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苏鲁公社

一块画布

作者:藏书狱 更新: Oct 11, 2021  

原著:A Square of Canvas

作者:安东尼·M·路德(非克苏鲁向恐怖故事)

藏书狱(纪狱)

译者

克苏鲁爱的战士,多篇文章翻译者。

序言—————————————————

安东尼·M·路德(Anthony.M.Rud,1893年1月11日-1942年11月30日),美国作家和纸浆杂志编辑。他的一些作品以Ray McGillivary和Anson Piper的笔名出版。

作为一名作家,他创作了多种类型的作品,包括科幻小说、恐怖小说和侦探小说。他的著名作品包括科幻/恐怖/侦探故事《软泥》(Ooze)(1923 年),该小说被刊登在《诡丽幻谭》的第一期。从1927年10月15日到1930年2月15日,他是当时的另一纸浆杂志《冒险》(Adventure)的第四任编辑】

安东尼·M·路德

在第一任编辑埃德温·贝尔德(Edwin Baird)的领导下,《诡丽幻谭》的第一年同时兼具成功和失败两种特征。

贝尔德时期的杂志要么因为H·P·洛夫克拉夫特(H. P . Lovecraft)克拉克·阿什顿·史密斯(Clark Ashton Smith)和西伯里·奎因(Seabury Quinn)的首次亮相而被人们深切地记住,要么因为刊登了《窃窃私语》(The Whispering Thing)、《宁巴,洞穴女孩》(Nimba, The Cave Girl)和《食尸鬼与尸体》(The Ghoul and The Corpse)等故事而被耻笑。

刊登于1923年4月刊的《一块画布》(A Square of Canvas)是早期几篇介于赞美和嘲笑的两种极端之间的小说之一,因而在混乱中迷失了方向。

这是安东尼·路德在1923年至1934年间撰写的四篇小说中的第二篇。路德的第一篇文章《软泥》(Ooze)正是1923年3月著名的第一期杂志的封面故事。

《诡丽幻谭》第一期,封面故事《Oo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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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不,夫人,我没有疯!我看见了你在悄悄隐藏着你的笑容,不要试图掩饰你的表情。你是新来的,对我的经历一无所知。我不会去责备我的客人——为我所说之语举证的责任已经落到了我等肩上,不是吗?

 

“在这儿的病房里,你还遇到过其它古怪的人,对吧?我们这里有形形色色的征服者、外交官、妓女甚至神灵——如果你相信他们的话,有亚历山大大帝,黎赛留,尤利乌斯·凯撒,斯巴达克斯,克利奥帕特拉——但这都没有关系。我没有幻想,我就是我,哈尔·彭伯顿。”

 

“你开始相信我的妄想了?再仔细看看我——我确实老了,但如果你看过保罗·高更在我访问塔希提岛时为我绘制的大都会美术馆的肖像……”

保罗.高更,历史上真实存在的知名印象派画家

我喘着气,后退了一步。这个满头银发的老人,竟是彭伯顿那个疯狂的天才?当我意识到他所言非虚时的那一刻,逃跑的念头十分强烈。的确,我知道他所提到的这幅画像,像我这样一个学艺术的学生,不会连这种事都弄错。我强迫自己停了下来,微微半转身。毕竟,他们是允许他在操场上自由活动的。当然,他不会比我刚刚离开的那位恶毒的克利奥帕特拉更坏,她正在玩弄她的“毒蛇”——那是一条她在横穿碎石小路时发现的五英寸长的袜带蛇。

 

“我——我相信你。”我只能这么结结巴巴的回答。

 

当然,我的意思是,毫无疑问他就是哈尔·彭伯顿。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容光焕发,显然,他认为确立他的身份后更使他的刑拘问题变得荒谬。

 

“他们登记我的名字是蔡斯——约翰·蔡斯,”他说道,“来吧!你会对一个艺术家受迫害的真实故事感兴趣吗?这段叙述将关乎误解以及偏见,还有……”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然后抬起手,将像是削尖的铲子一样的食指一卷,指向了一条长凳,那长凳在阳光下很漂亮,刚好在喷泉喷雾器吹过的地方。

 

我知道他在邀请我去长凳上谈,顿时蠢蠢欲动起来,因为离这里不到两百英尺的地方就驻着一个卫兵,我不用太过担心。尽管我们对这个人的记忆都充满了可怕而扭曲的传说——他应该是死在遥远的波利尼西亚了——但他无法轻易伤害我,在那之前我能得到充分的帮助。再说,我还是一个现役的,消瘦敏捷的女掷弹兵。我一直等到他坐下,才小心翼翼地坐在长凳的另一端。

 

“你是第一个在得知我的真实身份时没有当面嘲笑我的人,”他接着说,并没有试图缩小我们之间相隔六英尺的距离——这使我很舒服。“愚昧令我沦落至此,无知锁住了我……我会告诉你所有细节的,夫人。然后你就可以通知其他的人,让他们释放我。那些人一旦知道残酷的偏狭剥夺了我九年的职业生涯和生活,就一定会要求这么做的。你知道——”说到这里,彭伯顿小心地四下看了一眼,然后低声补充道:“他们不让我画画!”

