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unatic
“达芙妮,我最近在做噩梦。”
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雨滴划过玻璃窗留下一道道半透明的轨迹,发出低沉的响声。我从床上爬起来,试图在地上找到一件干净的衣服,失败了。衣裙已经吸满了各种污浊的液体,凝固出了深深浅浅的圆斑,散发着难闻的味道,想必下面的衣服情况只会更惨不忍睹。我放弃去随便找什么衣服披上的想法,踏过地上乱扔的各种东西,赤身走到窗台边推开窗户,让风吹进来。就在我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打算享受晚风时,他突然对我这样说。
哦,小男孩啊!我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是的,我当然可以同时是母亲,圣女,女儿,荡妇,老师和心理医生了。来吧,告诉我你的烦闷吧。
“我梦见了一片海。这片海洋深不见底,深黑的波涛足以击碎那些火山灰凝固的礁石。阴沉灰暗的天空中盘旋着沉重的乌云,挥之不去。在更远的海面上,弥漫着无法穿透的白雾。有什么隐藏在雾后,一直在注视着我。”
“达芙妮,我好害怕!一开始的梦中,我混混沌沌,毫无知觉,只是痴痴的凝视着那浩无边际的汪洋,仿佛那空无一物的地方就是我的全部。”
“然而,不知从何时开始,我感受到一种无可比拟的吸引力,有一种感觉在指引我,去吧,去吧,走入海水吧,回来吧。我一愣神,双脚就已经浸没在涨潮的海水中。”
“我在海水中游荡,穿过海草从,看到海底有着奇异宏伟的宫殿。”
哦,原来是混血深潜者啊。不过他这个年纪对于转换来说是不是有点迟了。………不对,他怎么会是混血深潜者?
我放下酒杯,匆匆爬上床,伸出手捏着他的下巴,仔细端详了一翻。除了略微青涩的轮廓,整张脸看起来无疑无疑如同古希腊雕像般俊美,看上去毫无那些享有永恒生命但长相难以恭维的氏族的痕迹。这或许是因为因为他体内属于深潜者的血脉稀薄得可怜,几乎可以说是纯种人类了。他的祖辈很幸运,一直没有完成最终的转换。他会完成转换吗?应该会吧,尽管我很不乐意。往往当这些混血愿意开口倾诉他们的梦境时,他们的血液已经不可避免呼唤着他们回到深海去了。
……怪我大意了,以后和别人交往时应该先彻查一下血统的。和异种族交是件非常麻烦的事,我还记得大概七百五十年前和一位富商交往,结果有天约会时它问我是否愿意听他的秘密,我微笑着答应了,随即它变回了一座不断起伏的山,我才知道它是一位修格斯领主。看着那副尊容我无论如何也扮演一个爱好神秘学的淑女了。它发现我想拒绝后,和我大打出手,它重创了我的同时也被我放逐到了仙女座星系中一个行星上。此后我便宣誓再也不和异种族谈恋爱。我还是疏忽了,不该只大概一看的。
我和深潜者们关系说不上多亲密,甚至隐约有些两看两相厌的意味,但我们还是互相捏着鼻子保持着一定程度的往来。深潜者们是真的很富有,但也是真的有体味。我尽管早已踏上追求真理的道路,但仍然没有超脱于人类的躯体,深潜者身上的味道真的太难闻了。深潜者们则鄙夷我作为凡人的习性,这对于他们来说,太愚蠢也太脆弱。我们心照不宣地对彼此的厌恶视而不见,我向他们出售魔药,它们给我提供物资,保持着稳定的合作。
分手?不,我不打算分手。我自认为对于这段感情无疑是非常满意的,按照我的推测甚至会过几年结婚。分手?凭什么分手?这个选择未免太无情了。我还想再试试,再挽救一下。如果我能逆转这个过程,一切万事大吉;如果我失败了……或许真的只能说再见了。没有任何条件和原因可以让我沉没于永恒的深海之中,我是不会去拉莱耶的。
我厌恶拉莱耶,那里一片死寂,像一个亘古不变的墓地,只有一群腐朽沉重的亡灵在墓穴上徘徊的游荡着。
意料之中的被压倒在床上了,伏贾诺高大的身体在我的面上投下了足以笼罩的影子。我捋了捋头发,笑吟吟地询问道,“亲爱的,你上次说想去什么地方来着?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度假吗?”
