有别的光源,王管家提着一盏煤油灯,将姨妈从车上扶下,他俩在前面慢慢地走,我举着手机,开着手机的手电筒,在后面慢慢地跟,口袋里的铃铛在叮铃作响,前面的他们不再说话,我自然也不会主动开口,但这时候,我却想起了我在西雅图的往事。
我的养母认识我的母亲,也仅仅认识我的母亲,还在西雅图的时候,她经常和我讲起我的亲生母亲,那时候她还只是一个即将毕业的宗教学大学生,可她迟迟无法确定自己的毕业论文方向,已经怀上我的亲生母亲主动找上门,她说,她能提供帮助,但前提是,要在她死后,代她把我养大。
因为我的亲生母亲,养母确定她的那篇论文,这篇论文令我的养母名声大噪,许多著名大学愿意为她给出推荐信,只为她能就读他们的硕博,甚至愿意为她免学费,有一部分教授甚至愿意为她承担一部分学贷。
但已经捡到我的她,却拒绝了一切。
事实上,我还未见过那篇论文,这一段辉煌的过往,也是我在养母的昔日旧友口中得知,我在西雅图完成了基础教育后,养母就因为破产,卖了房子,带着我来到了乡下,并和这些旧友再无联系,我之后的所学,包括中文,全是养母所教,不敢想象,曾经的养母,该是如何博学的一位女子。
上山的石板路也是磕磕绊绊的,这条路似乎没有尽头,天色已暗,森林像是在美国乡下的夜晚,我向来不敢在那样的夜晚出门,哪怕我有自己的自动步枪。
“祠堂到了,小王,点灯吧。”石壁上的灯点起了火,我下意识把手伸向腰际,突然想起这里不是美利坚,我并没有带着枪,更觉得恐惧。
石制牌位密密麻麻布满了整个山洞,顶部也悬挂着许许多多球形的灯,不知何时点起来的,火光微弱,我看不清整个山洞祠堂真正的样子。
我在华人街见过一些东方移民的祠堂,绝对不是眼前这样的乱葬岗。
山洞还在漏水,我的脚时不时踩进浅浅的水坑,一只只火把被点亮,我们最终来到了一座黑色的雕像前,黑色的,火把无法将其点亮。
外婆的牌位就摆在面前,我看不懂汉字,但上面贴心的雕刻了字母。
“Xiangmei Gu。”
姐弟不同姓吗……
香炉摆在香坛,姨妈从管家手中接过已经点好的线香和签筒,线香插在香炉,她跪在地上的面部,摆了摆手,示意我跟她一起行动,我犹豫一下,照做了。
在摇签筒的声音里,我跟着拜了三拜
一拜,福生无量。
二拜,六合同春。
三拜……我没有听到最后姨妈说的祝福语,刚拜第三下,一个大吉的签被丢到我的面前,随即我就栽倒下去。
我又做起了梦,这一次,我赤裸踏在了无数婴孩堆就的地面,他们的脑袋真的很软,我踩着甚至感受不到疙瘩,那森林依旧存在,遮天蔽日,只是天上似乎裂开了一条缝,若有若无的白光从缝里漏出。脚下动起来了,这些苍白得发青的婴孩不知哪来那么大的气力,一双双手生生缠住我的下半身,随后,他们层层叠起,将我送上那天上裂开的缝。
就在我即将触碰到时,一声叮咚在我耳边乍起。
我醒了,此刻,回到了那栋房子,躺在了床上,餐食摆在了旁边。
此时是凌晨四点,我的手机是这么显示的,没有充电插头,手机电量不算充裕,我得省着用。
腹痛,似乎有东西在我胃里翻江倒海,我刚准备下床寻找厕所,发下手心攥着什么东西,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不顾愈演愈烈的腹痛,张开了自己的手心,是一个白色的口哨,此刻,我看清了。
