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莫逆之寒
维尔根辛根灯塔运行条例(摘要)
(据维尔根茨领主档案抄录,字迹工整,措辞庄重沉稳)
兹以本令昭告四海:
维尔根茨全境之灯塔,及灯塔所立之基址、附属之一切屋舍、燃器、油皿与诸般器具,其所有权、用益权与处分权,永归维尔根茨领主及其合法继嗣。无领主亲笔签发并加盖火漆之明令,任何人不得侵占、毁损、转为民用或擅改其神圣用途。
本主感念领内商旅、猎户、矿工及一切子民,屡因密林雾障深厚、冬春之际风雪蔽道,陷于冻毙或猛兽之口,故命立此长明之雾灯,以灯火为约,示归家之途,以昭领主之恩典。
见证人:司铎约翰内斯•冯•瓦尔德克,及领地诸镇长。
颁于基督降世后之一千一百三十五年……
守灯人的日记
-第三十八本 第一页- 翻译后:1348年1月6日。
今天是主显节,我在灯塔上度过第四十五次生日。
白日照常工作,晚餐吃了黑面包和腌鱼。
饭后开始写第三十八本日记。
父亲在世时教我写字,说守灯人不止需要认识灯焰;那时我们的家族还有人认得历法,记事的标题是亨利七世在位第多少年;亨利七世是皇帝的名字、皇帝是领主的领主。
父亲死后两年,我远远见到全镇披过一次黑,阵仗比上任镇长葬礼时还大,想来亨利七世是在那时死了。
我不认识现在的皇帝,所以开始用自己的方式记年。
我每年都换一本新本子,但已经有好几年没写这句话。
工作。擦拭透镜。添注灯油。检查底层门锁。劈柴烧水。等天黑。
日复一日。
好像这句“日复一日”,每年都写。
-第三十八本 第八页- 翻译后:1348年1月13日。
今天是圣依拉略日,午饭后前往镇长家讨要灯油。
领油本该是半年一次,上次是在十月底,刚过圣马丁节。往年按理能撑到四月,但上次给的油桶浅了将近一半。
镇长的宅邸是东边最高的房子,进门后我发现内饰比往年又有增扩。
在书房里见到镇长,我还没开口,镇长先说了一通。他说镇子很困难,黑死病要来了,矿山早没产出,商队也不来了,买不起我的油。
我央求他说,大人,那我不要钱了,我只要油。一桶就行,小桶也行。镇长露出可怕的表情,骂我是自私鬼;最后他挥手召来管事,说这个人以后不准再进宅邸。
我被丢出来了。
回来途中我竭力去想,总觉得镇长说的话有些矛盾。但我并不如父亲聪明,最终也没能想明白。
到家以后我翻出父亲留下的猎弩。上次去镇上卖猪时遇见过屠夫,屠夫告诉我,如果我给他钱和肉,他就能帮我炼油。但我没有钱,镇长从很久以前就没再给我钱。
灯塔西边那片林子够深,野猪和鹿都有,为了过冬吃得膘肥体壮。熬制油脂不算难事。
等天再黑一点,我就进林子去。
-第三十八本 第九页- 翻译后:1348年1月14日。
昨夜猎获两头鹿。这是我第一次杀生。我先用弩箭射中那头大鹿,然后继续躲在草丛里,没过一会小的就送上门来。杀生的过程既没有欣喜,也不觉得负罪。
归途中,森林里的雾气一直延伸到灯塔附近。今年的雾比往年更浓,范围要大得多,这很奇怪。
我把猎物扛回灯塔,在仓库里剥皮,板油和网油切碎,熬了整夜,得到两斤出头的油,苍白色,不像从前那样透亮。
傍晚试火,灯芯一沾就着,但焰色偏黄,气味刺鼻。
火焰正在生气。它知道我喂了它不该吃的东西。
父亲在天上要是看见了,该怎么想。
-第三十八本 第十五页- 翻译后:1348年1月20日。