 

“至少奥尔登·塞弗里希的小册子表面上详示了我的少年时代和接受教育的部分。你读过了?啊,是的!亲爱的奥尔登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当我看着他的建筑蚀刻画时,在他对我的文字素描中,我看到的是线条和字母背后蕴藏的巨大的空虚。”

 

“充其量,他是一台令人钦佩的人肉照相机,配备了焦平面快门和最好的消像散镜头,忠实地在二维中描绘三维,却忽略了气质和灵魂这最重要的四维,他永远体会不到如同数学家玩弄四维时那样神奇的境界。”

 

“这是错误的。我这一生都在尘世间寻求艺术灵感,除了古内雷希所能提供的技术和灵感以外,一个人可以把所有的教诲都抛之脑后,只剩下我,和神圣的火花!”

 

“我是长岛彭伯顿家族的一员。两个姐妹还健在,她们都是古板、体面的太太,都嫁的很好。但……让她们见鬼去吧!她们真的以为哈尔·彭伯顿让他们蒙羞了,真是令人作呕的假正经!”

 

“我们的母亲是歌唱家希拉·瓦罗,父亲则是那种缺乏想象力的人,在珠穆朗玛峰生命和伤亡公司担任董事长多年。我提到这些事实,只是为了向你证明他们身上没有什么遗传上的污点,因而他们不认为我具有这种扭曲心态的先天性原因。我完全继承了我可怜的母亲对艺术的偏爱,不过这一点值得怀疑。因为她一向才华横溢,而我年轻时是个笨蛋。只是在接受了教育和受到了启发之后,我才从她那神圣而富有创造力的愤怒中获得了一丝火花——关于这一点,我以后再谈。”

“作为一个男孩,我讨厌学校。不到十岁,我就被三所学校开除过,原因总是因为我对待同学的方式不太好。我对待其他男孩的态度很恶劣,因为我无法集中注意力上课。没有任何安宁、静态的事物,如对事实的追求,能达到这样的效果。”

 

“当我厌倦了用针扎或是撕扯那些小伙子们的头发时,我就会去找一个和我一样大的人跟他打架。我经常被痛打一顿,但这从未困扰过我,那些受伤、流血和激烈的战斗总是给我的感觉很奇怪,不知怎么地,我好像没有世俗中的人情味。只要我还能站起来,我就会猛击对手的鼻子或眼睛,因为没有什么比看到他的脸上不由自主地充满痛苦,赤红的鲜血从他挤压的鼻孔里涌出更让我高兴的了。”

 

“后来父亲把我送到纽约的公立学校,但我只在那里呆了六、七个星期。无论是在同学和老师的眼中我都不受欢迎,他们总是抱怨我的行为不正常。不过除了从一个女教师的帽子上取下一个别针外,我什么也没做,我只是认为这么做简直棒极了!随后我把这根别针放进了校长大衣的袖套里。”

 

“当他的右手滑进套袖时,一根长针扎进了他的手掌,他顿时疼得痛苦的大叫起来。我没有看到他,但我当时正在他的办公室外等着,脑海中浮现出他那被刺伤的手的画面,想必泛蓝的钢针刺进的地方,必然是鲜血直流吧!”

 

“我真想冲进去看看我的作品,但又不敢。后来,他们经过一番精明的推理,成功的认定我当是此次事件的始作俑者。摩顿森先生便用绷带把右手包扎了起来。”

 

“从那以后,父亲就放弃了逼我上公众学校的念头,转而给我请了一个家庭教师。他认为我毫无疑问有一些缺陷,我想我的态度给他这个理论提供了不少依据。我折磨前来教导我的老师,总是装病和尽可能的逃避上课,以及策划一些令他们受伤的事故,这让他们不堪其扰,终于前后有三位都因此而辞职。”

 