“你最近有空?”
“有空………嘶…小混蛋,尽晓得折腾我!……别掰我的腿了,也别碰我膝盖!……”
从西海岸回来之后,我闭门谢客,专心研究去逆转的法术。本以为利用旧钥上记载的无上知识可以成功,然而,我失败了………人类的身体终究是太羸弱了,无法承担那些隐秘的知识,即使我强撑着翻阅,也无法听清古老的话语里隐藏的奥秘。我本就并非主的完美造物,一个后天转换的畸形死胎怎么能和那些流淌着主血液的血亲媲美呢?
同僚对我的求助发出嘲弄的唏笑,主也拒绝回应我的祈求,祂用宏伟的声音告诉我,祂早已在上古与伟大的旧日支配者结为盟友,我没有理由去拒绝一位深潜者的转换。我的行为本身就是渎神的。
先前没有告知伏贾诺这一举动反而成了伏笔,本想一个人处理,就像随时拂去一粒灰尘。现在看来,反而像临终关怀,我无可奈何地想。多可笑啊。
最初出现异变的那天,有一个美丽的黄昏,天空中布满了昳丽的云霞。本该待在家继续制作那种让人保持镇定的魔药,不知道为什么,一种无由来的冲动促使我决定临时拜访了伏贾诺租住的别墅。我走的很匆忙,因此只是随便在收藏品里抓了一个手表当做礼物。
伏贾诺并不和我住在一起,我的住所有太多不适合凡人了解的物件,因此即使他央求再三,我也没有同意他同居的请求。换一间房子?我凭什么离开我精心布置的巢穴?
“伏贾诺———”
房子里空荡荡的,左转右转也没看到人影。又躲到那个角落去了吗?这么大人了,还和小时候一个性子啊。真拿你没办法。
哒,哒,哒……我举着火把,一步步向下走去。地下室里没有光线,这里原先是放置白葡萄酒的酒窖,但因为因为前任屋主因为不明原因死在地下导致整座房屋无人接手,照明设施也随之荒废。
“伏贾诺?你在这里吗?”
地下室里只回荡着酒瓶清脆的破裂声。我随手砸碎了瓶颈——是美道克酒,一饮而尽。看来他在里面。
我推开第一扇门,里面没有也没有,只有角落里的蜡烛和地面的血垢提醒我这里曾有一座废弃的祭坛。这让我想起了过去的事。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伏贾诺的时候,那场景好像昨天才发生似的。
也是在这里,我回应了召唤,重回人间。
呵呵,那时候他昏迷的睡颜还真是可爱呢,无知无觉的样子一点也不像一个祭品。
这里没有伏贾诺,我离开这个记载了过去的房间。其他房间门在过去已经损坏,能看到墙壁上闪闪发光的硝。伏贾诺不在那里,一定在一个角落里。
走过走廊,终于看到了第二扇完整的门。一推开门,一具尸骨就跌在我身上,身上的衣物十分完整,手里拿着一把银匕首。我没好气得把它踢散了。这是一间牢房。
……无聊。我从白骨中抽出一瓶葛拉维酒,一口气喝完后往地上一扔。
继续向前走,就到达了地下室的尽头。那堵墙……嗯,没问题。
我走进了最后一个房间,这个房间和其余房间一样破败,只有一团干净的毯子在角落瑟瑟发抖着。
“伏贾诺?”