使用新油几天。铜镜上已经结出擦不净的黑垢。近来灯塔打出去的光似乎弱了,夜里只能照到半山腰就散尽。不知是因为雾气越来越大,还是火焰已经被污染了。
烟太呛,从灯室下来,嗓子到现在还是苦的。
我开始后悔使用新油,但父亲说过,这灯塔是维尔根茨的眼睛。眼睛不能闭上,闭上了林子里的人就无法回来。
兽油并不耐烧,今夜我还需要出门打猎。愿灯塔照耀我的归途。
-第三十八本 第二十二页- 翻译后:1348年1月27日。
灯光的颜色越发不对。以前从远海进口的橄榄油时,火光清洁明亮、温和亲人;现在的火焰是苍白的,散发出焦灼的腻味。
我维持着每周一次出门打猎,但已经开始厌恶在夜晚出门。
最近的林地非常古怪,我已经许久没有听见寻常的野兽夜嚎,林海彻夜被浓雾占满。每次出门夜猎时,灯笼提在手里,照不亮三步远;前后白茫茫一片,分不清树和影。
昨天夜里,我提灯沿着林缘巡逻,看见雾里有东西在徘徊,就在灯光照明范围的最边缘。我确信那东西的体态绝不是任何我认识的野兽。我僵在原地没有移动,直到它自己退却。
这片黑森林远比我、比灯塔、比维尔根茨本身还要古老。第一批矿工还没来的时候,它就已经在这里了。如果维尔根茨还有什么没被冒险者挖掘出的秘密,它就应该潜藏在森林深处。
父亲在世时,偶尔会攥着窗框、盯着林子深处发呆。我问他看什么,他总摇头,告诉我什么也没有。但我见过他的手,他的手会暴露自己的战栗。
今晚不想出去,但油不多了。
-第三十八本 第二十三页- 翻译后:1348年1月28日。
森林正在反扑。隐藏在白雾中、趁着灯光黯淡逐渐逼灯塔。
我确信今晨打猎归来时,有什么东西跟过我一段距离。那时我正在森林边缘、背上背着一只牝鹿,忽然被一种强烈的预感洞穿;我仔细分辨耳畔的脚步声,总感觉混杂着某种碾过碎叶的声响。
我没敢回头,低着头不断向前走。身后的声音逐渐靠近、越来越不加掩饰。我尝试停步,但那脚步声没有停止,甚至还在加快,于是我又开始行走,小心掩饰着加快步伐的意图。
就在我忍不住要尖叫的时候,周围的雾气忽然散开,远处灯塔的光照来。我站在光亮里回头看去,雾气深处有某团苍白的阴影一闪而过,那股危机感立刻松弛了。
我把底层的门加固了。这段时间我将不再出门,后院的围栏里还有几只刚买的猪猡,我将依靠它们等待雾气退散。
-第三十八本 第二十四页- 翻译后:1348年1月29日
傍晚宰杀一只猪猡,瘦得几乎都是骨头。除了少量精肉留作食用外,剩下部分全部投进炼油锅中,只是不知道能熬出多少油。
我从三年前开始养猪,每年入冬之前卖给屠夫宰杀,能得到不少钱,足够满足日常用度。但现在我已经不想这么做,上次去镇上时储备的物资尚且足够,现在我要钱也没用。
望着油锅里堆积的很浅的肉块,我感到发愁。最难堪的情况下,这些油甚至未必够一日燃烧。
-第三十八本 第二十七页- 翻译后:1348年2月1日
宰杀了最后一只猪猡。今日的大部分时间都站在锅前熬油,越熬就越是心慌。连续三日,每次刚熬完一锅油,就要立即宰杀下一只猪猡。就算已经意识到难以维系,却抽不出任何空闲改变。
人被拴在锅边,但除了重复工作,还有零碎时间写日记、思考现状。
手上还有一些余钱,但我除了养猪之外没有别的营收;本来就每年都没有结余,现在又提前杀掉新买的猪猡,一分钱都没有得到。我怀疑年末根本凑不出买猪的钱。
但这并不是最糟糕的。我可以靠着打猎活下去,但灯塔需要喂养;熬完这锅油后,除非立刻有一只猎物撞死在灯塔下,否则灯塔燃料运转会无法避免地出现空缺。
