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苏鲁公社

林堡掠影

作者:死屋自由民 更新: Jul 12, 2021  

呼,呼,呼。。。

尽管肺部犹如炸裂般的疼痛,全身所有肌肉骨骼都发出劳累的悲鸣,躲闪不及的树枝在我身上划出一道道伤口,然而娇生惯养的我此时却全然不顾,手脚并用没命地向密林深处逃去。因为稍有迟疑,前面的形容词“没命”便会变成陈述词。

身后传来的濒死惨叫,犹如利刺般戳入耳膜,让我不自觉再次提高逃跑速度。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只是一个三流小说家的交流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真是讽刺,此时的遭遇简直就是三流小说家的三流剧情!

一切都要从一天前说起,从我满怀期望拉开交流会所在宅邸的大门开始……

我不想去工作。我的主业是无业游民,副业才是小说家。虽说是一名小说家,却没有什么名声,每次写下一篇只能得到三五百的稿酬。房子是我自己的不过钱却是父母花的,我自从毕业之后就蜗居于此,在这个不太逼仄的小屋中开始我的事业。我在观察人类,研究人类对于未知事物的反应,我认为所谓的心理学家也不过如此。住在另一个城市的父母却不总是这么想,老爹看到我迟迟不找工作,只是埋头写小说后,就断了和我的联系,但是之前留下来的存款还够我花一阵子。然而人并不能没有忧虑,每每我觉得钱不怎么够花时,都会去楼下的杂货铺中打三四个月的零工。杂货铺只有一名老板娘,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未婚,有着纤细的腰肢和修长的身材,抱住她也只有象征性的反抗。杂货铺的工作她一个人就能应付,而我是那里的挂名员工。之所以有这种情况,是因为我和她有着不浅的交情,她是我的同道中人,但这一层关系并不是我今天所要讲的重点。我说了如此一大段自己的私事,是使各位了解我接下来所做的任何事都绝对是一名理智正常的人都会做的,我看到的每一幅景象都是在街上所行走的人都会看到并承认的。

一封莫名其妙的信就出现在我的门缝中,像是它就应该出现在那里,其实我正在楼下买完早餐,乘坐电梯回来。信封似乎是用亚麻纸折叠成的,上面用朱红与墨色共同勾绘出藤蔓样式的花纹,散发着极淡雅的茉莉花香,从信的正面一直生长到背面。正中央的暗红色的火漆印颇为奇特,是一种难以描绘的图案,像是两只相互缠绕并吞噬着对方的蛇,我的心底似乎早已产生了一个答案。

这封神秘的信立即勾起了我的欲望,饥饿感已经退居其次。信的内容如下:

“兹悉公于小说方面用功甚勤,贡献颇为卓越,特邀公于今日往市西伯德家堡处参加为期三天的小说家交流会,见信即行,慎勿推辞,谨怀诚意,恭候公临。

——劳恩·伯德“

信上的字是用流畅花体手写的,散发着幽幽的独特香味。伯德家我也有所耳闻。市图书馆的奠基石上赫然的刻着一行字:

“英国劳恩·伯德爵士与张玲女士夫妇共同捐资建设,刻石铭德,功亘名存。”

爵士夫人在上世纪就外嫁于伯德爵士,然后就在市西面的森林之中寻觅到了现今的古堡,从一名将死的传教士手中买下了它并改造成自己的家。我手中的公开资料也仅限于此,近几年再也没有听到过这个漂洋于外国的贵族的消息,确实是有些低调了。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令我有些意想不到,来电的是周稚。我和他是在市图书馆认识的,当时我们都在为写小说而奔波,就此关系日益亲近,虽然平时联系并不紧密,却也是少有的能够交谈的人。

“你能不能来我家一趟,我有事和你谈。”

“是信吗?”我的脑中闪现出了这个问题。

“……”沉默过后是周稚带着不安语调的回答。

“看来你也有了那封信。是恶作剧还是……”

“不知道,但绝不是恶作剧。”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觉得应该先去看一看。”

