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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母

Nov 6, 2026  

作者:今夕银希

如果能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绝对不会踏上那条不归路,当我的认知被重新塑造,旧时的世界观只在一瞬便轰然坍塌,带着我的理智,埋藏在暗无天日的、由破碎记忆堆成的瓦砾之中。

Ⅰ:倒立的佛像

我和母亲在外漂泊了二十年,从未回过家乡,每当春节时,我总会羡慕电视中阖家团圆的景象,对此我不止一次地问过母亲,然而她并没有回答我,也没有露出过隐瞒之色,仿佛她的大脑能自动过滤掉关于 “家乡” 二字的言语。

半年前,母亲去世了,死得毫无征兆,刚好 40 岁,就在她吃完蛋糕之后。苦了一辈子的母亲,她生命的最后一刻终于品尝到了甜美。

之后几天我陷入了绝对的空虚,我每天都会望着那承载了生命重量的小盒子发呆许久,直到母亲的朋友打来了电话,她或许还不知道母亲已经死了,只是嚷嚷着:丰,我给你儿子介绍个对象,家资还行,人也老实,就是长得有些别扭……

我烦闷地直接挂了电话,一股突如其来的暴躁占据了我的大脑,如同自我出生时便潜藏在脑海中的恶魔完成了复苏,催使我的身体发出歇斯底里的嚎叫。

疯癫之后,回过神来我才发现,原本温馨的居室早已被破坏,我如行尸走肉般起身收拾母亲的遗物,我翻遍整个房间,也仅仅找到了几件破旧衣服,以及三件看上去年代还算久远的物品:一张我小时候和母亲的合照、一个笔记本和一个雕刻着晦涩文字的方形木盒。

拂去笔记本上的灰尘,好奇使我翻开了不知尘封多久的书皮,但下一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篇杂乱无章的文稿,记载所用的文字非我所知的任何一种语言,那弯转扭曲的线条就似恶魔之躯体,随着拼凑组合,形成了外形不一、丑陋可憎的样貌,我惊叫着丢出了笔记本,与此同时,一个声音也由远及近,自上而下传来,那声音古老深邃,仿佛来自宇宙彼岸,令闻者恐惧发寒。

“Aham mahāmātā……prakṛti prabhā……vṛddhi pradhāna……ananta śṛṅgāra pradeśa……mahā pratibhāṣā vāhitā……Ahaṃ pūrvakalasya viśvasvāmin saṃ……”

我近乎疯狂地拍打耳廓,妄想将这声音赶出我的大脑,可是这段低语挥之不去、驱之不散,如跗骨之蛆蚕食着我脑海中仅存的理智,挣扎中,我打翻了那个方形木盒,一尊以头为底倒扣雕刻的神像跌落在地,沉闷的撞击声终于赶走了那道低语,我如蒙大赦地喘着粗气,目光本能地瞟向神像。

那似乎是一尊雕刻的木制佛陀,但模样极为诡异,双目紧闭、不着衣衫、通体密布经文,身形臃肿却四肢短小,佛像本该带有慈悲怜悯的面容也被雕刻成了冷漠厌世的模样,我的眼睛似乎都能切实看见邪性凝成了实体,从佛躯之中喷涌而出。

不知为何,在我见到佛像的第一眼时,我就出现了要破坏它的想法,那股不详的感觉如阴云般在我心中盘旋,慌乱之下,我手脚并用地将佛像重新塞回木盒,我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收藏这种禁忌之物,唯一能让我确定的是,它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但是当我准备将木盒带出去丢弃时,这尊佛像好似是在阻止我一般,让我那该死的大脑又出现了强烈的眩晕感……

或许是梦中,或许是现实,亦或者是回忆,失去了大部分意识的我无法分清,只是依稀记得自己身处在一望无垠的荒芜之上,幽暗的云层遮蔽了月光,天空中不时响起几声夜鸦的啼叫,一行十数人身着褴褛衣衫,以黑布覆面,他们像是没有了灵魂的躯壳,只知埋首前行,连我加入了队伍都不曾察觉;他们也像跋涉过千山万水的朝圣者,在星空深处的那缕万彩斑斓光芒照射而下时,所有人都为之疯狂,争先恐后地冲向那处星光璀璨之地,而当我跟随他们一起抵达 “圣地”,那道灰暗世界中唯一的光,所指引的事物赫然是一尊以头着地,倒立在世间的佛像!