这盏灯从父亲那辈开始就没有熄灭过,甚至我父亲的父亲,和数不清的祖先都是一样,这是维尔根茨领主赋予家族的使命;而我痛苦地看着这项殊荣即将折损在我的手中,却连停止工作的办法都没有。
并且我真心不想回到那片林子,坦白来说,我有点害怕。
-第三十八本 第二十八页- 翻译后:1348年2月2日
今晨我将最后的猪油添进油碗,然后没有睡觉就进林打猎。
白天的雾气比几天前还要浓厚。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林雾,像水一样浓重,彻底打湿了我的衣服。即使春季的雾气比冬季更大,这也明显不正常。不,可以说就是吊诡。
猎获颇丰,正午时发现一只野猪。如果是往日,我绝不敢招惹这样的凶兽,但它似乎病怏怏的、而我又迫切需要立刻回家。
我壮着胆子举起弩,头一箭就射中了眼睛,然后从背后扑上去,持刀割开了它的喉咙。过程中野猪没怎么反抗。
尽管如此,当我拖着猪肉回到灯塔时,灯塔已经十分黯淡了。熬制完猪油前,它大约熄灭了三个小时。雾气立刻从林子里涌来。
重新添油的时候,我看见灯塔下方全部笼罩在雾海中,让塔顶好像一座孤岛;幸运的是,灯光重新亮起时雾就散了。
灯塔本应该整日不熄,但愿没有人或其他东西注意到我的失职。
野猪熬出的油脂大约能够支撑半月用度。这场雾气非常诡异,我需要尽可能在白天出门打猎、做好度过春天的准备。
这意味着我需要不断深入林子,暴露在雾气中那个东西的注视下——看来我得找时间去神父那里祷告。
又:熬制剩余猪肉直到深夜,听见楼下大门响了好几回。风大,锁扣松动了,明天该修一修。
-第三十八本 第三十三页- 翻译后:1348年2月7日
最近猎获颇丰,我又猎到几只野猪和马鹿,忙碌得停不下来。今天我准备去镇上逛逛,并且整理最近的思绪。
林地中正在蔓延某种疾病,我接连遇到许多双目泛白、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猎物,所幸食用起来并未发现异常;但这绝不正常。父亲告诉过我,森林具有自己的规则,如果滥捕滥杀,就会招来报复。
即使不考虑所谓的报复,但如果所有的猎物都这样死去,夏末就再也没有新生的幼鹿与乳猪。如果入冬雾气重新到来,甚至比现在更大,我又该怎么度过?
但我隐瞒了一切。我割下几块精细的肉块、背到镇上私售,换到的钱拿去又买了几只乳猪。我准备用煮熟的内脏饲喂它们。屠夫对我的行为很生气,但我没有管他。
路上去找莫雷蒂神父祷告忏悔。虽然我对神并没有信仰,但神父还是接纳了我,宣布上帝和灯塔都将照耀我的前途。
-第三十八本 第四十一页- 翻译后:1348年2月15日
在雾气与灯光范围的交界地、井口附近找到一排脚印。
徘徊在灯光边缘的雾气越来越浓,几乎像一堵雾墙,并且随着灯塔的衰弱还在持续推进。以前它距离林缘还有一段距离,后来彻底吞没了林缘、逐渐蚕食野地,停留在我原本汲水的井口。
那排脚印就是从林子深处走来,笔直地朝着灯塔,又在水井边折返。脚印很大,比我的靴子长出两指。脚趾的形态和数目,都不符合普通野兽的特征,而且还能看出可怕的畸形。
我看向这脚印,几乎能读出那个林地里的东西的行动:它试探着走向灯塔,却在灯光照明的边缘,没有迈进来。
——可为什么那脚印如此没有定形,就像主人一边行走,脚掌一边还不安地扭曲着呢?
