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亏了S.T.乔西①的居中翰旋——在某种刺激的驱动下,再加上洛夫克拉夫特学者大卫·E·舒尔茨②背后推了一把——我很高兴向大家推出本刊物全新专栏的第一期:《如何阅读洛夫克拉夫特》。
我知道,我不过是个成就有限的文学评论家,却敢起这样一个带有说教意味的标题,确实有些狂妄了。不过,编辑驳回了这个专栏原本的标题——《如何阅读》,认为它太过直白,并且可能会冒犯到那些只对克苏鲁神话本身感兴趣,而对神话创作者不感兴趣的订户。
“一个专栏?”我听到你这么说,“在一本年刊里?”(我假定这话是你说的——毕竟我脑子里总有好几个声音在吵架,十有八九,其中肯定有一个是你的。)没错,“一个专栏”,我是说——这是一篇为了系列发表而写的文章,会从我独特的视角出发,提供点评和见解。尽管专栏格式司空见惯,但其渊源却非同凡响——马克·吐温、比尔斯、门肯,不胜枚举。作为预警,读者朋友们可别指望能看到多么光芒四射内容。也许唐·马奎斯算是更合适的参照,又或者是您本地报纸的星座运势也可作比。
言归正传,谈回正题:如何阅读洛夫克拉夫特。令人惊讶的是,在洛夫克拉夫特被大众接受和研究的今天,居然还需要专门探讨这个话题。毕竟,像乔希(Joshi)、舒尔茨(Schultz)、莫西格(Mosig)、圣阿曼德(St. Armand)、伯尔森(Burleson)、普莱斯(Price)、坎农(Cannon)等诸多学者已经做了深入研究。但只需浏览一下互联网就会发现,洛夫克拉夫特的魅力仍然使那些表面受过教育的人困惑。好吧,让我换个说法——与其说是“表面上受过教育的人”,不如说是“敲着键盘、连着网,但就是没有正经收入的人”《纽约书评》的一位评论家着重剖析了“洛夫克拉夫特句子中堆砌的形容词,以及无处不在的过度浮夸的腔调”。在《洛杉矶书评》里,评论家能挤出的最高评价,也不过是说洛夫克拉夫特是个“蹩脚的杰出作家”。而在一个叫 Bookriot 的平台上,他更是被毫不留情地定性为“烂到极点的作家”。这无疑是一种草率的定论。但讽刺的是,这位评论者随后却精准地运用了洛夫克拉夫特惯用的一种手法,用斜体加了一句并列句:“他真是烂透了。”
这些读者,以及许多其他人,似乎完全抓错了重点。因此,我打算在这篇文章中采用一种全新的视角来阐释洛夫克拉夫特的作品,希望能借此帮助那些对他持怀疑态度的读者领略他作品的魅力。这种全新视角的构建,主要基于两个迄今为止洛夫克拉夫特评论界几乎未曾触及的相关概念:其一是“游戏性(play)”,其二是“戏剧性(theatricality)”。下面,让我们依次对这两个概念进行简要的探讨。
在19世纪和20世纪,许多思想家都指出了“游戏性”在艺术创作中的重要作用。德国评论家康拉德·兰格(Konrad Lange,1855–1921)认为,“游戏性”和“虚构性”是艺术创作与接受过程的核心。兰格曾明确将我们与艺术品的互动描述为一种“有意识的自我欺骗”:在这种状态下,我们会想象出某些情境,同时又非常清楚自己并不相信这些情境是真实存在的。他提出,艺术造物就像是被用来满足儿童想象力游戏的玩具或其他物件一样。
肯德尔·L·沃尔顿(Kendall L. Walton,生于1939年)是这种艺术研究路径的当代代表人物,他的理论极为精妙且极具影响力。他尤其致力于对描绘(depiction)和虚构内容的哲学分析。沃尔顿的主要思想来源是他的著作《模仿即虚构:再现艺术的基础》(Mimesis as Make-Believe: On the Foundations of the Representational Arts,哈佛大学出版社,1990年)。在书中,他阐释了自己的理论,并认为再现性艺术可以被理解为“道具(props)”,它们规定了(或引导了)特定的想象。
我认为,洛夫克拉夫特作品中的“游戏性”正是源于他极其孤独的童年。在那段时期,他学会了一种独特的方式来消遣自娱。在他祖父位于安格尔街454号那栋维多利亚式大宅的马厩里,年仅四岁的洛夫克拉夫特便开始建造他所谓的“引擎室”——一个“由快递小车、手推车等组成的庞大系统;此外,还有一些用包装箱做成的、极其精巧的微型汽车”。不久之后,他又建造了一个更为复杂的游乐区,一个被他称为“新安维克(New Anvik)”的“村庄”。这个名字是取自柯克·门罗(Kirk Munroe)的小说《雪鞋与雪橇》(Snow-Shoes and Sledges,哈珀兄弟出版社,1895年)中的一个地名。
这些表征本质上是一种立体模型(diorama),即风景的三维复制品或按比例缩小的模型。这就引出了我的第二个基础概念——“戏剧性(theatricality)”。在研究洛夫克拉夫特时,相较于宽泛的“戏剧性”概念,用来形容“新安维克”更贴切的术语是“活人画(tableau vivant)”。这个法语词汇意为“活着的画面”,指的是一种艺术表现形式:一群穿着戏服的演员经过精心的姿态摆布,并辅以充满戏剧张力的灯光照明。
