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你的笔名?
三月七日
今天开始记录。
他们说这样有用。他们说你把规则写下来,就不会忘记自己是什麽。我买了这本笔记本,黑色封皮,两百页,每页都可以写满字。我买了一支笔,黑色墨水,写字的时候会有轻微的刮纸声。人类写字的时候是这样的声音。
规则第一条:每天必须在镜前练习微笑至少三十分钟。
镜子挂在玄关。每次进门出门都会看见它。镜框是木头的,刷了白漆,边角有点掉皮。我站在它面前,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不属于我。我知道。它长着眼睛鼻子嘴巴,排列顺序和人类的排列顺序一样。人类看见它不会尖叫,不会逃跑,不会把门摔上然后报警。这说明它像。
但像不是。
我用食指按住左边嘴角,往上推。皮肤推上去,堆在颧骨下面,形成一个褶皱。再用食指按住右边嘴角,往上推。对称。人类的笑是对称的。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两个嘴角翘着,眼睛没有动。
人类笑的时候眼睛会动。眼睛周围会有细纹。眼睛会变小一点点。
我用拇指按住下眼睑,往上挤。视线模糊了,眼眶里涌出一点水。人类把这个叫眼泪。人类笑的时候不会流眼泪。我松开手。
重新来。
三月八日
我算了时间。三十分钟是一千八百秒。一千八百秒里我练习了二百四十七次微笑。二百四十七次里有一百零三次眼睛动了。一百零三次里有四十七次动对了位置。
这四十七次,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那是我离“像”最近的时候。嘴角翘着,眼睛弯着,睫毛微微抖着。那张脸在那四十七次里几乎不是我的脸。是别人的脸。是一个笑的人的脸。
我关灯睡觉。黑暗中我伸手摸自己的脸,摸嘴角,摸眼角,摸那些本该有褶皱的地方。皮肤光滑的,平整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三月十一日
楼下那个女人今天敲门。
她端着一碗汤。排骨汤,上面飘着几粒枸杞。她说看你一个人住,怪不容易的,阿姨给你炖了汤。
我站在门口,花了零点四秒想应该说什么。零点四秒在人类标准的零点五秒之内。我说谢谢。我伸手接过来。我嘴角往上推了两厘米。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零点三秒。她笑着说趁热喝啊。然后转身下楼。
我把门关上,端着那碗汤站在玄关。汤很烫,隔着碗壁烫我的手。我能感觉到那种烫,像什么东西在往我皮肤里钻。我低头看那碗汤,看那几粒枸杞浮在油花中间。
人类喝这个。
我把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从嘴唇进去,经过舌头,经过喉咙,往下走。我数数。一。二。三。四。五。六。七。第八秒的时候,它停在了食道中间的位置,像一个烧红的钉子钉在那里。
我没有吐。我把它咽下去了。然后喝第二口,第三口。直到整碗汤都喝完。
喝完我去卫生间吐。吐出来的东西带着血丝。我用纸巾把血丝擦掉,把马桶冲干净,把碗洗了,擦干,放在灶台上。明天她问起来,我可以指着空碗说喝完了。她可能会笑。她可能会说好喝吗。我可以说好喝。
人类说谎的时候嘴角也会往上推。
三月十四日
今天我的左手中指和无名指中间长了东西。
不是长在一起。是长了东西。像一层薄膜,从指缝里慢慢长出来,半透明的,连着两根手指。我发现的时候它已经长了一厘米长。
我坐在床边看它。窗帘没拉开,房间里灰的。我举起左手,对着窗户透进来的那点光看那层薄膜。光线穿过它,变成肉红色的。薄膜里有一些细细的纹路,像血管,像叶脉,像某种正在生长的东西。
它在动。
不是我的手在动。是它自己在动。一伸一缩,一伸一缩,像呼吸。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层薄膜里活着。
我用右手去摸。软的,温的,和手背的温度一样。它觉得自己是正常的。它觉得自己就应该长在这里。
我用剪刀剪掉了它。