今晚我会把二楼走廊那盏离楼梯最远的灯也点上。
-第三十八本 第四十四页- 翻译后:1348年2月18日
今天又猎获一头雄马鹿,重约四百磅。
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头马鹿。镇中最经验丰富的猎户都难以捕获的猎物,现在像在田地里收割芜菁那样简单就能得到。
添完油之后我站在灯室里往下看,雾比上周又近了一些,现在它已经漫过了井口,再往前就是后院栅栏。在那之后我又看向小镇,这原本是我在夜晚排遣寂寞的方式。
镇里的灯火似乎稀疏了很多;而我注意到山巅那座废弃已久的城堡,忽然又亮起灯来了。我着重观察教堂,教堂里灯火通明。
晚上煮肉汤的时候,我盯着锅里的泡沫发呆,突然想不起来我是否有闩门了。但我下去的时候,门确实是关着的。
又:夜里楼下隐隐传来风吹树叶之外的响动,我准备加固门闩。
-第三十八本 第七十页- 翻译后:1348年3月15日
小镇变得很奇怪。
今天我去镇上补充物资,发现街道上的人少了许多,能见到的人……我能感到所有人都在变得焦躁。原本对我和善的人,原本就不待见我的人,所有人看向我的目光都透露着厌恶。
我找到神父进行祷告,神父依然是神父,和外面的人不一样。教堂里已经有很多人,我配合他们的节奏念诵,却不像他们那样哭泣。
祷告结束后神父将我叫到一边,私下里告诉我说,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小镇陷入了危险。我只和神父说了上个月发生的事情。
神父请求我不要离开灯塔,并且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再回到小镇。只要雾灯还在照耀,领主的骑士们就能循着灯光到来……
即使他不说我也会这么做。我已经储备了半年的物资,也知道林地中正在发生可怕的改变。我将会与灯塔共存到最后一刻。
离开小镇的时候并不觉得难受,只是有点舍不得神父,愿伟大的灯塔和他信仰的神明保佑他。
而我已经渐渐能分清夜里风吹动门的拍打声与爪子的抓挠声。
-第三十八本 第八十八页- 翻译后:1348年4月2日
今天早上起床,发现后院养的猪全部死在围栏里。
它们的喉咙被割开了,惨白的身体干瘪着,有什么东西从伤口吸干了它们的血。
它们并不是突然变成这样的。一个半月前,我开始注意到一些细微的变化。最早是那头黑背母猪,它本来最能抢食,在我注意到它虚弱的时候,它已经瘦的能看见肋骨。
然后是第二头,第三头,瘦削和虚弱像猪瘟一样逐渐传染。
每天早上我都会在它们身上发现新的伤疤——细长的,分布在颈侧或腹下,像夜间有人闯进围栏里,用锐器划出的伤口。
但我晚上什么也听不到,除了下方越来越响的抓挠声。我睡眠的状况很差,总是抱着弩箭等待抓挠声平息才睡下,然后被梦魇纠缠。
它们死了也好,我不必再担心它们会变成那种畸形的牲畜;仓库里储存的物资还很多,现在我能将下楼喂猪从每日工作里剔除了。
我把猪的尸体就丢在围栏里。我觉得挖坑并没有用,也许杀死它们的东西今晚就会替我把它们翻出来。
-第三十八本 第一百一十四页- 翻译后:1348年4月28日
昨夜的风很大,剧烈地拍打着楼下的门,发出弯折的响声。
尽管我已经将它加固了很多次,但在风啸最骇人的时刻,有什么东西的助力撞在了门上,“嘭”的一声,门闩碎裂,它趁机钻进了灯塔。
