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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川狂想曲

更新: Mar 12, 2023  

芥川狂想曲

作者:zouziee

此篇只是虚构作品,并不与现实发生关联,还请芥川龙之介的忠实读者见谅。

“你说,能够写下‘人生犹如疯子主办的奥林匹克运动会。我们必须边与人生搏斗着,边学会与人生搏斗。凡是对这种荒谬的比赛感到愤慨不已者,就赶紧到场子外去好了。自杀也确实是一种简便的方法。然而,想留在人生竞技场上的人,唯有不畏创伤搏斗下去。’这如此有洞察力语句的人,怎么最后就选择了自杀呢?这不是在嘲笑自己吗?”

男人单手捧着芥川龙之介的小说集,试图向我挑起话题。

我看着坐在眼前的这名男子,他身材高大紧绷,脸型瘦削结实,五官虽然端正却有种让人看不清的诡异感,活脱脱像是用木雕刻出来的,然而那锐利又带着玩世不恭的眼眸却不这么认为,给人一种对生命抱着尊敬与戏谑的神秘感。明明身着高档西装,却又毫无礼貌地架着腿,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只是觉得自己活不下去就选择了自杀吧。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我翻过手中《川端康成精选集》的一页,漫不经心地回答着。

“‘假使我们能够自甘永眠,那么即使对我们自己不能算得幸福,也可认作和平。’幸福就算了,这和平又是什么意思?”男人又故意提高声调,想吸引我继续回答。

我干脆白了男人一眼,继续看起自己手中的精选集。

一段安静的阅读时光后,男人突然站起身,把身后的椅子推的吱呀乱响,“我说,你想喝杯咖啡吗?我请你一杯。两杯也可以。”

深夜的付费自习室里除了我和他以外再没别人了。

正好今天的阅读也差不多了,加上一天的工作,身心都感到疲惫的我也站了起来,对他的提议表示了默许。

如果我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在我身上的事,那么我会明确地拒绝他的邀请,但那却是后话了。

进了咖啡馆后我们随手找位置坐下,咖啡馆内人虽不多,却还蛮有生机的——不少人在这里边喝咖啡边做着自己手头上的事。

“你喝点什么?”他在柜台前转身向我询问道。

我说随便喝点什么后,他便转回去,跟柜台的服务员叽里咕噜地说了什么。

“你喝过咖啡吗?”他坐回座位上时问道,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喝过冲泡的速溶咖啡,提神用的。”我并不想搭理,只希望咖啡能早些上来。

“那也太无趣了。人这东西,不喝咖啡可太浪费了。”

他看了我一眼,见我没有搭理,又自顾自地往下说着。

“咖啡这东西,喝进肚里后就有种生命在鼓动的感觉,激发着人向上向前。那种冲破生命的秩序却又为了更加真实的生命,简直是一种神话。虽然要付出代价便是,苦涩的味道和富有的冲击,不好在腔内消化。”

“神神叨叨的。”

“但很有道理不是吗?”

我没有反驳他。

等待一会后,服务员将两杯咖啡端到我们桌上。

我端起其中一杯,刚要啜进嘴中时,坐在对面的男人才慢悠悠地说道:“那杯是我的。你的这杯在这。”

我放回手中的这杯咖啡,准备端起另一杯时,他又说道:“其实那杯就是你的,这杯才是我的。”

我不满地看着他,他倒以此为乐地说道:“看你们的这种反应真是一大乐趣。好吧,快喝吧。喝完走人。”

我端起咖啡,一口一口慢慢向胃里送去。苦涩的味道后知后觉地在味蕾上蔓延开来,随后弥漫到整个口腔,一发不可收拾,最后一鼓作气地冲进大脑,将神经搅得一团遭,让人不得不清醒起来。我的脸感觉像是拧成在了一块。

“看来是真没喝过。”对面的男人笑着说道。

随后他端起自己的咖啡,在鼻尖晃了下,等咖啡的浓香先行一步抵达他的大脑皮层时,他才放心地开始品尝手中的咖啡。

“我叫刍名,一名不入流的文学评论家。你呢?”他边喝边问道。

“付天平,目前在A公司上班。”我答道。

“喜欢日本文学?”

