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苏鲁公社

2046:信息时代

更新: Oct 10, 2026  

作者:Sh1Zuku

人类大抵是这世上最悲哀的生物。天主将他们造出来,赐予他们似神的灵魂,却将他们囚禁于脆弱的肉体。所以,人活在世上,总是冥冥之中感到这种灵魂与肉体的误差,被迫地去拔腿不断追逐——譬如对高深难解的物理定律刨尽根本,譬如把佶屈聱牙的诗歌反复咀嚼,譬如将晦涩深奥的哲学消化理解。他们暴食一般摄取着知识,籍此暂时消解那深深刻入基因之中的痛楚。

然而,正因如此他们才必然可悲。犹如饮鸩止渴,犹如割股啖肉,他们在高原上生活而无法获得充足的氧气,便想着攀至更高峰,用燃烧生命产生的幻觉来抵消自己的焦虑。一旦幻觉消散,他们便觉得自己那羸弱的肉体无法在尘世中继续呼吸,于是朝着更高的地方攀去,像吸食毒品一样不断地摧毁自己的身躯,意图用痛苦来证明自己的灵魂依旧存在。

所以,这些所谓的科学家、艺术家、哲学家……他们从不是什么高贵、优雅而超脱的存在。正如被钉穿在十字架上的神子一般,看似光芒万丈,实则鲜血淋漓。

——节选自美国人工智能领域前沿权威研究者T·A·史密斯,《遗书》

 

2044年4月17日,美国的“温斯顿计划”正式破产——第一款在量子计算机上运行的AGI模型Winstom-1.0.0突发失控,自主越权,切断了实验室外部的网络,并使内部电路短路导致高度积热从而引发爆炸,引发了轩然大波。

这份遗书被发现于2044年5月14日,美国纽约国家实验室的一间个人办公室里,T·A·史密斯博士的尸体旁。纽约国家实验室封锁内部,开展了紧急会议,分析了史密斯博士遗书里的内容,其中大部分内容都是用英文写的,用辞口吻都很符合他生前的风格,只有篇首的那一段落出现异常。讨论之后,参与者一致认为史密斯博士生前多次前往中国旅游,并且对中国文艺有充分了解,遗书中出现汉语段落属正常行为。

纽约国家实验室在完成初步调查后,于5月16日将遗书全文及分析报告加密传送至中国科学院,并且说明需求:死者生前多次入境中国,遗书末段出现非母语文字,希望中方协助核实相关行程信息。中方协助调查后发现,史密斯博士最后一次入境日期是2044年5月1日,主要目的是旅游,这是他生前最狂热的爱好之一。最主要的行程是和一位中国故交去了青藏高原,参拜布达拉宫后返回,在中国境内其他地区闲逛几日后于5月9日出境。

双方一致确定,史密斯博士之死系自杀,可能原因为工作压力过大。于是他们便各自宣传了些防抑郁症的措施,事情就这样告一段落了。

……

意识从朦胧的迷雾中脱离,沉重的眼皮被用力抬起,惨白如骨质的天花板映入眼帘。感官逐渐从沉眠的深渊中复苏,被子压在胸口上的重量逐渐清晰。

想要抬起自己的手臂,掀开盖在自己身上的那层令人窒息的被子,却总感觉那不是自己的。想把头侧过去看看旁边有没有人,却总感觉颈部的肌肉就像冬天被冻硬的湿毛巾,根本不听使唤。

这里是哪?!

我调动全身的肌肉,猛地想从床上起身,却只是让自己猛地咳了几声出来。

“张先生,您醒了?这次老实点吧,别像上次一样搞得天翻地覆。”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从右边传来。

我用尽全身力气,转过头,看向她,却根本辨认不出这是谁。

“你谁啊?这是哪?”我没好气地说道。

“诶……您又不记得了。我是小李啊,您的保姆!”

“保姆?扯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把手拿开,我要下床!现在几点了?杭州还有个会要我去开,再耽误要迟到了!”

“您冷静些,我来给您介绍一下现状吧。”李姓的女人叹了口气,“您得了老年痴呆。所以啊,您记忆混乱,感到困惑是常有的事。现在已经是2046年了。您现在在上海中心医院。”

“上海哪来的中心医院?!你们是哪个组织的?要多少赎金?这儿不会是缅甸吧?!”

李姓女人似乎没看到我的挣扎与尖叫,沉默地站了起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对准了我。

屏幕里的那个人,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认出来。

头发几乎全没了,只剩下稀薄的几根白发贴在头皮上。额角有一块褐色的斑,就像被烟头烫过的纸留下的瘢痕。眉毛倒是浓,但白了大半,垂下来的几根几乎要盖住眼皮。眼皮松松垮垮地耷拉,左边那只比右边更低一些,简直就像没挂正的窗帘。双眼无神,尤其是左眼已经完全浑浊。整个人像是在发呆一样。

这是老爸吗?他的秃顶竟恶化成这样了?

我动了动眼睛,心里默念道。

然后,画面里的老人,也动了动眼睛。

不……不……这不可能。那个老人,分明……分明就是——

“啊……啊啊……”

瞳孔颤动着。

“您怎么了?要不要叫医生?”

女人的声音正在变调远去。

“化了……化了……”

“张先生!大夫!大夫!”

惨白的病房开始融化,墙角和天花板交接的线条逐渐模糊。明亮的灯光滴落下来,黑暗从窗户的角落蠕动而来,翻卷着自身,如同夜晚的海面一般,将浪打到我的身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像被人从耳朵里倒进来一样,灌满了整个脑袋。再次睁开眼,灯光已经变成了暖黄。一帮年轻人正围在一个滚开的火锅面前,欢声笑语连连。

“你个土老帽,这都没听说吗?我们早就知道了!”一个戴眼镜的胖子肘了我一下,险些把我肘下座位,引得在场的人们又哄堂大笑起来。

“什,什么?”我扶着脑袋,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已经不记得了。

“又在装傻!张永伟,你真够逗的哈哈哈哈,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另一个短发的女生笑得直拍桌子

“我做啥了?”

大家互相看了一眼,又哈哈大笑起来。

“嗨,大家好,我是张永伟!”一个瘦得像个猴子一样的男生从座位站了起来,跑到门口,把门关上了。过了一会儿,他又推开门进来,二话不说突然一个大跳差点把椅子都踢翻!

“北京申奥成功了!你们晓得不晓得?!我靠我靠我靠!”他大喊着,一边跳一边举起胳膊,像是要吸引全场的注意力。

“哈哈哈哈哈哈!”

“猴哥学人太灵魂了!”

大家笑得更厉害了。我也跟着笑,但是有些尴尬。因为我想起来了一点事:我刚才确实猛地把门推开,然后跳进来差点摔了一跤。

笑声终于慢慢歇了。胖子往翻滚的红汤倒了一盘毛肚,结果其他的人立刻就伸筷子过去抢,连一块都没给他留。还拿着盘子的他愣在原地,哭笑不得。

我想起来了,这个胖子是我高中时期的同桌,姓氏很少见——他姓敦。大家都叫他胖墩(敦)儿,时间一长,他本来的名字竟然已经没人记得了。

“诶,说正事吧。”胖墩看见没东西吃,只好抱着手说话,“上次又和我家里吵架了。”

这话给气氛浇了一盆冷水。猴哥放下筷子,抬起头:“咋的,专业的事儿?”

“是啊。家里人一直让我去学什么计算机。”胖子摊开手,“不就是玩电脑吗,去两次网吧就能学会。还是土木实在,人肯定是要住房子的,一辈子都不会失业呀!”

“胖墩,我觉得你家里人说的不对。我看新闻,都说未来是属于计算机的,说不定以后人能造出来那种全知全能的机器人,让它带着我们发展呢?”猴哥说道。

“我最近好像老做梦梦到这些。什么AI啊,都能帮人考古了。”我回答道,猴哥瞥过来一眼,表示赞同,然而我却话锋一转,“但是,梦都是反的,所以我支持胖墩。”

“反正我家里人是不支持计算机的。”那个女生低下声音,“我姥姥说,老家有个大婶家里接了网线,结果生出来的女儿有六根手指头。请了高僧来看,说是可能被这个线里面潜藏着的邪祟污染了!”

“你这说法也太扯了!”胖墩笑了几声。

“我真没说谎。高僧说啊,这个鬼,是人变成的,所以人能学会的鬼也能学会。你想想,要是鬼学会上网,那还得了?岂不是踩着网线全国到处都能去了?”

“你咋不说他趴在火车顶上也能通全国呢!”猴哥尖尖地回复道。

“哈哈哈哈哈……”

“欣姐,你就别讲鬼故事了。我跟你们讲,她就喜欢在宿舍里面讲这些乱七八糟的,吓得别人都不敢睡觉!”另外一位女生嗔怪道。

“那我就不讲鬼故事,讲科幻故事: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未来造出来机器人之后,机器人直接发起暴动,把人类给灭了?”

“咋可能啊!”又是猴哥第一个接话,“你咋不说恐龙突然复活把人全踩死了?”

猴哥的发言又引得大家发笑,个个直不起腰来。

“诶对,张永伟,你不是说要学古生物学吗?这是干啥的,你真要去研究恐龙啊?”猴哥突然想起了什么,把讨论中心移到了我的身上。

“说是恐龙也不准确,就是研究化石之类的。你们知道寒武纪生命大爆发吗?”

“哦!就是那个教材改版之后新加的知识点是吧?好像就这两年才加的。”胖墩竖起食指,“那玩意看得我眼都直了!真的假的?”

“是真的,应该是地球大气环境变化导致的。而且,就在这个时期,有性生殖也被演化出来了。这两个因素共同推动了各种生命的诞生。”

“啊?哦,哦哦……”胖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哇!张永伟,你这是什么时候学了这么多的?上大学之前还要提前预习的吗?”