“我等你,就在进入森林的路口。”

为什么?晚秋清晨的寒凉气息还未褪去,我的身体已开始渗透出汗珠。为什么有名的伯德家族会邀请我们这些不入流的小说家?是谁举办的这次会议?还有谁也被邀请了?这一切的秘密,似乎只能在到达那座城堡后才能揭晓了。

在进入森林的路口处,周稚倚靠着自行车等待我。森林并不是一个整体,从最深处的原始森林开始向外围放射而伯德庄园所在的森林区已是两个世纪前的树木了,因为地处偏远,曾经的旧教堂远离了外界的喧闹与纷乱,如果不是伯德夫妇发现了它,也许它还会带着自己的信仰一直沉默。落叶已经开始飞扬,自行车压在厚重的腐殖质上,发不出一丝声响,空气中充斥着这个季节所特有的幽香与冷气让人止不住的大口吮吸,我们正逆着森林年岁而行驶,树木从二十年到五十年再到一百年甚至更多,仿佛在回溯一位老人的一生。而伯德家的庭院也在逐渐显现,一面大概有六米高的明显堆砌成的石墙展现着这个家庭的高贵与财富,由巨大橡木涂上深棕色油漆木门与周围的环境相得益彰,更无声地宣告着曾经经历过的古朴岁月。在那巨大橡木门处,笔直地站立着一位瘦高的中年男人,他的面颊也是窄小的,充满了严肃与庄重,蓝黑色的西服没有一丝的褶皱,搭配着浅白色领带。一双浑浊而尖锐的眼,给人极大的不适感。我们停下来,他还是直立在原地,如果不眨眼睛,旁人也许会以为他只是一个雕塑。在看到了我们两人的邀请信,他的发声机械才开始转动。

“我已在此恭候二位多时,请随我前往会议大厅,伯德夫人已在那里等候多时。我是尊贵的伯德庄园的管家。如果二位有什么需要,请尽管吩咐,在下定当竭力满足。”

毫无生机,他的声音仿佛已停止数十年的陈旧机械重启时所发出的痛苦无奈的嘶鸣,使人瞬间汗毛乍起。

我紧随着那名管家,周稚跟在我身后。庄园里相比于外面则是更加的富于文明气息,一条卵石铺就的路直通向一座不再喷水的喷泉,路两旁栽种的花草在用尽气力拼命维持着最后的模样,草地的清剪做的属实精心,喷泉的正后方便是那匿名已久的伯德家族的居处。整幢房子完全由砖石垒成,由教堂改造的五层建筑依旧保持着哥特式特有的宏丽与奇诡的气息。甚至会传入耳中风吹过孔穴发出的低吟浅唱。

整个二楼都是一个巨大的会议厅,能容纳五百或是更多的人,在管家的指导下,我们坐到了自己的位子。这个位子与最前面的讲台十分接近,而在我们的后面,是先到来的各位宾客,有几名外国人,但都不认识。整个大厅里弥漫着压抑的沉寂,连呼吸都及其的细微,人们都在恭候着某一时刻的到来。

最后到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年老的妇人。年老的妇人毫无疑问是伯德太太,我不曾听闻过伯德夫妇的子嗣 或许这个年轻女人是他们的女儿吧。伯德太太身着一袭洁雅的白色礼服,头发则是上了年纪后较为浅淡的黑色,但没有夹杂一根白发,她大概接近六十岁了,但面容姣好,似乎只有四十岁,除留存着年轻时曾有过的美艳外,又增添了岁月的风韵。作为发起人的伯德先生似乎还没有到场。伯德太太和那女孩经过我走上了讲台,周稚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盯着那年轻女人看。伯德太太的表情安祥而肃穆,却失去了任何的感情。

