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Frank Belknap Long, Jr.|弗兰克・贝尔纳普・朗
译者:松鼠直升机
译者前言:这是我第一次翻译,本人英语不算精通,中文功底稍好。翻译时我尽量忠于原文原意、保留原文语序,翻译过程中多次晕头转向,中文语法难免存在病句。我参考的英文文本是网络转录版本,原文本身或许存在讹误。存疑之处会附上英文原文,文末附上完整英文原文与来源链接。感谢阅读。 p.s. 温馨提示:1)文中所有科学设定均为虚构,不可当真;2)主角行为切勿模仿,不要尝试服用精神类药物。
1
“我很高兴你来了。” 查尔莫斯(Chalmers)说。他正坐在窗边,脸色非常苍白。两支高高的蜡烛在他肘边摇曳,在他长鼻子、微微后收的下巴投下病态的蜡黄色光晕。查尔莫斯的公寓拒绝一切现代物件。他拥有一颗中世纪苦行者(mediæval ascetic)的灵魂;比起汽车,他更偏爱彩绘手抄本,比起收音机与手摇计算器,他更爱那些斜睨着世间万物的石像鬼(stone gargoyles)。
当我穿过房间,走到他特意清理出来的长椅旁时,瞥了一眼他的书桌,惊讶地看见他正在研读一位当代著名物理学家的数学公式,还有许多薄黄纸,纸上画满奇特的几何图案。
“爱因斯坦和约翰・迪伊(John Dee)*,真是匪夷所思的同路人(bedfellows)。” 我说,目光从数学图表移到那六七十本古书,构成了他奇特的小型藏书。普罗提诺(Plotinus)* 与埃马努埃尔・莫斯霍普洛斯(Emanuel Moscopulus)*、圣托马斯・阿奎那(St. Thomas Aquinas)* 和弗雷尼克勒・德贝西(Frenicle de Bessy)* 在幽暗乌木书架上比肩而立;椅子、桌子、书案上四处散落着小册子,主题是中世纪巫术(mediæval sorcery)、妖术、黑魔法,以及所有那些被现代世界否定,却又充满魅力的古老信念。
* 约翰・迪伊(John Dee):16 世纪英国数学家、天文学家、占星家,伊丽莎白一世的顾问,既是学院派学者,又痴迷炼金术与神秘学,被称作 “皇家魔法师”。 * 普罗提诺(Plotinus):公元 3 世纪古罗马哲学家,新柏拉图主义奠基人,思想深刻影响后世基督教神学、伊斯兰哲学与文艺复兴人文主义。 * 埃马努埃尔・莫斯霍普洛斯(Emanuel Moscopulus):拜占庭学者、古希腊语语法家,此处为音译。 * 圣托马斯・阿奎那(St. Thomas Aquinas):中世纪著名哲学家、神学家。 * 弗雷尼克勒・德贝西(Frenicle de Bessy):17 世纪法国数学家贝尔纳・弗雷尼克勒・德贝西,以幻方研究闻名。
查尔莫斯愉快地笑了笑,用雕刻着奇异纹样的托盘递来一支俄罗斯香烟。“我们最近才发现,” 他说道,“古代炼金术士与巫师的观点,有三分之二是正确的;而你们这些现代生物学家、唯物主义者,十有八九都错了。”
“你向来嘲讽现代科学。” 我略带不耐地说。
“我只反对科学教条主义(scientific dogmatism)。” 他答道,“我向来是个反叛者,捍卫独特构想与那些已然失败的理想;正因如此,我不愿认同当代生物学家的结论。”
“连爱因斯坦也反对?” 我问。
“一位超验数学的祭司!” 他虔诚低声道,“深邃的神秘主义者,探索未知疑团的先行者。”
“这么说,你并非全然蔑视科学。”
“当然不是。” 他断然说道,“我只是不信任过去五十年的科学实证主义 —— 海克尔(Haeckel)*、达尔文,还有伯特兰・罗素先生(Mr. Bertrand Russell)* 那一套。我认为,生物学在解释人类起源与命运之谜这件事上,可悲地失败了。”
* 海克尔(Haeckel):德国生物学家恩斯特・海克尔,进化论的重要推广者。 * 伯特兰・罗素先生(Mr. Bertrand Russell):英国哲学家、数学家、逻辑学家,1950 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分析哲学的主要奠基人。
“给他们一点时间(Give them time)。” 我反驳。
查尔莫斯眼中发亮。“我的朋友,” 他低声说,“你这句俏皮话实在精妙。给他们时间。这正是我想做的。但你们现代生物学家却嘲弄时间。手握钥匙,却拒绝使用。我们对时间真正了解多少?爱因斯坦认为时间是相对的,可以用空间,也就是弯曲空间来诠释。但我们就止步于此吗?当数学走到尽头,我们难道不能换一条路前进 —— 依靠直觉(insight)?”