惊恐如飓风席卷了我的全身,摧毁了我仅存的意志,风声变得越来越低沉、越来越急促,最后化作一段呓语 —— 某个充满腐朽与未知的事物,俯在我耳边低语:

“吾为你之母亲…… 吾为你母亲之母亲…… 吾为众生之母亲…… 吾为…… 净世鬼子母……”

Ⅱ:五里村见闻

我可以再次醒过来,要得益于窗外温暖的阳光,只有它才让我感受到了真实,否则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从层出不穷的反常理事件中走出来。

不过那个显眼的木盒却提醒着我,之前所经历的并不是幻象,而是切实发生过的事情,无论是我自身的精神有问题,还是那佛像确实有某种神秘力量,我都意识到自己必须要做些什么,以尽快让自己回归到正常的生活之中。

“应该先将母亲安葬……” 我打算去联系公墓,但下一刻手机却突兀地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接听后,对方首先开口说道:“川,把你母亲带回老家安葬,在贵省银岳县五里村。”

那声音听上去像是一个将死之人所发出的,沙哑且苍老、冷漠而残忍,透着不容置疑的态度,我还没来得及问对方是谁,那老妪就说出了母亲所有的个人特点,生日、生活习惯、胎记…… 我无法去怀疑对方,毕竟她说的完全正确,不过,让我决心将母亲安葬在老家的理由,是她向我提出的问题:“难道你不想了解你母亲的过去吗?”

……

五里村,这个连地图都没有记录的村子,隐匿在万山之中,离最近的乡镇都有近十公里,我抱着母亲的骨灰盒在蜿蜒曲折的土路上跋涉半天,在之前老妪给我的指引下,终于在傍晚时分抵达了母亲的故乡。

村子坐落在山谷之中,一条水流不算湍急的小河自西向东贯穿了整个村子,沟壑遍布的土地上聚集着二三十户黄泥茅草盖成的土房,眺望过去就如河道里被冲刷了无数年的枯木一样古老腐朽,四周形状各异的高峰环抱成林,峰顶云雾缭绕,目之所及只有霞光映照下的一片绯红。

我向着村口那位给我打电话,自称是我太婆的老妪走去,说实话,她是我平生见过最为丑陋的人,光是那双一大一小、深陷眼眶之中的浊眼就足够骇人,还别说她的整个身体都充满了这种不协调感,畸形的耳朵和歪曲的鼻子像是被嵌进了那张比树皮还起伏不定的脸上,一边肩膀下坠,另一边又高高耸起,双腿也是一短一长,唯一还算正常的只有那张符合年纪的空洞嘴巴。

当发出光芒的太阳彻底落下,黑暗开始吞噬万物,幽寂的山谷中回荡着田鼠、蝙蝠和昆虫发出的窸窣之声,除此以外,还有太婆那使人毛骨悚然的夜枭啼叫之声:“川,过来,将你娘交给我。”

不知是由于恐惧,还是对祖宗的畏惧,我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竟无法抬头直视她那毫无生气的双眼,只得低头盯着怀中能给予我其他感情的盒子,不过很快就连盒子也被太婆收走了。

“明日我会将你娘安葬,今晚你就先在村子里住下,跟我来。”

我僵硬地挪动双腿,至于我心中的各种疑问,早就被更深层次的情感取代了,随着太婆带我进村,我也逐渐发现了古怪,现在已经快到晚上七点,村子里没有做饭的炊烟,也没有光亮,但每家每户的大门都是大开的,一层朦胧的黑雾包裹着所有房屋,如同张开深渊巨口的恶魔,洁白的月光对其发起冲锋,也不知是黑雾过于厚重,还是惧怕里面有某种邪恶污染自己,竟然在碰到房顶的瞬间就狼狈逃走了。

“这是你母亲以前住的地方,你不是很好奇你母亲的过去吗?进去自己看吧。”

循着太婆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是第一间亮有烛光的房子,尽管很微弱,但至少证明这里是有人住的,太婆撂下话便离开了,目送她彻底消失在黑暗中后,我挪步到房屋门口,近距离观察之下,我才发现地面投射出了一个正在扭动的人影,躯干似蛇,四肢似蛸,九分诡谲,一分妖娆,那个影子的主人也的确跟它表现出来的一样,令人匪夷所思。