灯塔与火焰保佑,当我挣脱噩梦的触手、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我发誓自己听见楼下有什么东西在走动;而当我提着弩箭、战战兢兢转移到楼顶灯室去的时候,那东西已经在下层楼梯上蠢蠢欲动了。
我在火焰边上蜷缩了一夜,数着下方传来拍打与门板被开启的声音。天亮后我壮着胆子摸下楼,二楼墙上的油灯还亮着,整个楼层找不到一点异样,似乎昨天晚上的一切只是个噩梦。
我原本计划修缮正门,但当我提着油灯向下走去的时候,我发现下层的灯已经在昨夜灭了,一定是门被撞破的时候风吹灭的。灯塔一楼的窗户,之前为了抵御雾气被砌死,现在整个一楼都浸润在黑暗里。
我久久盯着消失在黑暗中的下行楼梯,又感觉到了那种战栗——林地里的东西,无论它是什么,它都已经进来了。它畏惧灯塔的光,甚至是油灯微弱的光,因此就藏在灯塔下层的黑暗里。
太阳还没有落山,如果太阳落山,黑暗就会从二楼的窗户里涌入,将一层与二层连为一体。到那时,它们会再次爬上楼梯……
但我会保护我的灯塔,我会在入夜之前让灯塔内部灯火通明,将它们阻隔在中层之下。这是我的战争,非我不可。
-第三十八本 第一百一十七页- 翻译后:1348年5月1日
这是我在灯室里度过的第三天。
我把卧室搬到了灯室旁边的杂物间,在地板上铺开床被。这里离灯芯很近,我可以枕着火焰燃烧的声音安心入睡,而且如果有什么异动,我可以立刻冲上楼,把通向灯室的门用木杠顶死。
我清点过最后的物资,仓库里的存粮还够吃两个月,腌鱼、干豆子、几条熏肉干。必要的时候,我可以直接吃角落里那袋生霉的面粉,春季不乏雨水,水可以从灯室外围栏杆上的水桶里接。
但我已经失去了炼油的设备,连带我大部分尚未炼成油的生肉。我的炼油室设在一楼,现在已经被黑暗吞没;所幸我之前将自己炼好的油搬到了二楼,否则真不知道该如何维系灯塔。
楼下又传来抓挠声,看来我又要枕着噪音入睡了。
-第三十八本 第一百二十五页- 翻译后:1348年5月9日
今天发现灯光的颜色彻底变了。以前是焦黄,现在泛着一种说不出的灰绿。铜镜上无法擦掉的污垢太多,而我找不到第二面聚光镜。
光越来越弱,从灯室向外望去,原先能照到半山腰,现在连山脚下的树冠都照不到。这道光看不到山下了,山下的人也看不到这道光。我尝试点燃更多的灯供给灯塔,才稍微提升了亮度。
我安慰自己说,灯塔照耀之处,那些东西也要慌忙退避;而我有时又会不甘地想,为什么这么明亮的灯塔,却无法照耀自己的基座和内部呢?如果能够驱散底层的黑暗,我就能回到一楼,并且支撑得更久。
更多的时候,我在思考如果在我死后,灯塔还能继续燃烧就好了。
-第三十八本 第一百四十七页- 翻译后:1348年5月31日
今天我整理日记,在最底层的货箱里找到了父亲留下的东西。
很薄的册子,封皮已经脆了,翻开全是灰。扉页誊抄着领主任命家族初代守灯人时的宣言与勉励,后面则是父亲的笔迹,抄录家族每一代人的名字。他们都是守灯人,是我已故的前辈。
这是何等的荣光,何等伟大的传承!
翻到最后一页,找到了父亲的名字,父亲也已经写过我的名字;但我在自己的名字后面划了条黑线,旁边批注:“到此为止。”
寸土不让。在那之前,家族世代传承的灯塔我寸步不让。
-第三十八本 第一百五十页- 翻译后:1348年6月3日
最近总是感觉很饿,可能是节衣缩食导致的。我本以为不再下楼打猎就不用吃太多,现在发现并非是这样。
尽管如此,今日我还是吃完了最后一根熏肉。购买时明明能够支撑到夏末的食物,为什么损耗的这么快?白天干活的时候我一直在怀疑,会不会是我有时根本数不清自己吃了几顿?