“感谢各位的到来。我的丈夫是这座庭园的主人—劳恩·伯德。他生前也曾是一名经历坎坷的小说家,但不幸的是,他的才华并没有被发现。出于情感的强烈共鸣,他用自己的财产设立了此小说家交流会,发掘各个潜力作家,而诸位则是其中人选。为表诚意,诸位的邀请信皆由我的女儿—艾希尔·伯德亲手书写。先夫已于十余年前亡故,见此亦能宽慰。愿各位在此能畅言灵思,以慰先夫遗志。”

伯德爵士死了!这么重大的事件我却从未耳闻!这家人的低调甚至到了奇怪的地步。我看向周稚,他似乎被伯德小姐给迷着了,眼也不眨地盯着她。伯德小姐也确是一个美人,任哪个男人也都会入迷。今天的她是身着米色礼服出席的,她母亲的优点全都被她所继承。齐肩的长发似乎别有预谋的披散着,暗示着她的高贵、骄傲和慵懒。她的身材更是达到了无可挑剔的境界。引人注目的锁骨衬托着如玉石一般温润的颈部,用丝质袖套所保护的手臂正符合礼仪地摆在小腹前。从胸部直到小腿处,都丰满得恰到好处,这些都是青春与健康的表现。她的礼服露出了用白色丝袜包裹的小腿,丝袜伸的笔直没有一点褶皱,勾勒出她的坚挺的腿部轮廓。这个姑娘站在那里就是在散发美的气息。而她的美却绝不是引人邪欲、勾人犯罪的美,相反地,是在欣赏古希腊雕塑时的美,是如圣女般贞洁的美。她的身体散发出的幽香,更是使人流连。

我感到一种魔力的吸引,甚至根本不知道讲台上在讲些什么,尽情地沉浸在这奇特的享受之中。最终我却被拉回到现实,周稚似乎狠掐了我一下。

“看什么看,别忘了我们的正事。”他俯在我耳边,语气中带着轻松的嘲讽。

台上的人滔滔大讲,我不知道台下有多少人在听,因为人们依旧都是默不作声。讲的东西也不过是一些乡野怪谈,尸体、幽灵、吸血鬼,果然是一些三流小说家,潜力也只限于搜集老书本里的被人遗弃掉的知识。唯一我听的顺耳些的,就是化身人的怪谈了。

也许在远古的人类还能与自然的神灵沟通吧,或许是渴望着野兽的强大力量,人们会向自然的古神献祭,来获得成为野兽的能力。自然神从不会挑剔献祭品,不论是寿命还是活人,只要与那伟大的能力相符,自然神就从不吝惜自己的恩赐,古玛雅就曾对此痴迷无比,向他们的羽蛇神来求取保护;中国的殷商王朝更是采用了活人献祭,将战俘与奴隶的头颅砍下来,像是制作羹汤般的献给祖先。但邪神也在觊觎着人类的礼拜与祭品,它们最终偷习得了这一圣迹,在人间寻得自己的代言人后,它们也就将此用于咒诅,想要以此来扼杀古神的信徒。忠实的信徒与异教徒们展开了无止境的战争,最终这一神秘的仪式似乎就永远的存留在了古老的旧典之中。化身人的故事在世界上流传很广,从美洲土著们所惧怕的皮行者(skinwalker),到欧洲庶民们终生难忘的吸血鬼,再到中国人所记载的李征化虎。普通人们怀着敬畏与胆怯去旁窥着自然神灵的古奥,熬耗心血去探寻与伟大的神所交流的能力。无数人死在了其中,却换来了无数人发疯的渴求。