“你正在踏入危险的领域。” 我答道,“真正的研究者都会避开这种陷阱。现代科学进展缓慢,原因就在这里:凡是无法证明的事物,一概不予接纳。可你 ——”
“我打算服用大麻、鸦片,各类药剂。效仿东方的智者。或许那样,我就能领悟 ——”
“领悟什么?”
“第四维度。”
“神智学的无稽之谈!”
“或许吧。但我相信药物可以拓展人的意识。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 会认同我的想法。而且我找到了一种新药。”
* 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美国心理学家、哲学家,“美国心理学之父”,机能主义心理学、实用主义哲学的代表人物。
“一种新药?”
“数个世纪前,中国炼金术士曾使用它,西方世界几乎无人知晓。它的神秘效力惊人。借助这种药,再配上我的数学知识,我相信我可以穿越时间,回到过去。”
“我听不懂。”
“时间,只是我们对空间的另一重维度的不完备感知。时间与运动,皆是幻象。自世界诞生之初存在过的一切,如今依旧存在。千百年前在这颗星球上发生的事件,仍在另一重空间维度持续上演;数千年后才会发生的事,已然存在。我们无法感知它们,只因无法进入容纳它们的维度。我们认知中的人类,只是庞大整体中微不可察的碎片。每一个人,都与曾在这颗星球生存过的所有生命相连,所有祖先都是他自身的一部分。仅仅是时间,将他与先祖分隔;而时间本就是幻象,并不真实存在。”
“我大概明白了。” 我低声自语。
“只要你能模糊理解我想要抵达的境界,就足以支撑我的目标。我希望揭去笼罩在眼前的时间幻幕,看见万物的开端与终局。”
“所以你觉得这种新药可以帮你做到?”
“我确信它可以。我需要你的协助。我打算立刻服药,一刻也不能再等,我必须亲眼看见。” 他目光诡异,闪闪发亮,“我要回溯,穿越时间,回到过去。”
他起身大步走向壁炉台。再度转向我时,掌心托着一只小小的方盒。“这里有五粒名为莱奥(Liao)* 的药。传说中国哲人老子曾服用此物,在药效之中窥见了道。道是世间最玄妙的力量,包裹、渗透万物;它容纳可见宇宙,以及我们称之为现实的一切。领悟道之奥秘的人,可以清晰看见过去与未来发生的一切。”
* 莱奥(Liao):小说虚构药物,角色口中称古代中国术士所用,并非现实草药蓼;音译,请勿尝试任何致幻药物。
“一派胡言!” 我反驳。
“道如同一只蛰伏不动的巨兽,庞大身躯之内承载着宇宙所有世界,过去、现在与未来。我们透过一道狭缝窥见这头巨兽的局部,我们将这巨兽命名为时间。借助这药剂,我可以拓宽这道缝隙。我将看见生命宏大的全貌,完整目睹这头静卧的巨兽。”
“你希望我做什么?”