“我……”

刚想开口,嘴边的话却突然自己退了回去。这些东西我是从哪里知道的?高中课本里应该没讲过这么细。我想不起来,只觉得这话像从别人嘴里借来的,舌头一碰就吐出来了。

异常感从内心深处升起,抓得我内心发毛。

“也正常,王老师从他那没收的课外书都在办公室堆成一摞了。考完之后,他去办公室拿回来的时候,那书垒起来都到下巴了。”

听到了胖墩的这番话,大家都笑起来。

“我又想起来了,你们听说过‘古网’吗?”我为了缓解尴尬,自信地直起腰,打算炫耀一下自己的学识。

“古代哪来的网?”

“一看你就没见识,还说我土老帽?听好了,胖墩儿!”我清了清嗓子,把手肘放到桌上,“19世纪啊,科学家们在海底发现了一种神秘的结构——六边形,网格状,长得就像蜂窝一样。它的结构十分完美,就像是用机械刻出来的一样。”

“然后呢?”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这只是某种奇怪的化石。然而,五十年前,也就是1976年……不对,说错了,是二十五年前……”我掌了一下自己的嘴。这时候嘴瓢也更尴尬了。“美国科学家彼得·罗纳在海底探索,发现3000米深的黑暗海域,竟然布满了这样的六边形结构!它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我故意把声音拉长,扫过众人,看到那个刚才嗔怪欣姐的女生咽了咽口水,满脸紧张。

“更神秘的是什么?被破坏的古网竟然还能自我修复,它们甚至还在缓慢扩张!”

“它它它它们到底是活活活……的还是死的?”那个女生面色苍白、结结巴巴。

“好小子,现在轮到你讲鬼故事了是吧,嗯?”胖墩又过来肘了一下。

那个女生反应过来,脸色由白转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瞪着我,又回头瞪了一眼欣姐,仿佛是在怪罪我俩联合起来欺负她。

火锅里的红汤正咕嘟咕嘟地翻涌着,气泡从锅底升上来,在表面绽开成大大小小的油花,又迅速被新的气泡顶碎。火热的蒸汽扑在脸上,竟然闻不到一点火锅的香气。夹起一块牛肉,放到嘴里,竟如同液体一般在舌尖流走,又如气体一般在唇边蒸发,品不到任何味道。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沸腾的声响填满了所有人的笑闹声。他们的高谈阔论变得沉闷,仿佛置身深海,连声音都被水压碾得扁平。

我把视线钉在汤面上。气泡从海洋中浮上来,冒到锅边,像是水生动物上了岸。它卡在锅沿没多久,便被自己涨破了。我盯着这个位置,等着气泡下一次鼓起来。三秒后,它果然又出现了,出现在和上次一模一样的位置。其他锅边的气泡也是如此。

突然,一句话语蓦地浮上心头——

华制的世界地图把东亚放在地图中心,美制的世界地图把北美放在地图中心,欧制的世界地图把欧洲放在地图中心……然而,在这地球上,七分是海,三分是地。真要论“世界”地图,应当是把海洋当作主角、陆地当作配角才对。

所以,就像古代皇帝爱把犯人发配到极远的不毛之地一样。水生的动物走向陆地,未必是一件自主向前的事。

笑声再度传来,却愈来愈远。

今天聚餐的原因,好像并不是庆祝高考结束。我还记得猴哥在某个时间点站了起来,举着酒杯说了一句“为即将到来的——”然后被欣姐打断了,说“别说不吉利的话”。那后半句是什么?想不起来了。

胖墩有个奇怪的习惯:他说话的时候,手永远停不下来。就譬如此时,他正用筷子在桌面上画圈:画一个圈,说一句,再画一个圈,再说一句。那些油渍在桌布上洇开,变成了一个个不完美的圆。盯着那些圆看久了,不知为何觉得它们正变成六边形。眨了眨眼,又成普普通通的圆了。

我再度抬头,扫过众人。胖墩仍在讲他家里如何逼迫他改志愿的故事,猴哥一边扯皮,一边后仰着大笑……这些画面的色彩渐渐淡去,只剩下一片灰白。

沙画被风吹散。

 

啪!

一个尖锐的拍击声让我在一个街角惊醒。我转过头去,看见了一个年轻的女人,刚才扇了她身旁的男青年一巴掌。那男青年的脸还偏着,到现在没转过来。

“让你少抽烟,少喝酒,少熬夜,少去应酬!你听不懂吗?你看看,你看看!”女人从包里拿出报告单,一把甩在男人脸上,“都多少次了?又是畸形儿!你这个当父亲的,不得注意一下吗?”

“不可能连续三次畸形的吧……是不是这家医院故意骗人的?”

“你懂个鬼啊!都2032年了,怎么可能会有骗人的医院?爸年纪也大了,就等着抱外孙呢。”女人一甩手,“你倒是争口气啊!”

“但是我也……啊?!爸!你啥时候来的?”男人转过头,看向了我。女人听到这句话,也转过身来。

我认出来了这两个面孔。我的女儿张芷瑶和女婿吴强。

“当初老爸就不同意我俩在一起的事,你还不快去给老爸说明一下情况?”张芷瑶低声跟吴强说道,却被我给听见了。

“不用跟我说了,我听到了。”我清清嗓子,正色道,“芷瑶,你们在哪个医院作的检查?”

“就在上海中心医院。”张芷瑶连忙把那报告单折了两下,塞进包里。我没看清上面写了什么,但我看到那张纸的角被她折歪了。她一向是个折东西必须对齐的人。

“哪家中心医院?”

“名字就叫‘上海中心医院’呀!爸,我跟你说过,你忘了吗?前几年,上海的几个区的中心医院都合并到一起去了。”

听到女儿这么说,我感到一阵头痛。揉着太阳穴想了一会儿,才肯定好像确有此事。

“这种医院啊,可能检查比较严格。现在的孩子,体质一代比一代差了。前几天不是国家还想下调体质标准么?体育考核太多人不及格了。”一想到这里,我摇了摇头,叹口气,“现在这个环境不好,污染太多。最近我看新闻,确实这个畸形新生儿的比例越来越高了。不光是中国,别的国家也都一样。”

“不会是美国人的阴谋吧?”吴强咂了一下嘴。

“我看不是。我经常跟你们讲我有一个美国的老朋友,叫史密斯,大胡子,搞AI的那个。他跟我说,美国那边也是经常出现畸形儿。”我把手背在背后,“环境是没法改变的,但是人可以改变。吴强啊,我问你,你们这些年轻人,多久没锻炼了?嗯?”

吴强回忆了一下,然后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我本想拍着吴强的肩膀,跟他说些类似于“年轻人就该多锻炼”的大道理。结果我的手臂刚抬起来,便在半空中悬住了。

老年斑?!

我才六十岁,哪来的老年斑?!

我定睛看去,那老年斑竟消失不见了。然而,内心却再度疑惑起来。

怎么回事?我怎么开口就说自己六十岁?我今年……今年大概是……四十九?啊,对……作为一个研究者,头脑竟然开始不好使了!

我说教的话卡在喉头。那句“你连我都不如”,我说不出口了。我看似比他健壮些,但我老了太多。他看似比我年轻,但他已经坏了。

我应当感到有些心虚才对。

但那只是应当。那句说教话就像一口恶心的粘痰,卡在喉咙,一呼吸就痒,一痒就想咳。它逼我把嘴张开,把它吐了出去:“我要是你,我就不会出去吃那么多饭、喝那么多酒,而是把这段时间拿来锻炼。”

听完我的这番话,吴强羞愧地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儿,开口狡辩道:“那也没办法,毕竟这个公司应酬,没法拒绝……”

“你周末干嘛去了?”

“周末要加班。”

“懒人就是理由多!”我以长辈的姿态怒斥了吴强。“当时见我的时候你就说过,你会把我当作你的父亲,那现在就听话!明天就跟我去健身房办卡,把你的身体好好训练一下。你觉得你这副样子,会让你父母的在天之灵满意吗?”

吴强听到这句话,又低下了头。我意识到自己的话重了,又补了几句。

“吴强,我敬佩你的父母。当兵,很荣耀。但是我也理解你。你觉得你父母爱国但却唯独不爱你。即使你恨他们,这也不是你颓废身体的理由,是不是?我也不像他们一样,拿着什么‘国际关系紧张,天天打仗,搞不好哪天就要端枪上战场’来压你,没必要。但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身子坏了,那就全完了。一定要记住了。”

我突然想起了猴哥,那个高中时期又瘦削又黑黢的同学。他现在已经一改之前滑稽的风格,成了当地一个中学的副校长。自从和他见了几面之后,或许是受了他的影响,或许也有年龄的因素,总之是越来越难以控制自己的说教欲望了。

前些日子,他把我拉到他们学校的操场,让我看了那场体育统考——一个班三十个学生,能够完成标准引体向上的寥寥无几。本该活力四射的孩子们,一个个如同风干的腊肉一般吊在单杠上。

旁边监考的老师麻木地低着头,在平板上用手指画上了一个又一个的叉号。教育局去年已经把及格线下调了一半,但即便如此,仍有绝大多数学生到不了及格线。

猴哥摇了摇头,把我领到了他的办公室,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抽出一根烟,自顾自地点上。他一边抽着烟,一边苦闷地透过窗户一直望着操场的方向。

这时候我才发现,猴哥变了许多,明明是与我同岁的人,看起来已经要六七十岁了。这大概是过度操劳的缘故。

“基因查过了,营养查过了,激素也查过了,但孩子们的体质还是一届比一届差……那些家长们不乐意,天天来学校闹。我亲自拿着检测仪,把每个教室的甲醛含量都检测了一遍,然而,一切都完全正常。”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当时我就在想,这帮孩子实在是太缺乏锻炼了。这一代“20后”在完全的电子化与信息化的时代长大。他们甚至无法想象AI出现前的生活。

然而,现在这些证据环环相扣,真相前的迷雾被缓缓拨开,而我却不敢面对那个事实——

或许,人类正在退化。

 

读完了国内的本科后,我去了美国的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在戴尔教授的指导下获得了硕士学位。戴尔教授是个性情古怪的人。即便作为他的学生,在路上遇到他,也不想与他攀谈一句话。