接下来上台的是一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戴眼镜,表情坚毅,看起来就很不近人情。

“我的职业是警察。虽说警察在情理上并不应该相信一些怪力乱神。但某些事实却令我不得不去相信。也许各位并不知道,本市近十年来,人口失踪案件都是一个令人头疼的任务。翻看前五十年的卷宗,之前十年人口失踪数加起来还不如现今一年的量。为此警局也曾耗费大量警力前往森林寻找,但除了几个失踪者外,大部分人却依旧难以寻觅,尽管有人口局和森林局的协助调查,清除了大量不必要的案件,效果依旧微乎其微。而在人口失踪阴影的笼罩下,谣言四起,不少居住在森林周边的市民都前来报案说看到了巨大的鸟型生物。我作为一名摄影爱好者,也看到摄影圈子中流传的那个生物的照片。照片大多都很模糊,甚至到了无法分辨的地步,你根本不知道其中的生物到底是一直普通的鸟还是一个真正的怪物。警局态度也十分不暧昧,多次联系几个生物学团队前来调查,但结果要么是毫无进展,要么是无疾而终。现在生物学家对我市的邀请毫无回应。更糟糕的是,在警局暧昧态度的诱导下,媒体趁机捕风捉影,大肆渲染。翼龙、吸血鬼、飞蛾人等等,闹得现在森林周边人心惶惶,”警察顿了顿,犀利的眼神扫向台下,“现如今,除了来自失踪人口的压力之外,市里面也在担心伯德夫人的安全,伯德夫人作为我市的良好市民和……”

“张警官,”伯德太太打断了那个警官的讲话,语气里有着些微愠怒,“既然是外界的捕风捉影,您又何必危言耸听,又在为我们担心什么呢?庄园是我的丈夫的遗产,我已经决意在这里陪伴他了。”……

这样的明目张胆,换作我是伯德太太,也会发怒吧。既然是谣言,为什么还要派出一个警察来呢?这个警察的到场,是出于兴趣还是别有目的?为什么哪个故事里都会有一只吸血鬼?空气中的香气变得有些浓了,我又将注意力放在伯德小姐身上,她依然端庄地站在那里,面色有着轻微的潮红,像是醉了酒的维纳斯。我闻出了这香味是茉莉花香,就和那信封上的香味一样,才知道了伯德太太确实没有欺骗我们。大厅里有点热,我听不下去就开始转头四周观望,发现大厅没有窗户,照明的光来自四周的壁灯。

伯德家的确是一个贵族,这顿晚宴或许是我一生吃过的最丰盛的晚宴了,尤其是在伯德母女的举酒致意下,白天冷冰冰的气氛随酒意的到来而消褪,全部是一群假正经,连平时不喝酒的周稚都举着杯子狂饮。晚宴是在一楼举行的。自傍晚开始有了雨意,雨滴打在古建筑的砖石上,发出来自百年老人的呻吟。凉意伴着秋雨,渗透一层层古石,逼向屋中。伯德家里的供暖还是烧壁炉,粗硬的木材在火中噼啪的燃烧着,上层是明亮的火焰,下层则是温驯地伏着的暗红的木材。

晚宴过后再没有什么其他活动,来客们都被安置到了三楼的房间,单人单间,伯德母女则是住在四层。房间打扫得十分整洁,一张宽大的双人床,柔软的羽毛床垫能使整个人都陷进去。房间内的书桌和椅子全部是原木制造,椅子把手和挨着墙壁的衣柜则雕刻满复杂繁饰的藤蔓样花纹。壁炉里的火被管家拱得暖烘烘的,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没有电,只能用一个有着同样藤蔓装饰的华丽灯台来照明。走廊一点声响都没有,我把门锁好后只能静静听着窗外躁动的雨声。风很大,一个个雨滴被强制的带到玻璃与墙上,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在扣门。躺在柔软的床上,我不禁回想起今天的经历,场景如幻灯片走马般在脑海中放映,一封信,庄园,交流会的无稽之谈,枯井一样的头脑正在涌出恶臭的污水。真的有化身之人吗?英国的史蒂文森有着一篇《化身博士》就是在谈这个。我看着窗外,今晚的雨夜又格外晴朗,是能看得见月亮的夜晚。人会变成野兽吗?闪电劈裂天空,透过窗子射在被上的月光变得一闪一闪,没有雷声,除了雨水的叩击。一切都还是寂静的。我盯着被子上的光看,还是睡不着,懊悔自己怕失态而没有在晚宴上痛饮美酒。

阴影!