剪刀是厨房那把,剪骨头用的,刀刃很厚。我把它对准薄膜根部,然后用力。剪刀切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薄膜断开,掉在地上,那一点半透明的肉在地上还动了两下,然后停了。
我把创可贴贴上去。创可贴是肉色的。人类受伤的时候用这个。
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创可贴被什么东西顶起来一块。我撕开看,那层薄膜又长出来了。比白天更长一点,更厚一点,颜色更深一点。
我盯着它看。它也在那里,一伸一缩,一伸一缩。
三月十五日
规则第七条:必须摄入与常人无异的食物,即使食道会被灼伤。
今天吃的是火锅。
我一个人去的。坐在角落,点了一个红油锅,锅底端上来的时候整锅都是红的,辣椒浮在表面,密密麻麻,几乎没有缝隙。服务员看了我一眼,说您一个人吃这个啊,这个很辣的。
我说没事。
人类被说没事的时候会笑一下。我笑了一下。服务员走了。
我把肉片放进去,看着它在红油里翻滚,变色,卷起来。捞出来的时候上面沾满了辣椒籽和红油。我把它放进嘴里,嚼了三下,咽下去。
灼烧感从舌头开始,一路往下,到喉咙,到食道,到胃。整个食道像被什么东西点着了,烧成一条火线。我数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火线还在。
我吃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吃到后面我感觉不到辣了,只能感觉到食道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活的,在烫熟的肉壁上爬。
旁边那桌有人看我。两个女的,一边吃一边偷偷往这边瞄。我听她们说话。一个说你看那个人,一个人吃红油锅,脸都不红。另一个说可能是四川的吧。第一个说四川人也没这么吃的,他都吃了四盘肉了,没停过。
我把第五盘肉倒进去。
走的时候我在卫生间吐了。吐出来的东西是红色的,分不清是红油还是血。我用水冲掉,漱口,擦嘴。镜子里的脸很白,嘴唇也是白的,只有眼睛里有点红血丝。
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嘴角翘着,眼睛弯着。那个笑几乎是对的。那个笑几乎是人。
三月十八日
今天我发现那层薄膜长到了两个指节长。
剪刀已经没用了。我改用刀。
厨房那把切片刀,刀刃很薄,很利。我把左手按在案板上,中指和无名指分开,薄膜绷紧,然后一刀切下去。
刀切进去的时候没有感觉。像切一块豆腐,像切一块肉,像切任何不是我的东西。刀锋从薄膜根部划过,把那层半透明的肉整片削下来。它落在案板上,还在动,一伸一缩,像一条刚上岸的鱼。
我没有停。我把那团肉拿起来,放进垃圾袋。创可贴贴上。止血。结束。
晚上它又长出来了。
三月十九日
又长出来了。
三月二十日
又长出来了。
三月二十一日
今天我切掉了整根中指。
不是只切薄膜。是切中指。从根部,一刀两断。我想看看这样能不能阻止它。
那根手指掉在水池里,滚了两圈,停在出水口旁边。切口涌出来的东西不是红色的。我用纸巾堵住,缠上绷带,把手指捡起来,用报纸包好,放进垃圾袋最底层。
处理完我去照镜子。左手只剩三根手指加一个拇指。残缺。不对称。人类看到会尖叫。
我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嘴角翘,眼睛弯。镜子里那个脸在笑,那只手在流血。它们好像不属于同一个东西。
三月二十二日
薄膜长在无名指上了。
三月二十三日
我把无名指也切了。
三月二十五日
今天下楼扔垃圾,那个女人又站在楼道口。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的眼睛。过了大概零点三秒,我把左手往身后挪了半寸。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动作很快,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她抬起头,笑了一下,说今天天气挺好的。
我说是啊。
她说你最近是不是瘦了,脸色不太好。
我说没有。