但这不能解释为什么我还是这么饿。
我不记得的事越来越多了。我又忘了昨天才数过的油量,索性重新计算还能撑多久。灯室的主火一日要添两次油,塔里的小灯一次,量也更少。但小灯的数量更多,因此,因此……
不对,应该先算小灯的数量。■■■■■■,■■■■■■■,不对,我忘了■■■■■■■■■■■■■■■,所以结果应该是■■■■■■■……(此处为反复涂改、不成体统的文字。)
……我数不清。我坐在油桶旁边,拿着笔重复写出相同的数字,每次算到一半就忘了已经写过的内容。纸上的笔墨划了又写,写了又划,但我始终无法集中注意。
我的头好疼。我决定放弃,反正算清了也变不出油来。
-第三十八本 第一百五十九页- 翻译后:1348年6月12日
最近我止不住地发呆,有时候近乎是昏厥,清晨站在灯室露台上,再反应过来时已经是黄昏。
有时我会因此忘记添灯,最恶劣的一次发生在昨天傍晚,我刚添完二层一半的灯油,回到灯室取油时。我偶然瞟了一眼下方的雾海,立刻就失去了心智,我一定是愣愣地站在原地。
等我再回过神来时天已经亮了,二楼已经点亮的灯保护了我,它们并没有冲上灯室;但昨夜没亮灯的那一半走廊,所有灯都被破坏了。
我就这样丢失了一半的战场。现在它们已经进入了二楼,甚至在我写日记的时候,还能听见走廊地板被爪子划过的声音。
灯油消耗的很快,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失去部分领地让消耗的速度稍微减慢,但无法扭转颓势。可能再过不久,我就需要接着收缩领地,将更多的房间让给它们。
我很担心自己的身体状况撑不到那一天——但想来它也不会太久。
-第三十八本 第一百六十七页- 翻译后:1348年6月18日
这是最后一篇日记了。写完这篇日记后,我就带着猎弩和最后半桶油上楼,从此不会再下来。
物资已经耗尽,豆子吃完了,腌鱼也吃完了,连曾经竭力抗拒、发霉潮湿的面粉,我也强忍着吃了进去。我的身体也已到了极限,现在正发着高烧、几乎控制不住笔触。
尽管我有意控制灯的数量、接连放弃了仓库、卧室和记录室,但现在还是只剩下最后半桶油,而剩余的领地也只有这间卧室,和门口唯一还亮着的孤灯了。我准备放弃它们,去顶楼等待结局。
楼下那些东西正在等待。我听见它们在楼梯处徘徊,爪尖刮过台阶的声音,它们在等待我的衰弱,并且因此而兴奋。我几乎能够看见它们破门而入、摧毁已经熄灭的灯塔的场景。
傍晚我在露台上站了很久。雾还是没散。自去年冬天以来,这雾就没真正散过。父亲生前教导我森林的历法,雾在冬天出现、春天散去。但现在已经是夏天了,或许这场雾永远都不会结束。
我对自己能够撑到现在非常满意,我没有背弃家族的重任;尽管如此心底还是对灯塔的前景感到灼心的痛楚。
愿神圣的雾灯之光原谅我,照亮我与父亲相会的旅途。并在我死后无论多久,都一直一直燃烧下去吧。
“Aber ein ungehiure, daz nach hoffnung grîfet… Keinen schrit solt du näher komen!”
(“又一个意图染指希望的怪物……你休想再靠近一步!”)
——1350年受命于领主的调查官曼施坦因登上灯塔时,以不断增生的躯体提炼油脂、维持雾灯不熄的肿胀生物所言。
“Ein ieglich lieht verbrennet sich… du solt dîn eigen grab erlühten.”
(“每一束光都将燃尽……你当照亮自己的坟墓。”)
——调查官曼施坦因如是宣告战斗的落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