我有些惊疑,刚泛起的困意一下子完全消散。

一个巨大的鸟型阴影!

我猛地跳下床,整个脸紧贴着玻璃向上看,窗户是锁死的,无法打开。

那个警察说的是真的!

就在这森林中,真的存在着一只神秘的鸟型生物!

阴影似乎还在庄园上方盘旋。我的好奇战胜了恐惧,来不及穿衣服了。

“你可能就是下一个失踪者。”我的理智还在警告我。

“就是死,我也要看一看它的真面目。”

走廊中吹着风,刺骨的冰凉,我能感觉奔跑的腿的颤抖,是寒冷,恐惧,抑或是激动?我顺着记忆中的通道在城堡中猛冲,像一个急于赴死者,甚至没有想到开门,而是毅然决然地撞上一楼厨房处的木门。

然后便是失去重心后趴在卵石路上滑行两三米的感觉。胸口被卵石硌的生疼。潮湿,我的前面完全被积留在卵石缝隙间的水浸湿,而雨点打在我的脊背上,我能清晰的感受到一颗寒意的炸弹绽放。

天上!天上!

那个阴影!

风正吹着我的双腿,像是一双毫无生气的死人的手要拖你下地狱。我挣扎着翻过身,脑中无数遍想会发生什么,那只生物即将俯冲下来将我攫去。

但天空中只剩下月亮,我瞪大眼睛去寻找,只能感到雨点积存在眼窝中。此时风声像是一种嘲笑,就存在那里,让你无可奈何的失落。

灯光照在我的头顶。

“您在干什么,先生?”是管家,还是那种语气,披着雨衣,手中提着一盏油灯,就那么立在我的头旁边。

“没什么,”我装着不介意,缓慢地爬起来,我现在湿透了,“想找一下厕所,有些着急,滑倒了。”

“哦,用我带您去吗?城堡的确有些复杂,很多客人第一次来都会迷路。”

“不用了……已经解决了……”

“……”

“您在看什么?”

“啊。没有什么,我们进屋吧。真对不起,又要麻烦您带路了。”

我看到五楼的房间亮着灯。

“这是我的职责。”

我一夜也睡不着,想着昨晚的事,是幻觉,还是真的?外面开始有了动静,我耐不住跑到了周稚的屋中,发现他已经醒了,坐在书桌前,不知道摆弄什么。

“不对劲,你还记得昨天那个警察说的吗?”

“你没睡好?黑眼圈可太严重了。”周稚语气中明显带着惊讶。

“我看到了,那个鸟型生物。”

“昨天晚上?”

“嗯,但是只是影子,很大的一个,映在我的床上。我跟着追出去了,还是没看到。还有,五楼那时候亮着灯。”

“唔,我完全可以告诉你那个影子可能只是其它飞鸟在月光下被放大的影子,但我却不能是我自己信服了。你看。”说着,周稚抬起手。

羽毛!

一根极其大的羽毛!

我接过它,比量一下,竟然和我的半个前臂一样长。那该是多大的鸟啊!体型已经超过了鸵鸟。

“哪里找到的?”

“捡的,就在上四楼的楼梯口。”

“伯德母女住在四层。”

“是,事情确实有些蹊跷。”

“看来要跟那个警察谈谈了。”我一边说,一边想近距离观察这羽毛。但是羽毛所发出的不是禽类的那种腥味!

“香的!香水味!你闻闻!”

“为什么……”周稚嗅了嗅,脸色阴沉地坐在椅子上。

我的大脑此时已不受控制,如崩坏的齿轮般飞速转动,不好的想法开始浮现。那么不合理,那么错误,又那么符合逻辑。我说出话时,嘴唇都在颤抖。

“你记得那封信吗?”

“嗯,记得。”周稚疑惑地瞪着我。

“伯德小姐……”

“她的香水!那封信!和这根羽毛……”周稚也似乎恍然大悟,话却越来越说不出,“这也许是小姐的玩物……为什么……”

“马上去找那个警察!”