“然而实际上这并不是说我不会学习——我一直意识到这些人分配给我的简单任务其实并不需要付出很大的努力就能完成,我只是无意去学习代数、地理、语言或其他枯燥的东西,仅仅对动物学有一点兴趣,但在杰克逊来之前,我接触的老师没有一个人能胜任教授这门学科。杰克逊是第四个家庭教师,也是最后一个,他证明了自己是一个认真的人,还有几分科学家的气质。他耐心地教了我两个星期我父亲想让他教的东西,但是只有当他把动物拿出来研究的时候,他的学生才有反应。”

 

“有一天,在我完成其他令人烦闷的功课后,他留给我一些小甲虫,打算回来时把它们分类然后收起来。那是一个炎热的日子,这些长着鞘翼的小昆虫被刺激到了,开始活跃起来。然后我用玻璃罩罩住他们,以防他们逃跑。”

 

“为了观察它们的反应,我把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取出来,用我铅笔刀的尖端在它们身体的某些部位做了一些小小的手术。一个失去了翅膀,另一个失去了两条腿,还有一个失去了触角,等等。随后我蹲下身子,用镜头近距离观察他们绝望的挣扎。”

 

“生命、痛苦、挣扎——死亡就在眼前,正向这些微小的生物斜视。它的魅力令我着迷。我热切地观察着,然后,当其中一只甲虫缓慢移动时,我用加热好的大头针尖去刺激它。”

 

“那时我才只有十六岁,还没有对兴趣的分析性解释,但现在我已然知道,我内心深处隐藏的的艺术家,由于看到了这生命中最真诚的斗争场景——与死亡的斗争——而将青春期迷茫的阴霾一扫而空。”

 

“我对此热血沸腾,因为知道甲虫不会在这样的状态下活得太久,一种本能使我希望对它们生命的最后时刻保留某种形式的记录。我抓起铅笔,写下一段话,将自己代入甲虫的视角,想象万一有一股强大的、无所不能的力量把我放在玻璃下面,把我的腿移开,用一把烧红大刀的刀尖刺我,冷漠的看着我扭动,我会有什么感觉。”

 

“当然,这段描述是苍白无力的,即使我本身就是在潦草的写下这段文字,它也改变不了我文笔拙劣的事实。其实你可以很容易的理解这件事——我没有文学表述的能力, 随意挑选的粗糙词句只是为了更好的强调表达效果的需要。随后,我毫无缘由地——说实在的,如果当时有人在场一定会认为我是疯了——从厚厚的写字本上撕下一张干净的纸,飞快地、疯狂地开始画起画来!”

 

“和写作一样,我对绘画的技巧一窍不通——我以前从没有画过这样的线条——但这种推动力是巨大的。在我眼前,我看到了我想要描绘的一幅画面——上面出演着一出反抗死亡的戏码,我描绘出了在死亡,以及挣扎……”

 

“当杰克逊回来时,我心中的那团火已经熄灭了。”

 

“那幅可怕的素描已经完成,除了其中一只外,其余的甲虫都腿朝上躺在玻璃罩下面。而跑出来的那一只绝望的拖着疲倦的身子从桌子的这一边来到另一边,在桌面上留下了一抹无色的湿血痕,标记着自己走过的痕迹。我则身心俱疲的瘫软在离桌子最近的椅子上,根本不关心自己是死是活。”

 

“可怜的杰克逊看到我对鞘翅甲虫所做的事后吓坏了,开始责备我毫无意义的残忍,然而就在他滔滔不绝的说着话时,他的眼睛看到了我所绘制的粗糙的素描——他不说话了。”

“我看到他颤抖着身体,整理了下眼镜,长时间的盯着我画的那幅可怜的画,然后盯着那些死掉的甲虫。最后,他似乎怒不可遏的读了一遍我写下的那段描述,随即转过身来用恐惧和惊奇的目光打量着我。”

 

“然后,他突然跳了起来,手里还攥着我画的那两张纸,转过身去,趁我还没来得及从困倦中清醒过来问他就跑掉了。自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杰克逊,那个可怜的傻瓜!”