“观察,我的朋友。观察,并且记录。如果我回溯过深,你必须把我拉回现实。用力摇晃我,就能唤醒我。一旦我显现出承受剧烈肉体痛苦的迹象,你要立刻唤醒我。”
“查尔莫斯,” 我说,“我不希望你做这个实验。你正在冒极大的风险。我不相信第四维度,更完全不信所谓的道。我不支持你拿未知药剂做实验。”
“我清楚这药剂的特性。” 他答道,“我完全明白它会如何作用于人,清楚其中风险。危险不在药物本身。我唯一恐惧的,是迷失在时间之中。你看,我会配合药剂起效(assist the drug)。吞下药丸前,我会全神贯注于纸上我绘制的几何与代数符号。” 他举起放在膝头的数学图表,“我要让心智做好踏入时间远游的准备。服药前,我会用意识趋近第四维度,以此唤起感知的神秘力量。踏入东方神秘主义者的幻梦之前,现代科学所能提供的全部数学助力,我都需要。这套数学认知,这种有意识去理解时间第四维度的方式,会放大药剂的效果。药剂打开浩瀚全新的视野,而前期的数学准备,能让我理性地领会所见之物。我常在梦里触及第四维度,以情绪、直觉感知,可清醒之后便无法回忆;那些神秘壮丽的景象,只短暂向我展露一瞬。
“但有你的帮助,我相信我可以牢牢记住。你要记下我服药后所说的每一句话。无论我的话语多么怪异、语无伦次,一字都不能遗漏。等我苏醒,或许就能解开一切神秘、不可思议事物的秘密。我不确定能否成功,可一旦成功 ——” 他双眼奇异生辉 ——“时间于我,将不复存在!”
他猛地坐下。“我马上开始实验。请站到窗边观察。你带钢笔(fountain pen)了吗?”
我闷闷地点头,从背心上方口袋取出一支淡绿色威迪文钢笔(Waterman)。
“带记事本了吗,弗兰克(Frank)?”
我叹了口气,拿出备忘录。“我非常不赞成这场实验。” 我低声说,“你在赌上性命。”
“别像个愚蠢的老太婆!” 他责备道,“你现在说什么都拦不住我。我恳请你,在我研读图表时保持安静。”
他拿起图表凝神细看。我望着壁炉台上的时钟滴答流逝,一股怪异的恐惧攥紧我的胸口,几乎让我窒息。
时钟骤然停止滴答,就在这一刻,查尔莫斯吞下了药剂。
我迅速起身走到他身边,但他用眼神恳求我不要干预。“钟停了,” 他喃喃低语,“掌控它的力量认可我的实验。时间静止,而我服下了药。祈求上帝,不要让我迷失归途。”
他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血色尽数从脸上褪去,呼吸粗重。药剂起效之快,显而易见。
“周遭开始变暗了。” 他低声道,“记下来。天色变暗,房间里熟悉的事物正在消散。隔着眼皮,我还能模糊辨认它们,但它们飞速褪去。”
我甩了甩钢笔让墨水流出,在他继续口述时快速简写记录。
“我正在离开这间屋子。墙壁正在消散(vanish),熟悉的景物再也看不见了。唯独你的脸,我仍能看见。希望你正在记录。我似乎要完成一次巨大的跃迁 —— 跨越空间。又或许,是跨越时间。我无法分辨。万物沉入黑暗,轮廓模糊难辨。”
他静坐片刻,头颅垂抵胸口。忽然身体绷紧,眼皮颤动着掀开。“天啊!(God in heaven)” 他大喊,“我看见了!”
他在座椅上奋力前倾,盯着对面墙壁。但我知道,他的视线穿透了墙壁,屋内一切于他已然不存在。“查尔莫斯!” 我呼喊,“查尔莫斯,要不要我唤醒你?”