“聊胜于无。闲暇时的放松。”

刍名看了眼腕上的手表,说道:“时间不早了。喝完回家吧,我先走了。祝你好梦。”

说罢,刍名便一饮而尽手中的咖啡。

“谢谢。”我对着转身去柜台结账的刍名说道。

他没有回复我,在结账后就径直离开了。

我慢慢地喝着杯中剩下的咖啡,不由得觉得刍名确实是个奇怪的人。

从咖啡馆出来后我便往家的方向走去。等到家时已是凌晨一点半了,咖啡的提神效用也逐渐褪去,困倦像是等待已久的后劲在强烈上涌。

在简单的洗漱过后我便爬上了床,伴着困意在耳边的叨扰,盖在身上厚实被子不由分说地把我带到梦境中去

梦中的我半缩在一团黑暗之中,像只猫似的缩着身子,斜上方忽的亮起火的微光。怎么会突然有火光?抱着疑惑我顺势登上眼前的楼梯,向火光处一步步地走去。

越靠近火光处,我越发现周遭的环境是如何的恐怖:楼梯上到处陈放着腐烂的尸体,这其中既有男也有女,还有数种昆虫将已经变为白骨的尸体占为巢穴,从阴森的骷髅中爬出来观望着我这新人。我强忍着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继续沿楼梯走着,发现在向上数个台阶后有个人在楼梯上静静地坐着。他与火光所在的方向正好相反,在火光所不能顾及的阴影内静静地坐着。是他点的火吗?为什么在这种地方点火?我好奇地向着那人走去。

当我走到他的跟前时,我才勉强看清他的样子:一名头发花白而稀疏的老人,佝偻着坐在楼梯上,低头像是在沉思着什么。

“老人家,您在这是干什么?”我低声询问道。

他没有回答,仍旧低着头。

出于担忧,我试着去轻轻地拍了拍老人的肩膀,结果这一拍竟使老人的整个身子都散架开来,数十只昆虫从中四散逃开,试图爬到我身上的都被我一一踩死了。原来这也是死人吗?一股强烈的不安感和眩晕感涌上我的心头。待到我努力使受惊的心脏平复下来后,我再去看那已经散架的尸体时,才发现那所谓的“白发”其实只是蛛网。就在我恍惚之际,那不远处的火光好像被什么东西遮挡了一下,刚刚才稍微平复下来心脏此刻又提到了嗓子眼,我向着火光慢慢走去,想要搞清楚这一切到底是什么情况。越靠近火光,我的心脏跳动得越惊险,然而,直到我站到火光的正底下,都再没异常的事发生。

就在我正打算松一口气的时候,在光源左边的阴影角落里,传来了窸悉簌簌的声音,那声音像是在撕扯着什么。我谨慎地向着阴影处走去,阴影也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一般,停下了怪声的发出。在片刻的观察后,我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那是一个身形矮小怪异、披头散发的类人生物。它没有用衣物遮掩身体,使得整个身体暴露出来。它的身体大体上来看还是与人相似的,只是它体内的骨架简直像是映在皮肤上一般,还发着幽暗的蓝光,它那短小结实的双腿支起了整个不过一米的身躯,最令人感到不适的是它原本该是双手的地方却生长着两条粗壮的触手,在触手的尖端还长着三个微小的口器。刚刚那奇怪的声音就是它在用那口器撕扯着一旁尸体的头发。

我不由得惊骇起来,赶忙向后退去。

那生物也终于注意到了我,在口中不止地念着令人听着就觉得邪异的古怪音节:“……shuggoth……bthnk……shuggoth……bthnk……shuggoth……bthnk……”

突然,周围的一切都明亮起来,接连着有火把被点亮,连成了一片光海。

正当我以为这是有其他人类到此后弄出的情况而打算松一口气时,却发现这整片火光照亮下的是一个巨型的城楼,而城楼的几乎每间隔一段距离就有几具尸体和一只那类人生物。还没等我在火光下看清那生物的头部,它就以两端的触手伸进尸体的眼眶中,随后整个身体都如同液体般填进了整个尸体,而它本身的头发则此时变成了尸体的头发。

紧接着尸体活了。它们有着完整的人类外观,刚刚还如同腐尸的躯壳此刻变成了像是随处可见的普通人,只是它们的行动很是僵硬,像是没有适应这个躯体般。

我已经无法再用理智控制自己的身体了。我惊慌地向着城楼外跑去,丝毫不顾踏空楼梯而摔落的风险,只想一心离开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而在我的身后,那些东西竟然以手脚并用且完全不顾人形的样态,在我的身后展开追击。在即将被追上的千钧一发之际,我终于逃出了城楼,那即将抓到我的扭曲成爪的双脚也似触碰到禁忌一般缩了回去。

我浑身冷汗直流,在城楼外的无限黑暗中庆幸自己没有被那些怪物抓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要来杯咖啡吗?”