 

“一个小时后,父亲叫我过去,而我已经准备好了面对一场狂风暴雨似的训斥。因为以前每当有人发现我有新的缺陷和不正当的行为时,我就会习惯性的去接受新一轮的说教。在过去的几次,父亲总是用力地鞭打我,把自己也逼到快要中风的程度,因为他对他认为我是故意这样做的固执态度而感到极端的愤怒。我其实很害怕鞭打,那会让我很难过,当我往他的书房走去时,我甚至能感到膝盖因恐惧而微微发抖。”

 

“但这一次出乎我的意料,很明显,父亲放弃了。他脸色苍白,一定是被他一生中最为严重的挫折和失望给压垮了。他既没有大发雷霆,也没有提出要惩戒我,相反,他平静地告诉我,杰克逊已经辞职了,他发现自己无法教导我。”

 

“父亲用几句话回顾了他为我付出的辛劳以及自己在教育上寻求的努力,然后告诉我说,所有的教师都一致认同我之所以没有进步完全是由于心理上的长期厌学而非身体或是精神上的先天缺陷。”

“‘到目前为止,’他说,‘你一直在固执的去接受所有让你变得优秀的机会,现在我们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了。杰克逊先生给我看了一幅你画的素描画,他说他看到了真正的天才——他建议你出国学习绘画。你会在乎这最后的机会吗?因为坦白讲,哈尔,我已经准备和你一刀两断了,你若不同意,我就把你送到某些机构里去,在那里你就再也不能给我带来痛苦和耻辱了——不错,就是教养院。’”

 

“我还能怎么办呢?当然我选择了去巴黎这条路,父亲为我准备了一切必要的安排,让我作为一个初学者进入了古内雷希大师的绘画工作室,不仅提前支付好了一年的费用,还给我留下了一笔丰厚的资金。”

 

“‘哈尔,我不想对你隐瞒。’临别时他对我说道,‘我并不希望你回来,只要你留在国外,我还会接着给你提供你生活所需要的费用,如果到时候你真的能在某方面有所成就,我会很高兴再见到你,但是在那之前你就不要多想了。彭伯顿一家从来就不是失败者,也不是寄生虫。’”

 

“我就这样离开了他,在我于古内雷希的绘画工作室学习的第三年,他去世了,按照他生前留下的明确遗嘱,直到葬礼结束后我才被告知了这件事。我为收到这封信而哭泣,因为我知道我已经无法再以任何方式去弥补我带给父亲的巨大伤痛。如果他能够再活十年——这并不稀奇,因为他是在52岁的时候去世的——我就足以能让他恢复一些失去的骄傲。”

 

“我需要说说我在古内雷希的画室学习的那些年吗?不用?好吧,看来你对我也略知一二,那我就不必再提了。总之,我在这里找到并发挥了自己的长处,那就是画画,教我们的大师从来没有把我的努力看得很重,但他还是尽职尽责的去传授他所拥有的知识。在线条和明暗对比的运用上,我超过了他的绝大多数学生,但在色彩方面,我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才能——至少在他看来是这样。”

 

“在我眼中色彩是个奇怪的东西,每隔一段时间,深红色、橙色和紫色的色彩就会在我的脑海中扫过,在我的调色板上,它们永远不能令人满意地结合在一起,以配合在任何一幅画中。我告诉自己,问题并不出在我身上,而是因为自己所画的对象——当然,这是一个说谎者惯用的借口。”

 

“不过这其中有一些因素确有影响。比如,当我们画裸体画时,古内雷希会找来六个皮肤发黄、骨瘦如柴、乳房萎缩的老巫婆,却要我们描绘出年轻和美丽。我当然不会试图把想象的织物钉在这些骷髅上,而是去夜间咖啡馆里寻找更漂亮的妓女,并在第二天把我的记忆和我看到她们的姿势的速写带到画室去。这当然更有趣,但似乎也不太令人满意。”

 

“截至我在第一次想到解决办法之前,我已经在画室里待了五年,其中有三年的冬天辗转于意大利的西西里岛和撒丁岛。那是在一个七月,热爱北方的学生们都在休假。”

 

“一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巨大的画室里,古内雷希本人并没有来,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其它学生在炎热的日子里直接度假去了。房间的一边是笼子,大师在那里饲养了一些小动物,是用来给初学者做模型用的,其中包括几只兔子,十几只小白鼠和一只红狐。”

 

“我四处闲逛,在我绞尽脑汁的寻求想要进一步工作的灵感时,碰巧看到了一只兔子朝我这个方向张望,阳光从开着的天窗倾洒过来,照在了那只动物的眼睛上,从我的视角看,它就像是一对通红的圆镜片。”

 

“我以前从未见到过这种景象,即便后来才知道这很常见,但在这一刻这对我产生了非凡的影响。在那一瞬间,我记起了我少年时代曾犯下过的种种过失,记起了几十种几乎已经被遗忘的残酷冲动——记起了那些残缺不全、奄奄一息的甲虫,正是它们帮助我走上了艺术生涯。”

 