这是一个骨哨,一个人的手指骨制成的骨哨。
口哨被我丢到了墙上,挂着的铃铛叮咚叮咚的落在了地上,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我赶忙拾起口哨,躺回床上,眯上眼睛假装自己还在睡觉。
“外甥?还睡着,许是我听错了。“
……
该死,我都一天没吃东西了,怎么会胃疼。
这胃痛不一般,我肚里似乎装着什么东西,一直向外鼓动,我将手摸向肚子,似乎真的有凸起,那肚里的东西,似乎即将要破土而出。
“叮——咚——”
“咻——”
铃铛声,还有长久未散的口哨声,紧跟着,被子被掀开,姨妈将蜡烛靠了过来。
“醒了便起来吃点东西吧,睡久了不好。“
装睡被发现,我只能从床上坐起来,想扯出笑,可手里攥着的骨哨,这一整天的诡异,让我怎么也扯不出笑容。
我得跑,这不是我该收下的遗产,这里不正常,我必须得跑,但不是现在,找个机会。
逃到哪里?不管了,至少得从这个房子出去,逃出去,这里车子能开进来,就一定有路,周围就不会完全没有活物。
只要有水、有虫子……快回忆起,养母教过你的。
妈,保佑我。
妈,我好想你,我多想再见你,给我唱那首摇篮曲,哄我入睡。
妈,我多希望我是你的亲生儿子。
我好想再听你的话,夸我,骂我,都行,真的。
可是呀,你的孩子,可能再也不会有变老的那天了。
“小王,把食物送去热一下再送过来,吃冷的对胃不好。“
直到王管家端起餐盘,我才发现他在房间的一角,可是他的来到和离去,都毫无声息,我也想起了关于他的异样,作为能在美国乡下生存的华裔,我自然对人有不一样的触感。
只是,这个王管家,是真的没有人的气息,和他的相处,更像是在教会的墓地过上一夜,可混杂在人当中,我竟一整天未能及时察觉。
“你不喜欢这里,我懂,我也没指望你能接受,你等我说完后面的事情,我会给你一炷香时间离开,希望你是一个变数。“
姨妈摆弄着她干枯的双手,她背后的婴孩脑袋不在趴在她的背上,而是自然地向后耷拉,婴孩的皮肤,和姨妈后背的皮肤紧紧贴合在了一起,心脏的位置,那块连接的皮肤正在小幅的跳动。
“你的阿嬷,我的妈妈,被娘娘带走前,她撑着最后一口气,念完了遗嘱,她提到了小王,提到了我,提到了你的妈妈,她希望小王能够去死,希望我能活着生下孩子,希望妹妹在外面能快乐好好的活,带着你一起。“
“可是啊,这些我们都做不到,娘娘,从不允许,当孩子成熟,他会咬断与我之间的连接,接着,我会死去,而这个孩子会被小王抚养长大,孩子是男孩的话,小王才能不再活着,孩子会接替小王的命运。“
“至于妹妹,在阿嬷知道你的时候,她就明白,妹妹已经死了,死在了异乡。“
“最后,她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剩下几个微弱的音节,反复地回荡。“
“ba。“
“ma。“
“ba。“
“ma。“
……
“其实我不理解她,我们的血脉能够得到娘娘的垂青,为她繁衍,为她而死,这是多么高贵,男人能够侍奉我们,直至永恒,这难道不是他们的荣幸吗?”