1904年,由于经济拮据,洛夫克拉夫特一家被迫搬出安吉尔街454号的宅邸,搬进了安吉尔街598号的一栋双拼别墅。当时年仅14岁的洛夫克拉夫特(此前在8岁时已痛失父亲)在情感上遭受了沉重的打击。不过,他确实重新搭建了他的微缩景观,在598号旁边的空地上创造出了“一个更大、更具野心的‘新安维克’”。不久之后,洛夫克拉夫特经历了数次神经衰弱(精神崩溃),从高中辍学,并在1908年至1913年间或多或少地过着隐居生活。他后来回忆道:
“随着岁月悄然流逝,我的游戏变得越来越庄重;但我始终无法割舍新安维克……后来,我惊恐地意识到,自己已经长大了,不再适合寻欢作乐。无情的时间向我伸出了它恶毒的利爪,而那时我才十七岁(即1907年)。大男孩是不会在玩具屋和人造花园里玩耍的,所以我只能悲伤地将我的世界移交给住在空地对面、比我小些的男孩。”(洛夫克拉夫特致加拉莫业余新闻界同人,1920年9月3日)
与“游戏性”和“戏剧性”这两个概念都密切相关的一个元素,是洛夫克拉夫特对“表演性”的偏爱。这里的一个关键文本是维克多·特纳的《从仪式到戏剧:游戏的人类严肃性》(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出版社,1982年)。特纳提出,通过演绎(表演)一部作品,“可能会产生某种新的事物。表演本身会经历转化……揭示出前所未有的洞见,甚至……创造出新的符号与意义。”对于年幼的洛夫克拉夫特来说,仅仅拥有一个舞台布景是不够的;正如他后来在一封信中所写,即使在孩童时期,他也觉得单纯地到处乱跑或调皮捣蛋毫无乐趣:“在我的消遣中,我总是渴望有‘情节’”(洛夫克拉夫特致莱因哈特·克莱纳,1916年11月16日)。这个男孩和后来的青少年,会构思出复杂的事件来演绎故事,并以他的微缩景观作为舞台背景,将这一系列事件的延续期拉长到数周甚至数月之久。
那些读过洛夫克拉夫特的书信以及彼得·坎农(Peter Cannon)的优秀著作《追忆洛夫克拉夫特》(Lovecraft Remembered,阿卡姆之屋出版社,1998年版)的人都会知道,洛夫克拉夫特对戏剧和表演艺术十分着迷。许多朋友都曾回忆说,他非常喜欢大声朗读自己的故事:他不仅会大声读出来,还会在声音上完全沉浸于故事情节和角色塑造之中。似乎在洛夫克拉夫特的成长过程中,家里的一项娱乐活动就是在家中表演著名的戏剧片段。莎士比亚的作品是他的最爱,尤其是《理查三世》。有一个著名的轶事:洛夫克拉夫特和他的家人(母亲或姨妈们)有一次在表演时太过投入,以至于邻居们听到后十分担忧,以为房子里正在发生激烈的争吵。
可以说,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在一封写于1921年的信中,洛夫克拉夫特讲述了自己在马萨诸塞州汉普斯特德(Hampstead,Mass.)③与几位业余期刊撰稿人会面的经历。这封信透露出,实际上,他是一位渴望成为“浮夸型”演员④的人,其风格类似于杰克·尼科尔森(Jack Nicholson,例如在1989年版《蝙蝠侠》中的表演)或查尔斯·劳顿(Charles Laughton,例如他出演的几乎所有作品):
晚饭后,家里人又起哄,非要爷爷⑤再给他们来几段戏剧模仿秀——说真的,有些他们逼我扮演角色,你根的本认不出来那是是个老头子!我当年演戏的时候,专攻那种阴险反派的角色;可汉普斯特德的这帮人似乎更吃朱利安·埃尔廷格那一套(就是男扮女装的演员威廉·道尔顿那种),不把他塞进一条带裙撑的裙子、再配上女帽和阳伞,他们就不肯罢休!虽然要给这身行头编台词实在费劲,但他们对我即兴发挥的表现似乎还挺满意,用经久不息的掌声来弥补对我这位家族长者的尊严所造成的伤害。
你是在这头一回听到这个消息的吧:HPL 会女装!⑥你大概以为自己很懂怎么读洛夫克拉夫特了吧?
下期预告:从圈环裙⑦到哈斯塔——这一切和克苏鲁神话到底有什么关系?
译者注:
①S·T·乔西(S.T.Joshi)全名:苏南德·特兰巴克·乔西 (Sunand Tryambak Joshi)1958年生于印度普纳,洛夫克拉夫特权威研究学者。
②大卫·E·舒尔茨(David E. Schultz)1952年10月30日生,洛夫克拉夫特权威研究学者。
③Hampstead意为汉普斯特德Mass.是马萨诸塞州的服务商标,但汉普斯特德位于新罕布什尔州,可能是马里孔达写错了,又或者它指代马萨诸塞州马什菲尔德镇(Marshfield, MA)内一个名为“Hampstead”的小型社区或街区。
④原文为“ham”actor,指那些通过夸张的面部表情、戏剧化的动作、过于煽情的台词或过度的表演风格来过度演绎的演员。通常用来形容那些表演显得不自然、过于戏剧化,或者旨在吸引观众注意力而非服务于角色或故事的演员。
⑤洛夫克拉夫特经常在信件中称自己为Grandpa,扮演自己是家族里的一位长者。
⑥原文为:HPL in drag,in drag意味女装
⑦hoop-skirt 指装有环形支撑结构的女性裙装,又称圈环裙或裙环裙,通过内置环形支架扩展裙摆造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