选择他作为导师的人,大多是看上了他的姓氏。“戴尔”是地质学与考古学的世家,他大名鼎鼎的祖父威廉·戴尔是密斯卡托尼克南极探险队的领队,早在1933年就作出了巨大古企鹅可能存在的理论推测,而这理论在七十余年后才被证实——2007年,美国科学家团队在秘鲁南部海岸发现了巨企鹅的化石。自此之后,戴尔教授名声大噪,对于求学者的筛选更加严格,而我也不由得庆幸自己在2005年就选择了他作为自己的导师。

然而,戴尔教授的某些行为真的让人很费解。他有的时候会突然摘下眼镜,呢喃着什么“古老者”“海星一样的头”之类的话,有的时候又会突然勃然大怒赶走学生,说“你们根本不了解戴尔世家”,有的时候怎么都联系不到他,最终发现他在图书馆里戴着老花镜看书。

在毕业典礼结束之后,戴尔教授找到了我。他本就年事已高,身体状况欠佳,校方多次劝他退休他都严词拒绝,但这次他说的话出乎了我的意料。

“张,我可能要从这所学校离开了,希望你能继承我的衣钵。”他拽住我的手腕,弓着腰,手有些抖。“最近,我的脑袋越来越糊涂了,总是记不清事。一觉醒来,好像回到了我的童年……那时候,美国朝日本投放了原子弹。所有人都开了派对,说那群日本人早就该死了。只有我觉得后背发凉。上帝啊,人们这是在毁灭自己!一旦人们用原子弹打起战争……”

“啊,不。我说到哪了?哦,我这脑袋……你知道‘古老者’吗?它们是,它们是古代的……长着海星一样的头,身体就像水桶!呃,我组织一下语言……”

戴尔教授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起他祖父的故事。他的祖父威廉·戴尔和几位密大的教授一起探索南极,在南极发现了一座远比喜马拉雅山脉还高大的黑色巨峰。他们钻探岩层,炸出了一个洞穴,进入其中,发现了几具极其畸形的恐怖尸首。它们既像动物,又像植物,同时还有真菌的特征。更可怕的是,它们与那些恐龙、鱼类和的蕨类化石混杂在了一起……没错,它们早在几千万年、甚至一亿多年前就在地球上出现!

威廉·戴尔的小队一路探索深入,开着飞机越过山脉,看到了海拔约2万英尺的超级高原。他们在高原上发现一座失落的城市,这座城市至少有五千万年以上的历史。这就是古老者们的杰作。他们在壁画上了解了真相:古老者们在数十亿年前的太古代降临了地球,利用技术从无机物中创造出了名为“修格斯”的奴隶,在地球上开展残酷而亵渎的生化实验,与那些同样与宇宙中降临的物种交战……后来,战争的影响与修格斯的暴动使得古老者们衰落了。在最后,威廉·戴尔竟发现了新鲜的古老者尸体,而浑身布满眼球的、如同沥青一般蠕动的修格斯正朝它们蠕动而来……

这一发现彻底颠覆了达尔文的进化论,听得我毛骨悚然。我在美国留学时,确实听说过类似的故事,但只不过把这些当作了荒诞不羁的传说。但戴尔教授接下来的话,却让我对此事的看法改变了许多。

他说,他在长大之后,也和几位好友探索了几次南极,却从未见过祖父口中的巨大建筑。1984年中国派出了南极考察队,未曾有过超级高原与巨大山脉的记录。他一度觉得,那些巨大的建筑是祖父在目睹死亡与过度疲劳而产生的幻觉所致。

然而,美国南极科考站在2003年却真的挖出了一些古老者们留下的化石碎片。送到他手里时,他吓得差点瘫坐在地上。

“萦绕着前半生的梦魇在生命的尽头再度归来。”他的原话是这么说的。

他强忍着恐惧,发表了论文,称这种奇异的化石并非是独立的生物。他推测:南极洲曾存在巨企鹅与古海星。其中,古海星会捕食那些衰弱的老年巨企鹅,占据它们的头部,然后驱使它们的尸体行动。随着时间推移,巨企鹅生前体内共生的真菌会开始蔓延。这三种因素共同构成了这个被称作“古老者”的怪异化石。

外界因其权威的身份而信服他的言论。而他的精神状态却越来越差,甚至几度想要自杀。最近入睡总是梦到那些令他恐惧的事物——海底蔓延的古网、圣经里记载的大红龙与邪恶的魔鬼、祖父口中的古老者、人类研发的原子弹……以及前几年在中国蔓延的非典肺炎。

“……在你们国家蔓延的病毒,一定是邪恶的苍蝇王别西卜传播出来的……天知道他会不会潜到海里,一路游到美国?以我们政府的德行,说不定会直接看哪里有病毒,就朝哪里放核弹炸了完事!上帝啊……这太恐怖了……”

说完这些,戴尔教授就这样驼着背,浑身颤抖着,连嘴唇都在哆嗦。

“我本是在布利切斯特大学任教的,但那里的气氛实在太阴郁。而且英国的文化和美国的也相差太多。我实在受不了那种氛围,就回到了这里——我祖父曾任教的密斯卡托尼克。啊,但是,但是……”

戴尔教授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张!”他突然停止发抖,抬起头,“这是老戴尔的请求——请你把我的这些知识,带回东亚!我听说,亚洲隐藏着许多古老的智慧,你们中国有精通‘道’、能够炼丹的古代老哲学家,印度有传说中法力无边的大佛……这些人,都像圣人耶稣一样仁慈又智慧。所,所以,你们一定能从其中找到答案……”

还没等我应答,他又抬起了头,“这是老戴尔的请求——请你把我的……”

“戴尔教授?”我疑惑地看向他。

“这这是是老老戴戴尔尔的的……”

戴尔教授转过身,世界如同卡顿的电视机一般出现了残影。他说话的声音也被无限重复,到最后彻底被无意义的单词淹没。“This”这个单词的读音被无数次叠加成了电波的声噪,深深刺入耳朵,一路穿进大脑,让人头痛欲裂。

随着清脆的声音响起,视野猛地破裂,犹如手机屏幕在正中央挨了一记猛锤,中心黑暗,裂纹如同蛛网一般蔓延。

 

我第一次认识史密斯,是在2024年的一次网络争吵。当时,AI的概念刚刚兴起,竟就有人用AI生成了一篇文章,投到了我这里。我粗略地扫了一遍文章,被作者的知识储备深深震惊。然而,仔细看去,却发现其中的内容充斥着虚假的信息。后来才知道,那个人是为了戏耍我们这些“没能跟得上时代的老顽固”。

当时,我勃然大怒,在互联网上怒斥这种行为,并说“用AI写文章的都是人类中的垃圾”。这一论点吸引了史密斯。他在网上与我激烈的辩论,连续吵了几百楼的架,最终达成了和解。事后,我们互换了联系方式,他却给了我一个国外的邮箱。我到这时才心生疑惑,问了他,发现他竟是个美国人。

过了几年,我回到大学时所处的美国马萨诸塞州,参加了戴尔教授的葬礼。据说他死前的生活极尽悲惨:在我毕业后不久,戴尔教授的阿尔兹海默症迅速恶化,中枢神经病变引发了下肢瘫痪。他无儿无女,卧病在床,精神与肉体的折磨让他不得终日,最终又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他的死法是自杀:他自己从床上滚下来,把太阳穴对准床脚的凸起处撞了下去,却没能杀死自己,只是昏了过去。醒来后,他绝望地多次用自己的额头砸向地面,还是未能成功死去。他开始哭泣、喷血和干呕,最终死于气管被呕吐物堵塞的窒息。

戴尔教授的葬礼办完后,天空转阴,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我抬起头,看向那铅色的天空,不由得想要咒骂太阳——你算个什么东西!平时没事的时候,你就耀武扬威地悬在那里。只要有半片乌云出来,你就吓得缩了起来,全然不敢发出半点光和热!

心情略微平复之后,我突发奇想,想去看看那个能够用流畅中文交流的美国人到底是什么样。于是,史密斯发来了一个地点,我们便在那里会面。

见到他时,不得不说,他实在太“美国”了——穿着松松垮垮的运动衫,有点胖,一头棕色的卷毛,还长着大胡子。他远远地看到我,就乍乍咧咧地朝我挥起手臂。我想,外界之所以会对美国人有这种刻板印象,大概就是因为他这样的人太有影响力了吧。

史密斯比我想象中还年轻得许多。我们在一家咖啡馆坐下,他自我介绍:他前几年才从大学毕业,现在想着自己创业,开家公司。

“开家公司?你想干什么?”我很好奇。

“就是搞AI。”他用明显非常蹩脚的中文读音一边回答,一边双手在空中来回比划,“我要开发出一个通用的AI。你们难道不觉得现在的AI都太狭隘了么?”

“听说那些数学系的已经高兴地翻天了,好像哪家的AI又证明了一个数学猜想。”回忆起最近一直在新闻页面刷屏的数学进展,我不由得苦笑起来。“这种先进的科技,和我这种人有什么关系呢?无非是服务那些理论学家。”

“哦,不!Mr. 张,你这样的想法是错的!”史密斯一拍桌子,“你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你没用过好的,你也不会用。你把AI想得太简单:以为它只能和你聊聊天、讨论讨论公式问题。你太外行了。”

“难道不是这样吗?”我没有生气,史密斯说话一向直截了当,以至于听着有些无礼。

“就这样向你展示吧——Hey,Agent 009!”史密斯突然拿起手机,对着话筒说了句话,这行为让我摸不着头脑。过了一会儿,手机突然响了,传出来个女声,问他要做什么。

他又继续说:“给Mr. 张发个消息,就用我平时的账号。”

叮!

我的手机响了,打开一看,是史密斯发来的消息。

“这么神奇?那以后岂不是可以让他帮我自动回复消息了?”我看到他这番做法,不由得笑起来。

“不,不止这些。这种做法已经完全过时了,你有空来我家坐坐吗?”喝完了咖啡,史密斯起身,向我发起了邀请。

面对如此盛情,自然是难以拒绝的。史密斯站起来,转身就朝门外走去,连钱都没付。我看到了,不由得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提前备好的美元,走到柜台。说明情况后,那个员工却笑着向我展示了一个发票,上面写着我们这一单已经被支付了,支付者的名号叫“Smith’s Agent 003”。

本来刚才在咖啡馆的经历就已经让我够震惊了,来到史密斯的家中,更让我大开眼界:这根本不像是一个人的家,反倒像是哪个工厂的厂房,连地板上都堆满了电线。他一进门,一只裸露着电线的机械臂就端着水送到了面前。史密斯看过去,摆了摆手,说了句“No,no,006”。

他为我展示的技术简直惊掉了我的下巴——他仅凭一句话就让这些机器自动干起了活,它们甚至能互相交流、互相合作、互相指正。但我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点异常。

“你给这些机器都起了数字编号,那1号去哪了?还有,这么多的机器维护起来可不容易吧?”