角落爆发出尖锐非人的尖叫,抖动得更加厉害了。
“来吧,起来吧,我不会离开你的”,我尝试着安抚他,只得到了无言的抵抗,我不得好声好气地掀开毯子。
“别回忆过去啦,我现在就在这里。”
他仍然不理会我,自顾自得发抖着。
见此,我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时间过得真快啊,我来到这里已经有两年了。你还记得吗?那时候你躺在祭坛上,看起来楚楚可怜,一边哭一边盯着我瞧,仿佛没见过人似的,”
我猛得揭开了毯子。
“看着我,”伏贾诺尖啸一声,慌不择路地想要低头逃避,被我一把揪住了。“看着我,伏贾诺。还记得你当初在仪式上说过的话吗?”
他用力得挣扎一阵子,我不得不更加用力得束缚住他。过了好一会,他终于安静下来,梦呓似的回答我,“……无论是谁,带我离开这里……”
我满意得点点头,“还有呢?”
“…我想要一个人爱我,最好是一个女人,漂亮的女人,有钱的女人,聪明的女人……要有比风信子还有熠亮的乌丝,古希腊雕像般优雅的脸庞,苍白的如幻影般的皮肤,恒星般闪耀的神秘的眼睛……”
“她的名字是……达芙妮。”
“像学者一样渊博,像母亲一样慈爱,像娼妇一样热情,像孩童一样天真,像神祇一样优雅,像命运一样残酷,像节妇一样忠贞,像奴仆一样谦卑……”
“那你为什么不看看我呢,亲爱的?”
他哆嗦起来,像犯了癫痫一般,口中呢喃着含糊不清的呓语。我把他抱在怀里,让他的头自然的依靠在我的膝盖上。
也就是那时候,我看到了他脖子上隐隐浮现的鳞片。
啊,这天终于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呼吸终于平静了下来。
我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脸,“好些了吗,伏贾诺?起来吧,不要害怕。”
他勉勉强强地站起身,被我拉出了房间。
“你看,伏贾诺,当初举行仪式的人已经全部被我撵碎涂匀在墙上了,即使是躲在牢房里人也已经被困死了。这里不会有人伤害你了。”
“不要害怕。”
不知道为什么他抖得更厉害了,好在他也终于愿意上楼去了。我跟着他的身后,暗自寻思着:他现在这种状态和刚见面十分接近,惊慌失措又饱含欲求,这或许是因为他正走走在命定的变化轨迹中,感官大大提升的原因。
短短的一段路,伏贾诺始频频回头,欲言又止,颇为不安。
“你还在吗……达芙妮?”
“………达芙妮?”
“我在。”
我不理解他为什么这样,但总而言之,我需要安抚他。
我把他拽进了我的怀里,亲了上去。
这是一个没有欲望的吻,只是停留在最表面的肌肤上。不想要去回顾昨日,不想要期待明天,因为这只是个存在于当下的吻而已。
伏贾诺失魂落魄地软下去,不再动弹了。
转换进一步的那天,有一个晴朗的夜晚,星星高悬,没被乌云遮挡。总之,是个拜访同僚的好时机。
我并没有多少同僚在人间活动,因为毫无必要,只有在受到召唤时才会短暂停留。今天我要求拜访一位滞留在人间的同僚。
在一座山岭的山崖上,我见到了它。见到我,它毫无保留得发出了嘲笑。
“可怜的召使,不仅被错误的仪式困在人间,还因为错误的祭品搞坏了意识,忘记了过去的荣耀,堕落到在地上泥泞里与人类厮混。”
“竟然还对主说出那样大不敬的话来……主真是仁慈啊,宽恕了你的罪责,没有把你这个外来者吞吃入腹……或许,这就是祂的处罚吧,以残缺的姿态存活千年,永远无法抵达永恒完美的终点,哪怕只有咫尺之遥。”
“召使,回到我们中吧。”
“………你在说什么呢?”
它复杂地望着我沉默不语,半晌,终于开口道,“召使,你真的被仪式困住了。你怎么会如此愚昧,无知无觉?”