“血色如潮水般涌向我心中的圣殿,我再次被火焰所吞噬,其中蕴有生命,亦包含死亡。我想,我可以重新拾取那些受折磨的甲虫曾给我带来的灵感。”

 

“我不安的偷偷瞥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接着锁上画室的门,在能看见我的窗户上罩上了四层窗帘,随后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兔子的笼边。”

 

“我把它打开,一把抓住那只盯着我看的白毛动物的长耳朵,它那跳动着的身体的温暖和柔软令我对艺术的渴望达到了狂热的地步。我从墙边拉出一张桌子,把那只动物压在上面,然后拔出我的刀,制止了那只兔子疯狂而徒劳的挣扎,我在它白色的背部和腹部都划出了长长的口子,随后鲜血涌了出来……”

 

“饱含喜悦的疯狂把我推回到画布面前,我的手指颤抖着,把颜色混合在一起,落笔前再没有一丝犹豫,画好后也没有一丝浑浊。我画的……”

“你也许见到过那幅画的复制品吧?那幅叫《玛吉之欲》的画?它现在被挂在巴黎的画廊里,总有一天,它会为卢浮宫增光添彩的。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们可怜的白兔牺牲了它心脏的血液。”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古内雷希回到了画室,发现我已经筋疲力尽的躺在地板上睡着了。当他要求我提供一个合理的解释时,我默默地用手指向了那幅画架上已经完成的那幅画。”

 

“我想这个男人一定要发疯了,当他把画端详了一会儿,先开始蓄着络腮胡子的脸上流露出不容忍的神情,接着他张大了嘴,用他的母语发出了一连串低沉的惊叫。他的手张开又攥紧,我知道这个手势代表着无限的喜悦。”

 

“突然,他冲向画架,我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就一把夺过了我的画,跑下楼梯,跑到了狭窄的街道上。我跟在他的后面,但动作不够快,转头间他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半小时后,他带着四个在附近开有画室的艺术家兄弟回来了,其他人对我大加赞赏,称我的画是这个地区多年来创作出来的最伟大的杰作。古内雷希本人现在已经冷静了下来,但当他转向我时,我发现他的眼里含着泪水。”

 

“‘学生变成了老师。’他简明扼要的说道,‘去!我从没教导过你这个,我也不能教导你更多了!不过,对这点我要一直夸赞下去——彭伯顿先生是在我的画室里画出他的第一幅伟大作品的!’”

 

“第二天,我把我的东西都搬了出来,并租了一间自己的画室,开始认真的画画。接下来的几个月没什么好说的,促使我创作出那幅伟大作品的灵感幽灵仍在脑内徘徊,但我创作出的作品却并不比平庸好上多少。诚然,这些经验和成就使我在色彩的运用方面有所提高,但我很快就认识到一个令人难堪的事实,那就是我再也无法对艺术产生同样的热情了——除非……”

 

“经过了四个月的挣扎,在此期间我完成了两幅不太令人满意的油画——我还是让步了,给自己买了第二只白兔。但随即我便惊恐的发现,当我像是对待它的前任那样以同样的手段对待这只动物时,我并没有如预想般的那样受到疯狂的灵感的刺激。”

 

“我完全可以再调配出更花哨的色彩,但这只动物的痛苦和鲜血对我已经失去了效力。过了一两天后,最后一丝灵感也不复存在——《玛吉之欲》的创作已经耗费了兔子所能提供的所有的刺激。”

 

“我郁郁寡欢,眼看着自己无法再继续绘画的工作。虽然我心底知道,我所画的那一幅画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相当精彩的,但我坚决不愿相信自己已经达到了艺术创作的巅峰并止步于此。然而,我在自己身上所激起的热情,不过是对那些我曾经嘲笑过的其他平庸画家的绘画作品的浅薄热情。最后我停了下来,令自己陷入抑郁,沉迷于苦艾酒和香烟之中。”

 

“有一天,古内雷希来找我,发现情绪低落,萎靡不振,便要求我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晒晒太阳。我知道我所谓的病完全是主观上的,所以断然拒绝了旅行的建议。但他还是坚持把他的坐骑——一匹黑马借给了我。这是一匹漂亮的黑色母马,长着白色的丛毛,前额上还点缀着一颗星星。我拗不过他,只好没精打采的答应下来每天都会骑它。”

 

“三个星期过去了,我遵循了我的承诺,但当然并没有任何我所期待的结果出现,仅仅是享受了些锻炼罢了。我的身体还算健康——只是差了一点点——这是真的。但每当我要画画的时候,一种来自精神上的抑制、以及疲倦似乎都在牢牢地阻碍着我。渐渐地,我心中产生了一种可怕的想法:作为一个艺术家,我已经竭尽全力了。”