她说年轻人要好好吃饭,别老吃外卖。她手里拎着一袋菜,塑料袋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芹菜和西红柿。她说改天阿姨再给你炖汤。
我说好。
我走了。从她身边走过去,把垃圾袋扔进桶里,然后上楼,关门。锁门的时候我的左手在抖。不是整只手抖,是剩下的三根手指在抖。切口也在抖。绷带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解开绷带看。
薄膜长在切口上了。从断口里长出来的,半透明的,正在往外延伸。它长得很慢,但我能看见它在长。一毫米,两毫米,三毫米。像有什么东西要从我身体里爬出来。
我盯着它看。它也在我面前动着,一伸一缩,一伸一缩。我忽然发现它的节奏和我心跳的节奏一样。
三月二十八日
规则第一百零三条:如果身体某部分开始异变,必须立即切除并伪装成意外。
今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卫生间地板上。
我不记得怎么来的。不记得什么时候来的。地上有血,干了的,褐色的,从洗手台一直淌到马桶边。我坐起来,看自己的左手。
左手没了。
不是切掉。是整个没了。从手腕往下,什么都没有。断口是整齐的,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掉。断口处长满了那种半透明的薄膜,一层一层叠着,像花瓣,像鳞片,像某种不该存在的东西。
我盯着那个断口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灰变白,从白变黄,从黄变暗。
然后我站起来,洗手,洗脸,换衣服。用右手。人类做这些事情是用右手的。人类断了一只手也会继续做这些事情。
镜子里的脸很平静。我对着它笑了一下。嘴角翘,眼睛弯。那个笑几乎是对的。
三月二十九日
今天我在翻这本规则。
黑色封皮,两百页,快写满了。每一页都是我写的字。横平竖直,撇捺收得很紧,像一个人用力攥着拳头在写字。从三月七号到今天,每一天都记得很清楚。每一天的规则,每一天的练习,每一天的切除。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停住了。
那一页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是我的笔迹:
“规则最后一条:当你读完这句话,记得杀掉自己,因为你真正的身份是——”
第二行是空白。
不是空白。是被撕掉的。边缘留着锯齿状的纸茬,像有人急急忙忙把后半部分扯走了。那个缺口就在那里,等着我去看它。
我盯着那个缺口。盯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黑了。久到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
我不记得写过这一条。
我不记得撕过这一页。
我翻回前面,从头看。三月七号,三月八号,三月十一号,三月十四号,三月十五号,三月十八号,三月十九号,三月二十号,三月二十一号,三月二十二号,三月二十三号,三月二十五号,三月二十八号。
每一天都是我的字迹。每一天都是我记的事。微笑,吃,切。微笑,吃,切。
但中间有缺口。
三月十四号到三月十五号之间,少了一页。三月十八号到三月十九号之间,少了一页。三月二十三号到三月二十五号之间,少了两页。三月二十八号到三月二十九号之间——
三月二十九号就是今天。三月二十八号到三月二十九号之间,少了很多页。一整叠,撕掉的。边缘的纸茬还是新的,白色,没来得及发黄。
有人在我睡着的时候撕过这本本子。
有人不想让我看见那些页上写的东西。
那个人是谁?
那个人是——
钥匙转动的声音。
在锁孔里。从门外。
那个声音很轻。金属摩擦金属,齿轮咬合,咔哒一下,然后第二下。人类开门的时候是这样的,先用钥匙拧开锁,再拧把手。
我坐在书桌前,没有动。我看着门。门是棕红色的,油漆有几处剥落,露出里面更浅的木色。门把手开始往下压。
我没有站起来。
我没有藏起本子。
我只是看着那扇门,想着那些被撕掉的页上写着什么。写着规则第几条?写着什么规则?写着今天的我还是昨天的我还是三月十四号的我写下的话?
写着“你真正的身份是——”
是什么?