“妈妈从小就跟我们姐妹说,娘娘,她是爱着我们的呀,怎么到死,就想不明白了呢?她跟我们说了一辈子,我也信了一辈子,我可是信了一辈子呀。”
小王将冒着热气的餐盘端了过来,除了那些食物外,还有一根香:“少爷,请吃,吃完,便点香了。”
我当然要吃,慢慢吃,我观察周围,我的登山包在地上摆着,过了一遍机场安检,里面装的除了基本衣食外,还有一把折叠小刀,一把折叠雨伞,还有手电筒。
便携的衣服,还有防水靴,我都穿在身上。
这里应该是二层,透过窗户,能看到紧挨在窗口的树。
在香点上的那一刻,我一把扯起背包,从窗户跳了出去。
今晚,新月高挂。
虽然有树枝的缓冲,但从三楼直接跳下来,对一个成年男性的身体负担还是太重了,万幸的是,有衣服作为缓冲,脚没崴,胸口有点疼,不排除肋骨断裂,一只手好像也没知觉了,不管了,逃命要紧。
白天绿意盎然的院落,在夜晚是如此的可憎,为我的脚步徒增阻碍。
地面越跑越软,脚下不断传出水声,眼前的果冻状物越来越多,人形的,有的残缺,有的完整,有成人,有小孩,有婴儿,他们站在我的前方,只是站在那里,没有阻碍我,也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棵树。
我跑,我跑,我听见少女嘶哑地哭喊,听见女人捂面地恸哭,听见男人虚弱地祈求。
突然安静,突然起声。
我听见一声枪响,听见尖锐的笑声,听见无数的重物倒在地上……最后的最后,我听见无数婴孩的哭泣,和一首童谣。
“摇啊摇
摇啊摇
摇到外婆桥
外婆叫我好宝宝
一只馒头,一块糕
……“
婴孩的哭声渐熄,直至剩下一个婴孩的哭声,这个婴孩的声音在长大,变得粗长,还经历了变声期,随后,他化作了一个我无比熟悉的哭声。
那是我的声音,原来,一直在哭泣的,是我。
是啊。
我到底为什么会出生,我到底在追求什么,我凭什么去追求一个家!
我这样的血脉,就不该延续,就不该存在!
是我亲手杀死了我的亲生母亲。
是我拖累了养母本该灿烂的一生。
是我,都是我。
都是我!
不知什么东西将我绊倒,摔倒在地上,奔跑一路的紧绷,肾上腺素也达到极限,站不起来,只能任由不知名之人,走到我跟前,用娇小的手,抱住我的脑袋。
“妈——妈——”
“你——好——”
“我——爱——你——”
我艰难地抬起头,第一眼看见的,是一个苍白的,皱皱的婴孩。
他与我双目对视的那一刻,咧开嘴,笑了。
真可爱呐。
……
“他有反应了,医生,快快快,活了,活了。”
我在哪?
“听得见我说话吗?”
有香味……不对,是消毒水的气味,这里是停尸房还是医院。
完蛋了,我的医疗保险,这还不如死了。
不对,我不在美利坚。
那就好,活了,嘿嘿。
我的眼睛还不太适应光线,有点难受,医生见我醒来,问了我几句身体问题就走了,留一个中年护士和一个年轻警察与我交接。
“Hello,Mr.Gu,How are you?”
“……我会中文。“
“好嘞帅小伙,哪不舒服呀现在。“
“疼……水……”
护士给我递过来一杯冒着热气的水,拿着笔记录。
“疼就对了,你在机场扶梯上突然晕倒了,直接摔下扶梯,得亏你命大,没摔到关键部位,也就身上有一些挫伤,躺几天就成,记得缴费哈。”
护士出去了,警察留了下来,他一直用我包里的小刀削苹果,削完自己吃了。
“人比人气死人,帅哥就是了不起,外头一堆小护士绞尽脑汁想跟你说句话,瞧这苹果,就是那帮小护士送的。“
我讪讪地笑了笑,思绪却停在了护士之前说的话,我不是很相信,我经历的那一切就都是一场梦,我的身体一直没有离开机场和医院,但我不想将这些告诸于眼前的警察,美利坚的警察我都不信,更何况,眼前这个,看起来也很不靠谱。
或许我该相信这一切是一场梦,梦醒了,我也该回到现实了,不过那虚无缥缈的遗产,我不知该不该去接收。
“我叫方洪,不知道玛丽娅也没有跟你提过我,我曾是她的同学、朋友,不过不同专业,她的专业是东方研究,而我是人类学,你知道的,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听说你也即将入学,不过呢,你可能不知道,这是玛丽娅拜托我,我再找了几个旧友,给你的推荐信,希望你可以好好上学。“