 

“有一天,当我骑着马在离帕西一两英里远的地方时 ,我下了马并牵着它来到一处泉水边解渴,而这泉水若想要喝到必须打破一层薄薄的冰。我先是喝了一大口,然后牵着马让它也喝了。然而就在它抬起头时,锋利的冰刃划破了它娇嫩的皮肤,足有四分之一英寸那么长。在那里,我看着,看到红色的血滴滑落聚拢在她的脸颊上。”

 

“我永远无法恰当的描述那当时自己仿佛被狠狠攥住的感觉!就在那一瞬间,我想到了甲虫和兔子;我知道,这是天意之手把这个绝妙的动物送到了我的面前,并没有别的目的,仅仅是为了重新激发我内心已经流逝掉的热情和灵感。”

 

“我很快安置好了准备工作,我在附近租了一间宽敞而明亮的马厩,把马安顿在里面,然后回巴黎买好了油画所需要的一切材料。当我准备好迎接这一切时,我用结实的绳子拖着母马一瘸一拐的走,然后将它捆了起来,使之动弹不得。接下来,就是像对待兔子一样的去对待它了——”

 

“在内心深处,我并不愿意给别人造成这种痛苦,因为我对那匹母马的关心,就像我对一个好朋友的关心一样。但是来自艺术欲望的狂怒,更是不容我所否认的。”

 

“第二天,一切都结束了,当我带着画布到巴黎,并把它拿给古内雷希看时,他欣喜若狂,说我真的清醒了。然而,当我把那匹母马的事告诉他,并提出要支付给他一定数量的价钱时,他脸色刷的变得苍白,直起身子,浑身发抖。”

 

“‘若非是像您这样伟大的人,先生,’他尖叫说,他那沙哑的嗓音因激动而颤抖起来,‘我真的会因此而杀人!在非永恒的仇恨之外,你毫无来自法律和道德的拘束,这份拘束只会施加到别人身上!您很优秀,但也很糟糕……你走吧!’”

 

“于是我发现没有人愿意再看我的画。古内雷希把这件事告诉了所有同情他的朋友,而这件事就像云杉上的一团火,传遍了整个地区。我被所有曾称我为朋友的人排斥和遗弃了。”

 

“一个月后,我几近精神崩溃,来到了纽约,我已经受够了巴黎。在美国,没有人知道我的上一幅画的故事,当它展出时,评论家们都称赞它比任何以前或当代美国艺术家的最好的作品都要伟大得多。最终我以两万美元的价格卖掉了它,这在当时是一个非常好的价格。”

 

“我成为了艺术浪潮中最受人称赞的弄潮儿,如你所见,在这个国家,作为一个受欢迎的人,即使是他最拙劣的作品也会被人贪婪地抢购一空。一旦获得了声誉,批评声似乎就消失了。我处理了我在巴黎画过的所有油画,然后被城里的名媛们围成一圈,求我给她们画肖像。”

“因为我对我的下一幅画并不具有什么特别的想法,所以我很容易的就让自己开始进行了这一系列作品的创作,毕竟在报酬上这些肖像画也是可以预见的丰厚。在这期间,我也并没有被要求要去发挥那种惊人的聪明才智或是想象力,只需要在它们来的时候按部就班的动笔,一周两张,然后发财。就这样在这一项目上我被浪费掉了五年的时间。”

 

“随后我便坠入了爱河——碧阿特丽斯比我更年轻许多,那时她刚满十九岁,我第一次被她吸引是因为我的眼睛总是在寻找美丽的面孔和体形,像是我在我遇到的所有女人中挑选模特一样。”

“她的腰身和脚踝都很纤细,但脖子和肩膀的曲线很柔和,能立刻引起艺术家的兴趣。在某些方面,她比人们基于她年龄所做出的的预期更加成熟,但也正因为如此,她更讨人喜欢。”

 

“她的眼睛像一潭黑水,伴随着每一种幻想的微风而泛起涟漪。我每一看到它们,心就好像被提起来了一样,这预示着一种伟大的情感的来临。在此之前,我曾多次认为自己恋爱了,然而在碧阿特丽斯的陪伴下,我对自己曾经的自欺而感到惊奇。晚上,当她坐在我身旁,在塞巴斯蒂安的情趣花园的一个角落里——你知道,那是对斯里兰卡的康提那座著名花园的室内复制品——我为她的美丽,为她身上所粘着的柔软的丝绸而感到骄傲。我无法忍受占有欲给我带来的渴望,临别前,我问她,而作为回答,她举起她柔软、白皙的胳膊搂着我的脖子,抚摩着我的嘴唇,我感到了由爱意迸发出的激情。那是我一生中最为甜蜜幸福的时刻。”