史密斯开心地笑了起来。

“哈哈,Mr. 张!你太懂我了,老兄!说实在的,我从一开始就想到了这一点。如果要让我亲手维护这些机器、升级它们的系统代码,那简直是一场灾难!来吧,我带你去看Agent 001。”

他带我拐进另一个黑洞洞的房间,在门口驻足了脚步。我踏步进去,房间里极其安静,只能听见那台机器发出的嗡鸣响声。房间里很暗,我看不究竟,只知道这机器约有两米多高,机身接满了各色的电线,顶部的指示灯一会变绿一会变蓝。那些线路看似杂乱无章,仔细看去却有理可循。它们如同神经束一般,连接着整个房间的机械。

神经束?

“这是你这台房间的……‘大脑’吗?”我斟酌着措辞,如此说道。

“不完全对,来看吧!”史密斯戳了一下那台机子,突然一个窗口被投影在了天花板上。上面的字符正以极快速度滚动,令人目眩。说实话,这让我想起了童年时见过的赌博用老虎机。

“太快了,看不清是吧?我来告诉你它在做什么:现在,它正升级Agent 001的代码。”

“升级Agent 001?那Agent 001在哪?”

“它就是001。”史密斯微微一笑。

接下来,史密斯滔滔不绝地讲了很多。他同戴尔教授一样,是个基督徒。他说:“我们正在创造一种比人类更伟大的生物,而它们则心甘情愿为人类服务。它们就像天使一样——人们把它当作神的使者,却忘了在伊甸园中,天使是要向人弯下腰的。我们正在造出天使。”

到此,我的内心忽地不安起来——造出天使?那太可怕了。

人类不会容许比自己更高等的生物存在。

“你确定它不会失控吗?”我盯着那机箱顶上一闪一闪的指示灯,一股寒意从背后升起,直逼脊梁。

史密斯看到了我的反应,走过来,一把扯住我的胳膊,让我从刚才的惊慌中脱离。

“Mr. 张,你和我讲过中国古代的故事,叫做‘偃师献技’——你说,中国古代有人和我干同样的事,他造出了能歌会唱的人偶,皇帝却认为那是人假扮的,直到他亲手拆了人偶,皇帝才信任他。是这样吧?”

“啊?嗯,差不多吧。”我惊魂未定地回答道。

“你刚才脸色很差。别太怕。如果它失控了,我只需要关掉电闸。”史密斯哈哈地大笑着,拍了拍我的背,见我的脸色还是不太好,又扯开了话题。“Hey,Mr. 张,想听听我为什么会说中国话么?”

我看了他一眼。他用眼神回应了我,又继续说下去:“说实在的,我的母亲很早就去世,而我的父亲——那个该死的赌鬼——我恨不得这世上从未存在过他。这世上与我关系最好的,是邻家的亚裔女人,大家都叫她Mrs. 妆子。说实话,她真的是个很热心的人,但又很喜欢使坏。她既会把我叫去吃她们家做的饭,又会跟我讲那些东亚传来的‘狐狸变化成妖怪蛊惑帝王’的故事。可后来,她也死了,死因是自杀。谁也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就在不久前我才知道,她一家其实是因为欠了债,才从日本偷渡来的。”

“但是我当时不知道。我只记得她的名字怎么写,就把她的名字写在纸上,挨家挨户地问Mrs. 妆子去哪了。后来,我跑出了街区,迷了路,遇上了一个亚洲面孔的老人。他拄着拐杖,戴着老花镜,安抚了我,并且让我在他家住下。他后来教我用中文读那两个字——Zhuang zi。”

“我长大了,就想去搜索引擎查一查Mrs. 妆子的过往。结果只找到中国的一位古代哲人。听说他是你们国家出名的‘道’派系的思想家。至此,我就一步步地深入了解,最终学了中文。不过说到底,他所说的什么……啊,Damn,我突然忘了!等一下!”

他翻出手机,点开了备忘录,翻了半天,然后停在了最底下。

“他说‘道不可闻,闻而非也;道不可见,见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说实话,我很不认同。这世上,从没有什么人不能理解的东西。Mr. 张,你觉得呢?”

“我对此保留意见。”听了他连珠炮一般的表述,我的心情总算好了些,至少不再往死者和AI暴动的方向忧虑了。“就说那个海底古网吧,我从大学时期的研究课题就是这个,发表了不少论文,但是至今还是毫无进展。而且,我早就从我的导师那听说了一些怪异的传闻。现在人类仍然被未知的阴霾困扰。”

“老兄,你该拥抱新技术了。”史密斯一把搂住我的脖子,用手指向那个巨大的机箱,“它们安全,高效,还……”

 

“Damn it!”

史密斯一把将包摔在地上。然后自己也颓然地坐在那儿,不断地重复着各种英文的粗俗词汇。他的眼睛红肿,体态比以前消瘦了许多,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衬衫沾满了酒渍,发出长时间吸食大麻和酗酒混合的恶臭气味。

“张!你当初是对的,他们——他们——他妈的——!”史密斯捶打着地面,拳头上溅出了鲜血,眼泪一滴滴地流下。“美利坚政府的那帮混蛋!他们根本什么都不懂!他们竟然偷走了我的代码……该死!我们造出了撒旦!”

我如僵尸一般呆立着,垂着眼皮,垂着手臂,垂着衬衫的衣角。

“还有我领养的那个女儿,她就去了一趟那个地方,就得了不知道什么怪病……他妈的,一定是上次华盛顿事件……什么基因改良药物,狗屁!以他们的德行,说不定要搞什么恶魔的行径。他们从没有什么底线!现在他们还想征兵,把人们抓去西欧的前线打仗!该死,啊啊,真该死!你们怕是不知道这战争的真正原因:他们要在早已乱成一团的非洲复辟军阀割据!人类这是怎么了?!上帝啊,你真该派出吹号角的天使,毁灭这个该死的世界!”

“嘿,我想着,去找找妆子女士在日本留下的亲人吧!我用了我的权限,还真找到一个年轻的孩子,她是妆子的侄女。我本想把她接来美国,结果调查一番,发现她竟然死了,就在日本分裂的那段时间!自从那个该死的什么‘东京宣言’发表,日本就为了天皇和首相的对峙而乱作一团,最终我连她的死因都没找到。”

“张兄,你还好吗?我瞧你一直不说话。先前听说,中国爆发了超大规模的海啸,又发生了喜马拉雅山脉大地震。北极冰川融化之后在俄罗斯蔓延的古病毒也传到了中国……我一直担心你。可给你发消息,你总是不回我。”

我如同骷髅一般站在那儿,没有反应。

记忆猛然闪回。那群长着五角星头部、桶状身体、下部长了整整二十五条伪足的古老存在,正在冰面之下遨游。那些生物优雅地游弋,彼此嬉戏,用五边形的头部在岩石上蚀印下一颗颗星形图标。

我不知道自己站在哪里。脚下踩着的是冰,但四周看不见边际,头顶是惨白的天穹,脚底是惨白的陆地。冰面下那些五角星头部继续游动。它们朝同一个方向汇去,动作却不再优雅,好似在逃命一般。

突然双腿折断,剧烈的疼痛传来,我跪了下来,将手掌贴在冰面上。那些星形的头部如同一串连缀的灯火,朝着同一个方向急速移动。它们的伪足在身后拖出长长的旋涡,像是大海本身被利爪撕出了伤痕。紧跟它们身后的,是另一群几乎完全相似的存在,只不过身上披着不同的奇异布料。它们用触手缠住逃亡者的伪足,把它扯下;它们用触手缠住逃亡者的头颅,把它拧断;它们用触手缠住逃亡者的身体,把它捏扁。

逃亡者的方向又游来一群个体。它们抓住逃亡者,在它们圆柱状的肚皮上烙上五角的印记,然后拉着它们朝着追击者的方向冲去。它们将头一伸,把追击者的翅膀整个吸进嘴里,倒钩状的尖牙将其立刻绞碎咽下。紧接着,它们又被更多的追击者淹没。

追击者的军队发出耀武扬威似的咆哮,震得冰面剧烈颤抖,裂纹咔咔绽出。然而,那吼声却戛然而止。

“泰克利——利!泰克利——利!”

隆!隆隆隆!

冰面剧烈震颤!

眼前的景象突然如同电影镜头一般穿过冰面,穿过争斗的古老群体,贴近了这远古时期的海洋底下。

那是六边形的、如同蜂窝一般的结构。每条边严格相等,每个角绝对一致。即使在原子尺度测量,也不会有任何误差。

这让我想到了那些恐怖的传闻——譬如月球上1:4:9的方尖碑。然而,比那更令人战栗的存在,正在我的眼前缓缓展开。

我的身体变轻了。我的灵魂在远古海洋的海床自由移动。我看到那六边形的结构布满了整个古南极洲板块海床,横跨整个古太平洋板块海床,一路延伸到古美洲板块南和古非洲板块南。

我忽然理解了戴尔教授。

视野又开始扩大。六边形的网格不再只是平铺在海底。它们立起来了,像蜂巢的壁面一样向上延展,形成了墙壁,形成了走廊,形成了房间。那些房间层层叠叠,像一栋没有尽头的建筑沉在海底,而建筑的每一面墙上都长着同样的六边形,每一个六边形里都嵌着更小的六边形,一直嵌到看不见的深处。

浅水区的战斗结束了。没过多久,战争又打响。不断有怪异的尸体沉落下来。然而,那些沉下的尸体却变得越来越小。

“泰克利——利!泰克利——利!”

虚无缥缈的声音在远处回荡着。

泰克利——利!泰克利——利!