黑暗中最后传来一句熟悉的话。

我从噩梦中惊醒过来,身上的背心和床单已经被汗液浸透了。我起身看了眼床头柜旁的闹钟,发现距离设定好的六点半还有五分钟,再躺回去是不可能了。我顺势起床,准备先去喝口水,汗液像是带走了我全身的水分,让我口干舌燥的。在大口大口地喝了三杯水后,饥渴感终于止住了。在闹钟响起后,我开始做洗漱等出门准备。

等我到公司时,已经是七点二十了,幸好没有迟到。

不知是昨晚与刍名喝咖啡拖延了正常的休息时间,还是噩梦对精神造成的压力,在公司上班时我整个人的状态都是浑浑噩噩的,总是在脑海中隐隐回想着梦中最后那句话,简直要到不知道自己是谁,自己在干什么的程度。好在今天派给我的任务并不难,终于还是在下班前还是完成了,并没有受到领导的责罚。

打卡离开公司后,在路边找了家“兰州拉面”的店面去吃晚饭。六点半的下班高峰期,店内人满为患。我随手找个空位坐下,要了份牛肉拉面,开始在座位上无所事事地等着面好。

刚下班的人们使得整个店铺充满了人情味,有慢慢吃着面,聊着家长里短和工作事务的人们,也有急着吃完面马上去干另一份临时工的人们,大家伙你一句我一句的,好不热闹。唯独有一个形容枯槁的男子与这平凡日常的气氛格外不合。一般人吃饭吃面或挺直腰板或驼背弯腰,而他竟是将身体笔直地倾成稳定的四十五度斜角,即便脸部已经足够接近碗面了,他也并不低头,而是以正向前的姿态,用他那僵硬迟钝的右手拿着筷子,像机器一般将面拉到自己的脸前,随后快速地扯入口中。简直就像一个不懂得如何吃面的机器人。我看着这名怪异的男子,脑海中忽然浮现起昨晚梦中的那个类人生物,男子吃面时的状态像极了类人生物扯尸体头发时的样子。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先生,您的面。”

就在我幻想间,服务员将我的面端到面前。于是我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专心填饱肚子起来。

在干净利落的吃完面后,稍微填饱的肚子也将那些胡思乱想稍微地压制了下去。

结完账,我打算去付费自习室把手头的《川端康成精选集》剩下几篇小说给看完,今晚的任务就在于此了。

推开自习室的门,自习室内空无一人,格外冷清,换作往常应当有不少数量的考研学生在这里背诵复习考研资料。可能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吧。我顺手关上自习室的门。

我找了个靠近门的位置坐下,翻看着精选集,细细地品读着其中的语句。虽说川端康成的文笔优美,也引人入胜,可一到有大量人名出现的部分,我的观感就直线下降,也许是对日本文化的理解不够深,也许只是单纯地不喜人名在小说中的泛滥,这些一拥而上的人名塞满了我的脑袋,使其晕乎乎的,以至于对于一篇小说的印象竟只有这乱糟糟的人名了。我晃了晃脑袋,试图将眩晕感从脑中晃出去时,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刍名已经架着腿坐在我的对面了。

我终于回忆起梦中最后那句熟悉的话,很明显那是以刍名的口吻对我说的。我忽然想亲口质问刍名为何让我做如此险恶的梦,可是,无论怎样来说,在常理上看这都与刍名无关。我不能因为在噩梦中出现了仅见过一面的陌生人就将其视为噩梦的原因,这太过不讲理和蛮横了。

“感觉如何?”刍名仍手捧着芥川龙之介的小说集,向我发问道。

“有些篇幅人名太过杂乱,观感不是很好。”我看着手中的精选集,回答道。

“我不是说这个。昨晚的梦,如何?”