 

“我们结了婚,并回到长岛安了家。三个月的蜜月期后,我们在那里正式定居。如果可能的话,我们对彼此的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要深刻。”

 

“一年过去了,其中的十个月里我都没有拿起画笔再在画布上作画。这是一种田园诗般的感觉,但到后来,一种羞耻感开始弥漫于我的内心。难道我如此孱弱,因为对一个女人的爱就要扼杀一切雄心壮志,一切成就事业的欲望吗?”

 

“到了年底,我又开始画画了——仍是肖像画。但长时间的休息和幸福生活使得我对这项工作失去了耐心。我有我们两个人在有生之年所需要的所有钱财,所以我不能把这种肖像画当回事。我又干了整整一年,但一次也没有认真。”

“在碧阿特丽斯给我生下了一个女儿后,我开始计划更继续认真地努力。没有必要再去重复那些斗争的故事,这和我画完第一张成功的画后的经历是一样的。”

 

“我的技艺已经臻至完美,就像我所希望达到的那样。而一直困扰我的颜色搭配问题,我已经从那两次疯狂的飞一样的体验中学到了很多。然而自那之后我发现自己在心理上无法克服一种想法,即无法攻击一个受制顺从的对象,即使是最不可怕的,当然,这曾一度是我的兴趣所在。”

 

“我反抗着驱使我再次尝试用母马做实验的本能,我冷血地憎恨这个想法,同时也感到恐惧,心往下一沉。因为即使我再重复一遍,我也不会在其中寻求到更多的灵感了。”

 

“接下来我转向绘制风景画,选择了那些肮脏,下流而又震撼人心的场景,我画了赫斯特街的鱼和牛奶车,画面背景是成群的脏兮兮的的顽童在街上玩耍。不知怎么的,虽然我把这幅画毫不费力的就卖出去了,但它还远不够好。”

 

“然后,我描绘了一个雨夜里犹太区的一条街道,光滑的鹅卵石在软腻的泥土上闪闪发光,一个不成形的人懒洋洋地坐在门口。这被称作是强有力的一幅画作——一个评论家甚至称之为‘美国的弗兰斯·哈尔斯的觉醒’——但我知道更多,除了我在强大的灵感驱使下所绘出的伟大作品,这些都是臭水,烂泥!我讨厌它!”

弗兰斯·哈尔斯 (Frans Hals),荷兰黄金时代著名肖像画家

“即便是水景也不能令人满意,有一幅画,我画了一半,画的是两艘乌黑的拖船,正拖着一只大海兽似的大轮船进港,但这幅画我一直没画完。当我工作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流口水了。”

 

“就这样又过了两年,当我和碧阿特丽斯在一起时我发自肺腑的感到欢乐,但当我一个人在画室时,我又不可避免的陷入悲伤和野蛮。我的妻子很早就成长为了一个完美的女性,但她仍然保持着足够的谦虚和沉默,我从未对她感到厌倦。因为直到这个时候,我也尚33岁,我们身体和精神的力量都在增长,我们依然在探索爱的乐趣和真正的感情。”

“然而,我内心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告诉我,我生来就是要成就大事的。这些对身心愉悦的软弱妥协,只会让我在独自下车时燃烧的火焰上添加新的燃料。我和这种念头抗争了几个月,但最后我不得不让步。我怀着恐惧和惶惶不安的心情,与内心的野心和欲望作斗争,到纽约州的一个遥远的城镇去旅行,并买到了一匹漂亮的纯种母马,又做了一次曾令我失去了古内雷希和我的巴黎同僚友谊的可憎实验。”

 

“所有尝试都徒劳无功——从那骇人的屠杀动物的经历中,我只得到了一幅可怕的画——这幅油画是我在几个星期以后画的,那时我的画框里隐含的厌恶的战栗已经稍为平静下来了。我称这幅画为《食人》,因为它描绘了非洲的野蛮人狼吞虎咽地吃人肉的情景。这幅画一直没卖出去,在我把它放在展览会上的那一刻,纽约的艺术审查机构就禁止了它的出售——而且,我相信,是没有人愿意把它放在自己家里的。”

 

“我自己也并不喜欢这幅画,最后,在我妻子的多次催促下,我把它烧掉了。然而,这种牺牲只会加剧我心中的愤怒。我必须做得更好!”