我们快步向外走,没想到在房门处和管家撞个满怀。

“管家先生,昨天那位警官住在哪里?”

“张警官吗?警官先生因昨夜局里有任务,驾车离开了。”

“什么时候?”

“不清楚,大概就在您昨晚内急外出之后吧。”

“伯德太太呢?”

“太太和小姐都在四层卧室休息。到时早宴自然会与诸位相见。”

“五楼呢?五楼是做什么的?”

“您的疑问不可谓不多。五楼是已故的伯德先生的房间,是太太的伤心地,已被太太下令封死了。”

管家说完就走了。我和周稚只能暂时回到屋中。真是拙劣的谎言。

“他在骗人,”我把房门锁上,对着周稚的耳旁低声说,“我昨晚一夜没睡,五楼的灯是亮着的。”

“这么说,那个警察……”

“很危险,不仅是他,还有我们。来参加这个会的人我都不认识,谁和我们一样,谁又是他们的同伙,还有这件事后的秘密一概不知。”

“你说五楼的灯还亮着?”

“对。五楼。我要去五楼看一下。”

“早宴铃响了,要不要去?”周稚看着我。

“去。我们还要去参加交流会。”

早宴的食物依旧华美精致,而我已经没有昨天的胃口。脑子里只充斥着那淡淡的茉莉香与昨夜的阴影。我感觉自己像是关在笼子中的猎物,现在才懂了被老猫玩弄的老鼠的感觉。交谈会就要开始了,客人们都向二楼走去。

“我先进去,我们两个都不在会让人起疑的。”周稚悄声对我说。

我看看他,点了点头。

“哎!管家先生,我的肚子又开始疼了,还得麻烦您指下路。”管家来了,我不知道他是否在怀疑我。

从三楼的厕所出来,楼道中空荡荡的。管家看来是没有起疑,应该回到二楼去侍候伯德太太了。那么他在隐瞒我什么?五楼的秘密又是什么?我尽力地放轻脚步,向五楼走去。楼道中行动的似乎只有我一个人,其他人是没发现,还是和他们一伙?周稚的安全呢?我的每一步都记录在了古老的城堡中,我至今仍不敢相信自己的推断,真希望五楼是管家描述的那样。那么一切就解释通了吧。我看到的阴影不过是普通飞鸟的影子,那根羽毛也只是伯德小姐的珍稀玩物,那个警察真的是因任务而离开,只是我睡着了。

然而梦想如泡沫般并不长久,它的毁灭只是一瞬间的事。楼梯畅通,没有一点遮拦,向上面无尽的黑暗如深渊的巨口等待着我的上钩。

管家骗了我!说明一切都是真的!

面对真相的最后路程,我犹豫了。每走上一步,我就里真相近一步。我或许应该回去,当做我真的只是因为不舒服而上厕所,就这样回去,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就这么度过剩下的日子,然后安安全全的回去。回去后,我一定要找一个工作,就在老板娘那里吧,我是她的员工,永久的。然后向父母服输吧,他们会心软的,也会再次资助我,我们就不必只待在那个杂货铺里了。可是,既然来了,他们真的会放过我们吗?知道真相呢?真相之后呢?是危险?死亡?

转身。五楼的景象出人意料的符合我的猜想。祭坛,六芒星形的三层祭坛,上面清楚的雕刻着一个又一个不可解的扭曲的符号,述说着往古时代宇宙隐藏的秘密,空气温燥、细腻,每个分子都在拼命的黏在我的身体上,浓郁的茉莉花香气令我感到窒息,以及一副碎掉的眼镜,警示着在场者可能发生的情况。我在颤抖。“跑”。脑子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我应该像这样镇静的走到二楼,然后走到周稚身边,拉起他开始跑。我知道该怎么走,只要这样实施,一定会成功的。我不知道他们的计划,他们也不知道我的计划。动起来,快点走,但是不要发出声音。求求你自己吧,不要再抖了。就像这样下楼。