“等到了那天,你会回来的。”它窃笑起来,“永不凋零的召使,你也会有这样愚不可及的一天吗?像你这样凭借自己智识追溯旧匙追随伟大的无源之源的巫师,也会被法阵困住吗?就像一只被自己毒伤的毒蛇,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我知道…我回应了仪式的召唤。”
对面那个庞然大物愣住了。
“哈哈,这样也好,享受你的人类躯体吧,召使。我第一次看到你时你就已经超越了物理的躯体。召使,等你回来的时候,再告诉我们当女人的感受吧。”说完,它的身影像雾一样消散了。
告别了同僚,我回到了伏贾诺的居所。屋子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厨房里点着蜡烛,我远远看到他正面无表情地坐在餐桌的尽头,手里拿着一把刀。
餐桌上碗碟没有收拾,歪歪扭扭得堆在一边,裂开的石榴和无花果滚落一地。桌布上有些洒落的紫色花瓣。葡萄酒泼了一地。
我有些分不清石榴籽和他手臂上血珠的差别了。
接近了餐桌我才看清桌布吸满了血液。然而,在飘忽不定的烛光下,有波光粼粼的,闪耀着光辉的蓝紫色鳞片的映衬,谁能看出洒落的紫色花瓣的真身竟然是飞溅的血液呢?
伏贾诺没有说话,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突然,他猛得站起身来,用尽全力一扑,把我按倒在布满酒液的地板上,不知疲倦似的刺了下去。
我平静地望着他,他仿佛被我的眼神被刺痛似的,更加疯狂的挥动刀具。
石榴和葡萄酒弥补了我流失的血肉。
末了,他终于意识到向我挥刀的荒谬,失魂落魄,跌跌撞撞地走回了餐桌旁,全身无力般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放声大笑。
躺在血和酒中,我闻到了极其明显的鱼腥味。
转换的最后尾声,是一个朦胧的黎明,雾气弥漫。
那夜之后,他开始迅速向深潜者转换。身形变得佝偻,原来他就比我矮上一截,现在更是只到我胸脯;皮肤变成灰色,隐隐有种浮肿的泛白;手指间长出蹼,脖颈处出现了腮;全身各处不规则得长着鱼一般鳞片,散发着难以忽视的鱼腥臭。好在他的脸一直维持着某种顽强的意志,变化相当有限。
前些天,他的精神状态非常差。他时不时尖叫;或是陷入无法唤醒的妄儋,呢喃着含糊的低语;他尝试割下我的头,也试过烧死我,仿佛我才是导致这一切的元凶。
但是今夜,他短暂地清醒了。我知道,这只是回光返照,一切的结局就是今天。过了今日,他就要回到海洋中去了。
“伏贾诺,你还想要什么?”
他伸出畸形的手臂,把我拉进了重重帘幔间的床榻。
蜘蛛,螳螂,在交配孕后,雌性会吃掉雄性;而另一些雄蜂,鲑鱼,交配完就会迅速死去。一个不合时宜念头闪过我的大脑。
事后,我们气喘吁吁地躺在一起。
“你爱我吗,达芙妮?”