“不要!” 他尖声叫道,“我看见了一切。曾活在这颗星球上数十亿生灵,此刻尽数展现在我眼前。我看见各个时代、各种族、各色皮肤的人类。他们厮杀、建造、起舞、歌唱。在孤寂灰暗的荒漠,围坐在原始篝火旁;乘着单翼飞机(monoplane)* 翱翔天际。他们驾树皮独木舟(bark canoes)、巨大蒸汽船横渡大洋;在幽暗洞穴岩壁绘制野牛与猛犸,在巨大画布绘满奇异未来主义画作。我目睹亚特兰蒂斯的迁徙,目睹利莫里亚(Lemuria)* 的迁徙。我看见更古老的种族 —— 一支黑皮肤矮人族席卷亚洲;尼安德特人(Neandertalers)* 垂首屈膝,丑恶地游荡在欧洲大陆。我看着阿开奥斯人(Achæans)* 涌入希腊群岛,见证希腊文明粗朴的开端。我身处雅典,伯里克利 * 尚且年轻。我踏在意大利的土地上,亲历萨宾妇女被掳事件(the rape of the Sabines)*;随罗马军团一同行军。无数军旗经过,大地在胜利的罗马青年兵(hastati)* 的脚步下震颤,我满怀敬畏与惊叹,浑身颤抖。我乘底比斯乌黑阉牛牵引的黄金象牙轿辇,数千赤裸奴隶在我面前匍匐,如花少女见我颔首微笑,高呼‘凯撒万岁!(Ave Cæsar)’。我也曾是摩尔人(Moorish)* 桨帆战舰(galley)上的奴隶。我见证一座宏伟大教堂拔地而起。一石一瓦筑起高墙,经年累月,又看着石块一块块崩塌。我在尼禄 * 那百里香芬芳的花园中,倒悬于十字架上受火刑,冷眼旁观刑房内施刑的拷问者,心中满是轻蔑。”
* 单翼飞机:仅有一组主翼的固定翼飞行器,现代民航、军机大多属于此类;相比老式双翼机,速度更快、阻力更小,成为主流。 * 利莫里亚(Lemuria):19 世纪地质学家假想的古大陆,用来解释狐猴分布之谜,后被神秘学发展为与亚特兰蒂斯齐名的失落文明。 * 尼安德特人(Neandertalers):约 40 万至 3 万年前生存在欧洲、西亚的古人类。 * 阿开奥斯人(Achæans):荷马史诗对古希腊人的称呼,也被称为阿尔戈斯人、达那奥斯人。 * 伯里克利:古希腊雅典政治家、执政官,其执政时期被称为雅典黄金时代,推动雅典民主走向鼎盛。 * 萨宾妇女被掳事件:罗马建城传说,罗慕路斯因城邦缺少女性,邀请萨宾人赴宴,借机掳走萨宾年轻女子;后续两军交战,被掳的萨宾妇女出面调停,促成两族和解。原文 rape 在此处古义为劫掠掳走,并非现代语义的强奸。 * 罗马青年兵(hastati):罗马共和国早期三线阵列第一线重装步兵,多为年轻、财产较少的公民,负责首轮接敌消耗;马略改革后该编制取消。 * 摩尔人(Moorish):北非穆斯林族群,公元 711–1492 年统治伊比利亚半岛部分区域。 * 尼禄:罗马朱里亚・克劳狄王朝末代皇帝,著名暴君。
“我走入最神圣的圣殿(sanctuary);踏入维纳斯神庙。怀着崇敬跪倒在大母神库伯勒(Magna Mater)* 面前,向巴比伦树林中蒙面而坐的神圣圣妓裸露膝头投掷硬币。我潜入伊丽莎白时代的剧院,和周遭臭气熏天的底层民众一同为《威尼斯商人》喝彩。我与但丁穿行佛罗伦萨狭窄街巷,遇见年轻的贝雅特丽齐(Beatrice)*,我沉醉凝望之时,她裙裾边缘擦过我的草鞋。我是伊西斯女神(Isis)* 的祭司,我的法术震撼诸国。西门・马古斯(Simon Magus)* 跪倒在我面前,恳求指引;当我走近,法老也为之颤栗。在印度,我与灵修大师交谈,随后尖叫逃离 —— 他们带来的启示,如同盐撒在流血的伤口之上。”