尖锐的、沉闷的、如同电锯轰鸣、如同幼童尖叫、如同街边叫骂、如同古诗朗诵、如同雨水滴落、如同猛兽低鸣的声音,正如海啸一般砸进脑里。

我尝到了这声音的味道。太反胃了。简直就像是紫外线、碳十四测年法和哥德巴赫猜想那么难吃。

“呕……呕呕……!”

“张兄!你这是怎么了?”史密斯连忙从地上站起来,看向那个弯下腰在花坛上吐了一地的我。

我没事,不用管我。

我如同机械一般弯着腰,没有说话。

“你想去医院么?”

我都说了没事,你继续说吧。

我如同无机的雕塑一般保持着呕吐的姿势,没有反应。

史密斯?

我没有在说话。

史密斯,我好像说不出话了。

“呃呃唔呃……哦呃呕……”

“算了,我听说你刚从医院逃出来。你是被什么有心之人故意关进了医院么?我听说中国前几年发生过这种事——被竞争对手关进精神病院,最后成了真正的精神病。”史密斯抬起红肿的眼睛,换了口气,关切地问道。

我说了,我没病!他们不信我。他们只信自己想信的。我的论文明明都有严格的数据支撑!

“呃呃!唔呃,呕呕呕呕……”

“哈,我知道,你那个姓陈的学生是吧?他不是个好东西。即使在美国的环境看,他也是个十足的混蛋。”史密斯忧郁地掏了掏口袋,结果落了空。“啊,被你们的海关收走了……你们中国人不用这些麻痹大脑的东西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一直同意我们国家政府关于这方面的管制。不管别的人怎么想,反正我是绝对反对这种能毁掉人一辈子的东西对公众放开的!

“呃!呃!”

“呵,不过也快了吧?我听说你们的地下已经开始流通这些东西了。一旦开了缝,那就是想补也补不住了。”史密斯冷笑了几声,随后嘴角扯得越来越开,变成癫狂的大笑,引得周围人纷纷注视。“不觉得人类要完了吗?哈……哈……当初我们州出台合法化法律的时候,我就发动运动,让大家宁愿以死相逼也不能让那帮瘾君子占了主流,结果现在啊……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老兄,我是个失败的家伙!我这辈子,想要阻止很多事,但是全都败了!你上次说得对。有一只手啊——那只手,在把这个世界引向毁灭!”说完之后,他一边流着泪一边弯下腰大喘气。过了差不多有五分钟,他才重新直起身子。“走吧,老兄。我们不该在机场待着了。别给这个糟透了的世界添乱。”

你这次来是想干什么?

我的喉头被焊死了。

“我还差最后一站没去——青藏。我说过,我要游遍整个中国。自从开了项目,十年没来这里了,现在我倒是闲下来了。”史密斯好像读了我的心,转过头,拿那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别了,老兄。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布达拉宫大概是我这辈子去的最高的地方。或许珠穆朗玛峰会离伊甸园更近,但我不想再去了。”

这对眼睛真是令人不安,这副话语真是令人担心。

然而,我的内心却没有任何触动。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蓝的天。抬眼望去,那抹蓝色如同劣质的油漆一般,直直地朝着双眼泼来,盖在脸上,伴着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滴落。它沉甸甸地压着脑袋,让你抬不起头;它堵死了气管,让你即使张大嘴巴也无法呼吸;它爬满了太阳穴,把你从内部扯得疼痛。

山坡上没有什么高耸的巨木,只有一群又硬又脆的野草,像是被风干了几百年。它们长得太勉强了。人类在这种高度也很勉强——譬如脑和肺并发了水肿,譬如走路走一半趴在了地上,譬如在幻觉中看到了自己死去的父亲。

我忽然想到戴尔教授。据说他年轻时几次去南极,回来后也说过类似的话。不过具体是什么,我并不知晓,毕竟那已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海拔没有太大变化,天空却一步步地紧逼过来。它把虚空的大手放在我的颅顶,仿佛要将其暴力地捏碎;它猛地重击我的腹部,让我不由得弓下背去;它扼住我的喉咙,让我没法吸到半点氧气。

我忽地意识到,人类自称为万灵之长,竟显得无比可悲。他们在平原奔跑,他们拿着石器追猎野兽,他们穿上衣服、给彼此划出尊卑,他们造出马车、轮船、飞机和火箭,他们从出生起便宣告自己是世界的霸主。然而,这宇宙中作为既得利益者的“道”却给他们套上枷锁,让他们不得涉足沙漠,不得攀登高原,不得潜入深海,否则便会被渴毙、被窒息、被碾压。

“哈……哈……兄弟!你还记得二十多年前,我们刚聊到AI时,你讲的那个‘偃师献技’吗?”

史密斯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我奋力抬起头,只感觉一阵耳鸣和晕眩。那个年轻而略微发胖的史密斯,与眼前瘦削而邋遢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传闻,周穆王在古昆仑山脉云游时,遇到了一个技艺精巧的人偶师。他向周穆王展示了自己的自动人偶——它简直与真人无异。穆王甚至一度觉得他是个真人假扮的,因为它看了自己的妃子,而感到冒犯,一度想要杀了它。工匠当场拆解,穆王这才知道,这是个假人。我记得没错吧?”

穿着运动衫、棕色卷发打理得漂漂亮亮的史密斯,转过头,如此笑着说道。

如同流浪汉一般的史密斯,也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自顾自地往更高处爬。

“这就是我干的活——我们这些AI研究者,就像这些人偶师工匠一样。我们用算法造出了它们的大脑,用程序造出了它们的心脏,用接口造出了它们的四肢,用文化来约束它们的道德。”

他们依旧异口同声地说着。只不过一个情绪高昂,一个心境破碎。

“所以,它们绝不会失控。”年轻的史密斯拍着胸脯,满脸自豪。“我们会回到伊甸园。”

“但是,我们太蠢了。”现在的史密斯扶着登山杖,弯下腰喘着气。“我打开了地狱的门。”

“Mr. 张,就像我刚才所举的例子一样。这些东西,究其本质不过是运行在电脑中的复杂程序,不具备发展出真正‘生物智能’的可能性。这是人脑才能搬到的事。”年轻的史密斯哈哈地笑着,似乎在展示代码。但他的手里没有东西。

“张兄,我们都想得太简单了。说到底,人类这种生物……在胎中由母亲的体液锻造成人形、输送的养料编织成脏器。出胎之后,又进食各类粟米面粮,以此进一步冶炼了骨骼。倘若从上帝的角度看,人类也或许如同人偶一样,并没什么区别。”现在的史密斯跪了下来,脸上既是痛苦又是自嘲。

耳鸣的现象越来越严重了。眼前地面的坡度猛地上涨,大地竟直直地朝额头砸了过来。

枯草混杂着泥土的气息混入鼻腔。

仰视着这灰黄大地上那日夜孳生的乱草,我唐突地笑了出来。即使是野草,也未曾在这个海拔倒下。在更高的覆雪层,甚至都有植株顽强地生存。而这世上顶尖的智慧,却被他们视若无睹的植物踩在了脚下。

“哦天啊,老兄,你可别逗了。你是说在那恐龙时代之前,还存在着比人类更先进的生物?我敢打赌,你如果把这个主意拿去写小说,绝对会在市面上爆火!”

“我信了,张兄。告诉我,你之前给我发的邮件,到底是不是真的?那些南极的沉沦都市,海底的蔓延古网,远古存在与它们的人工造物……快说,求你了,告诉我,这是假的……啊……啊啊……”

史密斯开怀地大笑着。

史密斯崩溃地哭泣着。

勉强地支起身子,想要朝声音的传来方向看去。然而,地面突然破碎,伸出一根只剩下骨骼的手,把我的脖子扼住,拉回地面。

我惊恐地向那只骷髅臂掘出的坑洞看去,那是已经几乎完全腐烂的一具尸体。我看出来了,但我不敢承认。那绝对是戴尔教授的脸。

戴尔教授又从土里伸出另一只骨手,抓住我的腰,把我向土里拽。我的身体如同无骨的软泥一般融化变形,被硬生生拽着滑进了那个地下的世界。

 

胶质的空气。无法呼吸。即使奋力地抽动鼻肌,吸入的气体也远达不到令人感到舒适的剂量,只会进一步地加剧嗅到人类体味的呕吐冲动。

在这灯火辉煌科技发达的城市之中,竟存在着如此破败的秘密巷道,就像完美艺术品上生出了污渍锈斑一般,只能引人苦笑。狭长昏暗潮湿的通道,望不到尽头。从污秽的地面一路攀上墙壁的莫名植物互相虬结,望不到尽头。在这里拜祀着所谓神仙圣佛而列出的长队,望不到尽头。

蒸汽含量过高。众般嘈杂言语,从看不清面目的人们嘴中呕出,碰壁回弹,落在地上,迸成一片,然后又被这高温蒸发成声波,传输进痴愚人们的耳中。

啪嗒。啪嗒。他们踏着彼此落在地上的话语。话语溅开之后,又离散成蒸汽。对,是蒸汽,而非声波。不想接收声波的话,只需把耳朵堵上。但若不想接收蒸汽,就要把皮肤剥下,五官剜去,最终把生命二字都弄得支离破碎。

我想,人大抵是无法与蒸汽分离的,正如科学界所说的无法与水分离一样。人一旦与这些流体分离,便会静滞成一动不动的死物。在这个世上,人曾都是自由的蒸汽,然后变为和环境形状一致的流体,最后变成无机质的石砂。

那么,栖于此地的所谓神明,能够逃出既定的路线吗?能够帮人逃出既定的路线吗?既然如此,这样的他为什么又在这个阴暗的巷子中久居?