“我爱你。”
“你为什么这么爱我呢?”过了几分钟,他陷入焦躁的情绪,愤愤地咬了会指甲,又没头没尾的问我。
“在基督教的说法中,人本是完美无缺的,但神嫉妒人的完美,就把人一切两半。于是,人终其一生都在寻找另一个自己。伏贾诺,我就是你灵魂的半身,我就是你欲望的渴求。”我回答道。
“达芙妮……”
伏贾诺枕在我的腿上,他的声音如同湖面的小船,平静地起伏,如同过去那样念着,
“死亡也并非是所向披靡,
西沉的月亮融为一体;
骨头被剔净,而干净的骨头又消失,
他们的臂肘和脚底一定会有星星;
尽管他们发痴却一定会清醒,
尽管他们沉落海底却一定会重新升起;
尽管情人会失去,爱情却永生;
……”
我闭上了眼睛。
我醒来时,身边空无一人。
怅然若失地,我回到了我的住所。冥冥之中我得到了某种启示,此事并未结束,我并不被允许离去。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从沉静的长眠醒来,口干舌燥,无法唤醒的干燥急促地催促我去喝点什么,随便什么。穿越黑暗的走廊,我在冰箱里摸索出一瓶淡啤酒一饮而尽。
喝完酒,我选择晃晃悠悠地走回卧室。
啪,啪,啪,是饰品拍打在肉体上的声音。
哒,哒,哒,是沉重的脚步声,不过不是我的。
我没有转身,叹了叹气。
“回去吧,回你的家去吧,伏贾诺……不,你不是他了,回到拉莱耶去吧 。”
那深厚的咸腥味仍然充斥着整个廊道。滴滴答答,一连串金属碰撞的声音和海水滴落的声音混在一起,清脆又模糊,让人难以难以分清。
粘腻的脚步近了,他走到了我的面前。他,不,它已经看不出过去的模样了,和前些天那个俊朗的人类青年毫无相似之处。他僵硬得瞪着那双一眨不眨而无神的鱼眼,嘴里发出些含糊不清的声音,只是一个劲得举着手中的物什。
我对他这样笨拙的示好哑然失笑了。“不,我是不会和你走的。你不是已经转换了吗,你的基因中不是已经有我的信息了吗?你难道不知道我是谁吗?七百年前我就许下大衮的第二重密言,如果我想的话早就沉入深海了。”我从它的手里抓起一条类似黄金的金属项链,对着光举起粗略看了看,就扔到了一旁。“用不着给我这些,我有的是。”
它仍然那样痴痴得望着我,我甚至能在那凸起的眼球上看到自己的倒影。黑色的头发,苍白的皮肤,黑色的眼睛。他的转变是如此迅速,以至于他过去的吻痕现在仍然停留在我这具鲜活的皮囊上,我们之间旖旎的夜晚,默契的交融我当然全都没有忘记。就算我们十几个小时前还在床榻间缠绵,也无法改变现在他已经完成了深潜者的最终转换。一切都回不去了。
我沉默了片刻,才接着说下去。
“我不会和你回去的,你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你已经不是我的恋人了。”
它尝试着说话,只发出沙哑的嘶吼声,其中的愤怒我听懂了。
————你甚至,甚至不愿意叫我的名字!
那个名字不属于你。你真正的名字人类甚至无法念出,那些音节无法冲破声带。我呼唤了又有什么用呢?伏贾诺已经永远离我而去了。那个爱我的人已经不在了,现在站着我面前的,只是一副毫无人性、扭曲的躯壳,凭借着生物原始而野蛮的本能求偶。你身上的挥之不去的海水的腥臭,就像尸体腐烂的味道一样,无时无刻不提醒我恋人的离去。
我怎么能回应呢?
我转过身去不再理会。毫无预兆的黑暗降临了。
“亲爱的,为什么要把你的公寓布置地这么蓝?”
我坐在餐桌旁,托着下巴看着伏贾诺在厨房里忙前忙后。这孩子是我受邀在大学做讲座时遇见的,明明是学文学的,意外地对化学很感兴趣。他在讲座结束后索要我的邮箱,问了我一些问题,稀里糊涂的,我们开始交往了。真是不明白现在年轻人的爱好,为什么会喜欢比自己大十几岁的异性呢?我转过头去,去看房间里海蓝色的绸布窗帘。
本来我是打算订好餐厅去外面吃饭的,但伏贾诺并不乐意,说什么也要展现一手。或许是因为我总是买单,打击到他的自信心了吧,我想,也要给他表现的机会才对。
他的公寓有点不大寻常,乍一看就像陷入海洋中一样。深深浅浅的蓝色交织错杂,墙上装饰贝壳海螺和船锚的模型。被这些东西包裹,我感到了本能的不快。不过,还是忍耐一下吧,不要辜负伏贾诺的好意。
厨房里抽风机的轰鸣模糊了伏贾诺的回答,我只听到了失真的声音。算了,别管了。
没过多久,伏贾诺脱下围裙,端着盘子走来了。我盯着盘子不由有些错愕,我的那份姑且还算是正常的马德里炖菜,他的那份……是不是有点太鲜活了?我知道有的人喜欢吃生鱼片,但他盘中的,似乎完全没有处理过,连鱼鳞也没有刮去。或许是因为他最近看了些日本文学吧,迷上了和食。
没等我多做反应,他关掉了灯,拉上窗帘,让房间内只有烛火摇曳。
约会开始了。
不同寻常地,他没有叽叽喳喳地告诉我他最近的事,反而向我抛出了问题。
“达芙妮,你觉得爱是什么?”