他说他的名字叫 “艾”,从小就在此地生活,如今刚满 30 岁,曾经在乡上读过两年小学,后来因为太婆禁止村里人和外界交流,就辍学专心种地,之所以住我母亲的房子是因为离他的几块耕地较近,他还说他很聪明,从前他经常打喷嚏,某天突发奇想,把鼻子割了,这样就不用再遭鼻炎之苦,因为砍柴时不慎被木刺扎进小指取不出来,所以就把小指砍了……

以上这些只是他自认为 “聪明” 事迹的其中几件,艾的身躯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正如这个破败的村子,他自出生起就注定要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无知又悲惨地度过一生,他和我一样没有父亲,不过我却比他好一些,毕竟他甚至连他的母亲都不知道是谁。

我不免有些同情艾,内心中的恐惧也一点点消退,我将背包中的食物拿出来与艾分享,他则咧开被刀片割烂的嘴唇对我道谢。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们之间的聊天也渐入佳境,艾终于开始讲述我目前迫切想知道的,关于我母亲和五里村的事情:

“太婆以前和我说过,我们村子是清初时为了逃徭役的一群人修建的,之后由于粮食不够,又慢慢走出去了很多人,他们害怕吏员知道五里村的存在后又会跑过来征徭役,所以对五里村的事情都是保密的,从没有人找进来过。”

“不过八十多年前,有个赤脚僧逃难时误打误撞闯进了五里村,想要找个落脚的地方休息一段时间,作为感谢,僧人可以帮我们做一桩法事,还承诺绝对应验,当时村子里只剩下二十多人了,而且太婆还说什么近亲易折,大家商议后都决定答应僧人,不过僧人要为我们祈子化疾,好让五里村能有健康的劳力耕田,得以继续生存下去。”

“僧人接受了这个要求,同时也对我们说清楚了利害,祈子化疾没问题,不过后代的寿命最多只有 40 岁,村民布施于他种下因,他以祈子化疾为回报了却果,如此就不能再行长寿法事与村民沾上关系,这是佛法。”

“我们开始修建寺庙、学习经文,准备法事要用的法器和供品,半年后,僧人举行了仪式,我们亲眼见证,次日就有妇人诞下婴儿,生下的婴儿粉妆玉琢,一看就有福气,僧人完成约定便离开了,临走时给了太婆一个方方正正的木盒子,他说里面装的是佛像,名为‘净世鬼子母’,如果要祈子化疾,就拿出来做连接佛陀用的法器,再按照他的步骤进行法事,也能得到相同的结果。”

“这佛像确实有用,法事的效果跟僧人所做一样,但直到三十年前,佛像却忽然不见了,失去了佛像,我们就没有法器沟通佛陀,往后的日子里,妇女生产的都是畸形儿,甚至寿命也短了一大截!”

“一定是佛陀发怒了…… 我们的信仰之心不诚,弄丢了法器,佛陀一定是在怪罪我们!村民开始变得丑陋、短命,死了很多人后,太婆被迫让我们出村接触外面,寻求新的生存环境。”

说到此处时,艾又开始手舞足蹈起来,他双手兴奋地抓挠脸颊,尖锐的指甲在他本就破烂的脸上留下道道血痕,痛苦和兴奋的神情交织在一起,无序的混沌充分地在他脸上显现出来。

“找到了!太婆在二十年前终于找到了佛像的下落!我们又能留在五里村了!我们又得留在五里村了!” 艾逐渐失控,他脑海里的恶魔也完成了复苏,我望着冲出门的艾,并没有阻止他,也不敢阻止。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都独自呆在屋内,寻找与母亲有关的一切,诸多疑问困扰着我,但我翻遍了整间屋子,都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事物来反映母亲过去的经历,只有一些老旧的男士用品,不过这也说明,母亲以前和父亲共同生活过,只不过由于什么原因或意外,导致父亲不见了。

至于我为什么会这样想,那是因为艾只在小时候出去读过两年小学,他肯定是不会带回刮胡刀、格子衫、男士内衣这些东西的,这个可能性让我的内心好过了一些,至少证明了我有父亲,以后只要找到他,说不定就能像电视里演的那样一家团圆。

“无论如何,等明天母亲下葬后,我的生活将会重新开始……”

Ⅲ:伟大之母亲

半夜,我被一阵近似哀嚎的狂风吵醒,这让我疲惫的大脑变得更加萎靡,更糟糕的是我的背包被人翻找过,不祥的预感瞬间在心中弥漫,经过反复的确认后,我无力地瘫坐在地,佛像…… 不见了!