玛丽娅,是我养母的名,但眼前的警察不像是和我养母同一个学校的样子,而且,就养母的所学,他也不可能成为这个国家的暴力机构的一员。
“借着公务之便,特地跟你见一面,我从玛丽娅口中听说过你,她在做那份关于东方代表丰饶生育的原始宗教信仰的研究,便来问我这个留学的华人。”
“好巧的是,那时候,我获得了一份同样来自东方信仰的馈赠,最后,我拥有了不一般的寿命,以至于,我不得不开始为我的假身份来做准备,当然了,我也对玛丽娅的研究颇有见解,其中,我最大的见解是关于宫外孕的。“
“没学过医的也可能知道,受精卵其实不一定在子宫着床,只是如果在别处,会对母体造成巨大的伤害,如果不是现代医学,宫外孕,就是一尸两命,或者,二选一。要么将孩子剪碎,要么,就是用刀把孕妇的肚子划开,将孩子取出来,如果是后者,刚出生的孩子可无法独活,这时候,母亲就需要一个家,让孩子在这个家寄生着,慢慢长大。”
“不过说是受精卵会在任何地方着床,但因为本身卵子所在的位置,大部分宫外孕的着床点都集中在腹部,而我的独特见解便是,受精卵,是自由的,在外部的刺激下,它可以去任何地方,甚至于,是不属于女性的地方。”
“人类,可是由细胞的,受精卵作为人体内最大的细胞,你觉得,身体其他部分细胞,存不存在也成为受精卵的可能。”
“皮肤、舌头、眼睛、耳朵、心脏……以旧个体的选择,来决定新生,所以,你打算保大,还是保小呢。”
方洪笑眯眯地看着我,他拿着我的小刀,用刀背轻轻划过我正在输液的手臂,我不自觉攥紧了另一只手的手心,心里却一沉。
那支骨哨,现在又在我的手中。
“不过,你确实是个幸运儿,玛丽娅把你养的很好,还有许多人类,也试图让你能够活下来,我想,你可以活很久,也许到了未来,你会为我送终。”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如果让我知道你的家庭地址,我一定给你送一个钟表。”
我朝着方洪比了个中指。
“看在玛丽娅的面子上,我不会对你生气,但我劝你对我尊重点,好歹我是你的教父,你的中文名顾桥生还是我取的,连你和玛丽娅能在那鬼地方活下来也有我的一份力。现在私事谈完了,该谈点工作了,今年从国外回来寻根的人不少,你看着也不像是出差的,让我猜猜,寻找新人?认祖归宗?总不至于有一笔巨额遗产要你继承吧。”
“说笑了,我只是趁着升学来旅游的,这不是奥运在即了吗?”
“那怎么不去北京。”
“北京的机票贵了,这里听说这里旅游也不错,我对运动会没什么兴趣,感受个热闹气氛就行。”
“真的吗?”
“真的。”
“可关于你的账户有一大笔国内转账这件事,你该做何解释呢?”
……
这趟东方之旅结束了,虽然经历了一些挫折,但我的东方教父方洪的帮助下,还是顺利带着遗产回到了美利坚,当飞机飞出东方国度疆域的那一刻,一切都变了。
回到养母房子的路途并不短,而这一路,我都格外嗜睡,吃不下什么东西,也许是我不愿意睁眼,看到我现在的眼睛所看到的一切。
这个不同于我前半生的世界。
我似乎不再是人了,那我还需要寻找一个家吗?
回到乡下,神父看见我主动来到教会,有些惊讶,但他并没有多说些什么,只是给我的膝盖一个人皮垫子。
教会并非供奉着上帝或者耶稣,我先前也从未想知道他们到底是做什么的,可我在教会,见到了年轻时候的养母,她此刻被挂在大厅中间的十字架上,看着我,唱着摇篮曲,一会儿,又变成一个和我极其相像的少女的模样,唱着外婆桥。
我的腹部传来微弱的呼噜声,我知道,那里有一双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巴,那里有一个,专属于我的生命正在孕育。
这才是送子娘娘给我的,真正的遗产,那一大笔钱,仅仅是额外的馈赠。
我将骨哨塞进嘴巴,吹响,我好像看见现场的所有信徒都在看着我,接着,他们站起来,朝我伸出手,将我高高托起。
风穿过。
叮——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