刍名像是说出一件很寻常的事一般向我问道。

我刚刚还尽力不使自己联想到他,而现在他却同幕后主使一般干脆地承认了。我一阵毛骨悚然,不知作何反应才好。

“别不说话啊。看过芥川的《罗生门》?”刍名又问道。

我稍微舒缓心情,想到如果要知道些什么,也只能从他嘴里问出来。我叹了口气:“看过。关于一个家丁价值判断的故事。”

“当真这样认为?在那样的梦后?”刍名似笑非笑地再次问道。

刍名的诱导使我感到不满,这种高傲的姿态实在让我感到自己的弱小与可怜。可我此刻只能顺从他。我开始回忆芥川龙之介的《罗生门》。

一位家丁的轮廓慢慢在我的眼前浮现出来,他在大雨磅礴中躲在罗生门下避雨,思考着自己该如何活下去。现在他面前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死,另一个是做强盗。家丁不想死,也不敢做强盗。犹豫间,雨停了。总而言之还是先活下来吧。家丁上了门楼,打算先在这里度过一晚。门楼内阴森腐败,尸体遍地都是,却有一处火光。家丁向着火光前去,发现是一个老妇人正在拔一个尸体的头发……

回忆及此,我倒吸一口凉气。

“想明白了?”刍名嘲弄似的说道。

“不。不明白。这能说明什么?”

“唉。就不必对我撒谎了。你其实已经知道了吧?你所做的梦,就是‘罗生门’,换言之,也就是芥川所做的梦。”刍名不满地看着我,把我所担忧的事实给一一说明了。

“如果真是这样……”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为什么芥川把自己的梦写成了《罗生门》的版本?你不感到好奇吗?”刍名又抢先一步把我心中所想的说出了。

我思考起来,如果换作是我,我该怎么去对待那个离奇的梦。是就当是巧合而遗忘呢?还是受其困扰呢?如果是后者,我又该选择直面还是逃避呢?我的脑中一片混沌。

“所以芥川他选择了直面?那个家丁就是他?”

“可这样一来不就又有疑点了吗?假使他选择了直面,并给予了自己生的勇气,可到头来又为什么还是选择了自杀呢?”

问题回到了起点。我勃然大怒起来。

“刍名!如果你只是想让我回答‘芥川为什么自杀’这种无聊的问题,你大可不必搞这种无聊的鬼把戏!你这是在亵渎文学!亵渎芥川龙之介!”

“你想用愤怒掩盖自己的担忧,这才是无聊的鬼把戏!我在带你发现真相!难道你真的不好奇吗?”刍名毫不留情。

“混账!”

我一怒之下摔门离去。

回家的路上,我开始逐渐冷静下来。其实我自己是最清楚不过的。感性的冲突并不能解释这一切,理性的推论势必推导出一个无法接受的真相。

是否要接受真相?我真的有能力接受真相吗?我不禁怀疑着自己。

可内心深处涌动着的求知欲却不肯停息,像是有虫子在轻轻噬咬着肉块般发痒。

我开始为刚刚摔门的粗鲁举动懊悔起来,再怎么说那也太过失礼了。

一想到这,我忽然发现一个疑点:刍名是什么时候进自习室的?我就坐在自习室门的边上,自习室的门我在进出时也都是顺手关上了,我看书也不至于入迷到听不见开门声的地步。那么刍名到底是怎么、什么时候进自习室的?

朋友们说要一起去悬崖边上扔铜币玩。我不明所以地跟着他们一同前去。到了悬崖边我才发现原来所谓的“扔铜币玩”就是将铜币抛下悬崖,让那些苦于生计的贫苦少年们不顾波涛汹涌的大浪而跃入海中去寻那铜币。在悬崖下的一个火堆旁,有个渔家姑娘就这么看着铜币游戏嬉笑。

“怎么说?这次让这家伙也跳进去吧!”