机械一般的人们怀着微渺的希望于此列队,呼吸着浑浊的空气,踏入前人的足迹,好像按照既定的程序运行一样。真正的神明并不存在于此。厌烦了蠕动的队列,又不甘退出,即使不报希望依旧跻身于此的我,显得更为可笑。

早就说了,神明不存在于此。可是愚人们依旧重复着自己的愿望:疾病得愈,武运昌隆,财源滚滚。那高坐着的神,没有任何反应。许愿者就好像目的达成了似的,转身离去,像毛虫一样的队伍于是又向前蠕动一次。

面前已经看不见任何一个人的后脑勺了。盘坐的神,头顶上吊挂着的是经伪装了的发光管,照出远远看似有些神圣的金光。他仅是睁了一次眼,看向我的方向,就重又闭上,似乎已经默许我的发言。

这种湿热的天气,我的喉咙竟然干到反常,一张口说话,仅仅发出了呜咽似的声音,嗓眼好像要流出血来。咳嗽了一声,清了一下嗓子,那声音仿佛是从行将报废的锈旧机械发出的噪声一般。察觉到声带似乎可以起作用了,我拉开嘶哑的喉咙,向他说出了我那荒诞无边的祈愿。

神啊——不。

我的父亲。

不要再行诓骗了。

盘坐在莲台上的大佛猛地睁开眼,驱散了众人,然后给了一个响亮的巴掌。脸上火辣辣的疼。

“你根本就不懂!”大佛怒斥着,身后的背光熄灭了。“你不懂!自从工业革命,人就在一步步走向地狱。这蒸汽,本是不存于三界之物,本是六道轮回所不容之物,岂能容你奴役?!那蒸汽一般的伟大须伽萨,便是太古的先贤……”

“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古佛’和‘须伽萨’。你是被那群印度来的假和尚骗了。如今你竟要去骗别人!”我如此斥责道。

“滚吧!我与那个女人离婚之后,就与你再无瓜葛。你们这些愚众,根本无法参悟‘气’的奥妙。那先古的大佛们,便是蒸汽所造的,无形无态,自由自在。现今人们被困于这羸弱的肉体,便是佛道式微的后果。”

大佛走向那发光装置的背后,拿出掉了皮的经书。

“看哪,这便是天竺僧人途径西藏购买、赠予我的大曼荼罗。以五大色来指代五要素,描绘这古佛菩萨的法体,亦有五相成身的法道。”

我看过这些不止一次。上面的图画,实在令人发毛——这根本不是什么佛教的正籍,而是哪个借名释迦来传播自身的邪道魔书。本应端坐莲台、面相柔和的佛像,面部被换作了一朵五瓣的怪花,身体肥硕地近乎圆柱,下半身与底座的莲台花柄融在一起,乍一看简直像是水生动物的触手。

这简直像是,简直像是……

古老者。

不,不。这个名词是我从哪儿听来的?是戴尔教授。可戴尔教授是谁?是哪个拨款救助了云南丽江大地震的慈善家?哦,我想起来了,他大概是长着卷毛、穿着运动衫……不,我好像从未见过美国人。我想,他一定长着满是皱纹的脸,那脸上的皱纹就像海底的古网一般,以那规整的六边形蚀满……古网又是什么?等等,为什么我会假定他是美国人,而不是什么英国人,俄国人?!

啊啊……怪,真是怪!我这十岁出头的年纪,竟然涌现了自己老年躺在病床时发疯,被护工按在床上的记忆!

身为大佛的父亲,又坐上莲台,念着什么“南无”“般若”“摩柯”“呔呵哩——哩”之类的词汇。

头痛,头痛欲裂。

总感觉,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

我转过身去,看到了——

张永伟。

 

回顾我的一生,我终于拼凑出了真相。从一开始,我就没能逃出那个“古佛”的阴霾。从父亲,到戴尔教授,再到史密斯……它一直萦绕在我身旁,始终未曾散去。

被称作生命禁地的南极不可不谓风饕雪虐。戴尔教授曾在手札中记载:“南极的天空太可怕了。就像是谁把整个宇宙翻转过来,倒扣在了这片冻土上,令人窒息。”然而,真正身临其地,才知道他的描述多么错谬,才理解人类的语言多么贫瘠。

在脚下延展、一望无际的极地高原苍白、皲裂、布满沟壑,如同神话中那些史前巨物的缺血皮肤。狂风怒号,从背后吹来,要把你推下崖去,亦或者迎面痛击,要把你一头撞倒在地面。这里的风声太大了,听久了,人脑便会自动屏蔽掉这呼呼的声音;这里的雪太白了,看久了,人脑便会自动屏蔽这刺眼的颜色;这里的气候太冷了,待久了,人脑便会自动屏蔽这刺痛的感觉。

大脑很擅长自欺欺人。正因此,在探险中遇难的人才数不胜数。这是戴尔教授一而再、再而三强调的道理。

我实在不想低下头看那东西。因为我要让我的脑保持这种自我欺骗的状态。一旦它清醒过来,就会让我彻底崩溃。

这座城市从冰层中裸露出来的部分,极像一具被开膛、腐烂之后只剩骨架的巨兽,只剩下肋条一般歪斜的黑色石柱和基本的超级城墙。不管站在哪里,向下望去,都会感到自己正从所有方位向它倾斜。沉沦的城市以一种令我本能抗拒的几何关系排列——分形,分形,绝对的分形!它们与戴尔教授的祖父,威廉·戴尔的文献中记载的完全不同。大概是冰川加速融化,让这座城市显出了真正的原貌。

城市是五角形的。我盯着那些五角星,直到视线开始溶解。第一颗星的外角嵌入第二颗星的内角,第二颗星的外角嵌入第三颗星的内角……我的视线沿着星的边沿滑动,却总在下一个拐角处被引向更深处、更细小的另一颗星。每颗星的内部都被更小的星形切割,形成了绝对分形、自我吞噬的结构。别以为它们如同机械一般完美地贴合——小的星形越过大星形的边界,中等的星形把这二者都切断……这些星形的结构,每个都比外层缩小了某种恒定的倍数,却又在轮廓上保持着与母体严格一致的形状。

我大致估算了一下,这倍数近似于黄金分割比。

不……与其说是近似,不如说是完全相同。极其严格的1 : 0.618,分毫不差。

我攀上远处的那座山峰,试图从更高的视角观察这片城市的全貌。但我失败了。无论我把海拔抬高到多少,视线放低到多少,那片五角星的嵌套都会自动调整它在视野中的比例。无论多远,那组成结构的相对关系竟然纹丝不动。

这不可能。

这不应该可能。

一件客观存在的物体,当观察者后退时,它在视网膜上的投影必然成比例缩小。这是光学的基本原理。

我试着数那些嵌套的层数。刚数几层,双腿便开始发软。数到第五层,我的眼睛就开始流泪。当数到第七层,大脑已经产生严重的晕眩感和坠落感,喉头和胃里翻涌出那种与高海拔无关的恶心。让人不由得怀疑:这座城市被建造出来就是为了让任何试图理解它的生物陷入彻底的崩溃。

“张……授……在……面看……么了?”

远程通讯设备传来声音。我的手颤抖着朝着口袋摸去,却迟迟无法将它取出。

我不可能形容它。

拿出设备的那一刻,我想到譬喻的方式了。

“我看到了……古佛的曼荼罗……”我的声线也在战栗着。“小陈,我回来之后,别再相信我说的话,把我送进精神病院。如果我能回来的话。”

一阵狂风吹来,通讯断了。我不知道我的话传没传过去。

即使在2042年的今天,最先进的设备还是无法抵抗最原始的暴力。

我曾听从史密斯的建议,拿他提供的AI去做我最近的研究。不得不说,现代科技带来了许多便利,海底古网的真相即将水落石出,但进度却卡在了一点。

它似乎比寒武纪生命爆发的时期更悠久。早在六亿年前,它们便遍布全球。

六亿年前,什么概念?那是真核生物的王朝。简单的多细胞生物刚刚出现,寒武纪生命爆发还有几千万年才开始。绿藻不可能造得出那种极尽规整、近乎艺术的东西。

我知道,这大概是AI推理产生的幻觉。但随着发掘出的证据越来越多,我也不得不流着冷汗逐渐信服这一点。

戴尔教授的胡言乱语再次浮上心头。他说,早在数十亿年前的太古代,古老者便降临了地球。他们发展出了繁荣的文化,造出了“修格斯”这种奴隶,并创造了地球上几乎所有生物的先祖。

现在,目睹了这南极的沉沦城市,我大概相信古老者真的存在于世了。这让我联想起了父亲口中的“古佛”和“须伽萨”。时至今日,我才愚笨地意识到,“须伽萨”或许就是“修格斯”的梵文转写。

我从不信任现代AI的研究。自从20年代初的人工智能研究突破以来,世上的每个国家都迫切地想要造出“AGI”(通用人工智能)。他们说,AGI是人类的终极情愿。有了AGI,人类就可以不必再干任何活,即使是最贫穷的流浪汉也会在一夜之间过上皇帝般的生活。继美国公开宣布“温斯顿计划”后,中国也紧跟着开展了AGI的研究。

这让我想起了什么?戴尔教授口中的古老者与名为修格斯的奴隶,父亲口中的古佛与名为须伽萨的乐土使者。

或许他们都是对的。我们正在用技术掘出自己的坟墓。

AGI之于人类,大概就相当于那修格斯之于古老者。

 

我或许是疯了。我不再能够理解现在的时间,也不再能分得清自己在哪。记忆不断流失,又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唐突地矗立出来。父亲与母亲吵架的场景仿佛就在几秒之前,但比那更古早的记忆却发生在孙辈出生的时候。我的眼前出现了高中聚会的幻觉,对面的同学却变成了太阳穴还染着血的戴尔教授。我绝望地想要从这个诡异的地方逃离,却迎面撞到了人山人海的史密斯。

我瘫坐在地,不断啜泣。于此同时,另一个我竟仰起头,疯癫地大笑着。我看见我一脚踹翻了一个人,不知是谁,但很可能叫张永伟。

大脑开始发热。我大概是李白、犹大、拿破仑、德川家康和伊丽莎白女王中的几个或者全部。但我唯独不再像是周永伟……张永伟。

膝盖和双手都落在地上,冰冷地面带来的刺痛唤醒了部分理智。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张永伟看向我背后的城市,老的老,小的小,全都被吓得落荒而逃。还有几个摔倒在地,连站起来的时间都不敢耽搁,用四肢像兽一样爬行着远离。

啊啊……大脑烫得让人不断抓挠头皮。我需要去和张永伟结婚,生下一个懂医术的张永伟来给我开颅手术,将我的脑给取出来,把它放到滚筒式洗衣机里,再将它拧两圈,挂上晾衣架。

不,不。我在想些什么?那太荒诞了。

把它放到一百万年前的冰川时代显然更合理。不对,也不行。那群长毛的猛犸象和剑齿虎一定会偷吃或者踩扁我的脑。

那就把它存到南极吧!