 

“既然我已经告诉了你我其他的疯狂和自我憎恨的时期,自然而然的,我度过了接下来的这一个月。有一天,我的下一部伟大作品的灵感来了,和第二部作品一样,纯属偶然。碧阿特丽斯当时正在花园里用镰刀割草,而我盘腿坐在她旁边。我总是跟在她身边,看着她柔韧的身体里动物的力量巧妙地发挥作用,以消除我的戾气。”

 弗兰斯·哈尔斯 (Frans Hals),荷兰黄金时代著名肖像画家

“镰刀下滑,碧阿特丽斯叫了起来,我连忙跳起把一块手帕盖在她手腕上张开的伤口上,但就在这时,我看到了她光滑的皮肤上汩汩涌出的红色血液。”

 

“一个疯狂的念头侵进了我的灵魂,我的手指颤抖着,太阳穴也有一种悸动的感觉,随后我在伤口上洒了消毒剂并扎了绷带。这种念头似乎是一种合乎逻辑且不可避免的推论——她是我的伴侣,她有责任为我必须将要画的画提供灵感,以成就我的杰作!”

 

“当然,我并没有把我的想法告诉碧阿特丽斯,而是转身立即着手准备。”

 

“我在工作室里放了一张帆布床,把它上面系上了结实的带子。然后,我准备好了一个能牢牢塞在嘴里的物件,并把我拥有的一把锋利的维斯刀磨快了,直到它的刀刃一碰就能切断一根头发。最后,我准备好了我的画布。”

 

“我一叫她,她就来了。起初,当我抓住她,扯掉她的衣服时,她以为我在开玩笑,笑着抗议。然而,当我准备把塞口物怼进她的嘴里,用结实的皮带捆住她的胳膊和腿时,死亡的恐惧开始悄悄溜进她的黑眼睛。”

 

“无论我的职责如何,我都告诉她我依然爱她,并亲吻了她的头发,她的眼睛,她的乳房。然后我就动手了。”

 

“几分钟后,我离开床边,开始拿笔画一幅我从未画过的画。一条红色的溪流从钢架上滴下来,流到地板上,慢慢地向我站着的地方流去。但这更令我兴奋起来,我画,我描,这是我伟大的杰作!”

 

“我陶醉在造物的盛怒中,一次又一次地倒在地板上的红色水坑里,但我甚至用画笔去蘸了蘸。我一直不停的画呀画,为无限成就的喜悦而疯狂。直到深夜,我听到我的小女儿在她的房间里哭泣,因为她没有吃晚饭。然后我下楼去,看到仆人们脸上泛出的恐惧,我笑了。”

 

“当然,他们找到了碧阿特丽斯,仆人们立刻打电话叫来了警察。然而,我愚弄了他们所有人。我知道他们可能会对我做些什么,真正的艺术家总是在缺乏理解的情况下创作,所以我提前拿起我那张承载伟大杰作的画布,把它藏在了一个只有我自己知道的秘密橱柜里。我不在乎他们要对我做什么,但这幅由碧阿特丽斯奉献了她的爱和生命而创作出的画是神圣的。”

 

“就这样,他们把我带走了,随后这件丑闻迅速传遍了大街小巷。接着便是一系列我感觉无聊透顶的愚蠢的考试,然后,我就在这里了。”

 

“不过,我并不是一直处于被监禁的状态,哦,对!三年后,我的一些老朋友协助我逃了出来,然后把我藏到南海去了。在那里他们给了我一个画室,意思是让我画画……不过,我很谨慎。他们并没有给我完全的自由。”

 

“我多多少少也会画一些,但我已经迷了智,一点儿也不知道以前的那些画是怎么处理的。我现在所能想到的就是藏在我以前画室的橱柜里的那件伟大的杰作。我想快点看到它,然后在色彩的火焰和伟大的构想中获得荣耀。”

 

“最后,我甩掉了看守我的护卫,在本土飘荡了很久后,我又回到了这个国家,回到了纽约。我找到了画布,把它卷起来,藏在了身上。然后我出来,把自己主动交给了警察,接着又被带到了这里。”

 

“坐牢对我来说已经不那么重要了,我老了,虽然我想现在就被释放,但这件事已经没有以前那么紧急了,因为身边永远有我的杰作陪伴着我。”

 

老人从衬衣里拽出了一个什么东西,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布卷,用颤抖着的手指把它拆开。

 

“夫人,您瞧!”他得意地重复了一遍。

 

在我惊恐的眼前,他展开了一块完全空白着的,正方形的白画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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