一个朋友说罢便用烟盒里的锡纸将铜币包住,随后猛向后转身,向着大海尽力扔出去。锡纸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朝着大海坠去。就在这一刹那,渔家姑娘也跟着跳进了海中。

我想看那位朋友的脸,却发现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能看见他不经意露出的锋利犬牙,在午后阳光下跳动着……

我从梦中惊醒过来。自那天以来,我每晚都会做这同一个梦,至今已是第三次了。拜梦所赐,前两天我的工作都稀里糊涂的,还被领导点名批评了态度问题。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趁着今天是法定假日,我得再去一趟自习室。

我拨通了自习室主人的电话,询问他今天自习室是否有开放。

“今天没有开。这一星期我们都没开,家里老人有事得去照顾,就没人管自习室,就一直没开。”自习室主人在电话另一头说道。

“好的。知道了,谢谢您。”我回道。

我终于意识到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阴谋,数天来的诡异梦境已经让我无力恐惧了。从我遇见刍名的那一刻,事情便已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我离开家,朝着自习室的方向走去。

自习室的外面有一个专门登记进出和收费的小房间,像是个小哨岗一般,而我印象中的自习室主人此刻就懒洋洋地躺在小房间的靠椅上。他的手上捧着一本芥川龙之介的小说集。

“‘他张开这人工翼,轻而易举飞上天空。同时,理智之光照耀的人生的悲欢沉沦在他的眼底下。他向穷街陋巷投以讽刺与微笑,穿过一无遮拦的天空,径直飞向太阳。’看来,理智之光还是同样的自私。”

刚刚还是自习室主人面孔的身躯忽然扭曲成一团模糊的泥人,紧接着又变成了刍名的样子。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又为什么找到我?你要干什么?”我喘着粗气问道,恐惧几乎使我无法呼吸。

“我是什么?刍名者,无名者也。无名而不可状者,混沌也。”说着,它把自己的面孔又变得无法辨认。原来第一次见面时的感觉并不是错觉,而是我的敏锐直觉。可现在意识到已经太迟了。

“为什么找你?兴趣使然而已。我要干什么?原本是打算让你认识这世界的真相的,可现在……”它把脸又变成“刍名”的样子,挂满了那高傲的嘲笑。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是个懦夫,你不配知道真相。而我对你已经没有兴趣了,请自便吧。”它毫不留情。

当我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我像是没有出过门一般躺在床上。我宁愿相信这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诞而无实际意义的梦。可是我那确切的印象和内心深处鼓动着的好奇心却无时无刻不想把我拉进深渊之中。它说的很对,我是个懦夫,我没有勇气去面对那所谓的真相——仅仅是对它的猜测就已经使我胆战心惊了。我承认了我的败北,承认了当我听到它说对我不再抱有兴趣时我松了一口气,同时我也安慰着自己:对于人类所不能及之物,人类有权保持沉默。

我从冰箱内拿出几罐啤酒,试图借助酒精的作用麻痹自己,麻痹记忆,从而忘记这一切。然而无论我如何豪饮,就像天命在捉弄我一般,有关这些奇异的记忆非但没有模糊,反而更加真实了。

最终我醉倒在酒精的迷幻中,开始向着梦境进发。

梦中的我仰天躺倒在地上,被许多“罗生门”梦中的怪物围绕着。有一只怪物在我的周边,念着什么咒语,见我醒来了,就不再念叨,转而用触手将我扶起。

我半坐着看着它们,它们也看着我。同先前的梦一致,我仍旧无法看清它们披头散发之下的是什么样的面孔,只是这次它们好像不再把我认作是敌人而张牙舞爪了,反而像是把我当作同伴呵护起来。

怪物们有着属于自己的一套语言,那奇异的音节不像是为人类设计的语言体系,可不知为何我却能自动将这些语言在脑中过滤成人类的语言。

“怎么样了?”边上的一个怪物向着那刚刚念咒的怪物问道。

“变身时间太长,已经忘记信仰了。”回答者无奈地摇了摇头。

“还有救吗?”

“带往神祇。”

于是我被要求继续躺下,由它们将我放在一个担架上送往什么地方。

我在担架上安静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怪物们似乎有属于自己的国度——即便不是国度的规模也是一个部落的社会组织。看着它们在自己的生活中所使用的工具,它们似乎知晓人类的科技,并且还能将其改进地更加完善。它们知道我们人类的事情远过于我们人类知道它们的事情。