* 库伯勒(Magna Mater):弗里吉亚大母神,罗马尊为众神之母,掌管大地丰饶、山野野兽,崇拜仪式狂热而隐秘。 * 贝雅特丽齐(Beatrice):但丁《神曲》中的圣女,作为向导引领但丁游历天国。 * 伊西斯女神(Isis):古埃及生命与魔法女神。 * 西门・马古斯(Simon Magus):《圣经・使徒行传》记载的行邪术者,又称大能者西门,曾试图花钱向使徒购买赐予圣灵的能力,遭到彼得斥责。
“我同时感知一切。从所有维度感知万物;我是周遭数十亿生灵的一部分。我存于众人之中,众人亦存于我内。一瞬之间,我洞悉人类全部历史,过去与将来。”
“只要稍加凝神(strain),我就能继续回溯远古。此刻我穿越奇异的曲线(curve)与棱角(angle)向过去前行。无数棱角与曲线环绕着我。透过曲线,我看见大片时间片段。存在曲线时间,也存在棱角时间。生存在棱角时间里的生灵,无法进入曲线时间。这实在怪异。”
“我不断向更远古的过去前行。人类从大地消失。巨型爬行动物蜷缩在参天棕榈之下,在阴沉湖泊可怖的黑水中游弋。而后爬行动物也消失了。陆地再无动物,但水下,我清晰看见许多幽暗形体,在腐烂植被上缓慢蠕动。”
“这些形体愈发简单。现在,它们仅仅是单细胞生物。四周全是棱角 —— 这些怪异棱角,在地球上没有任何对应之物。我陷入极致的恐惧。”
“这里存在一处人类从未探明的存在深渊。”
我望着他,查尔莫斯已经站起,手臂无助地挥舞。“我正在穿行不属于尘世的棱角;我正在靠近 —— 天啊,灼烧般的恐惧席卷我!”
“查尔莫斯!” 我大喊,“你要我出手干预吗?”
他迅速抬起右手挡在眼前,仿佛要隔绝一幅不可名状的景象。“还不行!” 他嘶吼,“我要继续。我要看 —— 前方 —— 存在着 —— 什么 ——”
冷汗顺着前额淌下,肩膀一阵阵痉挛。“生命之外还有 ——” 他面孔因恐惧变得灰白 ——“一些我无法辨识的事物。它们顺着棱角缓慢移动。它们没有躯体,缓慢穿行在反常的棱角之中。”
就在这时,我闻到屋内的气味。刺鼻,难以形容,恶臭几乎让人无法忍受。我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回到查尔莫斯身边看向他双眼时,我几乎晕厥。
“它们好像嗅到我了!” 他尖叫,“它们正缓缓转向我。”
他剧烈颤抖,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片刻,双腿一软,脸朝下栽倒,流着口水,痛苦呻吟。
我静静看着他在地板上拖拽身体爬行。他已然不像人类,牙齿外露,口水顺着嘴角滴落。
“查尔莫斯!” 我大喊,“查尔莫斯,停下!停下,听见没有?”
仿佛回应我的呼喊,他发出沙哑痉挛的声响,听着像犬类狂吠,以可怖的姿态绕着房间扭动爬行。我弯腰抓住他肩膀,用力、拼命摇晃。他猛地转头咬向我的手腕。我满心惊骇,但不敢松手,怕他在狂乱之中伤害自己。
“查尔莫斯,” 我轻声说,“停下来。这间屋子里没有东西能伤害你,明白吗?”