那尊邪恶之物绝不能继续存在世间,我本来计划将它和母亲一起下葬,让它永远埋葬在大地之下,但现在却被人偷走了。

“一定是艾!不…… 不对,一定是那该死的老妪!她想把所有人都囚禁在这遗世独立的五里村,她想把我们都变成旧时代的奴隶!”

滔天的愤怒将我的理智顶出大脑,从未有过的杀意也如决堤般涌出,我要找到那老妪,让她和佛像一起消失在这个世界!我冲出大门,在黑暗的小径中,我跟随狂风的步伐在村子里畅行无阻,很快,我就看到了一座亮着火光的寺庙,尽管光线很暗,但我依然可以看见寺庙的四周堆满了墓碑,犹如一具巨大尸体露出地面的指甲。

身后不断呼啸而过的狂风愈刮愈烈,猎猎风声似在催促我赶紧进入寺庙,与此同时,艾的嚎叫也传进了我的耳中,撕心裂肺却又狂热异常,在空旷的山谷中久久回荡,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片荒芜之地,脱离现实,仿佛满载黑暗和混沌的虚伪梦境,但这一切又是那么真实!

我艰难地搬动如灌了铅一般的双腿,缓慢蠕动到寺庙门口,萎黄的光亮在寺庙内闪烁不定,在看清这灾殃起源之地的霎那,我几乎晕厥!千疮百孔的寺庙里倒立着一尊比母亲遗物更加细致的石佛,它的每寸皮肤都密布着渗透出怨毒恶意的镌文,遍布孔洞的表面塞满了那些花白肿胀的蛆虫,它们在石佛的体内猖狂地翻滚窜动,而石佛却袒露出鼓胀的濒临撑破的肚皮,张开双臂环抱世间,由无数狰狞畸形婴儿组成的莲花座,仿佛是镇压祂的邪物,原本慈悲的神情也变得不可名状。

艾被沾满干涸血迹的茅草绳子绑在房梁之上,他的头正好位于下方的一个蒲团中心,十数个信徒以石佛为首成圆盘坐,就算他们以黑布覆面,我都能感受到他们脸上的笑容是有多么疯狂!散发恶臭的肮脏污秽铺满了墙壁,供桌上是几颗早已腐烂的猪头和被虫啃得只剩骨架的老鼠,我从未感受过如此切实的恐惧,在这片遗世之地、罪恶之中,不止我的理性,甚至连维度都荡然无存,只剩下了触手可及的疯狂和混沌!

对啊,我的母亲就是在五里村出生,我也必然是村里的一员啊,我就是和他们一样的信徒,只不过我在母亲的保护下从未察觉罢了!怒号的狂风为我关上残败的木门,将我的身心彻底囚禁在此,信徒们开始诵念经文,艾的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膨胀,而我最后的一丝认知,也逐渐被清晰明了的梵文所取代……

“吾乃伟大之母亲…… 自然之光辉…… 繁衍之根源…… 无限奇迹的起始之地…… 伟大意志的承载之物…… 吾乃旧日支配者……”

……

以上,就是我在半年前的经历,当一切归于尘土,命运之轮也会随之转动,我失去了在那之后几天的记忆,母亲是否安葬、佛像是否埋藏、艾的结局如何,这些我都不清楚,我甚至连自己是如何回来的也不知道,唯一让我铭记于心的,只有最忠诚的信徒才能知晓的名讳,在那经文的结尾处、至高无上的存在:大怖烂肉佛!

我会同我的母亲一样,用密文记录下我的经历,这是祂的教义;会同母亲一样,在腹中的婴儿降生后尽力保护他,这是我作为母亲的责任,但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我的孩子永远都不会看见这篇记录,也希望世界上不会再有人看懂这篇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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