“爱?这个问题,嗯……”我切着蔬菜,思索着给出了一个答案。
“爱,是珍贵但有时必须放手的东西。”
“我承认爱确实很重要啊,”我一边咀嚼着说,一边摇着手,“但不可能除了爱就不考虑别的东西吧,嗯,比如说自我?或者未来?知识?对,知识。这种事怎么想都比爱更重要一点啦 。”
“如果能知道前所未有的事的话,即使是献上自我也是完全值得的交易啊!要我肯定抢着答应,因为这不就是爱的东西突然降临?稳赚不赔!”
“爱情和死亡是如此相近,爱上一个人就是离死亡更近一步。某种意义上沐浴在爱河中就是沐浴在冥河中。我不相信所谓智者不入爱河,每个人一定都会不由自主得奔向死亡。”我耸耸肩。
伏贾诺推给我一杯深红的液体。我想应该是红酒吧,不设防得喝了下去。
石榴汁?………杯子里面的是?看清之后,我猛得咳嗽起来,把石榴汁都喷了出去。
一枚银戒指静静地浸泡在石榴汁中。
我好半天没说上话。
“……这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他颔首。紧接着,他轻巧地从杯子里取出那枚湿漉漉的戒指,向我单膝跪下。
“嫁给我吧,达芙妮。”
我忍不住站起来倒退了几步。
“你…认真的吗?娶一个比你年长许多的女人?”
“不要再说这种只会增加我欲望的话了,达芙妮。”他叹着气,反而一步步膝行朝我逼了过来。他向前移动一点,我向后倒退一步,直到我被堵到墙角。
“达芙妮,即使世界就是无尽的折磨,我也想和你分担命运。我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人,但请你尽情纠缠我吧,只是千万不要把我留着这个找不到你的深渊!”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当他想要给我带上戒指时,一把打回他的手。
“我拒绝。”
我无视了他的眼泪,僵硬地坐回座位上。
幽怨的声音像从遥远的地方飘来,伏贾诺站在我的背后,投下的巨大影子把我完全笼罩其中。冰冷的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他幽灵般飘忽得质问我。
“达芙妮,为什么不仔细看看我?”
噗嗤。血腥味盈满空间,但这不是结束。不需要回头,我继续重复着拔起刺下的动作,冰冷的液体顺着刀柄流淌在手臂上。那低语仍然在我的耳边呢喃着。可怜可悲的冒牌货,即使是现在鲜血淋漓,也吟唱着海妖蛊惑的歌谣,徒劳地引诱着。
“我不愿意。”
“我并不是因为你才从挣脱冥河的束缚,我的过去并不因为你才存在。”
我终于转过身去,对上它的双眼,亲昵地贴了过去。感受到不断靠近的气息,狂热的喜悦使得它扭曲的表情更加崩坏,肌肉止不住地抽搐,无法控制地闭上双眼,似乎对我的话语置若罔闻,雀跃地等待属于伏贾诺的亲吻。它眼中的狂喜没有持续很久,很快就凝固了。我收回了餐刀,捧起它的头颅。
它还没有死去,断断续续得扯动着破碎的声带质问,“为……什……么…?”
“我在等幻境破碎,你在等什么?莎乐美之吻吗?”