我继续摇晃、劝诫,疯狂神色渐渐从他脸上褪去。他骤然剧烈抽搐,在中式地毯蜷缩成扭曲的一团。
我把他扶到沙发上。五官因痛苦扭曲,我知道他仍在无声挣扎,想要逃离方才那可憎的记忆。
“威士忌,” 他低声说,“窗边柜子里有酒 —— 左上抽屉。”
我把酒瓶递给他,手指攥紧瓶身,指节泛青。“它们差点抓住我。” 他喘息着说。他大口猛灌这瓶酒,面色慢慢恢复血色。
“那药剂简直是恶魔!” 我喃喃道。
“问题不在药剂。” 他呻吟。
他不再疯狂瞪视,但眼神依旧失魂落魄。
“它们在时间里嗅到我的气息了,” 他呻吟,“我走得太深。”
“它们长什么样?” 我问道,顺着他的话安抚他。
他身体前倾抓住我的手臂,浑身剧烈哆嗦。“人类语言完全无法描述它们!” 他嘶哑低语,“堕落(Fall)的神话之中,已有对它们模糊的象征;古代石板上,偶尔能看见刻画它们丑恶形态的浮雕。希腊人为它们起过名字,名字掩盖了它们本质的污秽。那棵树、那条蛇与苹果 —— 都是这个可怖奥秘模糊的符号。”
他声音拔高,变成尖叫。“弗兰克,弗兰克,太初之时,发生过一桩恐怖不可言说的行径。在时间诞生之前,这桩业已发生;从这桩行径之中 ——”
他站起身,歇斯底里地在房间踱步。“那桩行径的种子,穿过棱角,在时间幽暗深处移动。它们饥饿,干渴!”
“查尔莫斯,” 我恳求他冷静,“我们身处二十世纪二十年代。”
“它们枯瘦,渴求猎物!” 他尖叫,“它们就是廷达罗斯的猎犬!”
“查尔莫斯,要不要我叫医生(physician)?”
“医生现在帮不了我。它们是侵蚀灵魂的恐怖,并且”—— 他埋首双手间呻吟 ——“它们真实存在,弗兰克。我在恐怖一瞬看见了它们。那一刻我站在彼岸,站在时空之外灰白的海岸。在一种并非光明的可怖光里,在一片充斥尖啸的死寂之中,我看见了它们。”
“宇宙一切污秽,汇聚在它们枯瘦饥渴的躯体里。又或者,它们本无躯体?我只瞥见一瞬,无法确定。但我听见了它们的呼吸。难以言喻的一瞬间,我感受到它们的气息拂过我的脸。它们转向我,我尖叫着逃离。一瞬间,我穿越亿万岁月,奔逃而出。”
“但它们嗅到了我的气息。人类唤醒了它们源自宇宙的饥渴。我们暂时逃离环绕它们的污秽。它们渴求我们体内纯净的部分 —— 那一部分诞生于太初之行,未曾沾染污秽。我们体内有一部分不曾参与那桩原始行径,这正是它们憎恨之物。不要简单理解为世俗意义上的邪恶。它们超越我们认知里善与恶。它们自太初便背离纯净。经由那桩原始行径,它们化为死亡之躯,承载一切污秽。但以人类标准而言,它们不算邪恶,因为它们穿行的领域没有思想、道德,不存在我们理解的对错。那里只有纯净与污秽。污秽借由棱角显现自身;纯净借由曲线显现。人类,体内纯净的那一部分,源自曲线。别笑,我说的是字面意义。”
我起身拿帽子。“我很为你担心,查尔莫斯。” 我一边走向门口一边说,“但我不想继续听这些胡话。我会叫我的医生过来。他人很好,就算你叫他见鬼,他也不会生气。希望你听从他的建议,去疗养院休养一周,会大有好转。”
我下楼时听见他的笑声,那笑声毫无欢愉,听得我几乎落泪。
2
次日清晨查尔莫斯打来电话,我的第一反应就是立刻挂断。他的请求十分怪异,声音歇斯底里,我担心继续接触,连我的理智都会受损。但我无法怀疑他痛苦的真实性,当他彻底崩溃,听筒里传来啜泣声,我决定答应他。
“好吧,” 我说,“我马上过来,带上石膏。”
前往查尔莫斯住处途中,我在五金店(hardware shop)买了二十磅熟石膏。走进他房间,他正蹲在窗边盯着对面墙壁,眼神狂热,满是恐惧。看见我,他起身一把抓过石膏包裹,那股急切令我惊骇。他已经搬空全部家具,房间一片荒凉。
“我们有可能拦住它们!” 他大喊,“但必须抓紧。弗兰克,走廊有梯子,马上拿过来,再打一桶水。”
“用来做什么?” 我低声问。
他猛地转身,面色涨红。“调石膏,你糊涂了!” 他大喊,“调配石膏,拯救我们肉体与灵魂,免于难以名状的污秽。这石膏可以拯救世界 —— 弗兰克,必须把它们挡在外头!”