一阶,两阶,三阶……

前面就是四楼。就这样走下去,只要保持冷静,计划就不会失败。转身,像个正常人一样转身吧。

伯德小姐正迈着优雅的淑女步伐走来,放在平常,我一定会停在一边仔细看她走的每一步,像个绅士般鞠躬致意。但现在没那个意思了,我正想着如何去应对她的盘问。我的行为惊动了她,她和那个祭坛间存在着必然的连接。那么二楼里的人们呢?他们现在是什么情况?她在笑,是一种轻蔑至极的笑容。她站在了具有绝对优势的一方,完全不用理会我的挣扎。近了!近了!那香气直钻入我的鼻腔,我莫名地将之联想成家禽的混沌气息。童年的我在农场闻到过这味道,那时圈养鸡鸭的房舍里就是这种味道。我竭力遏制住涌上喉咙的呕吐感。

“伯德小姐,您来了。”我缓慢地向她鞠躬,尽量使一切不显得过于异样。接下来抬头看到的,将可能会是一只巨大乌鸦的头。它会滑稽地穿着人类才会穿的洋装,坚硬的喙张开后能容纳我的头颅。

“啊,先生。我是来房间取东西的。您不是不舒服吗?怎么又会在这儿呢?”她的声音真好听,早春刚放晴时的轻巧的鸟儿就是如此的鸣啭。昨天晚上我没听到那个生物的声音,也会是这样吗?

“我嘛,我一在城堡里就有些迷路,真是对不起,竟然冒昧地闯到您的闺房附近,真不是一个绅士该做的。本来我是想下楼的,但是您也知道,事物常常是向相反的方向发展,这不就是,没想到会上来。可见房子大也有不小的坏处啊。”拙劣,就连孩子也不会相信我现在说的每一个字。事物常常会向相反的方向发展。为什么我会说出这句话?是命运的使然吗?还是我在害怕事情真的会如我说的?

“哈哈,您真会说笑。”她仿佛被我三流的演技逗笑了,是真的被逗笑了。

“真是,楼下会议室一定还在热烈讨论吧。我也有些迫不及待了。”我来不及听她回答,直接迈过她娇小的身躯,径直向楼梯处走。已经顾不得自己的步态算不算平静了。逃离,逃离,我一刻也不想待在城堡里,因为随意的几秒之后,它将是我的坟墓。我不想死,更不想死前看到的是这种景象。寒意从脊背向胸前蔓延,我的爱人也曾将我拥抱,但我能感受到我们的体温,我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她,来买东西的人不多,我们能保持一个动作很长时间。不要回头,她一定盯着我。一旦回头,她的脸就在咫尺处注视着我,不然便是巨口深渊,通向充满腐蚀胃液的黑暗。

前面就要到了。转身的那一瞬,我承认我输了,我的的确确地感到恐惧锤击着胸膛,我看了她。

什么样的眼神啊!空气里的温度连着希望都被抽走了,剩下的只有捕猎者与猎物。像凶兽死死地守着一只势在必得的猎物,我看过非洲草原上的狮子,那种眼神怎么能是一个女人所拥有的!那是一把烙铁,烙印在我狂跳至麻木的心脏上,没有痛感,跟随我即将结束的一生。我已是她的猎物了,当我踏入庄园大门时,游戏就没有了悬念,结局已经注定了。我再也没有什么可眷顾的了,计划只剩下一个—“跑出去”。

“周稚!周稚!”

没有回应。除了我的心跳告诉我还活着外,没有回应。我来不及进去二楼的会议厅了。

大门!跑到大门,跑到安全的地方。

肌肉中填满了求生欲的火药,炸裂感随骨骼传导到全身。我大口吞食着空气,跑步姿态也变得滑稽怪异,奔上陆地的鱼都不会这么跑。

森林里,山下。直接顺着陡坡翻滚下去,活着。

“周稚!”我死命发出喊声,近乎尖叫。森林里的群鸟惊散开去。

背后,是阳光映照下的巨大鸟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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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苍苔
3 月 前

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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