我睁开眼睛,从幻境中醒来。海水已经完全淹没了身体,被鱼群正咬着我的衣摆裹挟着向下潜去,花了好些功夫才回到岸边。它的动作还够快的。
在沙滩上摇摇晃晃地,对上它一眨不眨的眼睛。它居然还有脸去勾我的手!
“……我没想过你竟然会选择操纵我,”极度的失望涌上心头,“像塞壬一样唱歌迷惑前行的水手,这就是你的所做所为!哈啊,你甚至不敢说服我,你这个懦夫!我像信任伏贾诺那样信任你,你居然胆敢利用我的信任?!”
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
……
“乌萨萨斯拉的召使,感谢你的仁慈。”深潜者长老声音低沉地嘟囔着。
我太累了,实在不想与它再过多交涉,象征性得随便挥了挥手,“趁我还没有反悔,你把它带走吧。”我瞄了一眼脚边被束缚的深潜者,被我捏碎了脊椎后像泥鳅一样在地上蠕动着,发出阵阵悲伤的呻吟。
我转过身,挥挥手把居所里乱七八糟的东西用法术放回原位。
一枚银戒指掉在地上。年长的深潜者用复杂的眼神看了我一眼,随即拖着新生的深潜者离开了房间。它不甘地嘶吼着,那声音曲折刺耳,一遍遍徒劳地重复着。
俄尔普斯,为什么不回头看看我?
我又不是欧律狄刻啊。
………
我赤着脚走在沙滩上,这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一具尸体寂寞地躺在这里,散发着血与海的腥臭。
多可怜啊!我感慨着走近了。这具身体布满了战斗的痕迹,不难让人想象它生前经历了怎样激烈的战斗,我对它进行了敷衍的祝福,随后砍掉了它的头,盛在盘中。
我举起盘子,与头颅对视着。他的眼睛混浊又无神,可怜的伏贾诺,你现在闻起来好难闻啊,就像一摊隔夜发酵的呕吐物。
我们分开多少年了?你还记得吗?你成为离开我的日子已经远远超过我们共同度过的时日,那短短的几年不会比一只蝴蝶的震翅,一滴露水的滴落更加漫长。
伏贾诺,只有死亡能让你重新诞生。现在,和我走吧,和我一起回到没有离别的地方去吧。
END……?
……
召使睁开了眼睛。它看见身边摆着一只银色的餐盘,上面摆着一只深潜者的头颅。它并不在意,把它扔进了角落。现在,它要去侍奉它的主人乌波萨斯拉了。
END.
后记:
我在比较舒服的时候是没有心思写小说的,幸福对我来说就像一缸热水,就算泡进去肯定会因为重度过敏而刺痛,但我肯定会去泡因为舒服和怕冷。
一直以来我经常无法控制地感到悲伤和痛苦,无论是谁的,这让我很想死。但我无法就这样撒手人寰,因为还有人爱着我。我死了,他们要怎么办呢?
于是我只能继续活着。
爱是一个非常神秘的主题,在很多作品中都有着强大的作用。那么同样的,爱是否和恐怖有较好的性向呢?
于是我写下了这个故事。
我了解爱的痛苦 (请勿询问我的感情问题,谢谢,这不礼貌,有这样一段扭曲并且到现在还没结束可能还得持续几年的关系已经够倒霉了) ———没有什么比爱的人给自己带来的痛苦更绝望,也没有什么比玩弄爱自己的人更愉悦的事了。
我也懂得爱的治愈。随口一句话被牢牢记住的感觉真的很好。有种风筝的绳仍然被抓到手中的踏实感。
然而爱之深,恨之切。我他妈恨死那个傻逼的同时不得不承认我居然他妈的,仍然爱着他。太倒霉了!
剧情参考了一点痴迷,蟾蜍之母和其他恐怖小说,没有什么深意,逻辑不对是正常的因为我没有好好想过,总之手机在自己打字。
好了就这样吧,对了你怎么知道我朋友给我买东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