“谁?” 我小声问。
“廷达罗斯的猎犬!” 他低声道,“它们只能经由棱角抵达我们。我们要消除房间里所有棱角,抹平所有墙角缝隙,让这间屋子如同球体内部。”
我知道争辩毫无意义。取来梯子,查尔莫斯调配石膏,我们连续劳作三小时。填平四面墙的墙角、墙地交界、墙顶交界,把窗沿所有锐角全部抹圆。
“我会待在这里,直到它们循着时间寻来。” 完工之后,他笃定地说,“等它们发现气味通向曲线,就会退走。它们将带着饥饿、咆哮与不甘,回到时间诞生之前、空间之外的原始污秽之中。”
他优雅点头,点燃一支烟。“谢谢你愿意帮忙。” 他说。
“你不肯看医生吗,查尔莫斯?” 我恳求。
“或许 —— 明天吧。” 他低声说,“但我必须在此守望等待。”
“等什么?” 我追问。
查尔莫斯凄然一笑。“我知道你觉得我疯了,” 他说,“你头脑敏锐,却囿于平实的认知,无法想象不依托力与物质存在的实体。但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朋友:力与物质,仅仅是时空强加给我们的感知壁垒?当人像我一样明白,时间与空间本为一体,二者都只是更高维度实在的残缺显现,就不会再在可见世界之中,寻找存在之谜与恐怖的解释。”
我起身走向房门。
“原谅我,” 他喊道,“我无意冒犯。你拥有出色的才智,但我 —— 我拥有超越凡人的认知。我自然明白你的局限。”
“有事就打电话给我。” 我说,两步一阶走下楼梯,心中自语,“我立刻派医生过来。他已经无可救药,天知道再不找人看护,会发生什么。”
3
以下是 1928 年 7 月 3 日《帕特里奇维尔公报》刊登的两则新闻摘要:
金融区遭遇地震
凌晨两点,一场烈度异常的地震震碎中心广场多块平板玻璃,电力系统与城市有轨交通全面瘫痪。震感波及远郊;安吉尔山第一浸礼会教堂(1717 年克里斯托弗・雷恩设计)的尖顶彻底坍塌。消防员正奋力扑救大火,火势威胁帕特里奇维尔胶水厂。市长承诺展开调查,尽快厘清这场灾难的成因。
神秘作家遭神秘来客杀害
中心广场骇人凶案 哈尔平・查尔莫斯之死谜团重重
今早九点,作家兼记者哈尔平・查尔莫斯的尸体,在中央广场 24 号,史密斯威克与艾萨克珠宝店楼上的空房间被发现。验尸调查显示,这间房间 5 月 1 日带家具租给查尔莫斯,两周前他自行处理掉全部家具。查尔莫斯著有多部晦涩神秘学著作,是书目协会成员,从前定居纽约布鲁克林。
今早七点,住在查尔莫斯房间对面公寓的 L・E・汉库克先生开窗接猫、取《帕特里奇维尔公报》早报时,闻到一股奇特气味。他称这股刺鼻恶臭在查尔莫斯门口格外浓烈,穿过走廊时不得不捏住鼻子。
正要返回公寓,他忽然想到查尔莫斯或许忘记关掉小厨房的煤气。念头让他惶恐,于是前去敲门,久敲无应答后通知管理员。管理员用万能钥匙(pass key)开门,二人迅速进入房间。屋内空空荡荡没有一件家具。汉库克说,第一眼看见地板时,浑身血液几乎冻住;管理员一言不发走到窗边,盯着对面楼房足足五分钟。
查尔莫斯仰面躺于房间正中,一丝不挂。胸膛与手臂覆盖一层奇异的蓝脓,或是粘稠的污血。头颅诡异地搁在胸口,完全从躯干上脱离,五官扭曲撕裂,损毁严重。现场找不到任何血迹。