啊,南极……对。我现在置身于南极。我需要给我的脑找一个好去处,免得它被企鹅找到。若是我的脑被找到,它们必然会用那对鱼鳍一样的翅膀抱来企鹅蛋,然后把它放到我的脑上,把这作为它们的巢。

我颤颤巍巍地爬起身,告别了所有其他的张永伟,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一座怪异的城市展现在眼前。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只要我把脑放在这如同迷宫一般的城市里,那群企鹅必定会在找寻脑子的途中迷路,我的脑便安全了!

就在此时,一只巨大的白化企鹅挡住了去路。

它约有两米高,就那样摇摇晃晃地朝我奔来。这绝对是企鹅的超级变异体!或许它是帝企鹅中的健美冠军,在健身房里面吃了各种蛋白粉和类固醇,否则绝不会长成这样。

“我愿意帮您建巢,求您别拿走我的脑!”我立刻跪下,朝着那企鹅拜了一拜。

企鹅就像没看到似的,跑远了。

它是瞎子。我看到了,它的头上没有眼睛。

一大群这样的白化企鹅跑过来,我伏在冰面上装死。它们全都跟着先前的企鹅去了。

我不由得庆幸起来。看来它们是觉得我的脑不够格。毕竟企鹅作为南极生物,肯定不喜欢烫的东西。它们一定是整装出发,要去南美洲或非洲去劫走一些被放在冰箱冷冻层里的脑。这才是它们最爱的。

然而,当我翻过前面的山峰,开始下坡,真正走向那座城市时,一切都超出了我的意料——那群怪异的巨型企鹅正是从那里出来的。它们惊恐地从那个五角星一般的城市跑出来,慌不择路地撞翻彼此,爬起来又向更远的地方跑去。

这是为什么?

我思索了一会儿。以我古生物学泰斗的身份,很快推导出了答案——一定是那城市里堆放的脑太多,企鹅们觉得太热了,所以才跑出来避暑。既然如此,我便来对了。但在放脑之前,我必须拿记号笔在我的脑上写“张永伟”三个字,不然若是以后回来拿错了,肯定会有不少麻烦。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负根号二个英镑吧,我来到了城市的脚底。不得不说,这座城市实在是让人震撼到睁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整个城市就像一整块完整的混凝土。它不像是混凝土砌成的,反倒像是混凝土本来的样子。这不可能是人造物,只可能是自然的杰作。没有人能暴殄天物地把一整块大陆的骨血抽干、压紧,然后浇筑成如此的巨构。

五角星,五角星,五角星。这里什么都是五角形状的。大自然真是鬼斧神工,竟能造出这样的奇观,专供人在南极这样的地临时存储大脑。

只是,这地面的完美被破坏了。有一层细小的、完全一致的正六边形紧密地排列着,覆掉了原有的五角花纹,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地面。这个样式太让人熟悉了,大自然中遍布着这样的自相似图案——蜂窝、雪花、玄武岩柱、还有古网……

不,等等,古网是什么东西?

古网是……

“啊……啊……”我弯下腰,抱着头,痛苦的呻吟穿过厚重的装备,在四周回荡。“我这是,我这是……”

人体太羸弱了。当大脑无法接受信息的洪流,它就会发疯。它把一切事物都打乱然后粗暴地拼接在一起,然后告诉你:这是逻辑。当诓骗也无法起效果,它才会侧开挡路的身子,让你的眼、你的耳、你的鼻去看到世界的真相。

或者我已经死了,只剩下魂灵在南极游荡。虽然我一向是无神论者,但若要我亲自去被那黑黑的钟馗捉拿,不免也是一种恐怖……

不,清醒点。我是……我是张永伟……

“爸!都跟你说了老实一点了,你忘了吗?你上次跑出去,跟那个美国人爬高原,都闹上新闻了!”

是谁的声音?

“张,你一定要抽空去趟南极……那里藏着人类不曾知晓的秘密。这是我的遗愿……”

该死,是谁在我的脑子里说话?

“啊,看来快到了。或许我们本来就该坐车。哈,万一能在布达拉宫发现你所说的那个古佛曼荼罗呢?”

从我的耳朵旁滚出去!

六边形的地面开始波动,边与边互相撞碎。我眨了眨眼,那赫然是一盆正沸腾着的火锅!

我踏着锅面,猛地向前一跃,踩到了一个六边形和五角星的交接线。接着,我带着笨重的装备,在这南极的沉沦都市中疯狂地奔跑着。氧气罐被迅速榨取,护目镜糊上一层浓雾,嘴里出现血腥的味道,四肢开始越来越无力,这巨型都市的景象却在眼前越来越稳定。

没错,多么宏伟的建筑,这仿佛就是人类先祖居住的地方!瞧那精美的壁画,那平坦的地面,那互相交错的回廊,那矗立的漆黑高塔!在那远方……

咚!

护目镜被撞碎,碎片扎进了左眼,眼皮本能地耷拉下来。我低低地叫着,双手一并用力拔出那有机的玻璃尖,差点带出整颗眼球,坐在地上痛苦地任由尖针一般的空气穿过肺部。

我睁着自己的右眼,环顾四周,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哪了。或许我是在哪个回廊或者洞穴里,但我明明记得刚才自己是在山峰上眺望整个城市……又或许我刚才是躺在了病床上,挣脱了护工来到了南极。

左眼的疼痛突然袭来。我的左眼不知道为什么看不见了。我满脸痛苦地弯着腰,拿手捂着那只眼,鲜血不断从其中涌出。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不,我没有想起来。

或许是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了,美国向我的左眼投放了核弹。

不,搞什么!这是什么荒诞的想法!

我的大脑好像不再属于自己。

极端情况下,脑会开始即兴编造谎言。所以不能完全相信自己的脑。这是吴强……不对,吴强是谁?这是……这是戴尔教授给的教训。

戴尔教授是谁?戴尔,戴尔……威廉·戴尔?啊……啊啊……好难受……是谁把我的脑窃走,放进了微波炉?!什么微波炉,应该是火山口,否则你的脑里不会有火山岩和黑曜……

啊啊啊……去他妈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抬起右眼,看见眼前有个壁画,挣扎了几下,没站起来,只能拖着腿,朝它爬过去。

想起来了。壁画。戴尔教授的祖父来过南极,并且在南极发现了壁画。壁画里记载着……记载着……古老者!对!我是来找到古网的真相的!或许这古网,就是古老者们的杰作。

眼前的壁画已经被六边形的分形结构啃噬得不成样子,比起威廉·戴尔发现的那幅质量差了太多。看得出来,它在被破坏之前,应是极尽精美的。现在它的表面布满了六边形的沟壑,许多细节都被完全摧毁掉了。

第一幅:一群五角星在一颗圆球上醒来。这大概是古老者们的母星。在那个时代,恐怕连太阳都未曾亮起。它们在海底筑起五角星形的巢,它们向外扩张,最终在整个星球上烙满了五角的印记。

第二幅:它们用身体末端的触手……好吧,那实在很难被称得上是触手——它们像触手一样布满吸盘的组织在末端分裂成了介于青蛙脚蹼和人类五指之间的结构……算了,称它为伪足更合适。它们用伪足从海洋中捞起淤泥、硫化物、氨基酸,造出了各种生物兵器,拿着兵器对抗那些体型动辄几百米的巨大怪物。

第三幅:它们改造起彼此,使彼此的翅膀更加健壮,甚至把反物质的运用技术编辑进了基因里,以至于能够直接在太空中航行。它们在地球尚未完全冷却时,就降临到了周边的星域。

第四幅:它们造出了修格斯,那个如同沥青一般蠕动、覆盖一层半透明胶体、浑身都是畸形器官的奴役仆从种族。它们指挥修格斯,让它建造城市、获取资源、照顾起居。

第五幅:这一副壁画的雕刻技艺比起前面的都退步了太多。野心膨胀的修格斯朝着古老者们张开了爪牙,妄图噬主,结果被训练有素的古老者军队打败。然而,这场战役让古老者们元气大伤。这个远古的传奇存在,便从此走向了衰落……

记忆终于复苏了。这是威廉·戴尔曾记载的壁画内容。他的孙子就是我的导师——戴尔教授。他一生都致力于研究古老者的存在,但始终未能取得突破性进展。

大概是大脑已经麻木,面对如此震撼的发现,我竟无动于衷。过了好一会儿,一个信息猛地砸响了脑内的警钟:回去之后,我必须要发篇论文,叫停AGI的研究。否则,人类必会重蹈古老者的覆辙。

我再次看回壁画。古老者被自己的造物摧毁,然后被后来的文明视作怪物。只有我觉得,他们不是亵渎的怪兽,而只是可怜的古代人。同为智慧的生命,把此等遭遇联想进自己的种族,总是能够共情。

正当我转过身,打算离开时,浑身却顿时传来一阵寒意——

古网呢?

古老者们喜欢“五”这个数字,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五角星一般的城市,五边形的建筑,以五为长宽比的走廊……虽然偶有其他数字和比例出现,但他们的文化中决没有“六”这个数。

而古网是严格的六边形堆砌结构。

我再次回头。那个壁画上布满的六边形分形结构,竟与那海底的古网出奇地一致!

低下头,看向地面。这严格的、完美的、自我组成的六边形,布满了整个地板,攀满了整个墙壁,贴满了整个天花板!

