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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扣

作者:Sincere. 更新: Oct 30, 2021  

有时候我是很迷信的,也许是遗传了妈妈。

从我满月的那一天起,妈妈就在我的脖子上挂上了一枚小小的平安扣,给我起了个平平安安的名字,希望我能健康快乐地长大。

我的身体从小就很差,妈妈的工作又很忙,没法照顾我的时候,便把我托给隔壁家的婆婆来带。

我记事的时候是三岁,等到能跟上婆婆的脚步的时候,已经五岁了。

夏天里白天总是过得很慢,四点钟的时候还不可以抬起头看太阳,一直要到客厅的钟里小布谷鸟探出五次脑袋,我就知道是要吃晚饭的时间了,于是我踮起脚打开门,把钥匙挂在脖子上,挥挥手跟小布谷鸟说再见。之后,要穿过被太阳晒得黄黄的楼道,到另一边去敲响婆婆家的房门。

我的身高总是够不到门铃的,所以一天好几次的踮起脚是我小时候最深刻的回忆。有时,婆婆会做好吃的饭菜,帮我盛到画着小老虎的小碗里,再给我一个塑料小勺,更多的时候,婆婆会牵着我的手,带我去楼下的面馆吃饭。

婆婆的手硬硬的,摸上去像石头,但是又凉凉的,只有手心有一点点温度。在炎热的夏天,我一边用空余的手扇着风,一边攥紧婆婆的手指头,希望从婆婆手里得到一丝丝凉意。

每当我这样做,婆婆便会低下头对我笑,看起来很旧的阳光把婆婆的头发变得很漂亮,所以我觉得即便有点看不清婆婆的脸,婆婆也很漂亮。

吃完饭,婆婆便又慢悠悠地牵着我回家,一边打毛线一边给我讲故事。婆婆有一副黑黄黑黄的老花镜,镜片也有点发黄,但我觉得婆婆戴上眼镜的样子也很好看。我属虎,所以我也很喜欢跟婆婆养的小花猫玩,但是最喜欢的还是听婆婆给我讲勇敢的小老虎的故事。

小老虎是一定要叫安安的,因为我的名字就叫安安,婆婆叫我小安安的时候,嘴巴总是咧得开开的,像是在笑。

婆婆对我真好。

我趴在窗台上听故事,摸着自己的平安扣,想着,妈妈什么时候才来接我回家呀,如果再不来的话,我就记不住那么多想告诉她的故事了。我边听边看着太阳慢慢地从对面楼顶上掉下去,变成像草莓味棒棒糖一样的颜色,直到看不见了,才能等到妈妈回家。

“安安,回家了,今天有没有乖乖的呀?”

“好乖好乖哦!婆婆有给我讲故事,我也要讲给妈妈听。”

妈妈摸摸我的头,婆婆也会摸摸我的头,然后大人们互相说再见,婆婆再郑重地跟我说再见。

于是我也说,婆婆再见。

 

我的身体很不好,所以即便再热,晚上也不可以开空调,只能吹摆在柜子上的小风扇。

所以我总是睡不着,翻来覆去的。忍不住把被子踢开,又觉得不盖住肚子就会生病死掉,或者被大怪物吃掉,所以只好擦掉脖子上的汗水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我也说不好,但是有好多个晚上,都有大怪物来找我。

我不想被大怪物吃掉呀。

大怪物今天会不会来呢?我今天好乖的呀,大怪物就看不见我啦。

我把平安扣拉起来,又放下,听到它扑通一声落在我的胸脯上,发出闷闷的响声,有点疼。但是我就是睡不着,又不能起来玩,只好抓着平安扣跟自己玩。我不敢发出声音给自己讲故事,害怕吵醒床底下的大怪物。

床底下黑黑的,白天的时候我趴在地上往床下看,只能看到床板的横杠杠,并没有什么大怪物。但我知道,到晚上的时候,大怪物是一定会打开藏在那里的门跑出来的。

啪嗒。啪嗒。啪嗒。

我玩着平安扣,突然觉得好冷。

大怪物来了!

我急忙闭上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死死握住平安扣,心跳得像要从嗓子里蹦出来。

我睡着了呀,我睡着了,不可以来找我了!

我眯缝着眼睛,悄悄地看。外面的月亮把大怪物的影子印到墙上了,毛茸茸的,看起来好丑,它从床底下钻出来了,要过来了!