房间景象极为诡异。墙面、天花板、地面交界都厚厚抹上熟石膏,但多处涂层开裂剥落;有人将碎片摆在尸体旁的地板上,拼成一个规整的三角形。
尸体边放着几片烧焦的黄纸,纸上绘着精巧几何符号,还有潦草仓促写下的字句。文字大多难以辨认,文意怪诞,警方认为无法锁定凶手线索。查尔莫斯写道:“我在此守望。坐在窗边注视墙壁与天花板。我不信它们能突破进来,但必须提防多尔(the Doels)*。或许多尔能协助它们突破屏障。萨提尔 * 会相助,它们便能借猩红圆环前进。古希腊人掌握抵御之法。我们遗忘太多,实在可悲。”
* 多尔(the Doels):本篇小说原创虚构存在,无外部文献资料,音译。 * 萨提尔:酒神狄俄尼索斯的随从,半人半兽,长羊角、羊蹄、长尾,有时长马耳;生性放荡,追逐宁芙,参与酒神狂欢。最知名的首领西勒诺斯,是酒神的导师,嗜酒而富有智慧。
另一张纸,是道格拉斯警探(帕特里奇维尔警署)发现的七八片残纸中灼烧最严重的一张,潦草字迹如下:
“天啊,石膏脱落了!剧烈震动震松石膏,碎屑剥落。或许是地震!我完全没预料到。房间越来越暗。我必须打电话给弗兰克。但他来得及赶到吗?我试试看。我背诵爱因斯坦方程。我会 —— 天啊,它们突破屏障了!它们突破屏障!烟雾从墙角涌出。它们的舌头 —— 啊啊啊啊 ——”
道格拉斯警探推测,查尔莫斯死于某种罕见化学毒物。他已经将尸体上的蓝色粘液样本送往帕特里奇维尔化学实验室,希望化验结果,能解开这桩近年最离奇凶案。有证据证明,地震前夜查尔莫斯接待过访客:邻居上楼时清晰听见前厅有低声交谈。嫌疑集中在这名神秘访客身上,警方全力追查此人身份。
4
化学家、细菌学家詹姆斯・莫顿(James Morton)的报告:
尊敬的道格拉斯先生: 您送来送检的样本,是我见过最怪异的物质。它类似活的原生质,但缺少一类特殊物质 —— 酶。酶在活细胞内催化化学反应;细胞死亡后,酶会通过水解作用令细胞崩解。若缺少酶,原生质便可以长久保有活性,也就是永生。可以说,酶是单细胞生物的负向组分,而单细胞生物是一切生命的基础。生物学家断然否认,存在不含酶的活体物质。可您送来的样本,是活的,并且缺失这类 “必需组分”。天啊先生,您明白这会开辟何等惊人的全新研究领域吗?
5
摘录自已故哈尔平・查尔莫斯著作《神秘守望者》:
倘若,与我们所知的生命平行,存在另一种不会死亡的生命形式,缺少摧毁我们生命的那些物质,将会如何?或许在另一维度,存在一种催生我们生命的异质力量。也许这股力量,从未知维度释放能量,或是某种近似能量的存在,在我们的维度创造出全新细胞生命。没人能证实这种细胞生命真实存在于我们的世界。啊,但我亲眼见过它显现,我与它们交谈。夜里,我曾在房间和多尔对话。梦中,我看见它们的创造者。我站在物质与时间之外昏暗的岸边,亲眼目睹它。它穿行于奇异曲线与可怖棱角之间。终有一日,我将穿越时间,与它直面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