门把手压到底了。
门开了一条缝。
缝里露出一只手。拿着钥匙的手。那只手有五根手指。中指和无名指之间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然后是一张脸。
那张脸我认识。每天都见。在镜子里。在玄关那面白漆木框的镜子里。
是“我”。
另一个我站在门口,看着我。他嘴角往上翘着,眼睛弯着,睫毛微微抖着。那个笑几乎是对的。那个笑几乎是人。
他说:“你在看那个啊。”
他走进来。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他把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朝我走过来。他的左手完好无损。五根手指。中指和无名指之间什么都没有。
他说:“我撕的。”
他在我对面坐下来。隔着书桌,看着我。他的脸和镜子里的脸一模一样。他的眼睛和镜子里的眼睛一模一样。他看着我的样子,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说:“你不能知道那一页写了什么。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张了张嘴。我想问。我想问那一页到底写了什么。我想问我到底是谁。我想问这些被撕掉的页上都记着什么。但我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看着我。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比我笑得好。那个笑比我的笑更像人。
他说:“你还不明白吗?”
他伸出手,指了指我左手的位置。那里只剩一个断口,长满了半透明的薄膜。薄膜在一伸一缩。一伸一缩。和我的心跳一样快。
他说:“那个薄膜,为什么一直长?”
他说:“那些被撕掉的页,为什么不敢让你看?”
他说:“我今天为什么回来?”
他站起来。绕到我这边的椅子后面。我感觉到他的呼吸在我后颈上,凉的,没有温度。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因为我就是明天的你。”
“明天的你回来杀掉今天的你。”
“就像后天的你明天会回来杀掉我。”
他弯下腰,嘴唇贴在我耳边。那个声音很轻,像一片薄膜在风里抖:
“杀掉自己。规则最后一条。你真正的身份是——”
“——一个永远在自杀的人。”
“一个永远死不了的人。”
“一个只能一遍一遍杀掉自己的人。”
他把什么东西放在我右手边。凉的。金属的。是那把切片刀。刀刃很薄,很利,在灯光下反着光。
他说:“杀了我。”
“我就是你。你杀了我,今天的你就变成明天的我。然后明天的你会回来杀掉后天的你。就这样一直下去。一直下去。一直——”
我抓起那把刀。
我转过身。
他站在那里,笑着。那个笑几乎是对的。那个笑几乎是人。
我把刀捅进他胸口。
刀进去的时候没有声音。像切一块豆腐,像切一块肉,像切任何不是我的东西。他低头看着那把刀,看着刀刃从胸口露出来的那一截。血涌出来,不是红色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角还翘着。眼睛还弯着。那个笑还在他脸上,几乎是对的,几乎是人的。
他说:“明天见。”
他倒下去。
倒在书桌旁边。倒在那些被撕掉的页上。倒在黑色封皮的本子旁边。他的眼睛还睁着,嘴角还翘着,那个笑还挂在脸上,像粘上去的。
我低头看他。
他的左手有五根手指。中指和无名指之间干干净净。
我低头看自己。
我的左手只剩一个断口。断口上长满了薄膜。薄膜在动。一伸一缩。一伸一缩。一伸一缩。
我忽然发现它的节奏变了。和我的心跳不一样了。
它比我的心跳快。
三月三十日
今天早上醒来,我发现自己躺在卫生间地板上。
我不记得怎么来的。不记得什么时候来的。地上有血,干了的,褐色的,从洗手台一直淌到马桶边。我坐起来,看自己的左手。
左手没了。
不是昨天那种没。是今天这种没。断口比昨天高了一寸。薄膜比昨天厚了一层。
我站起来,洗手,洗脸,换衣服。用右手。做完这些我去书桌边,看那本黑色封皮的本子。
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是我的笔迹:
“规则最后一条:当你读完这句话,记得杀掉自己,因为你真正的身份是——”
第二行是空白。
被撕掉的。
边缘留着锯齿状的纸茬。
我盯着那个缺口。盯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黑了。久到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
然后我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
在锁孔里。从门外。
咔哒。
咔哒。
门把手开始往下压。
我没有站起来。
我没有藏起本子。
我只是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当你读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已经进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