我无法去思考这一现象其背后所蕴藏的意义,转而抬头望向星空。怪物们的栖息地能够直接看到浩瀚夜空中古老繁星的闪烁和低语,这里全无人类光污染所造成的黯淡和吵闹,在这样的星空下,很难不产生一种深邃和神秘的信仰感,这是对那来自宇宙未知之物的信仰感与崇高敬意。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运送至了一个寺院门口。我望着高塔的圆顶,脑内生出一阵眩晕感——那些圆顶实际上是向着广袤天空无限攀取着的无数触手!我再看向这寺院的大门,它实在是过于巨大,以至于我无法以语言来描述它了,硬要说的话,就像是专门供一个巨型怪物以通过一般。它以一种诡异的几何形状组构,那近似大理石的神秘岩块发着诡异的金属光泽。整个大门的沉重气息让人不免联想这是远古时代所遗留的记忆。

我被缓缓抬进了寺院内,科林斯式的圆柱、哥特式的穹顶、染着阿拉伯布纹的地板——凡此种种各具不同风格的特色竟在此调和成一种野蛮的美感,具有直观的冲击与生命力。我看着寺院内的一切,仿佛具有无限的知识。它们在神庙内供奉着数个圣徒像,这些圣徒不知为何无一例外是人类,他们是斯脱林堡、尼采、托尔斯泰、国木田独步、华格纳……

终于,我被送到了一处祭坛前。这里就是整个寺庙的中心了。祭坛上供奉着一棵无比繁茂的巨树,巨树四散着神圣的淡蓝色微光,仿佛要将人带往另一个世界。可巨树每隔一段就留有的巨大裂口却将这神圣的气氛骤降至诡异。那淡蓝色微光便是从那巨大裂口中缓缓飘出的,而裂口本身则像昆虫的口器般布满齿状的尖刺,明明只是一棵巨树上的裂口,却有着无法窥视的渊底,使人心生持久而不绝的恐怖。

它们将我轻轻放下,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就像在担心被发现有不敬之举的样子。随后它们开始祈祷,在口中齐声发出一个诡异的音节,如同在唱诗般:“Azathoth……Azathoth……Azathoth……”

位于巨树最底部的裂口中缓缓浮上一只巨大的金色眼球,它毫无生气地盯着此刻被放在地上的我,而我也受制于它,只能死死地盯着它回来。

顷刻间,我忽然觉得在自己的胸腔左前部分,有什么东西恢复跳动了。

我从窒息感中苏醒过来,像是久违地经历着心脏的跳动。那是我还活着的证据。

我不敢轻易地去回顾那可怖的梦境。如果说“罗生门”之梦对应了芥川的《罗生门》,那么符合这一梦境的只能是同为他所作的《河童》。我不想去过多思考这其中的隐喻和关联,因为它们将会涉及真相——这份真相不是人类的感性、理性或是盲目的信仰所能接受的。它必定是纯粹的恶,不以一切规律为自身限制,而为一切所有的限制。

我从床头端起一杯水以缓解口干舌燥。我没有芥川龙之介一样的勇气去面对残酷的事实,我宁愿让它们披上神话的模糊色彩而加以逃避也不愿在事实上与它们面见。如它所说的,我确实是一个懦夫,但这只是人类的生存意志。我不想像芥川龙之介一样在无限的绝望中选择以自杀结尾,我宁愿在模糊的恐怖中自然死去。

多日后,这些恶意的梦境已经不再困扰着我了。我的生活也重回正轨。

我开始重新回顾起芥川的小说集来。

可是,如果说芥川龙之介是以无比的勇气去面对绝对的恐惧而落败自杀的,那么为什么在他《致家族的遗言》中有着“绝对不必使我苏生”和“遗言读后,须立刻烧却”的忠告呢?

我感到头皮发麻,联想到梦中看到的那些人类圣徒像,我仿佛发现了什么秘密。但这秘密我却不应当言说,我担忧它将会提前摧毁整个人类社会的正常运行,因此我将其权当作自己另一自大而无法判断的狂想。

多年后,我因文学上的成就而在世界范围内小有名气,受邀前往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参观。在逛阅图书馆时,我无意间发现了由阿拉伯疯子阿卜杜·阿尔-亚斯拉德撰著的《死灵之书》,其中所记载的无疑是真实的,我也从中隐约窥见有关“混沌”的秘密,然而其行文晦涩,很难说就是我所理解的那层意思。我宁愿相信只是我的理解出了问题。

从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回来后,我开始着手整理自己的文稿。我在其中最为得意的一篇作品前模仿着川端康成先生的口吻写道:

“无言的死,就是无限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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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员
1 年 前

真是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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