我死死闭着眼睛,连呼吸都不敢,在心里一遍遍地说我是老虎小安安,我最厉害了,大怪物马上就走掉了。

埋在枕头里的耳朵听到了沙沙的声音,还有一些别的,我说不出来是什么,只感觉身体变得好重好重,闭上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大怪物好像压到我的被子了,把爪子伸出来了,按在我的肚皮上,用力地往下压。我想大声哭出来,却一点也发不出声音,连眼睛也干干热热的,什么眼泪都没有。

好难受呀,好难受,救救安安呀……安安很乖的,不想被吃掉呀!

肚子越来越重,身体也变得好冷,我动不了了,感觉快要被压死了。我想起了昨天跟婆婆回来的时候看见马路上被汽车压死的小麻雀,扁扁的,看起来好可怜。我是不是也要被压成那样了?

我不想死掉,也不要变得扁扁的。可是,可是,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爸爸妈妈睡在隔壁,如果我大哭的话,他们也会被吃掉的吧?而且我根本就哭不出来。

五岁的我拼命地思考着,放在胸前的手握着平安扣,感觉凉凉的玉佩被我抓得变热了,像婆婆的指头一样顶着我的手心。

“哈——”

我听到了一声哈气声,响在我的头顶上。

听起来像小猫吓唬人的时候的哈气,但是比小猫发出来的声音要大,感觉是什么比小猫更大的东西。

小花猫变成大老虎来救我了吗?是婆婆让小花猫来的吗?

我一直闭着眼,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从喉咙直冲鼻子,眼睛一下子就湿了。我终于哭出来了,因为婆婆来救我了。

我就知道婆婆最好了。

大怪物按着我肚皮的爪子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最后我听见窗帘哗啦啦地响,一阵凉凉的风带着外面的味道吹在我脸上。我呼啦一下坐起来,四处找来救我的小猫。

可是没有小猫,也没有婆婆。

我是在做梦吗?是做噩梦了吗?我摊开汗津津的掌心,白色的平安扣在月光下发出一点点的黄光,硌得我手心发痛,妈妈说,在梦里是不会觉得痛的。

可是,可是……

我带着满脑袋的困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在那以后,我还是会跟婆婆一起吃晚饭,吃饭的时候,也会把大怪物的事情告诉婆婆听。妈妈教过我,要多跟别人说谢谢,有礼貌的小朋友才会被喜欢。

婆婆听了,笑着摸摸我的头,说着“原来婆婆这么厉害呀。”

很厉害呀!婆婆把大怪物赶跑了呢!

我挥舞着小手,说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大怪物来吃我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婆婆的笑容看起来虽然像太阳一样暖洋洋的,却又有点悲伤。

 

再后来,等到要上学了,妈妈便带着我搬家了。走的那一天婆婆正好要出门,没来得及跟婆婆说以后再见,好可惜。

我一直戴着那枚平安扣,把红色的绳子磨得发白褪色了,终于有一次,在我下楼梯的时候绳子断掉了。我慌忙去接掉落的平安扣,却一脚踩空,从楼梯的最上方摔了下去。

玉佩狠狠磕在水泥扶手上,碎掉了,我把碎片拢在掌心死死握着,像小时候那样闭上眼睛,觉得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一定会死掉。

但是,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我的双脚稳稳地踩在了地板上。我愣愣地回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路从楼梯上下来的。

“妈妈,你看,我下楼梯的时候平安扣碎掉了,我去接可是没有接住,还差点摔了一跤。妈妈……对不起。”

“啊?!有没有伤到?我看看……哎呀,那是平安扣给安安挡了一劫呢,要跟玉佩说谢谢哦。安安,我们把碎掉的玉佩用银子拼成一只镯子,等安安长大一点就给安安戴上,好不好?”

“嗯……可是我还是好舍不得,觉得心里好难过,婆婆也说过这个平安扣很好的。”

“婆婆?什么婆婆?”

“妈妈不记得了吗?就是小时候你上班不回来吃饭,就让我去婆婆家吃饭的婆婆啊,住在隔壁屋的。”

“……安安,那层只有我们家啊,小时候你是在楼下的托儿所吃饭的,你怎么了?”

“唔……可能是我记错了。喏,给你,要做漂亮一点的镯子呀。”

虽然不是很明白,但我决定帮婆婆保守秘密,因为婆婆对我最好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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