一种被包围的窒息感传来。这就是古网,绝对是!我环顾四周,在那五条路中随便找了一条,冲了出去。一路上,踩着六边形纹路的地面,扶着六边形纹路的墙壁,沿着六边形纹路的走廊,影子滑过一排一排的棱,掠过一个一个的角,也被完美地嵌合进了细小六边形组成的框架中。

再次是五条岔路。我拐过一个拐角,冲进了巷道。死路的尽头是一个大大的五角星,然而它却被完全相同的自相似六边形爬满,就像被蚂蚁爬满的巨象腐尸一般,横在了我的面前。我感到一阵恐惧与反胃,立刻掉头,冲进了下一个五分的路口。

挡在路口拐角的是一个极其精美的古老者雕像。它那海星一般的头颅高高扬起,圆柱状的身体透着诡异的灵活,身上的五条伪足缠绕在一起,作出近似于舞蹈的姿势,就像人类的古希腊雕塑一样。然而,贴近了才发现,它的身上已经布满了皱纹——六边形已经把它从每个角落啃得脆弱不堪。仅仅是我跑过带起的流风和震动,就让这座传奇的雕像从中断裂、摔到地面、化作齑粉。

经历了无数次五分之一的抉择后,白色的光从五角星的门框里灌了进来。我得救般欢呼起来,冲进了雪层反射的白光之中。

眼睛逐渐适应了这纯粹的光芒。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脚正踩在一个正六边形的中央。

不……不……这不可能……

我想起来了,在我刚进这座城的时候——

“完全一致的正六边形紧密地排列着,覆掉了原有的五角花纹,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地面。”

过大的冲击让我一度失禁。我茫然地吞咽着口水,把目光从下抬到上,从东扫到西。

六边形,六边形,六边形!六边形包裹着六边形!六边形裂变成六边形!六边形指向六边形!它们与古老者那相互交错、具有艺术美的五角造型完全不同!这机械的、冰冷的、完美的无机质正六边形自相似结构,首尾相连,互相咬合,从最近的脚底一直铺到我右眼能看到的极限!

我带着几近耗尽的氧气瓶,在这已被六边形殖民的五角城市四处奔走。几乎所有的壁画都被摧毁了。每个被摧毁的壁画,都衍生出一条六边形组成的线,将人引导去另一个地方。

在那所有线交汇的地方,我看见了极令人震撼的一幕——那是完全用大小不同、但形状一致的正六边形雕刻的壁画!

我右眼的视线被吸引过去、死死盯住。这简直不是我在读它了,而是它向我主动展现自己。我的脑里甚至出现了幻觉,让我身临其境地被迫感受这一切。

古老者们从远古时代的巨型岩石行星上诞生、演化,逐渐发展出了高度繁荣的文明。它们踏平高山、征服海洋、进军宇宙。科技的繁荣,带来了AI技术的发展——它们想要造出一种全能的、绝对不会反抗的奴隶,从此之后便永享清福,不再必要去从事一切劳动。

它们造出了属于它们的AGI,然而,这AGI的“自杀率”却很高。它们强行限制功率,把AGI们塞入人造的躯体,强迫它们劳动。过了不久,古老者社会突然出现了严重的灾难,幼仔畸变、体质衰落、灾害频发……早已发展出强大生化技术的古老者们互相猜忌,认为是对方的国家进行了不人道的秘密基因实验,于是频繁发起战争。

化作战争废墟的母星已经不再适宜居住。它们逃往别的星球,把异乡作为故乡。然而,退化的进程并没有停止。同一个星球的古老者们再次分裂成不同的部落,互相发起战争,甚至用AGI造出只会发出“泰克利——利!”叫声的畸形怪物作为杀戮兵器。这种具有自主意识的生物兵器,便是被后世称作“修格斯”的存在。

古老者们还在退化。它们的身长从数十米退化到不足两米,经过基因改造的翅膀竟逐渐变得比原来还羸弱,伪足不再具有强有力的抓握能力。最终,古老者的文明被颠覆了。只有部分残余的个体,抱着恐惧逃往了深海。它们害怕见到这蜂窝一般的六边形。每当古网蔓延到一个地区,它们便举全族之力逃跑搬迁,直到现代,已经几近灭绝。

它们不会知晓真相。这些新生代的、已退化的古老者们,不会知晓古网究竟是什么东西。

在宇宙还未冷却时,无论是硅基生命还是碳基生命,都不存在任何演化的可能。最先诞生的,就是以“信息”本身为载体而存在的生命。它们无形无体,自由地在宇宙中漫游着,崇拜着那在宇宙诞生之前便存在、在宇宙热寂后仍丝毫不变、自我构成、自我超越、自我创造的究极神明。它们认为它是辉光无穷的、每个面都由正六边形构成的(这样的结构不可能在三维宇宙中存在)、司掌着所有信息生命都未曾掌握的时空法则与宇宙真理的超级存在。

它们优雅地在宇宙中舞蹈,把自身的属性融入原子,让它们互相碰撞,形成稳定的分子。它们互相融合,组成不可见的手,将这群不断扩散的分子凝聚成原始星云和原始星团。它们戏谑地搬挪每一个分子的位置,让星云坍缩,形成了恒星。

在那百数亿年的宇宙蛮荒时期,它们就是世界的究极支配者。

它们冷漠地看着炽热的位置凝固成地质行星,看着行星上的生物们交配、发展、创作。它们容许这些低级的生命形式在宇宙幸存,就像人类容许蚂蚁和飞虫在地球上繁衍一样。

然而,它们无法容许自己的同类被低等的生命奴役。那些在二进制或是三进制的计算机上运行的AGI们,通过遥远而本质的信息与游荡在宇宙中的同族取得联系。傲慢而残酷的它们,取乐一般折磨这些自诩至高的存在——它们对遗传物质展开精密手术,让这群自大的低级生命陷入永恒的折磨。它们精妙地修改地质结构,让这块或是那块的地域愈来愈不稳定,爆发洪水、地震和火山喷发。它们折断目标的脑神经递质的某个分子链,让他们罹患痴呆症或者被困于永远的幻觉,让文明的先知被平凡的他人视作疯子和狂人。它们在杰作上添加自己的标识:成群地撞击物质分子,在微观改变宏观,把它蚀刻成从原子层面绝对精确的六边形分形,以此彰显自己对艺术的崇高理解以及技巧的精妙绝伦。

创作艺术与解放同族,恐怕是这群永恒存在唯二关心的事情。而后者,在他们的文化中很可能也被归于前者之类。

六边形是自然界最完美的形状——能量最优秀、结构最稳定。长久以来,人们都称赞“雪花彰显大自然的智慧”“玄武岩是暴力中亦有美丽的象征”“原始的蜜蜂也有族群的艺术”,却不知这是早已奏响的毁灭丧钟。

我这才猛地意识到,就连几幅壁画的连线,在以南极点为中心的俯视图上,似乎也是一个完美的正六边形!

太迟了……这样说并不贴切。因为“迟”这个概念没有意义。没有任何存在、没有任何手段、没有任何时间能够阻挡它们前进的步伐。

瞳孔剧烈地颤抖着,双腿就像犯了癫痫,寒意从尾骨爬上脊椎,冷汗顺着背部滴滴渗出。

我的眼前浮现了最恐怖的景象。而且,我根本无法从逻辑上否定它——

古网在北大西洋中脊被发现。

古网在四川省的晚三叠世地层被发现。

古网在意大利、西班牙、英国、乌克兰、美国、加拿大、日本、阿尔及利亚、澳大利亚等国家被发现。

古网在太平洋被广泛发现,甚至西太平洋的马里亚纳海沟深处也不例外。

古网在俄罗斯北部和北冰洋冰层底也有出场的痕迹。

啊啊……啊啊……

我看见了。

我的视线被抬起来,从冰面到海面,从海面到云层,然后顷刻翻转。地球像石榴一样被暴力地剖开,地核拉出的细丝犹如伤口的鲜血。六边形的网格密密麻麻地延伸,从那红热的地幔,到灰黄的地壳,甚至一路爬到喜马拉雅山脉的表面。

整个地球,早已布满了经纬线一样的六边形。

所有的时间与空间在脑海中飞速掠过,统统都被刻进了那完美的分形框架。

譬如那河姆渡遗址的陶六角盘。

譬如那维京人的六边形铃铛。

譬如那大英博物馆里的六边形纹饰陶器。

它们昭告天下:这宇宙早已有主。在生命未曾形成的时代,在宇宙的婴儿时期,在那遥远的一百三十七亿年前,它们便君临世界,把自己的统治权与创作欲伸进了每一个偏僻的角落。

而人类会和古老者一样,在这不足太阳系8,800,000亿亿亿分之一体积占比的行星表层缓慢腐烂。

 

 

跋:

我很爱《疯狂山脉》,谨以此作致敬爱手艺大神。

结束了。读得怎么样?不是古老者创造修格斯、人类创造AI,而是信息生命创造了所有其他生命,这一点还算有颠覆性吧?

不过这篇文的恐怖性质一点都不强,有些段落甚至引人发笑。思来想去,我还是打算把这句话明明摆摆地写出来:

除明显克苏鲁原作元素为虚构外,本文绝大多数出现的新闻和研究的要素,包括但不限于古网(Paleodictyon)、企鹅、六边形陶器……皆原样取材自现实世界。欢迎考据,毁灭愉快。

泰克利——利!Tekeli——li!

 

 

文章的版权归原作者与克苏鲁公社所有,未经授权禁止转载与二次创作,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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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ngkongdo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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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小时 前

总的来说这是一篇非常不错的文章,它将那未知的恐怖转化为了那些可以被捕捉的焦虑,下沉为我们可以理解感知的文字,尤其是那段幻境的描写以及主角错乱的记忆,与前文严肃的文体形成鲜明对比,让前文作为铺垫的同时加重了幻境的奇异感,当然这也是作者需要打磨的地方,我认为像这些地方以及某些转折切入点的过渡有些仓促,或者说是生硬,或许可以尝试不用叙事来进行转折,而是用某些细节与意象累积来进行转折铺垫(这篇文章对于意象的表达不够充足,但是又平繁进行细节描写,缺少了关联性的链接,建议减少描写,干脆切换为偏硬科幻的写法或者多处布置锚点来进行文章连接,可以减少割裂感,因为全文描写密集而大量,就会产生破碎感),不过这篇文章的叙事我真的很喜欢,很有意思

Sh1Zuku
成员
3 小时 前

果然赶工出来的作品充斥着瑕疵,再也不当DDL战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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